近代中國八十年 · 十八 瓜分危局

中日甲午戰爭的結果,不僅暴露了清政府的腐敗和國防力量的脆弱,並打破了一段時期以來列強在東方所取得的暫時均勢,驟然改變了遠東國際關係原有的格局。戰後,帝國主義列強都以中國為宰割的對象,爭先恐後地輸出資本,掠奪利權,強占「租借地」,劃分勢力範圍。在短短几年間,俄、德、法、日、英、美等國,在東方這塊遼闊富饒的土地上,互相勾結,互相爭霸,使中國陷於被瓜分的危局。 「三國干涉還遼」 作為瓜分危局的最早的表現,就是「三國干涉還遼」。《馬關條約》有關開放口岸、通商、通航和投資設廠的規定,滿足了帝國主義國家加強對華控制和掠奪的需要,所以得到列強普遍支持。然而,關於割讓遼東半島的規定,卻引起早就把吞併朝鮮和中國東北作為國策的沙皇俄國的強烈反對。沙俄立即糾集德、法兩國,演出了三國干涉還遼這幕活劇。 沙俄之所以導演三國干涉還遼,是它長期對中國推行擴張侵略政策的必然結果。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俄國同英、日在東亞的角逐中,暫時處於不利的地位。為了改變這種狀況,1891年,沙皇政府不顧財政收入的慘澹景況,開始修筑西伯利亞鐵路,並採取多種措施,加強在遠東地區的力量。1894年春,當日本政府利用朝鮮政局動盪,蓄意加劇中、日兩國的矛盾時,沙皇政府就玩弄慣用的陰謀詭計,進行外交上的投機。它一方面竭力挑撥、慫恿日本政府,加快發動中日戰爭,利用日本來砍斷中、朝的傳統關係,以便為俄國向朝鮮擴張勢力掃清道路;一方面又故作姿態,再三表示支持中國,鼓動清政府同日本對抗,誘騙清政府投靠俄國,而不致向英國求助。可是,沙俄並未採取任何實際行動去「壓服」日本。日本政府的要員清楚地看出,沙俄對中國的口頭支持及其某些「強硬」措辭,「不外乎對於與自己利害有關之事項,抱有決不放棄的決心。」 中日戰爭爆發後不久,沙皇政府於8月21日召開特別會議,決定保持「中立」,並繼續促使中、日兩國政府注意尊重俄國的所謂「利益」。 1894年10月下旬,日本出兵進犯中國東北地區,清政府向日本求和,戰爭局勢超越了沙皇政府的希望。沙俄於是決定,除了加強其太平洋艦隊以威脅日本之外,還拉攏法國等共同壓迫日本,在未來的中日談判中不得「侵犯」俄國的「重要利益」,即沙俄在朝鮮和包括渤海灣的旅順、大連在內的中國東北地區的利益。 1895年2月14日,中日正式談判的前夕,俄國通知日本政府:「現在日本向中國要求割地是當然之問題」,如果日本放棄向大陸擴張版圖而在南部割占中國的台灣省,俄國將「毫無異議」。 中、日雙方在馬關議和期間,俄國反覆向日本暗示:中國東北和朝鮮是沙俄的勢力範圍,警告日本不得染指。 4月上旬,沙皇政府正式得悉日本提出的議和條件,包括要中國割讓遼東半島。8日,沙俄就把反對日本割占中國遼東半島的態度,通知德、法等列強,並徵求它們的意見。11日,沙皇政府第三次召開特別會議,作出兩項重要決策:一是所謂「勸告」日本放棄割占遼東半島,如果遭到日本拒絕,俄國就有「行動的自由」;二是照會其他列強和中國,俄國為了「保衛」自己的「利益」,堅決要求日本退出遼東半島。這樣,俄國和日本之間的矛盾鬥爭,就趨於白熱化。4月17日,俄國在《馬關條約》簽訂的當天,正式向德、法兩國建議:三國採取共同行動,勸告日本不要永久占領遼東半島。如果日本不聽從「忠告」,三國即在海上對日本實行共同的軍事行動。 德國是一個後起的帝國主義國家,迫切需要在中國進一步擴張其勢力,不願意看到日本在遠東的勢力過於膨脹,妨礙它的擴張。而且它還想裝作中國的「恩人」,向清政府索取一個基地,作為「酬勞」。德國統治者還從俄、德關係的歷史經驗中,清楚地看到,俄國是自己爭霸歐洲的對手,是從東部威脅自己安全的主要國家。如果這時幫助俄國對日本實行干涉,就可以轉移俄國的視線於東方,把禍水引向遠東。摸透了德國政府心愿的沙皇政府,從4月上旬開始許諾,保證德國邊境的和平,以打動德國統治者,一步步勾引其投入「干涉」的行列。 至於沙俄多年的盟友法國,長期在西歐同德國互相爭奪,需要與俄國勾結以對付德國。同時,「俄國在遠東軍事和商業勢力的擴張,似將給予法國投資人以日益廣闊的活動範圍。」 這也是使法國十分嚮往的前景。因此,法國參加對日本干涉的行動,既是支持盟友,向沙俄表示其同盟的價值;又可以藉此示惠於中國,向清政府邀功索賞,以加強自己在中國的侵略勢力。 德、法兩國打著各自的算盤,接受了沙俄的建議。4月23日,俄、德、法三國駐日公使根據各自政府的訓令,向日本政府遞交照會。他們以有害於中國首都的安全和將來遠東永久的和平為詞,要日本退還遼東半島,並限十五天內答覆。它們並要求清政府暫緩批准《馬關條約》。 在採取外交行動的同時,三國又加強在遠東的軍事力量,對日本進行威脅。俄國早在3月底就向遠東派遣了二十一艘軍艦,組成遠東最大的一支艦隊;陸上也派出三萬多軍隊,進入中國東北。4月20日,又下令駐黑龍江地區的軍隊,做好出動的準備。德、法兩國也加強了派駐遠東的海軍力量。三國的軍艦都在中國沿海和日本海游弋,俄國的艦隊已接到在二十四小時內隨時可以出動的密令。戰爭的危險迫在眉睫。由於八個月的侵略戰爭,已經使日本軍隊疲憊不堪,財政和軍事物資均極端困難。「不僅對三國聯合的海軍無法應付,即單獨對抗俄國艦隊亦無把握。」 因此,日本不敢斷然拒絕三國的干涉,轉而在外交上爭取美、英等國的支持,但是未達到目的。陷於內外交困之中的日本,只好對俄、德、法三國讓步,但仍然進行討價還價的爭鬥。 《馬關條約》簽訂後,清政府內部在和戰問題上產生嚴重分歧。在獲悉三國干涉之後,翁同龢、李鴻藻等認為日本勒索過苛,反對批准和約;受到慈禧太后支持的孫毓汶、徐用儀等,則害怕戰事再起,主張批准和約。恰好這時日本政府內部經過激烈爭論,權衡各種利害關係之後,認識已趨於一致,定下了「對於三國縱使最後不能不完全讓步,但對於中國則一步不讓」 的方針。5月5日,日本向三國聲明,放棄對遼東半島的永久占有,清政府須交給日本一筆「償金」。對清政府延期換約的要求,日本仍然堅決不同意。已經達到了干涉目標的俄、德、法三國,也反過來幫助日本,壓迫清政府按時換約。5月8日,清政府派伍廷芳為代表,同日本代表伊東美文治在山東煙臺換約。 1895年10月,俄、德、法三國擅自與日本商定:一、中國必須向日本交付退還遼東半島的補償賠款三千萬兩白銀;二、自中國償清上述補償賠款之日起三個月內,日軍撤出遼東半島。這些協議,後來就成了中、日雙方在11月8日訂立的《交收遼南條約》的基本內容。 三國干涉還遼,是俄、德、法三國(沙俄最積極)同日本爭奪在華勢力範圍的集中表現。以此為開端,西方列強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清政府以三千萬兩白銀的高昂代價「贖回」的遼東半島,實際上只是暫時替沙皇看管而已,不到三年時間,就又被沙俄強占去了。 「括地難償債」 三國干涉還遼之後,西方列強「均沾」了《馬關條約》所規定的種種不平等權益,在貸款、築路、開辦工廠、設立銀行等方面,展開了更為激烈的競爭。西方列強對中國的經濟滲透進一步深化了。 在帝國主義階段,資本輸出具有特別重大的意義。甲午戰爭後列強對中國經濟侵略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大量輸出資本。其主要形式,一是政治貸款;二是開設或投資於廠礦企業和交通運輸部門。清政府由於戰敗,要在三年內償付對日本賠款和贖遼費共兩億三千萬兩,而且頭六個月就要先付給八千萬兩。「括地難償債,台高到極天」。 當時,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不過八千餘萬兩,戰爭的耗費已經使它國庫空虛,即使加緊在全國搜括,一時也難於成數。俄、法、英、德等國乘中國危難之機,向清政府施加壓力,爭攬貸款權。還在1895年3月,沙俄醞釀對日本干涉之時,俄國大資產階級就提出要以政府「擔保」對華貸款,以便攫取「對華的財政和行政方面的保護權」。 但清政府按過去的習慣,先向英國滙豐銀行商借。沙俄得知後,立即責備清政府不應向英國要求借款,因為英國不肯參加對日本的干涉。沙俄不僅要奪取英國這筆好買賣,而且還企圖排斥法、德兩國,單獨貸款一億兩白銀。法、德兩國則竭力爭奪。在清政府三次大借款的一段時間裡,各國駐華使節不斷到總理衙門吵鬧,這個「咆哮恣肆」,那個「無恥無饜」,沙俄公使甚至威脅說:「不借俄而借英」,俄國「必問罪」。 在列強的壓迫下,甲午戰後的三年中,清政府分別向俄、法和英、德借貸三次巨款。 第一次是1895年7月5日,駐俄國公使許景澄代表清政府在俄國首都聖彼得堡正式簽訂「俄、法洋款」合同。規定中國向俄、法銀行團借款四億法郎(約合銀一億兩),年息四厘,按百分之九十四點一二五折扣付款,三十六年還清。清政府除了以海關稅收作擔保,還聲明決不允許他國享有管理或監督中國稅收等項權利。這就使俄國取得了參加中國海關行政管理的特權。 第二次是1896年3月,英、德銀行團迫使清政府簽訂了「英、德洋款」詳細章程,規定借款一千六百萬英鎊(約合銀九千七百多萬兩),年息五厘,按百分之九十四折扣付款,三十六年還清。為了對抗沙俄控制中國海關管理的企圖,英、德借款中特別規定,除了以海關關稅為擔保,三十六年內中國總理海關事務應依舊由英國人控制。 第三次是1898年3月1日,在北京簽訂「續借英、德洋款」合同,規定借一千六百萬英鎊(約合銀一億一千餘萬兩),年息四厘半,按百分之八十三折扣付款,四十五年還清。清政府用海關收入和蘇州、松滬等地的貨物稅和湖北、安徽等口岸的鹽稅作擔保。四十五年內不改變中國海關事務。 甲午戰爭後的三年時間裡,清政府所借上述三筆外債共三億多兩,利息重,折扣大,債權國輕易地撈取了高額利潤。僅折扣一項就十分驚人,如「續借英、德洋款」八三折扣,英、德兩國本金還未付出,就先取得一千七百萬兩。利息盤剝也十分苛重,如「英、德洋款」,在三十六年中,英、德可得利息共計一億四千一百多萬兩。更重要的是貸款合同所附加的政治條件,使得西方列強進一步控制中國的海關,控制內地部分鹽稅、厘金、外貿和交通運輸。這些部門是清政府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列強控制住它們,就可干預中國的財政大權,影響清政府的決策。 通過給清政府政治貸款及與此有關的銀行的開設和擴大,帝國主義列強得以在金融上和財政上扼住中國的咽喉,清政府不得不更加俯首聽命。 開設或投資廠礦企業,是十九世紀末西方列強對華輸出資本的另一條重要途徑。外國人在中國投資設廠,早在鴉片戰爭後不久就已開始。當時主要的還是出口品加工工廠和少量輕工業及船舶修理工廠,資本較少,規模也不大,其目的主要為了便於推銷商品和收購工業原料。到1894年的幾十年間,外國人在華非法開設的大小工廠百餘家,其工業投資不足二千萬美元,其中開設時資本在十萬兩以上者,僅二十三家,投資共七百六十三萬一千元。 甲午戰爭後,帝國主義國家在中國投資設廠成了一項合法的權利,因而迅猛發展起來。據統計,1895—1902年,外國人在華的企業投資總額達五億二千萬美元,比1894年前的五十年總和還多約三十倍。1895年至1900年的六年間,新開辦的工廠達九百三十三家,為甲午戰爭前幾十年總和的約九倍。外國資本家還把先前非法開辦的企業加以改組、擴大,成為大型企業。如英商經營的耶松船廠,合併了祥生船廠等,成了擁有資本五百七十萬兩的大船廠。 中國豐富的地下寶藏,侵略者早就對之垂涎三尺。甲午戰爭後,外國資本家同中國的官僚紳商勾結在一起,千方百計投資和掠奪礦產。1896年,直隸通興煤礦缺乏資金,美國資本即以「合辦」的形式插足。此後,各國紛紛效尤,誘迫清政府簽訂礦務合同,取得了投資或開採礦山的特權。德國在直隸和山東的一些地區,俄國在奉天的一些地方和東省鐵路沿線、蒙古以及新疆的金礦產地,英國在四川全省和山西、河南、雲南等省的某些地區,美國在山西一些地區,法國在四川、雲南的一些地區,都攫取了採礦權。 外國資本在中國開辦的許多廠礦企業,憑藉雄厚的資本和不平等條約所規定的各項特權,殘酷剝削中國工人,迅速成為具有壟斷性的企業。以棉紗業為例,外資新辦的四廠,加上兼併的一家,共五廠,1897年即擁有紗錠十六萬多枚,約占當年中外資全部紗錠的百分之四十一。又如,船舶修造業,到1900年僅英商耶松船廠一家,就幾乎壟斷了中國東南沿海的這個行業。其他的如礦業、公用事業、食品工業等,外資企業都在不同程度上居於壟斷地位。迅速發展的外資企業,加上在這個時期仍然不斷增長的商品傾銷,給中國民族經濟的發展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鐵路的修築,是西方資本主義壓迫和掠奪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人民的工具,也是列強在中國爭奪和鞏固勢力範圍的重要手段。因此,甲午戰爭後各國在華投資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爭奪鐵路修築權。1895—1900年間,英、美、德、法和比利時等國金融資本家,或者組織辛迪加,派出代表來華,或者由本國駐華公使活動,大肆攫取路權。 1896年6月,法國迫使清政府簽訂廣西龍州至雲南鎮南關鐵路合同,取得了這段鐵路的修築權。俄國則奪去了橫貫黑龍江、吉林兩省的路權。 1896年冬,因清政府籌築盧漢鐵路(盧溝橋至漢口,即京漢路),列強展開了激烈爭奪。最後俄、法支持的比利時銀行團,於1897年夏與清政府簽訂《盧漢鐵路借款合同》。這條鐵路權實際上由俄、法控制。 1898年,德國攫取了山東膠濟鐵路修築權;美國奪取了粵漢鐵路借款權和修築權;英國奪取了津鎮(天津至鎮江,即津浦路)、蘇杭甬、廣九(廣州至九龍)、浦信(浦口至信陽)等路權。 經過這幾年的激烈爭奪,1896—1900年間,西方資本主義列強取得八次鐵路借款權,貸款總額達八千九百六十七萬元。外國資本所奪取的路權,到1898年為止,就達六千四百二十英里(合一萬零三百三十六公里)。西方資本主義瘋狂爭奪中國的鐵路權,引起了中國輿論界極大的震驚。《國聞報》文章指出:「通中國之鐵路,均屬西人之鐵路,路成而中國亦遂不國矣!」 《中俄密約》 由於沙俄領頭對日本進行干涉,遼東半島得以贖還。此事不僅慈禧太后、李鴻章等人自詡有「遠見」,而且連傾向英、美的劉坤一、張之洞等封疆大吏,也一度受到俄國的迷惑。他們紛紛提出以更多的利權去結好沙俄,締結密約,鞏固「邦交」,幻想一旦有事,就可得到保護。中國朝廷內外這種親俄、聯俄的政治氣氛,正是俄國所希望的。沙皇政府以日本的威脅和「共同防日」為辭,對清政府進行恫嚇和引誘,以實現在中國東北修築鐵路,進而控制這片廣闊土地的野心。 新登位的沙皇尼古拉二世(A.Николай Ⅱ)的加冕禮,給俄國的活動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時機。1894年11月,沙皇亞歷山大三世(Алексендр Ⅲ)暴卒,尼古拉二世繼承皇位,加冕禮定於1896年5月舉行。1895年底,清政府決定派湖北布政使王之春為專使,赴俄致賀。此前,沙皇政府已經正式提出讓西伯利亞鐵路幹線橫貫中國東北的要求,經過初步交涉,未得結果。這時,就企圖通過李鴻章來達到目的。在俄國侵略者看來,只有李鴻章才具備符合他們所需要的「健全的頭腦和合理的看法」 。於是,沙俄便製造種種藉口,拒絕王之春出使,暗示非派李鴻章不可。清政府屈從沙俄的意願,改派李鴻章為頭等出使大臣赴俄致賀,並訪問歐美各國。 1896年3月下旬,李鴻章帶著兒子李經方及大批隨員,由上海乘船出發。沙皇政府擔心李鴻章先去英、德等國訪問,特派與李鴻章有很好關係的烏赫托姆斯基,乘專輪前往蘇伊士運河搶接。把李鴻章搶到手後,立即直航黑海,並以金錢買通李鴻章一些重要隨員,使之成為俄國的耳目。在敖德薩港,俄國精心安排一個隆重的儀式,給予政府首腦的禮遇。4月30日,李鴻章等人由專車送到俄國首都彼得堡。 5月3日,俄國財政大臣維特(С.Ю.Витте)開始同李鴻章秘密談判。維特強調俄國對中國的「深恩」「厚德」,再三宣稱:此次有俄國對日本的干涉,中國才得以保持「完整」;在甲午戰爭中俄國派兵進入吉林,本來是要「幫助」中國的,只是因為沒有鐵路,耽誤了時機。因此,俄國要能夠繼續幫助中國,首先需要有一條鐵路,並且是一條「最捷徑地來到海參崴的鐵路。為此,它就得穿過蒙古和滿洲的北部」。 沙皇尼古拉二世親自出馬,於5月4日秘密接見李鴻章父子,重彈「中俄交情最密」的調頭,東北三省接連鐵路,實為將來調兵捷速,如果一旦中國和日本發生事端,俄國可出力「援助」。隨後,沙皇政府又卑鄙地用重金賄買李鴻章。在沙皇政府威脅利誘下,1896年6月3日(光緒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李鴻章在莫斯科同維特和外交大臣羅拔諾夫(лοσанοв)簽訂了《中俄密約》。 在簽字儀式上,又表演了一幕活劇,顯現了沙俄大臣的狡詐和李鴻章的昏庸。由沙俄方面一手擬定的文本,第一款曾寫有:「日本國或與日本同盟之國」,侵占俄國遠東或中國以及朝鮮領土時,兩國應出兵互相援助的字樣。維特認為,這雖是說說而已,但若泄露出去,必將樹敵過多,對俄國不利。於是,沙皇命令羅拔諾夫把「或與日本同盟之國」字句刪去。事後,羅拔諾夫卻疏忽了。到雙方就座,即將簽字時,維特發覺了這個疏忽,連忙悄悄地向羅拔諾夫指出。羅拔諾夫這才恍然大悟,敲著頭,說:「天呵!真糟糕,我竟忘了叫他們改過來!」他看了一下表,立即招呼僕役,吩咐端早餐,並對李鴻章說:「已過十二點鐘了,免得菜餚變味,我們吃了再簽字吧!」李鴻章絲毫沒有覺察俄方忽然改變簽字程序是一個詭計。待他飯後回來畫押時,桌子上放著的已經是刪改過的條約文本。 《中俄密約》共六款,主要內容是:(1)日本如侵占俄國遠東或中國以及朝鮮領土,兩國應派海、陸軍互相援助,並接濟軍火、糧食;(2)戰時中國所有口岸均應對俄國軍艦開放,一國不得單獨與敵方媾和;(3)為使俄國便於運輸部隊至被威脅的地區,中國允許俄國經過黑龍江、吉林接建鐵路達海參崴,該路的建築和經營,由道勝銀行承辦;(4)無論戰時或平時,俄國都可在該路運送軍隊及軍需品。 俄國以結成中、俄軍事同盟共同對付日本為幌子,不僅攫取了中國東北的路權,而且為以後俄國海、陸軍開進中國其他口岸,打開了方便之門。密約簽訂後,俄國立即派員同駐俄公使許景澄具體談判有關鐵路建築的合同。9月8日,簽訂了《中、俄合辦東省鐵路公司合同章程》。不久,維特又起草一份鐵路公司章程。通過這兩份章程,俄國不僅取得了東省鐵路的修築、經營和運送軍隊、軍火等特權,而且還搶占了這條鐵路沿線的大片土地,操縱了鐵路沿線的政權、警權、財權,使之成了俄國實際上的殖民地,而整個東北地區,也就逐步變成了沙俄的勢力範圍。 瓜分危局 《中俄密約》的簽訂,使俄國取得了在中國東北占地築路的特權,從而加強了它在中國的侵略勢力,但也空前加劇了資本主義列強之間爭奪中國的矛盾。德、英、法、美等國,紛紛乘機向清政府勒索。資本主義列強在中國劃界、租地,爭奪勢力範圍的狂潮,達到了高峰。正如列寧所指出的:「歐洲各國政府一個接一個拚命掠奪(所謂『租借』)中國領土,瓜分中國的議論並不是無的放矢。如果直言不諱,就應當說:歐洲各國政府(最先恐怕是俄國政府)已經開始瓜分中國了。」 早在醞釀對日本的干涉時,德皇威廉二世就支持俄國在中國吞併某些領土,俄國也同意讓德國在中國某個地方獲得一個港口。幾經選擇之後,德國選定膠州灣作為奪取的目標。1896年12月,德國向清政府提出長期「租借」的要求。早就覬覦旅順、大連的俄國認為德國這一要求,正好給它提供一個藉口,於是表示盡力支持德國實現在中國的目標。 1897年11月1日,兩名德國傳教士在山東巨野縣被殺。德國政府立即採取行動,強占膠州灣。清政府十分害怕德國擴大事態,一再下令山東地方當局不得反抗,聽任德國軍隊占領這個優良的軍港。 德國進占膠州灣後,俄國馬上抓住時機,詭稱為了向各國顯示「中、俄聯盟之證」,要求清政府給俄國停泊軍艦的港口。12月14日,沙俄軍艦擅自侵入旅順港。慈禧太后、李鴻章等一幫人竟將謊言視為「信義」,命令旅順守將隨時接濟俄船在旅順所需應用物件。俄國軍艦的一切要求都得到了滿足,侵略軍受到了上賓的禮遇。 在對清政府高談「友誼」的背後,俄國同德國就劃分在中國的勢力範圍問題達成默契:俄國支持德國永久租借膠州灣的要求,脅迫清政府滿足德國的願望,承認山東省為德國的勢力範圍。作為交換條件,德國也承認中國北部各省,包括全部東北、直隸及新疆在內,是俄國的「獨占行動範圍」。 1898年3月6日,得到沙俄支持的德國,迫使清政府簽訂《膠澳租界條約》,主要內容是:(1)膠州灣租給德國,期限九十九年;(2)准許德國在山東修築兩條由膠州灣到濟南的鐵路,鐵路兩旁三十里內,准德國開礦;(3)山東省內舉辦任何事業,如需用外國人、外國資本或外國器材,德國有優先承辦權。 這一條約使德國強占了膠州灣,攫取了山東境內築路、開礦的特權,山東成了德國的「勢力範圍」。 接著,俄國乘機加緊逼脅清政府。在中、德《膠澳租界條約》簽訂前三天,俄國即正式向清政府提出,要租借旅大,並修築東省鐵路支線到黃海海岸。3月16日,俄國向清政府提出最後通牒,限令在十天內簽字畫押,否則俄國「即自行辦理,不能顧全聯盟交誼」。 沙俄使出了慣用的軍事訛詐和金錢收買兩種手法,一方面命令其海軍在中國海面和旅順口示威,一方面派員與李鴻章、張蔭桓密談,許諾事情辦成後他們可各得銀五十萬兩。3月27日,中俄《旅大租地條約》簽訂。5月7日,雙方訂立《續訂旅大租地條約》。兩約主要內容是:(1)俄國租借旅順口和大連灣及其附近海面,租地的軍政大權統歸俄國,中國不得在租地內駐軍,租期二十五年;(2)租地以北,劃出一段「隙地」(幾乎包括租地以外的整個遼東半島),中國軍隊非經俄國同意,不得入內。這個地區的土地、鐵路、礦山和一切通商利益,不得讓給他國;(3)允許俄國從東省鐵路幹線修築一條支線到旅順、大連,支線所經地方的鐵路利益,不得讓給他國。 沙俄強租旅順為軍港 俄國強租旅大後,東北三省就完全淪為俄國的勢力範圍。俄國並不以此為滿足,還想向華北伸張勢力,妄圖實現其控制整個中國北部的野心。 沙俄侵華勢力的迅速擴張,極大地刺激了英國。英國要求清政府給予「補償」,並以抵制俄國南下為詞,要求租借山東威海衛為軍港。1898年7月,清政府被迫簽訂中英《訂租威海衛專條》。主要內容是:威海衛及附近海面租給英國,租期與俄國租占旅順的時間相同,租地內歸英國管理,但中國軍隊仍可進入。事前二十多天,英國還迫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強租了九龍半島及其周圍島嶼,租期為九十九年。 旅大租約和威海衛租約簽訂後,俄、英兩國在渤海灣形成對峙局面。為了鞏固各自在華的利益,雙方都認為有必要在共同宰割中國的基礎上,取得暫時的妥協。1898年7月到1899年4月間,俄、英兩國經過八九個月的討價還價,雙方以備忘錄的形式達成了協議。英國承認長城以北(包括東北、內外蒙古、西北及華北的一部分)占中國總面積一半的廣大地區劃為俄國的勢力範圍;俄國則承認長江流域(包括雲南、貴州、四川、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河南、江蘇和浙江等十個省)為英國的勢力範圍。 法國也積極投入瓜分中國的狂潮。早在1895年5月,法國就要求清政府修改中、越界約,並強占雲南邊境的猛烏等地。在德、俄分彆強租膠州灣和旅大之後,法國要求「租借」廣州灣(今湛江)等特權。1899年11月,中、法簽訂《廣州灣租界條約》,清政府允許廣州灣及其附近海面租給法國,租期九十九年;允許法國承辦修築由越南至昆明和廣州灣的赤坎至安浦兩條鐵路,以及敷設電線等特權。又迫使清廷同意不把兩廣、雲南割讓給他國。結果,這三省的大部分地區,就成了法國的勢力範圍。 日本和義大利不甘落在後邊,也乘機要挾。1898年4月,日本在英、德的支持下,強迫清政府同意不把福建省及其沿海地區讓給他國。福建成了日本的勢力範圍。義大利於1899年3月以炮艦相威脅,企圖租借浙江的三門灣,未能得逞。 甲午戰爭後的短短几年時間裡,中國出現了這樣一幅時局圖:俄國盤踞在長城以北,英國控制了長江流域,法國據有兩廣和雲南,德國稱霸山東,日本占據福建,偌大的國土就這樣被帝國主義所瓜分。 「門戶開放」政策 俄、英、德、法、日等國掀起瓜分中國的狂潮時,美國正忙於與西班牙進行爭奪殖民地的戰爭。在資本主義列強分割中國的盛宴中,它成了一個遲到者。但它不甘心處於向隅不問的地位,因而提出了所謂「門戶開放」政策。 「門戶開放」政策,是十九世紀末資本主義列強激烈爭奪中國的產物,也是幾十年來美國大資產階級不斷追求侵華權益的適時政策。 從1840年以來,資本主義列強每一個重大的侵華行動,幾乎都與美國有關係;列強所攫取的每一項重大的侵華權益,也幾乎都有美國一份。十九世紀中葉,美國軍事力量在各資本主義強國中,還是薄弱的。1880年,美國海軍力量僅居全世界的第十三位。由於歷史上的原因,使得美國長時期主要採取步英國的後塵,利用片面的「最惠國待遇」來掠奪中國。 然而到了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情況開始發生變化。這時美國的工業已躍居世界第一位,總產值相當於歐洲各國總和的一半左右。美國資產階級通過雄厚的經濟實力稱霸世界的野心,隨著經濟上的飛速發展而膨脹起來。美國一家很有影響的雜誌《鐵時代》誇耀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比美國更適宜在將來成為世界的工廠」 。美國壟斷資本的喉舌《商報》,提出「美國不能再繼續作為西半球的孤立國家」的呼籲。當時在歐洲,各國機器工業已普遍發展,關稅壁壘高築,因此,幅員遼闊而經濟極端落後的中國,更加成了「美國經營企業、工業和投資的最有出息的場所」。 事實上,美國的資本家也確實在迅速向中國擴張。十九世紀的最後十年間,美國對華的商品傾銷,已上升到一千四百四十九萬多元;甲午戰爭後五年間,美國資本在中國開設了八十一家工廠,總投資一千七百五十萬美元。已擁有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經濟實力,並且對打開中國市場有強烈欲望的美國,再也不安於扮演英國政策追隨者的角色,也不滿足於「均沾」別國所取得的在華特權了。1898年春,美國兼併了夏威夷。接著,又打敗西班牙,占據菲律賓群島。美國終於完成了通往亞洲和中國的第一步。這時,資本主義列強俄、英、法、德、日等國,已經強占中國沿海的一些最優良的港口,劃分了各自的「勢力範圍」,美國要在中國奪得一塊獨占性的「勢力範圍」,則已太遲了。擺在美國政府面前的,只有兩個方案可供選擇:要麼同俄、英、法、德、日等國合作,結成共同掠奪中國的利害關係;要麼同其他列強對峙。可是,這時的美國武裝力量尚相對弱小,想要同各國對抗,以武力來擠進瓜分中國的行列,是完全不可能的。於是,在占領菲律賓後不久,美國總統麥金萊(W.Mckinley)就聲稱美國「絕不在東方尋求一點非共同的利益」,而僅僅「要求門戶開放」。 1899年,「門戶開放」終於作為美國對中國的一項所謂「新政策」,而提出來了。 1899年9月至11月間,美國國務卿海·約翰(Hay John)先後訓令美國駐英、德、俄、日、意、法等國的使節,徵詢各駐在國政府的意見,請各該國對美國提出的一份宣言作出承諾。這份宣言的內容,有下列三個方面:一是互不干涉各國在中國的一切勢力範圍或租借地內的任何既得利益。二是各國運往上述勢力範圍內一切口岸的貨物,一律適用目前的中國稅則,稅款由中國政府照章徵收。三是各國對於往來於上述勢力範圍內任何口岸的船隻,不得徵收高於本國船舶的港口稅;在它的勢力範圍內所修築、控制或管理的鐵路線上,對他國貨物不得徵收高於本國同等里程、同類貨物的運費。 這就是美國最初的「門戶開放」政策的基本內容。這些建議提出以後,列強從各自的侵華利益出發,相繼表示同意。最早復文表示有保留地接受這項建議的,是英國。長期以來,英國占有最廣泛的在華權益,但是到十九世紀末,它在中國的地位已經受到俄、法、德、日的損害。特別是沙俄,不僅控制中國的東北和蒙古,而且覬覦華北,從而給英國的利益造成巨大威脅。「門戶開放」政策使英國能夠藉以維護既得的在華利益,也為英國提供了一個和美國協同行動反對俄國的良好基礎。這樣,英國在1899年9月底和11月底,兩次復照美國,並且在第二次照會中,明確答覆,如果有關各國發表同樣聲明,英國則擬照美國政府要求的內容,發表聲明。 日本在三國干涉還遼以後,同沙俄的利害衝突很激烈;相反,它同美國的關係一直比較親密。更重要的是,日本在甲午戰爭以後,正在利用從中國勒索的巨額賠款,加強自己的力量,在朝鮮和中國台灣的地位也有待於鞏固。如果中國「門戶開放」,日本就可以比較容易地向中國特別是中國東北地區,伸張其勢力。因此,1899年12月下旬,日本政府表示了接受這項建議的意向。 義大利以最乾脆的語言,無保留地表示贊同「門戶開放」政策。它在中國沒有取得自己的勢力範圍,「門戶開放」正好幫助它取得想要而未能實現的侵華利益。 德、法兩國接受「門戶開放」原則,是想利用它插足英國的勢力範圍。德國不僅聲明對「門戶開放」沒有異議,而且還說德國在遠東的政策,事實上就是門戶開放的政策。法國則聲明,希望享有中國全境內的「平等待遇」。 最不樂意接受「門戶開放」原則的是沙俄。在列強中,俄國經濟實力最為薄弱,無力以經濟的手段同其他強國競爭,因此遲遲不表示贊同。最後在其他有關國家都先後以不同形式表示同意的情況下,俄國才勉強同意接受。 1900年7月,在俄、日等八國聯軍侵入中國鎮壓義和團的時候,美國政府又一次向各國發出照會,除了重申上年「門戶開放」的基本精神之外,又針對當時國際上瓜分中國的輿論,增加了一項內容,即要「尋求」一種「解決」中國局勢的辦法,以「保持中國的領土與行政完整」 。這個照會,就是通常所說的第二次「門戶開放」的照會。其主要目的就是要使中國成為一個完整的、穩定的世界市場。這正是美國這個躍居世界首位的工業大國的利益所在。 美國兩次提出「門戶開放」政策的基本內容,構成了進入二十世紀以後的多屆美國政府不斷重申的一項「大政策」。 十九世紀末,正當歐洲各強國和日本為爭奪在華利益而矛盾重重的時候,「門戶開放」政策給各國提供了一個共同的妥協方案。列強相繼接受這一政策之後,客觀上使它們採取瓜分中國的任何舉動,都有可能受到某種牽制。資本主義列強勢力之間,也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暫時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