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八十年 · 九 天京變亂與重整朝綱
在英、法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前後,太平天國卻經歷著天京變亂和由此帶來的一系列挫折。天京變亂後,洪秀全力圖重整朝綱,太平軍也取得過幾次重要的戰役勝利,但終因未能重建起強有力的領導核心,太平天國無法根本扭轉由內亂造成的頹勢。
領導集團的矛盾
天京內亂是由洪秀全與楊秀清的矛盾引起的。1848年初,馮雲山被紫荊山地主團練逮捕下獄,洪秀全回粵設法營救時,紫荊山拜上帝會會眾發生動搖,楊秀清和蕭朝貴分別自稱天父、天兄「下凡附身傳言」,穩定人心,渡過了難關。事後,洪秀全看到這套「下凡附身」的辦法已取信於群眾,只得承認楊、蕭「傳言」之權。天父是拜上帝會最高權威,洪秀全自己也只稱天父的次子,以往只有他有資格傳達、解釋天父的意旨,現在這個神聖大權落入楊秀清之手。金田起義後,洪秀全又先後封楊秀清為左輔正軍師領中軍主將和東王,並規定節制其他各王。楊秀清一人獨攬了教、政、軍大權,洪秀全只保持名義上最高領袖的地位,從而種下了洪、楊矛盾的禍根。在開始時,由於太平天國處在初創階段,除全力對敵,以求生存外,無暇旁顧,加以有馮雲山、蕭朝貴在,能調和洪、楊之間關係。不幸的是,馮、蕭在太平軍出廣西北上時相繼犧牲,洪秀全失去兩位有力的助手,從此楊秀清更加大權獨攬,難以牽制了。
在馮雲山和蕭朝貴犧牲後,韋昌輝成了僅次於洪、楊的第三號人物。他是金田村年收租谷約二萬斤的地主,加入拜上帝會後,稱天父第五子。金田起義前後,韋氏毀家附義,闔族從軍,對太平天國運動有過貢獻。但韋昌輝品質不良,平時對洪、楊一意奉承討好,騙取洪秀全對他的好印象。他對楊秀清表面極其恭順,實際銜恨極深,時時欲取而代之。在天京變亂以前,清方情報人員已預計到,他對楊是「陽下之而陰欲奪其權」,認為楊、韋間「似不久必有併吞之事」。 這是太平天國領導集團矛盾的又一個基因。
隨著形勢的發展,起義軍迅速擴大。太平天國既無有效措施教育、改造新「兄弟」,也未足夠重視防止敵人和壞人混入,反以「天下同是兄弟,凡來歸順入教者,隨意可投,不問根底,不用發誓」。 這就便利了大量投機分子以至奸細的混入破壞。定都天京後,太平天國的物質條件,已與在廣西起義之初不同了。起義之初,不僅廣大將士生活艱苦,連洪秀全、楊秀清等主要領導人,也是敝衣草履相從,全軍保持艱苦奮鬥、上下一心的精神狀態,這是革命很快發展的重要因素。定都以後,太平天國領導人感到已有了一個「小天堂」,而到「金陵小天堂」享福,是他們在起義不久即已許諾於眾的,因而此時享樂思想很快發展。他們無力抵擋封建意識的侵蝕,為江南的繁華所迷惑,追求聲色貨利。在戰爭激烈進行之際,各王都大興土木,修建窮侈極麗的王府,其中洪秀全的天王府周圍十餘里,牆高几丈,內外兩重,裡面各座宮殿皆雕琢精巧,金碧輝煌。太平天國甚至還為已經去世的蕭朝貴、馮雲山建造了西王府、南王府。太平天國領袖們還模仿封建帝王的排場和禮儀,規定眾多的服侍人員。如專理洪秀全生活諸務的人員有一千四百九十一人,專理楊秀清生活的更多達一千七百六十四人。楊秀清外出,用轎夫五十六人,鳴鑼喝道和護衛服侍的多達一千餘人,形同鄉村裡的賽神會。各王還像封建帝王一樣選大量民女入宮,洪秀全共有八十八個后妃。他在所寫《幼學詩》,特別是充滿封建糟粕的《天父詩》中,對后妃們定出「十該打」的規矩,諸如「講話極大聲」「面情不歡喜」等都在「該打」之列。此外,在服飾、稱呼、禮儀等許多方面,太平天國也按照官爵高下,定出了煩瑣的等級區別。
天京的天王府正門
隨著追求享樂、講究排場和等級而來的,必然是爭權奪利和互相傾軋,致使昔日親密無間的關係,很快被破壞。
定都以後,洪秀全更加沉溺在宗教和迷信之中。楊秀清則更加專橫跋扈。他下壓首義諸王,常為一些細故肆意凌辱各高級將領,甚至肆無忌憚地凌辱洪秀全。1853年12月,為了天王府有四個女子在雨雪中挖塘之事,他假借「天父下凡」,要杖責洪秀全四十。作為拜上帝教創始人,洪秀全當然深知此中利害。他雖深居簡出,不理政事,但有烈火般的個性,決不會甘受擺布。楊秀清亦很了解這一點,特在事後前往勸慰,說:「自古以來,為君者常多恃其氣性,不納臣諫,往往以得力之忠臣,一旦怒而誤殺之,致使國政多乖,悔之晚矣!」 可是,他雖知勸人,卻不知自檢,因而使太平天國領導集團的矛盾沒有緩和,反而繼續發展。
1856年上半年,太平天國西征已取得很大勝利,控制著武昌、九江、安慶等重鎮和從湖北到鎮江的千里長江及沿江許多地區;江北大營和江南大營相繼被擊潰,江南大營的統帥向榮自殺;太平天國的勁敵曾國藩困守南昌,勢窮力竭。勝利沖昏了楊秀清的頭腦,其權力欲惡性膨脹,急於廢洪自立,於是演出了「逼封萬歲」的惡劇,導致了天京變亂的爆發。
天京變亂
1856年8月中旬,楊秀清借天父下凡,召洪秀全到東王府,說:「爾與東王均為我子,東王有咁(意為這樣)大功勞,何止稱九千歲?」(楊當時為九千歲)洪秀全答道:「東王打江山,亦當是萬歲」;楊進而說:「東世子豈止是千歲?」洪再次退讓:「東王既萬歲,世子亦便是萬歲,且世代皆萬歲。」 並答應在楊秀清生日(陰曆八月二十五日)正式舉行封典。一國不能有兩個「萬歲」,楊秀清既然不僅自己,且其兒子也要稱萬歲,就等於要洪秀全讓位。洪秀全深知事態的嚴重,密詔當時在江西的韋昌輝、在湖北的石達開和在鎮江的秦日綱等速回。9月1日深夜,韋昌輝帶了三千精兵趕回天京,在先已回京的秦日綱配合下,迅速控制城內要道,包圍東王府。9月2日凌晨,韋昌輝、秦日綱帶著隨從入東王府,殺死楊秀清。這天是太平天國天曆七月二十七日,後來被定作「東升節」(東王升天節)。
楊秀清被殺後,矛盾的主導方面已去,本應停止殺戮了。陰奸的韋昌輝卻乘機擴大事態,進而發動一場血腥的大屠殺,竟將東王府內所有的男女老幼統統殺害。接著,他又巧設毒計,殘殺留在天京的東王部下各級文武及其家屬,歷時兩個月。前後被殺者達二三萬人,太平天國許多骨幹罹難。
9月中旬,石達開從湖北趕回天京,不滿韋昌輝濫殺無辜。韋昌輝又起殺心,要殺害石達開。石達開當夜逃出天京。韋昌輝將其留京家室全部殺死,並派秦日綱率兵出城追石達開。石達開跑到安慶,召集四萬大軍,宣布討伐韋昌輝,並要求洪秀全誅韋昌輝,否則就要班師回京靖難。這時,韋昌輝的暴亂早已引起洪秀全和朝內廣大將士的憤慨,而他越發瘋狂,公然圍攻天王府。洪秀全乃循廣大將士之請,下詔誅韋昌輝,交戰兩天,粉碎韋昌輝的抵抗。11月2日將他逮捕處死,派人將其首級送安徽,交石達開驗看。
石達開於11月底回到天京。這時,他已是除洪秀全以外首義諸王中唯一的倖存者了。他雖只二十六歲,卻極有軍事、政治才幹,為敵所怕,為己所尊。他回京時,「眾人歡悅」, 推舉他提理政務。洪秀全封他為「電師通軍主將義王」,命他執掌軍政大事。應該說,如果當時石達開與洪秀全和衷共濟,那麼,太平天國仍然可以重新形成一個團結有力的領導核心。但可惜的是,洪秀全經過驚心動魄的楊秀清逼封、韋昌輝暴亂以後,對外姓重臣深懷戒心,見到石達開回朝受到眾人熱烈擁戴,頓生疑慮不悅之心,乃封其長兄洪仁發為安王、次兄洪仁達為福王,明為輔助,實為監視石達開。洪仁發、洪仁達又皆貪鄙無能,毫無威信,他們對石達開嫉妒、挾制,以至有陰圖戕害之意,引起石達開強烈不滿和不安。洪秀全沒有妥善處理好與石達開的關係,這是有過錯的。但石達開也並未作出認真努力,來消除洪秀全的疑慮,竟不顧大局,貿然決定出走。
1857年5月底,石達開拋離天京,6月到安慶。沿途張貼告示,歷訴自己對天國「惟矢忠貞志,區區一片心」,而洪秀全卻對他「重重生疑忌」的遭遇,煽動將士們跟他遠走。 他在安慶駐留四月,糾集了二十多萬精兵良將後,開始遠走。此後,他雖仍保持太平天國爵銜,打著太平天國旗號,洪秀全方面也繼續在所有官書、文件中列其職銜,多次勸其回京,但石達開堅持己見,不願回頭。石達開率部轉戰江西、浙江、福建、湖南,1859年秋入廣西,對太平天國的官制禮文多所更改。兩年來,流離轉徙,處處受挫,入廣西後竟萌隱居山林之念。大部分將士覺悟到他的道路越走越窄,紛紛離他而去。石達開卻一意孤行,1861年9月離廣西,經湖南、湖北、貴州,1863年春,率軍三萬人從雲南昭通府米糧壩渡金沙江入四川。5月14日到達大渡河邊紫打地(今石棉縣安順場),被山險水急的大渡河擋住去路,受清軍和當地土司兵包圍,幾經突圍不成,陷於絕境。乃投書清軍,願以自己受「斧鉞交加」和「身首分裂」,換取敵人對自己部下「赦免殺戮」。6月13日,他帶三名助手和五歲的兒子石定忠,自赴清營。結果,其餘部三千多人被殺害,石達開本人於6月25日被帶到成都凌遲處死,連石定忠也未能倖免。
韋昌輝暴亂和石達開出走,給太平天國帶來極大的損害。
首先,由於變亂發生在上帝派遣「下凡救世」的兒子與其「傳言人」之間,發生在拜上帝教創始人、宣傳人之間,因此嚴重損害了太平天國作為立國基礎和精神支柱的拜上帝教理論的威信,從而帶來無可挽救的嚴重政治後果。在變亂前,太平天國內部總的說是團結的,「眾心堅如金石」 ,士氣旺盛,戰鬥力很強;變亂以後「政渙人散,外合內離」 了。投敵叛變的事接連發生,結黨營私、擁兵自重的現象,也日益嚴重。這些都是政治上衰落的突出反映。
其次,變亂使大批久歷戰陣的將領或死或走。大批隊伍喪失,太平軍的戰鬥力是大大削弱了,致使許多城池迅速棄守,其中包括與圍敵血戰一年多的武昌,也在1856年12月失陷。從此,再也無力奪回這個至關重要的戰略城市,湖北其他城邑亦隨之被占。江西袁州守將李能通獻城降敵。1857年6至7月間溧水、句容失守,12月鎮江、瓜州失守。清軍得以重建江南大營,在和春、張國梁主持下重圍天京。同年10月,鄱陽湖與長江連接處的小池口、湖口失陷,自1855年1月被石達開阻隔在內湖和外江二處的湘軍水師,又復匯合一起。1858年5月,另一個戰略要城九江失守,貞天侯林啟榮部一萬七千人戰死,血灑長江,流水為之變赤。同年秋,滁州、全椒因守將李昭壽投敵而陷。從10月起,湘軍圍困天京上游太平天國剩下的最後一個戰略重城安慶。在此前後,江西大部分城邑都失守了。變亂以後兩年左右時間,太平天國簡直有兵敗如山倒之勢,以至曾國藩在1858年狂叫,「洪楊股匪,不患今歲不平」, 這一妄言雖未得逞,但亦可見當時太平天國形勢的險惡了。
後來,李秀成總結導致太平天國失敗的「天朝十悞」,把東、北二王相殺作為十個「大悞」之一;把石達開帶兵出走,更稱之為「此悞至大」 。天京變亂給後人留下了多麼沉痛的教訓!
重整朝綱
天京變亂後,全國的形勢是:各地各族人民的反清鬥爭仍在蓬勃開展,第二次鴉片戰爭正在進行,清朝統治者內部,尤其是湘軍與朝廷之間,仍有很大猜忌,等等。由於這些客觀條件,洪秀全得以從多方面努力重整朝綱,挽救危局。
在爭取石達開回朝不成後,洪秀全於1857年10月任命蒙得恩為正掌率,陳玉成為又正掌率,李秀成為副掌率。次年,又命陳玉成為前軍主將,李秀成為後軍主將,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俊為右軍主將,蒙得恩為中軍主將。除蒙得恩之外,這些人都是長期帶兵作戰,具有軍事才幹的將領。尤其是陳玉成,從1850年十四歲入伍後,身經百戰,屢建奇勳,是在太平天國運動中鍛煉出來的一位赤膽忠心、智勇雙全的卓越將領。至此,太平天國初步重建了新的領導核心,由蒙得恩主朝政,林紹璋、李春發輔之;陳玉成、李秀成、李世賢、韋俊等統率軍隊作戰,而洪秀全自己則親自總掌軍政。
為了扭轉兵敗如山倒的危局,太平軍在陳玉成等指揮下,開展了一系列戰役。1858年8月,陳玉成、李秀成和各路將領,在安徽樅陽會商共解京圍之策。之後,陳、李兩路大軍於9月25日在滁州烏衣會師合擊江北大營,殲敵三四千人。26日又在江浦小店殲滅江南大營援軍五千,進而在浦口向江北大營主力夾擊,殲敵一萬餘人,江北大營潰不成軍,不復再立(至次年3月9日,清政府正式明令撤銷)。太平軍乘勝克復江浦、天長、揚州、六合等地,天京與江北的交通恢復。
太平軍炮擊在天京挑釁的英艦(1858年)
浦口戰役前後,湘軍悍將李續賓所部六七千人猛撲安徽,連陷太湖、潛山、桐城、舒城等地。1858年11月初進攻三河。三河在巢湖西岸,是太平天國重要的後勤基地。陳玉成立即揮師西上,並命廬州守將吳如孝會同捻軍張樂行部南下,又奏調李秀成前往助戰。各路大軍十萬多人很快匯向三河,切斷湘軍的支援和退路。11月14日,陳玉成首先向敵軍進攻。次日,湘軍反攻,衝過三河附近的金牛鎮時,陳玉成乘大霧漫天,率隊從敵後殺出,李秀成也從附近白石山引軍到達,三河守將吳定規則從里殺出。太平軍把湘軍圍住環擊,李續賓所部幾乎全部被殲,李本人及曾國藩之弟曾國華,亦被擊斃。圍困安慶的清軍,聞風而逃。太平軍乘勝克復舒城、桐城、太湖、潛山等縣。李續賓部是湘軍中「威望冠諸軍」的精銳,這支部隊被殲,使湘軍元氣大喪。曾國藩在給邑人的信中哀嘆:「三河之敗,殲我湘人殆近六千,不特大局頓壞,而吾邑士氣亦為不揚」, 可見湘軍所受打擊的嚴重。
經浦口、三河兩役的重大勝利,太平天國制止了湘軍長驅直入的攻勢,改變了天京和安慶受圍困的局面,復甦了廣大將士被挫傷了的士氣。
可是,太平天國在政治上起色卻不大。主持朝政的蒙得恩,在定都天京以來長期主管女營事務,不出京門,缺乏政治才幹。輔助他的是西征時在湘潭被湘軍打敗後革職閒居的林紹璋,他並無多大本領。李春發歷任朝內官,也是一個無甚業績的人。因此,太平天國「至蒙得恩手上辦事,人心改變,政事不一,各有一心」。
就在這時,洪仁玕於1859年4月來到天京。
洪仁玕是洪秀全的族弟,他與馮雲山是拜上帝教的最早信徒。金田起義時,他從正在執教的清遠趕往赴義,因太平軍已轉移,而折回廣東。1852年春到香港,直到1858年6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香港,努力研究西方的宗教、文化及其政治、經濟制度,結交了一批外國傳教士,並曾任基督教倫敦布道會牧師。1858年6月離香港後,經陸路於次年4月22日到達天京。洪秀全對他的來到大喜過望,贊其「志同南王,歷久彌堅」,比作「板蕩忠臣,可為萬世法」 。5月11日即封其為「開朝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總理朝政。同年6月,洪秀全晉封陳玉成為英王。不久,又封李秀成為忠王、李世賢為侍王、楊輔清為輔王。
洪仁玕的《資政新篇》
洪仁玕是那時富有世界知識的中國人。他看到太平天國政渙人散等嚴重問題,亟欲通過革新,重振革命,並使中國獨立富強,開創一個「新天新地新世界」。因此,在主持朝政幾個月後,即向洪秀全提出了振興太平天國的綱領《資政新篇》。
《資政新篇》從「因時制宜,審勢而行」的施政原則出發,根據太平天國的實情和當時世界的潮流,提出了各項革新主張。在政治方面,強調中央集權和上下溝通,反對結黨營私、賣官鬻爵、擁兵自重。其具體措施是嚴明賞罰,設立不受一般官員節制的新聞紙(即報紙)、暗櫃(即檢舉箱)、新聞官(類似於監察官)等。在經濟方面,提倡學習資本主義經營方式和先進技術,全面發展近代交通運輸業,開辦工廠,開發礦藏,創設銀行、郵政、保險各業;一切皆提倡私人創辦,給予專利權。在文化和社會改革方面,提倡興辦學校、醫院和慈善機構,廢除廟宇,禁止溺嬰、喝酒和鴉片,改革文風等。外交方面,提倡中外自由通商和開展文化交流,在國際交往中去掉一切夜郎自大的詞句,但亦不准外國干涉中國內政,「准其為國獻策,不得毀謗國法」。 《資政新篇》上述主張,是要在中國發展資本主義經濟和進行一些相應的上層建築改革。它是中國歷史上要求學習資本主義的第一個比較系統的綱領性文件。這一要求,是順應當時世界大勢和中國歷史發展方向的。洪秀全除對其中設新聞紙、暗櫃和「勿殺」兩條,從當時鬥爭需要認為不能實行之外,對其餘建議大都批上贊同的意見,並批准予以全文頒布。這些表明洪秀全和洪仁玕等先進中國人向西方尋找救國真理的熱情。但是,《資政新篇》隻字未提農民最關心的土地問題,提出的建設要求,也脫離太平天國的實際。所以這個綱領得不到廣大農民和太平軍將士的擁護,其基本內容均未實行,甚至根本沒有試行過。
為了進一步爭取形勢的好轉,太平天國在軍事上繼續作了堅持不懈的努力,1860年又取得了消滅江南大營並乘勝進軍蘇南等戰役的勝利。
1860年初,江南大營加緊圍困天京。為解京圍,洪仁玕等制訂了用進攻江南大營必救的湖州、杭州,引其撤兵,然後乘機迅速擊之的策略,經洪秀全批准,由李秀成、李世賢兩路大軍於3月初開始行動。3月5日占浙江長興後,李世賢攻湖州。李秀成則率譚紹光、陸順德、吳定彩等,以輕騎六千人,用清軍旗幟衣帽偽裝,直趨杭州,3月19日一舉入城,浙江巡撫羅遵殿自殺。這時,江南大營果然中計,急調一萬多人,由張玉良率領奔救杭州。3月24日,李秀成見敵人已到杭州,誘敵目的已達,當晚從杭州撤兵,迅即經浙西入皖南,在建平會合各軍將領。陳玉成、李秀成、李世賢、楊輔清、劉官芳等十多萬人,分五路向天京進發,5月2日與江南大營決戰開始,城內太平軍亦分路殺出。5月5日,陳玉成首先突破天京西南的敵軍長濠,毀敵營五十餘座。當天,太平軍殲敵幾萬人,江南大營被擊潰,殘部退至鎮江。5月19日,太平軍追敵至丹陽,又殲其萬人,張國梁落水而死。5月26日,和春在滸墅關自殺。至此,江南大營最後消滅,太平軍取得了重大勝利。
在擊潰江南大營後,太平天國於5月11日商討了下一步作戰計劃。陳玉成主張立即全力解救正遭湘軍圍困的安慶。洪仁玕主張分兩步走:先乘勝東下取蘇、常,再回師西上取鄂、贛,救安慶。李秀成附和洪仁玕。最後,洪秀全批准洪仁玕的方案,令陳玉成、李秀成東下,規定以一月為限,即返師西上。
陳玉成、李秀成大軍於5月15日從天京出發東征,19日克丹陽、殲滅江南大營殘部萬餘人後,陳玉成奉命渡江取揚州,東征戰事交李秀成軍進行。李秀成於26日克常州,30日克無錫,6月2日克蘇州和江陰,東取蘇、常的任務提前完成。但李秀成不顧洪秀全一月為期的時限,擅自決定進取上海。在分兵追逃敵入浙,並於6月14日克嘉興的同時,他自率大軍於6月15日克崑山,繼而克太倉、嘉定、青浦,7月1日克松江,兵臨上海城下。
上海是外國資本主義侵華勢力集中之地。在太平軍東進時,英國公使卜魯斯、法國公使布爾布隆,於5月26日悍然宣布「保護」上海,阻止太平軍的進擊。6月2日,在蘇松太道吳煦、買辦楊坊等的支持下,美國退伍軍人華爾(F.T.Ward, 1831—1862年)招集一批外國人組成「洋槍隊」,助清政府對抗太平軍,於7月16日奪取了松江。不久,洋槍隊改由中國人為兵,外國人為官。面對外國侵略者的挑釁,太平軍奮起反擊,8月9日在青浦消滅洋槍隊六七百人,繳獲大批武器,8月12日奪回松江。
8月18日,李秀成以三千兵力進攻上海,儘管他事先向外國駐滬官員通知進攻日期,請他們不要對抗,但結果遇到英、法軍隊的正面干涉。李秀成對此缺乏思想準備,幾乎一槍不還地撤出了上海,帶大軍去嘉興,至9月才回蘇州。這時離規定返師西上的時限已逾三個月,嚴重地貽誤西線的戰事。
美國人華爾率領的洋槍隊
安慶失陷和進軍浙江
在江北、江南兩大營相繼覆滅後,清廷把鎮壓太平天國的軍事,完全交給了曾國藩。1860年6月8日,咸豐皇帝任命曾國藩署兩江總督,8月10日改為實授,並任以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節制大江南北水陸各軍,事權劃一,大大地助長了湘軍勢力。
曾國藩認為要打擊江南的太平軍,「必踞上游之勢,建瓴而下,乃能成功」 ,因此把戰略重點放在爭奪安慶上。他派其弟曾國荃帶一萬五千人擔任主攻;李續宜、多隆阿二萬多人屯紮安慶和桐城之間,以打太平軍之援;胡林翼一萬五千人扎潛山、太湖一帶作後援;鮑超五千人駐安慶南岸;楊載福率水師扼沿江各要口,共投入八萬人奪安慶。
安慶此時已是太平天國西線最後一個戰略重城,它屏障天京,提供糧食等物資,又是與捻軍聯絡的最重要據點,因此,太平天國也極端重視安慶的保衛戰。但因李秀成延誤西上師期,遲至9月,太平天國才重新部署好分路西進的計劃:陳玉成在長江以北,李秀成在長江以南,兩路大軍同時西上,約定於1861年4月會師武昌,迫使湘軍從安慶撤圍馳援。另由李世賢、楊輔清在皖南配合,牽制敵人。按當時的敵我形勢,這一戰略部署是解安慶之圍的正確辦法。
太平軍水師在長江與清軍作戰
陳玉成立即行動,9月30日率軍從天京渡江入皖北,11月合捻軍龔得樹、孫葵心部進桐城,但隨即在掛車河被湘軍打敗,退至廬江休整。1861年3月,陳玉成率五萬大軍從桐城出發,晝夜兼行,於3月17日克湖北蘄水(今浠水)、黃州(今黃岡),提前逼近武昌。
當時,湘軍全在安慶一帶,湖北空虛。太平軍的迅速進入,使湘軍萬分驚慌,胡林翼急得口吐鮮血,急調彭玉麟、李續宜率水陸軍回援。
正在這時,英國中將何伯和參贊巴夏禮率艦窺探按《北京條約》開放的長江通商口岸,來到漢口。3月22日,巴夏禮到黃州會見陳玉成,以太平軍進攻武昌會影響英國通商,要陳玉成軍遠離漢口。為了避免與英國衝突,同時由於南岸李秀成杳無音訊,而安慶又很吃緊,陳玉成在留下賴文光守黃州等待李秀成,並分兵攻占武漢外圍一些城邑後,自率大軍回救安慶。
李秀成自始即並不願意全力保衛西線。他遲至1860年10月下旬才進軍皖南,至11月中從蕪湖出發,12月逼近祁門曾國藩湘軍老營(指揮部)。這裡湘軍的力量很薄弱,曾國藩已預立遺囑準備一死。可是,李秀成怕打硬仗,繞道而過,進入浙江,直到1861年2月才離浙入贛。在由贛去鄂路上,他又不顧預定會師的約期,一路招兵買馬,以至拖到6月才抵達武昌前沿。此時,他的部隊已有三十萬人。賴文光送信過江,向他報告江北軍情,李秀成不提會攻武昌一事,卻於7月初徑自把大軍從湖北東撤。
太平天國會攻武昌以救安慶的正確戰略,就這樣先在外國侵略者的干涉,後在李秀成的消極怠工下功敗垂成,因此使安慶的形勢大大惡化。
這時安慶被圍已一年。曾國荃在城外挖了三道長壕,用深溝高壘、步步為營之法,困住安慶。至1861年4月,圍敵已達四萬之眾。太平軍在城內守軍有一萬多人。陳玉成從湖北東撤趕來,以三萬多人在城外扼守集賢關要地。天京另派洪仁玕、林紹璋率軍赴援,吳如孝從廬江、桐城,黃文金和捻軍也從蕪湖,分別赴援。但所有這些援軍,皆在掛車河一帶被湘軍擊敗。6月8日,湘軍陷集賢關外赤岡嶺要地,太平軍英勇善戰的劉瑲琳所部精銳近四千人,全部戰死。曾國藩得意地報告咸豐皇帝:自太平天國起義以來,一舉殲除太平軍至四千名之多,實為從來所未有。7月,太平軍在安慶外圍的據點,幾乎全部陷落。8月上旬,陳玉成會同楊輔清、林紹璋、吳如孝、黃文金等,三路進援安慶,陳玉成身先士卒,親冒矢石,苦戰十幾天。8月20日沖入集賢關,猛撲曾國荃後壕,城內守軍也奮勇殺出,惜終為敵人的深溝高壘所阻,不得會師。這時,安慶已糧盡彈絕,堅持到9月5日終於失陷,葉芸來、吳定彩等一萬多太平軍將士戰死。陳玉成受革職處分,退守廬州(今合肥)。
安慶保衛戰進入最後階段時,李秀成正在江西招兵買馬。安慶陷落後,他在鉛山會集七十萬人馬,於9月下旬入浙。李世賢部已先於5月入浙,相繼攻占了處州(今麗水)、金華等府。李秀成在嚴州(今桐廬、淳安、建德一帶)與李世賢會合,然後李世賢繼續經略浙東、浙南,李秀成經略浙北。到1861年底,李世賢又攻克台州、寧波等地,李秀成則攻克紹興、杭州和浙北一些城邑。至此,浙江大部分州縣均已歸於太平軍掌握,並與以蘇州為中心的蘇南地區聯絡一氣,成為太平天國最後幾年人力、物力的供應地。但是,這些勝利並不足以彌補安慶之失;而且李秀成從此更以蘇、杭繁華為念,擁兵自重。他以蘇州為中心,建立了「蘇福省」,把蘇南、浙北地區視作自己的範圍,很少計及全局的得失。洪仁玕曾寫信向他指出:「自古取江山,屢先西北而後東南,」並以長蛇比喻長江:「湖北為頭,安省為中,而江南為尾。今湖北未得,倘安徽有失,則蛇既中折,其尾雖生不久。」 李秀成對這些語重心長的話,卻無動於衷。
1862年2月,湘軍多隆阿部進攻廬州。在安慶失守後,陳玉成已派手下戰將扶王陳得才、遵王賴文光、啟王梁成富、祜王藍成春,率部遠征西北,去招兵買馬。所留兵力已很單薄,在多隆阿進攻下,漸感不支。4月,明投太平軍、暗通清軍的壽州團練頭子苗沛霖,來信勸他去壽州。陳玉成於5月13日從廬州突圍,到壽州後被苗沛霖誘捕,解送清軍勝保大營。勝保審訊時要他跪下,陳玉成痛斥勝保是手下敗將,拒絕跪下。當勝保敬酒勸降時,他正氣凜然地回答說:「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1862年6月4日,在檻送北京途中,英王陳玉成被殺害於河南延津,年僅二十六歲。
安慶的失陷和陳玉成的犧牲,是太平天國後期極為沉重的挫折。洪仁玕後來追述說:「英王一去,軍勢、軍威同時墮落,全部瓦解,因此清軍便容易戰勝。我軍最重大之損失,乃是安慶落在清軍之手。」「安慶一失,沿途至天京之城相繼陷落,不可復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