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史思辨錄 · 章太炎傳略
章太炎是中國近代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著名思想家,也是一位在國學上多方面深有造詣的著名學者。他名炳麟,字枚叔,一作梅叔,因仰慕顧炎武(原名絳)、黃宗羲(字太沖)的為人,改為絳,別號太炎,還有「西狩」「菿漢閣主」等十餘個筆名。一八六九年一月十二日(清同治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出生於浙江餘杭縣東鄉的一個書香門第。他的家世,在曾祖父一輩,有資財百萬,稱巨富,到他的父輩,經太平軍兵燹,家境已中落。
太炎自九歲始,在家裡跟隨外祖父朱有虔習誦儒家經典。朱老先生授課之暇,常給外孫講顧炎武、王夫之等人的事跡。太炎又自讀蔣良騏《東華錄》,獲知呂留良、曾靜等案,因此,「夷夏之防」印入他幼小的心靈,播下了反清民族主義的種子。十三歲時,外祖父歸養海鹽,章太炎跟隨父親章濬學習。十六歲那年,受父命赴縣應童子試,患眩厥症,沒有去成,此後即絕意科舉,除研讀經書外,還涉獵史傳,瀏覽老莊。二十二歲那年,父親去世了,太炎便離家來到西子湖邊的「詁經精舍」從俞樾受業。俞樾字蔭圃,號曲園,是與顧炎武、戴震、王念孫父子一脈相承的樸學大師,負盛名,治學深邃,對弟子要求十分嚴格。太炎在這裡首尾七年,精研故訓,博考事跡,長進很快,時有收穫,為他日後的學術成就紮下了結實的根底。在這段時間裡,太炎還向名儒高學治、譚獻請教經學和文辭法度,向深通《三禮》的黃以周、精通《周禮》和《墨子》的孫詒讓、鑽研佛學的宋衡問過學,結識了夏曾佑、楊譽龍等朋友。這些師友,對他的學術造詣都有影響。
一八九四年,甲午戰起,中國大敗。翌年,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空前嚴重的民族危機,把章太炎從寧靜的書齋里驅趕到資產階級變法圖強的熱潮中來。他欽佩康有為等人的「公車上書」,讚賞康設立強學會,並從杭州寄會費銀十六元報名入會。一八九六年,梁啓超、汪康年、夏曾佑等在上海創辦《時務報》,邀章入社。章遂於一八九七年春天離杭赴滬,擔任《時務報》撰述,開始投入了政治活動。
那時,章太炎贊同康有為、梁啓超的變法維新主張,思想上卻有分歧。因為康有為打出孔丘的旗號,倡言「托古改制」,太炎不同意神化孔丘、建立孔教,對於把康有為捧為「教皇」「南海聖人」,極端不滿,加上學術上一個是古文經學派,一個是今文經學派,門戶之見,輒如冰炭。後來他在《自訂年譜》中說:「春時在上海,梁卓如倡言孔教,余甚非之。」還說:「康氏之門,又多持《明夷待訪錄》,予常持船山《黃書》角之。以為不去滿洲,則改政變法為虛語。」為此,在《時務報》館,章太炎與康有為的弟子梁啓超、麥孟華等時常爭吵,幾經動武。勉強工作了幾個月,他就憤而離去,往返滬杭間,參預《經世報》《實學報》《譯書公會報》筆政。
是時,繼德國出兵強占膠州灣後,沙俄艦隊又侵入旅順口,帝國主義列強競相效尤,「瓜分之形,皦如泰山」。一八九八年一月,章太炎上書李鴻章,祈求他聯日抗歐,挽此危局。不久,章太炎應湖廣總督張之洞之邀,來到武昌。
張之洞是繼起的洋務派頭目,在改良主義運動高漲的時刻,他趨附維新,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宗旨,撰寫《勸學篇》,籌備出版《正學報》。他延攬章太炎入報館,是想利用章太炎在學術上的成就,增強自己的聲譽;章太炎則以為藉助張之洞這樣大權在握的漢族官僚,或可推動變法,所以欣然應聘。兩者趨向既異,矛盾很快就暴露出來。張之洞請章太炎商討《勸學篇》,章對書中侈談的要忠於清王朝的「忠君」說教,十分反感,認為所謂「忠」,無非是「上思利民」,「朋友善道」和「憔悴事君」三項,現在清王朝蹂躪漢族二百餘年,「視民如雉兔」,早已無「忠」可言,要談「忠愛」,等到革命以後。(1)這些話,嚇壞了張之洞及其幕僚,他們便把章太炎逐出報館。
章太炎離鄂返滬。不久,《時務報》館排走梁啓超,由汪康年經理,改名《昌言報》,仍聘章太炎參加筆政。這年九月,慈禧太后為首的頑固派在北京發動政變,囚禁光緒皇帝,殺害譚嗣同等「維新六賢」,到處搜捕維新派人士。康有為、梁啓超逃亡海外。十二月初,章太炎也因遭受通緝,應日本友人之召,避地台灣,任《台灣日日新報》記者。次年春天,他著手把自己的政論以及關於經學、史學、哲學、文學、音韻等方面的論著,輯訂為《訄書》。夏天,來到日本,寄寓梁啓超在橫濱所設立的《清議報》館。經梁啓超介紹,他認識了孫中山。九月返回上海,參加《亞東時報》編務。是年冬,《訄書》木刻本付梓。
一九〇〇年,義和團運動爆發,八國聯軍入侵,清政府的帝國主義走狗面目暴露無遺。本來,戊戌變法的失敗,已激起章太炎對改良主義道路的深深懷疑,而義和團群眾的反帝鬥爭和清政府的殘民媚外,更促進了他的覺醒。是年七月,譚嗣同的同學唐才常,秉承康有為的意圖,在上海發起「中國國會」,創立自立會,組織自立軍。到會者有容閎、嚴復、章太炎等八十餘人,推舉容閎為會長,嚴復為副會長,唐自任總幹事。會中宣布的宗旨是:(一)保全中國自主權,創造新自立軍;(二)決定不承認滿清政府有統治中國之權;(三)請光緒皇帝復辟。對於會議宗旨,章太炎堅決反對,認為「不當一面排滿,一面勤王,既不承認滿清政府,又稱擁護光緒皇帝,實屬大相矛盾,決無成事之理」(2)。為表示「反滿」的革命決心,他當場「宣言脫社,割辮與絕」,脫下國服,換上西裝,後來還寫了《解辮髮》一文以明志。斷髮易服,標誌著章太炎與改良主義決裂,從此踏上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征途。
八月,唐才常等人在長江流域組織的自立軍起義失敗,唐被捕殺。章太炎儘管宣言脫離自立會,仍然逃脫不了黑名單的指名追捕,他只好悄悄地回浙江老家度歲。就在春節那天,他聽說捕卒跟蹤而至,便躲進一所和尚寺里,十天以後,估計無事,復出上海。這時,他辮髮已剪,出入很不方便。恰值美國教會在蘇州設立的東吳大學需求教員,經朋友推薦,得赴蘇州任教。章太炎曾去看望老師俞樾。誰知俞一見到他,就很不高興,疾言厲色地呵斥,說他從事革命是「不孝不忠,非人類也」(3),要鳴鼓而攻之。章太炎對老師一向很尊敬,這次卻難以忍受,當即反唇相稽,並寫了《謝本師》,聲明與俞樾斷絕師生之誼。
章太炎少小時就說過「明亡於滿清,不如亡於李自成」(4)那樣驚世駭俗的話。在蘇州又以《李自成、胡林翼論》為學生命題作文,聞者怪異,被官府發覺,再次下令緝拿。一九〇二年春,他再次逃亡日本,寄住東京的留日學生宿舍,刪潤譯稿,勉強度日。他與住在橫濱的孫中山經常來往。孫中山借用會黨內部結盟儀式,在中和堂設宴奏樂,與章正式訂交。孫、章一起談了許多問題,包括中國的土地、賦稅及革命成功後的政制和建都等問題。章頗受鼓舞。夏曆三月十九日,是崇禎皇帝忌日。為了藉此宣傳反對清朝的民族革命思想,章太炎和革命黨人秦力山等人,在孫中山的支持下,在東京發起「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章手撰大會宣言,號召留日學生「雪涕來會,以志亡國」,努力奮鬥,推翻清朝。留學生報名赴會者數百人,學界為之震動。清公使蔡鈞聞訊,極為恐慌,親訪日本外務省,要求解散此會。日政府徇其請。開會前一日,警察署傳訊章太炎等大會發起人。警長問章為清國何省人,章答:「余等皆支那人,非清國人。」問屬何階級,答曰:「遺民。」(5)儘管章等據理力爭,大會仍被禁止。預定開會之日,許多赴會者被驅散。章等只得約集一部分人,以聚餐為名,舉行了紀念會的儀式,給香港的革命派機關報《中國日報》發了一條消息。
章太炎在日本旅居三個月,返回上海,旋歸鄉里,重訂《訄書》。是年秋,蔡元培在上海的租界裡創設「愛國學社」,招章太炎任教。章又於一九〇三年春來到上海。「愛國學社」是一所為資產階級革命播種的新型學校。它除了講授一些基礎課外,每周有一次講演會,主講人大都是倡導或傾向民主革命的知識分子,太炎也常到會慷慨陳詞。這些講演稿多在《蘇報》上發表,引起了社會的廣泛注意。
當革命派大造輿論時,保皇派也在大造輿論。康有為、梁啓超沒有吸取戊戌變法失敗的教訓,仍堅持走不通的改良主義道路,辦報著書,詆毀革命,挖興中會牆腳。一九〇二年,康有為發表了《答南北美洲諸華僑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公開反對用革命手段推翻清朝政府,說革命無非是「血流成河,死人如麻」,四億人將去掉一半。原先充當革新首領的康有為,發了這麼一大通混淆視聽的議論,再加上其門徒翻印兜售,流毒極廣。章太炎奮起反擊,於一九〇三年六月發表了《駁康有為論革命書》,逐條駁斥了康的論點,論證了革命是最大的權威,「公理之未明,即以革命明之;舊俗之未去,即以革命去之」,革命是補瀉兼備的救世良藥。還列舉了清朝專制的罪惡,直斥被保皇派奉為聖明的光緒帝為「載湉小丑,未辨菽麥」。文章旁徵博引,筆鋒犀利,是章太炎革命論述中最光輝的文字,也是中國資產階級革命史上不可多得的重要作品。六月二十九日,《蘇報》節刊了此文。
章太炎到愛國學社後,青年革命家鄒容也來到這裡。鄒久慕章的大名,相見恨晚。章也很喜歡這位英姿勃發的青年,不久二人結為兄弟。章大鄒十八歲,互以大哥小弟相稱。鄒寫了題為《革命軍》的小冊子,請章潤色。鄒文淺近直截,疾呼革命是「天演之公例」,「世界之公理」,明確指出革命的目的是要建立一個完全獨立、強大、自由、平等的中華共和國。章太炎看了之後,認為要喚醒民眾的覺醒,就需要這樣的「雷霆之聲」,親為作序,稱之為「義師先聲」。《革命軍》問世後,《蘇報》又發表了多篇文章介紹。這樣,《革命軍》不脛而走,風行國內外。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革命軍》擊中了清朝統治者的要害,引起了他們的恐慌和仇視。兩江總督魏光燾以「四川鄒容所作《革命軍》一書,章炳麟為之序,尤肆無忌憚」,又以《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中的「犯上」字句為口實,命令上海道袁樹勛查封愛國學社和蘇報館,密拿有關人員,還特派南京候補道俞明震趕往上海,協同辦理。就在《蘇報》發表駁康書節錄的那天,上海道和工部局勾結好了,工部局巡捕和中國警探到蘇報館捉人。第二天,又闖入愛國學社,指名要捉蔡元培、章太炎、鄒容等人。蔡事前聞訊,已避地青島,餘人皆逃散,獨章太炎不肯逃,說:革命就要流血,怕什麼,清朝政府要捉我如今已經是第七次了。巡捕和警察來到門口,章迎上去,指著自己鼻子說:「餘人都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他便被扣上手銬,捉進巡捕房。鄒容得章太炎自巡捕房來信,不願讓章獨受害,自動投案。這就是震動全國的「蘇報案」。
章、鄒被囚禁後,清朝政府的代表袁樹勛、俞明震等,向工部局和各國領事多方活動,請求引渡,想將章、鄒押解南京,加以殺害。由於帝國主義要維護他們統治租界的絕對權威,不答應引渡。清朝政府便延請律師,向租界的會審公廨控告章太炎和鄒容。七月十五日,會審公廨組織額外公堂,對章、鄒進行公開審訊。在租界的公堂上,清政府作為原告,章太炎、鄒容作為被告,鬧出了國家政府與本國人民打官司的怪事。官司打了十個月,最後判處章太炎監禁三年,鄒容監禁二年,監禁期滿,逐出租界。
在獄中,章太炎被罰作苦工,因眼睛近視,動作緩慢,常遭到獄卒拳打腳踢,甚至用錘子捶他的胸部。章毫不示弱,以拳對打,或奪其錘,並曾絕食七天以示抗議。他常與鄒容吟詩唱和,互相砥礪。別無書看,他只得晨夜研誦佛經,把佛教哲理引進了他的思想體系。章太炎仍然十分關心鐵窗外面的鬥爭。一次,蔡元培來探監,他們研究並決定組織革命團體。
一九〇四年冬,光復會成立,章是發起人之一。一九〇五年四月,鄒容病逝獄中,章太炎手撫其屍,口張目視,哀慟不能出聲。自此他深深地懷念著「鄒容吾小弟」,多次撰寫詩文,以誌哀悼。
一九〇六年六月二十九日,章太炎刑滿出獄,同盟會特地從東京派人來滬迎接,當晚便乘船東渡日本。這是章太炎第三次來到日本。到達東京時,受到留日學生的熱烈歡迎。七月十五日,同盟會在東京錦輝館舉行歡迎大會,與會者二千餘人,章即席演說。他介紹了自己走上革命道路的經過,對今後革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為最緊要的,「第一,是用宗教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6),要人們拋棄富貴利祿的念頭,不惜流血殺頭,進行革命。會後,章太炎被委任為同盟會機關報《民報》主編。當時,《民報》正和保皇派的《新民叢報》進行一場大論戰,論戰的中心問題是要不要推翻清朝,要不要實行民主政治,要不要改變封建土地制度。章太炎揮筆上陣,發表了一系列文章和時評,以鮮明的革命立場,淵博的中外知識,和同盟會其他言論家無情地抨擊了保皇派的謬誤,為辛亥革命作了輿論準備。章太炎此時揭露的問題雖然面廣而深化了,但他吸取佛教唯識論和西方唯心論哲學,強調自我意志的作用,由早期的機械唯物論走向主觀唯心論。文章艱深,用語晦澀,削弱了《民報》的群眾性。他在辦報之餘,還應一些留日學生的請求,舉辦了國學講習會,定期講學,後來又在自己寓所開了一個小班,逢星期日講授《說文解字》和諸子百家之學,魯迅、許壽裳、錢玄同、朱希祖等人都是這個小班的受業生。
一九〇七年四月,章太炎和日本、印度等國的一些友人,在東京成立亞洲和親會,主張亞洲各國聯合反對列強侵略、自保邦國。一九〇八年,唐紹儀奉命出使美國,路過日本,請日本政府關閉《民報》。東京巡警總廳遂以「擾亂秩序、妨害治安」為由,於十月十九日封禁了《民報》。章太炎十分惱火,親赴日本裁判廳訴訟,日政府雖然理屈,但堅持不准《民報》續辦。章太炎徑找唐紹儀算賬,唐已他去。章復至留學生總會館擊落唐的畫像,踐踏之,以泄己恨。
《民報》被禁後,章太炎專事講學著述,撰寫《小學答問》《新方言》《文始》《國故論衡》《齊物論釋》等專著,學術成果日富。
章太炎居日期間,對孫中山的活動已有隔閡,復因《民報》經費問題,大相齟齬。一九〇九年,章太炎會同陶成章等人重組光復會,章為會長,竟與同盟會分道揚鑣。
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起義爆發,章太炎於當年十一月十八日返回中國。回國後,曾鼓吹「革命軍興,革命黨消」(7),要求解散同盟會,並從事組織中華民國聯合會的活動。次年一月,中華民國聯合會在上海成立,章任會長,出版《大共和日報》,章為社長。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後,棄舊嫌,函聘章太炎為總統府樞密顧問。三月,中華民國聯合會改為統一黨,章為理事。先是,一月十四日,光復會領袖陶成章在上海廣慈醫院被刺,是陳其美授意蔣介石,蔣指使光復會會員王竹卿乾的(8)。因此,章太炎對同盟會嫌怨日深,孫要他做顧問,他只是掛名而已。章太炎認為,清朝被推翻後,中國應當由一個有能力有實力的華盛頓式的人物來統治。他遍察中國政治舞台,選中了袁世凱,倒向了他,統一黨也成為袁的工具。孫中山與袁世凱在建都問題上發生爭執,章太炎以統一黨領袖的身份,通電擁護建都北京的主張,他自己也趕到北京,在北京設立統一黨黨部。幾個月中,章太炎發表的許多言論,大都不利於革命,而有利於立憲派官僚,好事者為之輯印成冊,題曰《太炎最近文錄》。
袁世凱當了民國總統,委任章太炎為總統府高等顧問。章起初對袁充滿希望,相處不久,慢慢察覺袁不能容人,始萌去志。是年冬,袁任命他為東三省籌邊使,這正合他出京之意,遂奔赴東北。翌年春,設籌邊使署於長春。籌邊使這個差使,徒有空名,僚屬僅十人,經費又很少,也無事可為。章此行的政績,只是找人繪製了一幅黑龍江省精細地圖。
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日,宋教仁被暗殺於上海,袁世凱野心家的面目徹底暴露。章太炎聞訊,匆匆離開東北,託事南行,找昔日的老朋友商量對付袁世凱的辦法。他覺得對付袁這樣手握重兵、爪牙遍布的軍閥,須有實力。這一次他看中了黎元洪。恰巧黎此時有事召章,章遂前往武漢與黎商量。黎雖身為副總統,又握有一點軍隊,但他害怕宋教仁的下場降臨到自己頭上,不敢惹袁。章無可奈何,又來到北京。袁世凱為了籠絡他,授他一枚二級勳章。章目睹袁的所作所為,深感自身安全沒有保障,僅住了七天,便於六月四日匆匆回滬,旋即上書辭去東三省籌邊使職務。七月,南方革命黨人發動討袁的「二次革命」,很快就給袁世凱鎮壓下去,袁的反革命氣焰更加囂張。八月,袁要共和黨黨部急電黎元洪、章太炎來京議事。共和黨是原統一黨與民社等黨合併而成,黎元洪是理事長,章太炎副之。章太炎冒險入京,準備與袁鬥爭。他一到北京,住進共和黨黨部,就被袁世凱軟禁。
軟禁期間,章太炎拒絕袁世凱的收買,幾次逃跑都沒有成功。章有時狂酗濫飲,借酒澆愁;有時在紙上不斷書寫「袁賊」二字,聊以解恨;有時把袁送來的錦緞被褥用香菸燒了許多小窟窿,扔出窗外;有時用手杖把室內器具打得粉碎;甚至以絕食抗議袁的迫害。一九一四年二月,他手持羽扇,以袁世凱授給他的大勳章作扇墜,徑直來到總統府,大罵袁包藏禍心,把總統府接待室陳列的器物全部砸爛。章被幾易囚所,並在囚禁中寫了不少諷刺袁世凱的詩文,和總結辛亥革命經驗教訓的文章,又一次修訂了《訄書》,卻將原書中具有戰鬥意義的文字大半刪去,更名為《檢論》。
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袁世凱在西南的反袁槍聲和人民的唾罵中死去,章太炎得到釋放,二十五日離京,七月一日抵滬。
袁死後,他的黨羽秉政,互相爭奪。為了尋找反對北洋軍閥的力量,章太炎奔波於南方軍閥之間,一度到南洋群島活動,想在華僑中尋找力量。一九一七年,段祺瑞慫恿張勳擁清帝復辟,趕走黎元洪,解散國會,然後以「反覆辟」名義趕走張勳,以民國再造者自居,把孫中山制訂的《臨時約法》完全廢棄,繼續軍閥獨裁的統治。九月,孫中山在廣州成立護法軍政府,自任大元帥,章太炎被委任為護法軍政府秘書長。章往來於香港、廣州、雲南、貴州等地,想爭取軍閥支持。後見護法軍內部鉤心鬥角,矛盾重重,遂喪失信心,一路觀山玩景,出雲南,經四川,過湖北,沿長江東下,已有「見說興亡事,拿舟望五湖」(9)之慨,於一九一八年十月到達上海。
此後,章太炎既離民眾,漸入頹唐,在五四運動開始的時代激流中,他日趨反動。以前,他曾多次公開批判封建統治的精神支柱——孔孟之道,認為孔丘最多算個史學家,根本不是什麼聖人。這時,急進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掀起了打倒孔家店的浪潮,他竟斥之為離經叛道,一九二二年,他還在報上公開刊文,對自己先前的批孔表示悔恨。晚年,更鼓吹「尊孔讀經有千利而無一弊」。以前,他的文章雖然文筆古奧,索解為難,但在與清朝統治者及改良派鬥爭中,為了宣傳革命,他也寫過一些通俗詩文,這時卻極力反對白話文,反對新文化運動。以前,他為反對軍閥統治到處奔走遊說,一九二〇年卻提出了「聯省自治,虛置政府」,為軍閥割據立言,且為一些反動軍閥撰寫壽序碑文,歌功頌德。他攻擊俄國的十月革命,反對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一九二四年,公開撰稿領銜,反對國共合作。
但到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發生,懍於民族危急,年老的章太炎又投袂而起,主張堅決抵抗日本侵略,強烈譴責蔣介石出賣東三省的罪行。繼「九一八」後,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日本帝國主義又南侵上海,守衛上海的十九路軍愛國將士奮起反抗,予敵重創。章太炎得到這個消息,十分興奮,立即向十九路軍通電致敬,並寫了《書十九路軍御日本事》,高度評價了這一仗,認為是自光緒以來,與日本三次大戰中從未有過的大捷。後來他又與其他愛國人士發起遷墓,將十九路軍陣亡將士從上海遷葬於廣州黃花崗烈士墓附近,藉此表彰忠烈,鼓舞人心,又手撰《十九路軍死難將士墓表》,刻石紀念。「一二八」事變之後,章太炎曾拖著老病之軀,北上見張學良,策動抗日,並在燕京大學演講,號召青年拯救國家危亡。一九三三年,他與馬相伯發表「二老宣言」,又與馬相伯、沈恩孚發表「三老宣言」,呼籲抵抗日本侵略,收復失地。與此同時,章太炎更強烈反對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政策。一九三五年,「一二·九」愛國運動發生,宋哲元進行鎮壓,章太炎致電宋哲元,認為:「學生請願,事出公誠。縱有加入共黨者,但問今之主張何如,何論其平素?」
晚年,章太炎卜居上海,「賣文字以為活,文則每篇千元,字則另有潤格」,並與陳衍發行《國學商兌》學刊。繼而遷居蘇州,設立國學講習會,出版《制言》雜誌,以肩荷民族文化為己任,「粹然成為儒宗」。逝世前十天,他還力疾講授《說文部首》。因氣喘病發作,一九三六年六月十四日逝世於蘇州。死後因故停柩未葬。一九五五年四月,人民政府為他舉行了安葬儀式,按照他的遺願,將他的遺體葬於杭州西湖邊南屏山下,清初抗清志士張煌言的墓側。
(一九八〇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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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太炎:《艾如張、董逃歌序》。
(2) 馮自由:《革命逸史》第2集,第77頁。
(3) 章太炎:《謝本師》。
(4) 李希泌:《章太炎先生講演錄》。
(5) 馮自由:《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
(6) 章太炎:《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辭》。
(7) 章太炎:《民國光復》。
(8) 黃炎培:《八十年來》,文史資料出版社1982年版,第59頁。
(9) 章太炎:《生日自述》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