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八十年 · 十三 中法戰爭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隨著邊疆危機的加劇,中國西南邊疆和東南沿海又燃起了中法戰爭的烽火。這場戰爭是法國侵略中國和越南的不義之戰,也是中、越兩國軍民共同反抗侵略者,並取得了重大勝利的正義戰爭。可是,戰爭卻出現了離奇的結局,打了勝仗的清朝政府,居然「乘勝求和」,向在關鍵戰役上吃了敗仗的侵略者屈膝議和,再次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法國煽起侵略戰火
中法戰爭爆發的年代,正是世界資本主義從自由競爭階段向壟斷階段急劇轉化的時期。在列強瘋狂瓜分世界領土的激烈爭鬥中,法國則將廣袤而富饒的中國及其鄰邦越南,當作它在遠東侵略的重要目標。
法國侵略者對越南早有侵略野心。十六世紀末,法國傳教士就到越南活動。1787年,在越南活動多年的法國主教百多祿返抵巴黎,上書法國國王路易十六(Louis XⅥ),建議占領越南,建立法國的殖民地,並提出應開闢一條達到中國中部去的商道。這一奏議,立即被野心勃勃的路易十六所接受。後來,法國資產階級革命雖把路易十六送上了斷頭台,但是,法國統治集團妄圖吞併越南,並以此為基地侵略中國、稱霸遠東的狂妄計劃,一直未改變。
中、越兩國自古以來就是山水相連、唇齒相依的親密鄰邦,兩國人民是休戚與共的兄弟。鴉片戰爭之後,法國加緊對越南侵略活動,至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已侵占了越南南部,1862年,迫使越南的封建王朝接受賠款割地的《西貢條約》。1873年11月,法國又組織由安鄴(F.M.J.Garnier)率領的侵略軍,向北部進犯,攻入河內。越南政府請求清政府派軍援助,並招當時駐在保勝(今老街)等地的劉永福黑旗軍南下抗法。劉永福(1837—1917),本名劉業,字淵亭,廣西上思人。1857年參加以鄭三為首的反清鬥爭,隨後又加入以吳亞忠為首的廣西天地會反清起義軍。太平天國被鎮壓後,他於1865年與部將吳鳳典、黃守忠等人,又在廣西雲南邊境組織部隊,因採用七星黑旗為軍旗,所以所部稱為「黑旗軍」。1867年,劉永福率部分黑旗軍進入越南,1869年以保勝一帶為據點,逐漸擴展到兩千餘人。劉永福應越南政府之召,率黑旗軍南下,於1873年12月21日,在河內城外伏擊法軍,法軍頭目安鄴斃命。越南政府授給劉永福「三宣副提督」(管轄越南宣光、興化、山西三省)。法國當時新敗於普魯士,元氣未復,乃從越南北部撤軍。
可是,懦弱的越南政府在法國脅迫下,於1874年3月15日與法國訂立第二次《西貢條約》。據此條約,法國取得了很多特權,把整個越南置於自己控制之下。清政府拒絕承認這個條約。
到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法國已從普、法戰爭的失敗中恢復過來,又加緊了對越南北部的侵略。它還策劃以越南為據點,打開通向中國的通路,侵入中國雲南、廣西等地,以實現當年路易十六夢想建立的「法蘭西東方帝國」的計劃。1881年7月,法國議會通過二百四十萬法郎的撥款,作為侵越軍費。1882年初,由法國交趾支那海軍艦隊司令李威利(一譯李維業,H.L.Riviere)率領的法軍四百人,再次北犯,4月占河內。清廷聞訊,增派軍隊入越駐防。
1883年2月,法國內閣變動,茹費里(J.Ferry)再次出任總理,繼續鼓吹「必須征服那個巨大的中華帝國」。1883年3月,法國政府命令李威利從紅河三角洲向清軍和黑旗軍進攻。5月19日,在河內城西二里的紙橋戰役中,黑旗軍擊斃了李威利。這次名震一時的大捷後,劉永福因戰功晉升為「三宣提督」。接著,法國又出動侵略軍北犯,仍遭到黑旗軍的堅決反擊,屢受挫敗。同時,由海軍中將孤拔(A.A.P.Courbet)率領一支擁有四千侵略軍的艦隊,強攻越南首都順化。越南政府在大軍壓境的形勢下,被迫於8月25日與法國政府簽訂城下之盟《順化條約》,規定越南承認法國的「保護權」;由法國管理其與包括同中國在內的一切外國的交涉;順化和其他重要港口的炮台,由法國人永久占領;法國商人可在北越全境和中部各通商口岸自由通商,等等。這個條約的侵略性,比1874年的《西貢條約》更為露骨地把越南完全置於法國的控制之下了。為了擺脫完全淪為法國殖民地的命運,越南兩次遣使來華,要求清政府支援他們抵抗法國的侵略。
鑒於中越兩國的特殊關係和法國侵越給中國造成的嚴重威脅,清朝統治集團內部以左宗棠、曾紀澤、張之洞為代表的主戰派,力促朝廷採取抗法方針;但掌握清政府外交、軍事實權的李鴻章,卻一意主和。清朝最高決策機構面對法國侵越的嚴重局勢,因國內主戰與主和兩派有分歧,舉棋不定,進退兩難,既害怕法國得寸進尺,慾壑難填,又不敢公開抵抗,得罪法國。所以,在軍事上,一面派軍隊出關援助越南;一面又再三訓令清軍,不得主動向法軍出擊。在外交上,一面抗議法國對越南的侵略,一面又企圖通過談判或第三國的調停,同法國達成妥協的決議。這種首鼠兩端、自相矛盾的舉措,大大便利了法國的侵略部署。
從1880年起,清政府便開始同法國交涉越南事宜。駐法公使曾紀澤不斷向法國外交部抗議對越南的侵略,表示中國從來不承認法國強迫越南簽訂的一切條約。1880年1月,法國外交部長向曾紀澤信誓旦旦地保證:法國對越南毫無野心。但到1882年5月,這位外交部長卻自食其言,宣稱法國對越南的一切行動,對中國沒有解釋的必要。
1882年10月,法國駐華公使寶海(F.A.Bouree)同李鴻章在天津談判。寶海在談判中軟硬兼施,要求清政府撤回軍隊,然後再商量邊界及通商事宜。一味妥協退讓的李鴻章,竟認為寶海用心可嘉,對他提出的條件一一應允。12月間,李鴻章便同寶海在上海簽訂了一份「備忘錄」,初步確定:中國撤退駐紮在越南的軍隊,法國保證不侵占越南的土地和不貶削越南國王的權力;開放保勝為商埠。就這樣,寶海不費一兵一彈,迫使清政府撤兵、通商,實際上使清政府默認了法、越之間的一切不平等條約。但是,「備忘錄」的墨跡未乾,法國就首先予以撕毀。這時,第二次組閣的茹費里不滿足於寶海已攫取的權益,另派德理固(A.Tricou)為公使來中國,重開談判。臨行前,茹費里特地囑咐德理固,要用強硬手段,對中國進行訛詐。
1883年6月6日,德理固到達上海,與李鴻章談判,提出:(1)清政府承認法國有權保護越南;(2)法國要消滅黑旗軍,中國不得給黑旗軍以援助;(3)通商地點不在保勝,而改在中國雲南省。德理固還恫嚇說,如果這些條件不能兌現,法國必不罷休,不惜與中國兵戎相見。
李鴻章被德理固咄咄逼人的氣勢嚇昏了,建議總理衙門接受這些無理要求,但遭到朝內一部分官員的反對。清廷也覺得公開承認法國有權保護越南,有失體統,便命李鴻章在談判中予以「力爭」。這樣,談判斷斷續續進行了幾個月,毫無結果。
就在德理固與李鴻章談判期間,法國已向越南宣戰,以武力脅迫越南簽訂《順化條約》,完成了變越南為其殖民地的侵略步驟。1883年10月23日,法國政府命令德理固中止談判;12月10日,法國政府又決定追加二千九百萬法郎軍費、增派一萬五千名侵略軍,開赴越南戰場。
1883年12月11日,法軍司令孤拔率領近六千名侵略軍,攜帶兩百多門大炮,從河內出發,兵分兩路,水陸並進,向駐紮在越南山西的中國軍隊進攻,正式挑起中法戰爭。雖然駐紮在當地的黑旗軍英勇抵抗,清軍將領唐炯、徐延旭卻相互猜忌,背後拆台,致使黑旗軍寡不敵眾,被迫退出山西。1884年春,法國派米樂(Millot)擔任侵略軍司令,調孤拔為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加強了侵略實力。是年3月,米樂指揮法軍,向越南北部的戰略重鎮北寧發起進攻。駐守北寧的清軍將領徐延旭雖擁兵兩萬,平素好說「不戰則已,戰則必勝」之類大話,但3月12日,當他一聽法軍來攻北寧,還未交手就倉皇逃遁。3月19日,法軍又攻陷太原;4月12日侵占興化,紅河三角洲全部失陷。
山西、北寧失守的消息傳到北京,清政府大為恐慌。慈禧太后為了掩蓋敗績,更換了全部軍機大臣,任命禮親王世鐸取代恭親王奕 為首席軍機大臣,總理衙門轉交慶親王奕劻主持,擺出一副要在中、越邊境重整旗鼓的姿態。
法國侵略者看準清廷的虛弱本質,決定乘勝向清政府誘和,企圖用又打又拉的手段,向中國攫取更大的利益。1884年4月17日,法國派海軍中校福祿諾(F.E.Fournier)為特使,通過就任粵海關稅務司的德國人德璀琳(G.Detring)之手,向李鴻章提出五點議和條件,要求中國開放雲南省與法國通商,不得阻撓法國在越南的利權,調開駐法公使曾紀澤,並答應賠款。他還揚言,如果中國不答應要求,法國將增派陸海軍進攻中國沿海,用武力解決問題。
福祿諾的軟硬兼施,十分奏效。李鴻章在接信後,連忙建議朝廷「隨機應變」,全盤接受,早日結束這場戰事。於是,清政府決定調開曾紀澤,授權李鴻章與福祿諾直接談判。求和心切的慈禧太后,特地嚴諭李鴻章,不得「遷延觀望,坐失事機」,迅速達成協議。
1884年5月11日,李鴻章與福祿諾在天津簽訂《中法簡明條約》五條,主要內容是:清政府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將駐越的清軍撤回邊境(但未明確規定期限);開放與越南北部毗鄰的邊界,聽憑法商運銷貨物。這些內容,使法國初步實現了這次侵略戰爭的目的。
馬尾海戰
清政府對法國的妥協退讓,並未換來它所企求的「和局」。侵略者的欲望是無止境的。《中法簡明條約》有關中國撤兵的日期和細節並無明確規定,尚待具體磋商。然而事隔一月,法國侵略者就向諒山附近的中國駐軍猖狂挑釁。6月間,法軍七百餘人以「巡邊」為名,強迫尚未接到撤防命令的中國軍隊交出陣地。中國方面派代表進行解釋,法軍蠻橫無理,竟公然開槍打死同他們交涉的中國代表,並炮擊中國軍隊陣地。中國軍隊忍無可忍,被迫還擊,連續兩次擊敗法軍的進攻。惱羞成怒的法國侵略者,反誣中國破壞《中法簡明條約》,隨即派遣海軍中將孤拔,率領遠東艦隊開到台灣海峽,進行武力訛詐。
這時,清政府仍然幻想與法國「共保和好大局」,稱諒山事件是出於「誤會」,卑躬屈節地邀請法國新任駐華公使巴德諾(J.Patenôtre)赴天津同李鴻章談判。巴德諾卻不予理睬。清政府只得轉懇海關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Robert Hart)出面「調停」。赫德反而跑到總理衙門訓斥「中國理短」,要清政府按法國要求退兵。
7月12日,法國駐北京代理公使謝滿祿(de Semallé)向清廷提出最後通牒:中國立即從越南北部撤兵,賠償兵費二億五千萬法郎,不然法國就將直接「自取押款」,即占領中國沿海一二個港口,作為賠款的抵押品,直到中國願意付出全部賠款為止。謝滿祿還限令清政府七天內答覆,態度極為驕橫。
侵略者以武力配合外交訛詐。7月14日,法國兩艘軍艦趁中、法議和的機會,以「遊歷」為名,駛進福建閩江口。兩天後,孤拔也乘軍艦駛進閩江口。巴德諾則在上海叫囂,如中國不接受法國的條件,孤拔就要執行最後通牒,消滅福建海軍,摧毀馬尾船廠,占領福州。
清政府準備再次對法國妥協,保證一個月內撤退駐越清軍,並派兩江總督曾國荃到上海,與巴德諾談判,要求免去賠款,延長最後通牒的期限。巴德諾堅持勒索巨額賠款,蠻橫地關閉了談判的大門。8月2日,他照會曾國荃,稱最後通牒期限已過,法國從此要任憑舉動,無所限阻了。
8月3日,法國遠東艦隊副司令利士比(Lespés)奉巴德諾的秘密命令,率領由三艘軍艦組成的分艦隊,向台灣基隆進發,妄圖一舉攻占基隆煤礦和台灣北部。當法軍於8月5日晨向基隆炮台發起進攻時,中國軍隊奮起還擊,但基隆炮台最終毀於法艦的優勢炮火。法軍旋即派陸戰隊登陸,想攻占基隆城。基隆守軍頑強反抗,在激戰中擊斃擊傷法軍一百多人,侵略軍全部被逐回海上。
法國侵略者不甘失敗。8月16日,法國議會又通過增撥三千八百萬法郎的侵華軍費,茹費里在議會裡鼓譟,稱這是十九世紀內最大的一次征伐。8月19日,謝滿祿藉口基隆事件,要挾中國政府賠款八千萬法郎。
法軍在台灣受挫後,轉舵來攻福州,艦隊闖進了馬尾港,停泊在福建水師周圍。在這戰雲密布的緊要關頭,清政府仍然一味央求列強調停,不准福建水師主動出擊。
8月22日,孤拔接到法國政府進攻福州的命令。23日晨八時,法國駐福州副領事將當天開戰的決定通知清方。負責指揮福建水師的船政大臣何如璋,竟對水師官兵秘而不宣,又不令備戰。他異想天開地要求法軍把戰期改到次日。可是,法國侵略艦隊卻在當天下午一時三刻,突然向福建水師發起全面襲擊。
這時,福建水師的艦隻還沒有來得及起錨,便被法軍優勢炮火擊沉兩艘、重傷四艘。廣大愛國官兵義憤填膺,奮起還擊。尤其是旗艦揚武號,在駕駛官詹天佑和管帶張成帶領下,不顧何如璋的禁令,事先作好戰備。當法艦發起炮轟時,立即沉著應戰,用尾炮準確地襲擊法軍旗艦伏爾泰號,擊斃六名法軍,險乎炸死孤拔。後來,當揚武號不幸被從旁竄出的法軍魚雷艇擊中下沉時,詹天佑等愛國官兵還鼓起餘勇,鎮定如常地從水中救起多人。這種「臨大敵而毫無畏懼」的行動,連當時上海英商所辦的《字林西報》,也讚嘆:「西方人士料不到中國人會這樣勇敢力戰」。那艘法國魚雷艇偷襲揚武號後,也被中國岸防大炮的榴彈擊中,引起鍋爐爆炸,喪失了作戰能力。福建水師的振威號在法艦開炮後,也立即勇敢還擊,當它在兩艘法艦的夾擊下被打穿船體後,艦上官兵置生死於不顧,仍然頑強發炮挫傷敵艦,直到被敵艦魚雷擊沉前的剎那間,還發射出最後一發炮彈,重傷敵艦長和兩名士兵。另一艘福星號,在開戰後立即全速沖向法國艦隊,盯住敵旗艦伏爾泰號猛擊。其他敵艦趕忙去救,但福星號愈戰愈勇,毫無懼色,直至火藥倉中彈爆炸,全船官兵壯烈犧牲。飛雲號、福勝號軍艦,也都臨危不懼,奮戰不已,直至船沉,表現了為民族利益獻身的崇高氣節。
經過短時間的海戰,福建水師船艦被擊沉七艘,傷損者更多,官兵死傷達七百多人,馬尾船廠也遭到毀滅性的破壞。福建水師廣大愛國官兵英勇抗擊侵略者的頑強精神,是可歌可泣的。福州城外至今還留下了他們的義冢。
法國海軍卑鄙的襲擊,和福建水師的覆沒,打破了清政府苟且偷安的迷夢。8月26日,清政府終於向法國宣戰,令陸路各軍迅速在越南進兵,沿海各地加強戒備,嚴防法軍入侵。
法國侵略者偷襲馬尾的暴行,激起了中國人民抗法鬥爭的怒潮。廣東、福建、浙江、雲南、貴州等地群眾,紛紛起來同法國侵略者作鬥爭。特別在香港,船塢工人拒絕修理法國軍艦,碼頭工人誓死不為法國輪船裝卸。英國殖民當局出兵鎮壓時,各界愛國同胞展開罷工、罷市鬥爭,反對法國利用香港進行侵略戰爭。旅居美國、日本、新加坡、古巴等地的華僑,也紛紛捐款,支援祖國的抗法戰爭。
人民群眾同仇敵愾的抗法鬥爭,有力地打擊了法國侵略者。1884年10月,當孤拔指揮法軍再次侵犯台灣時,淡水守軍在當地獵戶武裝的有力配合下,奮勇迎戰,使登陸的法軍無以立足,紛紛逃回軍艦。法軍進攻受挫,改用封鎖辦法,孤立台灣守軍。廣東、福建、上海等地群眾不斷突破法艦封鎖,向台灣運送物資,接濟當地軍民的抗法鬥爭。1885年3月,法國侵略軍雖然攻占了澎湖,但當他們沿海北上,侵犯浙江鎮海時,又遭到扼守招寶山炮台的中國軍隊的奮勇還擊。孤拔的坐艦也被擊中,他身受重傷,不久病死於澎湖。
陸路大捷
中法之間的陸路戰爭,仍在中越邊境和越南境內激烈進行。
1884年年底,劉永福黑旗軍配合西線清軍,圍困踞守宣光城的法軍達三個月之久,城中被困法軍幾乎彈盡糧絕。
1885年2月,法國又一次增兵越南,在北越法軍統帥波里也(Brière de I'Isle)指揮下,進攻諒山,直撲中、越邊境。這時,東線清軍由廣西巡撫潘鼎新負責。他是李鴻章的老部下,忠實執行李鴻章的妥協政策,身處前沿陣地,不做認真備戰。法軍還沒有到達,潘鼎新便一把火燒掉諒山城,退至鎮南關(今友誼關),還覺得不安全,又繼續逃到離關一百四十里的龍州,沿途縱兵搶掠。
2月23日,邊境重鎮鎮南關陷落。法國侵略軍在關前立柱,寫下「廣西門戶已不復存在」的狂言。侵略者的囂張氣焰,激起中國軍民更加激烈的反抗。鎮南關周圍的民眾,也在關前立柱,針鋒相對地寫上:「我們將用法國人的頭顱,重建我們的門戶!」在人民群眾反侵略熱潮的推動和激勵下,清軍廣大愛國官兵也挑起民族保衛戰爭的重擔。老將馮子材,就是其中的傑出代表。
馮子材(1818—1903),字萃亭,廣東欽州(今屬廣西)人,原是行伍出身,能征善戰,素有驍將之稱,參與過鎮壓太平天國和苗民起義。1882年前曾任廣西提督。法國侵略者正在咄咄逼人地侵吞越南,馮子材「每日摩挲腰下刀」,渴望奔赴疆場,為國效命。他的報國壯志,引起了李鴻章一夥的猜忌。他一怒之下,憤然辭去廣西提督職務,回到廣東老家。隨著法軍攻占鎮南關,祖國安危迫在眉睫,朝野上下援越抗法的正義呼聲不斷高漲。調任兩廣總督的張之洞,向朝廷推薦馮子材。這時,馮子材雖然病體未痊,當接到「率舊部援桂」的命令時,仍毫不猶豫地擔負起保衛祖國邊疆的重任,立即率領所部「萃軍」(馮字萃亭,故所部稱萃軍)離粵赴桂,以幫辦廣西軍務的名義,奔赴廣西前沿陣地,被推舉為「前敵主帥」。
馮子材團結各路將士,積極準備收復鎮南關。當時,法軍目睹中國軍民的高昂鬥志,便炸毀鎮南關,退駐關外三十里處的文淵州,伺機反撲。馮子材駐師關內十里處的形勢險要的關前隘,在兩旁的高山峻岭上趕修炮台,並在隘口搶築了一條橫跨東西兩嶺的長牆,成為拱衛邊防的屏障。接著,他部署各路部隊:命令王孝祺駐紮在他後面半里遠處,為後路;蘇元春屯駐在關內二十里處的幕府,為西路;王德榜駐於關東面的油隘,為東路;馮子材本人,則率軍當中路。從而形成掎角之勢,互相策應。
法軍見到馮子材布下嚴密防守的陣勢,不敢正面出擊,狡猾地改由側翼攻擊,以求一逞。馮子材獲知法軍這一詭計,毅然採取先發制人的策略,一面急派蘇元春率軍迎頭堵擊從側翼來犯之敵,一面派出五營「萃軍」,直搗法軍另一據點扣波。
1885年3月13日,從側翼進攻的法軍遭到蘇元春部隊的迎擊。當他們逃往扣波時,又受到捷足先登的「萃軍」的狙截。進退失據的法軍,只得棄甲曳兵,狼狽逃回文淵州。3月21日,馮子材親率「萃軍」和王孝祺部隊,冒著法軍的炮火,夜襲文淵州,搗毀兩個堡壘,又一次打擊了侵略者的狂妄氣焰。
3月23日晨,盤踞諒山的法軍傾巢出動,兵分三路,在開花大炮掩護下,撲向鎮南關。馮子材立即部署各路人馬,採取前後包抄的陣勢,自己仍然當中路。法軍集中兵力,以優勢炮火猛撲中路,一舉攻陷了五個堡壘中的三個。在此危急時刻,馮子材奮勇大呼:「如再讓敵寇闖入關內,我們有何面目見兩廣父老!」在主帥愛國熱情的激勵下,將士們奮不顧身,拚命殺敵,制遏了敵軍的瘋狂攻勢。這場惡戰結束後,馮子材估計敵軍會重新反撲,就以「誓與此牆共存亡」的壯烈誓言,鼓勵將士提高警惕,捍衛長牆。
不出所料,次日黎明法軍又殺氣騰騰地分作幾路猛撲過來,所用炸炮,不下千計,山嶽震動,風雲變色,猛攻中國軍隊前沿陣地長牆。馮子材率領部眾作好「近身搏戰」的準備,誓與長牆共存亡。憑藉凌厲炮火掩護的法軍,越過戰壕,有的已經躍上長牆,形勢千鈞一髮。馮子材當機立斷,手執長矛,率領自己的兒子相榮、相華,大吼一聲躍出牆外,殺入敵陣。其他將士也一齊湧出,個個爭先效死,與敵殺成一團,展開一場短兵相接的肉搏戰,使敵軍的優勢炮火失卻了威力。在中國軍隊前後夾擊下,侵略者死傷過半,潰不成軍,向諒山方向逃竄。這場鎮南關大捷,斃敵千餘,擒斬數百,並奪取槍炮、彈藥、干餅等不計其數,創造了輝煌的戰績。
法軍在退守諒山後,一面積極布防,一面暫時休整,以便捲土重來。為了粉碎敵人的新陰謀,馮子材決心乘勝追擊,於3月26日揮師南向,進取文淵州。該城法軍傾巢而出,全力拒戰,但馮子材四面環攻,揮刀直進,攻克文淵州,拔掉了法軍又一重要據點。這時,法軍在諒山堅築營牆,準備固守。馮子材抓緊戰機,同諸將商定「以正兵明攻驅騾,出奇兵暗襲諒山」的戰略計劃。3月28日,密派部隊由小路埋伏到諒山周圍,自己親率主力向諒山正面進擊。法軍以密如飛蝗的炸炮,全力反撲。馮子材躍馬入陣,冒著槍林彈雨,指揮全軍左右夾攻,當場擊傷法軍前線司令尼格里(F.O.Negrier),在越南愛國軍民的有力配合下,乘勢劈開諒山城門,迫使法軍倉皇潰逃北寧,從而取得了諒山大捷。與此同時,西線清軍、黑旗軍和越南義軍互相配合,也在臨洮打敗法軍。
鎮南關—諒山大捷,從根本上扭轉了整個戰局,大張了中華民族的志氣,使法國侵略者遭到了災難性的失敗,加劇了法國的國內矛盾。3月底,法軍戰敗的消息傳到巴黎後,巴黎人民立即遊行示威,高呼「打倒茹費里」的口號。當天晚上,茹費里內閣在一片叫罵聲中倒台。
《巴黎停戰協定》
正當馮子材乘諒山大捷的有利形勢,團結各路大軍,下令跟蹤追剿,準備和越南愛國軍民同心協力,光復越南河山之際,突然傳來了清廷的詔書,命令中國軍隊必須於4月7日全線停戰撤兵,重演了一幕「金牌突詔岳家軍」的歷史悲劇。
原來,諒山大捷的喜訊報到北京後,李鴻章將此作為媚外求和的籌碼。他立即向朝廷獻策:「當借諒山一勝之威,與締和約,則法人必不再妄求。」 慈禧太后本來就立意避戰,被迫宣戰後,從未中斷過和法國的和談活動,於是,她本能地接受李鴻章「乘勝即收」的建議,下詔停戰撤兵,並派人急忙同法國媾和。前線愛國將士在接到停戰詔書後,無不拔劍斫地,恨恨連聲,一致請求主帥,向朝廷電阻和議,要求誅議和之人。然而,這一正義呼聲,換來的卻是腐敗朝廷的嚴旨申斥,李鴻章更以孤軍深入將會敗壞全局的罪名,進行要挾。馮子材只得揮淚班師,忍痛將軍隊撤回中國邊境。
1885年4月,由中國海關總稅務司駐倫敦辦事處蘇格蘭人金登干(James Dunean Campbell)代表清朝政府,在赫德的具體指使下,在巴黎與法國外交部政務司司長畢樂簽訂停戰協定,重新肯定《中法簡明條約》為有效。至此,中法戰爭正式結束。6月9日,李鴻章與法國駐華公使巴德諾,在天津正式簽訂《中法新約》,即《中法會訂越南條約》十款。主要內容有:(1)中國承認越南是法國的保護國;(2)在中、越邊界指定兩處通商(一在保勝以上,一在諒山以北),法商可在此地居住,法國也可在此地設領事館;(3)法國貨物進出越南和廣西邊界,應減輕稅率;(4)以後中國建造鐵路時,應向法國進行商辦;(5)法國撤走基隆和澎湖的軍隊。
就這樣,中國不敗而敗,法國則不勝而勝,實現了發動這次侵略戰爭的主要目的。法國不僅奪取了整個越南,而且打開了中國西南的門戶,還首次取得了在中國修築鐵路的特權。
中法戰爭不僅結束了第二次鴉片戰爭後形成的「中外和好」局面,而且,清朝政府在戰爭中的和戰不定,尤其是在中國軍隊取得重大勝利之際求和喪權,進一步暴露出它腐朽無能和對外恐懼、軟弱的心理。這次戰爭深刻反映了這一事實:在腐朽、反動的清朝統治下,任何新式的洋槍洋炮和辦一些廠礦企業,皆不足以有效地抵禦外侮,使中國轉弱為強,由貧轉富。因此,中法戰爭也初步宣告了歷時已二十幾年的「自強新政」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