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史思辨錄 · 天上人間
——訪問洪秀全故居想起的
今年是太平天國起義一百三十周年,兩廣舉行了從廣州到桂平、到桂林以學術討論和參觀遺蹟相結合的紀念活動。我應邀參加了這一活動。在廣州集會討論期間,三月十二日去花縣,一路春風送暖,在「朝拜老天王」的說笑中訪問了官祿洪秀全故居。「」與北方的屯、南方的村是同一個意思,人們常寫作「官祿村」,村字是額外的追加。
洪秀全故居位於村前,是幾間泥磚為牆的矮窄小屋,與洪仁玕故宅毗鄰,屋面打穀場地。村的四周是農田,東南開闊,向西望去是蒼翠的獨秀峰和丫髻嶺。社員在田裡施肥,水牛漫步田頭吃草,一派南國的農村景色映入眼帘。緬想一百三十多年前,青少年時代的洪秀全,耕作於斯,教讀於斯,該是一副什麼樣的情景!他生活在這個平凡而古老的農村里怎樣塑造出一個「金髮皂袍」的上帝,怎樣構思成《原道救世歌》等三篇戰鬥性文章,怎樣憤怒地把孔夫子的牌位砸碎在地上,又怎樣創立起一個既不同於基督教也不同於天地會的拜上帝教來的?從而掀起了立志改革中國的偉大歷史場面。
拜上帝教的唯一真神上帝,來自基督教的聖經,與中國的禮俗格格不入,後來帝國主義的侵略,更激起了中國人民一系列反洋教鬥爭。章太炎稱之為「西帝」。這樣,洪秀全的拜上帝教為什麼會成為發動和組織群眾的戰鬥旗幟,產生如此大的威力?那是洪秀全開始活動的年代,外國傳教士捧著的上帝還不那麼猖獗,善良的人們一時還識不破它的真相;並且拜上帝教的一神教宗教信條比起歷代農民起義依託於釋道雜燴的鬼神來,要遠為完整而富於幻想。不過具有極大魅力的並不是宗教的本身,而是洪秀全要把基督教的「天上天國」搬到中國的大地上來,變為「人間天國」。
基督教的「天國」只存在於人的心靈,或死後歸宿。聖經上說的「天國近矣」,說了千百年,「近」在什麼地方?「近」在什麼時候?除了上帝,誰也不知道。洪秀全設想的「天國」,卻不是那麼遙遠、玄虛,也不只是「救世」「醒世」「覺世」滿紙好聽的話。太平軍一開頭就建立起「聖庫制度」,個人的所有所獲都上繳「聖庫」,個人所需也都仰給於「聖庫」,這就不是傳教士口誦的天堂門券,已是人們直接感受到的聖水。「天堂」和「天國」在拜上帝教中是個同義語。當太平軍鏖戰於貧瘠的廣西地區時,早有打到富庶的江南去建立「小天堂」的預告,「小天堂」是相對於天上的「大天堂」而言。《永安破圍詔》號召「男將女將盡持刀」,行看「金磚金屋光煥煥」,「天堂」的憧憬與奪取江山的宏願已渾然一體。這給予缺衣少食的人群有多麼大的誘惑力!所以太平軍一出廣西,匯合兩湖山澤、大江南北的勞苦大眾,就成了滾滾洪流。
一八五三年三月太平軍攻下了南京,建為天京,耳熟了的「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已呈眼底。怎樣把祖國的萬里江山變為窮人的天堂,洪秀全將前此已制訂好的《天朝田畝制度》頒發給太平天國的軍民,從普天之下莫非上帝所有的信念出發,規劃了平分天下的田地。每家除耕種自己的份地外,養兩頭母豬,餵五隻母雞,屋前屋後種植桑樹,一年所獲夠自給外,多餘的送繳聖庫,以實現「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聖潔目標。這是世界上還不曾有過的景象,「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然而它不是天語,它宣示的卻是千萬群眾的聲音,現實的追求。洪秀全是又一個把天火盜送人間的普羅米修斯。
《天朝田畝制度》的「天國」藍圖,吸引過多少人,為它寫出了多少探討的文字,它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理想?議論很多。我想就是《天朝田畝制度》描繪的那種幸福生活。然而我們遍查太平天國十餘年的歷史,天國兄弟姊妹所經歷的地區,只有天京附近蔡村農民向太平天國交錢糧,不復交田主糧的記載,從沒有發現一個半個《天朝田畝制度》式的新村。這不只是因為太平天國的軍民一直處於緊張的戰鬥狀態,他們來不及做,也沒有去做;即使真要在小農經濟的基礎上推行這種絕對平均、消滅私有的方案,出現的場面可能並不是生產的欣欣向榮,而是生產的慢性萎縮。你看,天京曾一度廢除商業,就造成了軍民物資的匱乏,他們很快又恢復了商業,在城內外設立「買賣街」。所以,就實踐檢驗真理的標準來衡量,植根於小農經濟的《天朝田畝制度》仍是被掛在天邊的彩霞,可望不可即。
洪秀全在改變現實中遇到了現實的挑戰,他沒有迴避,作過切實的回答,恢復商業是一例,「照舊交糧納稅」是又一例。但是南京不是官祿,不是紫荊山,天王府的高牆日益擋住了洪秀全的視線,他與廣大軍民隔開了,越發把太平天國的前途和自己的權威日益寄託於上帝。一八六一年左右,他改太平天國為「上帝天國」,未及頒布,又改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明示太平天國來自天父皇上帝和天兄耶穌,只能由天父家族中的二兄(耶穌是長兄)——天王洪秀全來掌管。「天父天兄」是信仰,「天王」洪秀全才是實體。這一改稱,揭開信仰的面紗,看到的恰恰是「朕即國家」,「朕」是天父上帝的唯一代表。洪秀全在這裡用自己塑造的上帝來塑造了自己。本來天上的東西要落實到人間來才有生命力,早年的洪秀全是這樣出色地奮鬥的,建立了偉大業績;其後卻把它們顛倒了,使人間愈來愈依賴天上。當天京已被湘軍重重圍困,內無糧草,外援又斷,洪秀全仍拒絕接受李秀成的「讓城別走」的建議,以幻想代替存在,相信自有天兵天將來扶,「一味靠天」,這就給太平天國也給他自己帶來了嚴重的後果。
一切創造性活動,總要受到歷史的制約。這種制約往往深刻地表現於偉大事業的挫失中,從挫失中認識制約,理智地對待制約,就可能取得主動。但是人們認識和正視歷史的制約是個長過程,他們的理想總是在不斷認識制約,循著制約的軌跡一步步實現的。洪秀全領導的太平天國是中國歷代農民起義的高峰,他衝破閉關主義邁開了向西方學習的最初一步,是一個近代農民起義領袖可能學習的一步,即從基督教的上帝入手。他的理想是和幻想混合在一起的,很難要求他確切地去認識和正視歷史的制約。然而經過時間的提煉,撥開幻想的雲霧,去粗取精,理想終有變為存在的一天。
我們在訪問了故居之後,十三日從廣州乘船,溯西江而上,又訪問了金田村。站在橫跨紫荊山口新建的金田水庫上,眺望群峰競峙的紫荊山區,以洪楊為代表的太平天國事業正是從這個燒炭工聚居的窮山區迸發出來的,撫今追昔,思緒萬千,我應金田紀念館之囑,寫了一首題為《游金田水庫》的詩:
霖雨蒼生願豈虛,洪楊昔日起鴻圖。
炭工千百崎嶇路,泉石而今匯廣渠。
歷史是個無私的淵博的顧問,怎樣對待它,它都會作出答案。歌頌歷史上的偉大人物,禮讚歷史上的驚人事業,是為了鼓舞歷史前進;冷靜地如實地分析歷史上的重大問題,使來者有所「資治」和「借鑑」,是為了更好地推動歷史前進。官祿的田疇,紫荊山的炭木,天京的風雲,都曾經灌注了洪秀全的思想和行動。田疇,炭木,風雲,還有上帝,也都是論述洪秀全和太平天國歷史的資料。
(一九八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