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歐洲外交史 · 第十章 三國協商對三國同盟

第一節 三國協商成立後之國際形勢 德意志之舊政策 從德意志帝國建設之時以至20世紀開始,德政府之外交政策,無論是在畢士馬克或威廉二世主持之下,其性質是平和的。畢士馬克竭全力鞏固新帝國在中歐之地位,利於保持平和。威廉二世雖表現侵略的精神,但亦無意輕於從事戰爭。為德意志經濟的發展,商業的擴張,及其海軍的建設,平和實為必要之條件。 德意志之新地位 迨及20世紀初年,德意志漸覺其平和政策不能繼續。1898年至1907年之間,國際關係之變動,根本的影響於德帝國之地位。英國放棄其光榮孤立政策,而與法蘭西攜手,已不利於德意志之地位;而1907年英俄之妥協更以破壞德國之優勢。實則法蘭西的新外交傾向隨即引起德國政治家之不安。1904年英法協商之成立表示法蘭西在外交上取獨立的行動,而且進於主動的地位。在短時期中,法國與意妥協之後,繼以對英協商及與西班牙之協定;法國殖民地發展政策受有幾重的保障。 德意志態度之變更 德意志鑒於新成立之國際協定,有害德國勢力之發展,自然深抱不安。而其最感痛切者,則為德意志在大陸上威望之減削。歐洲列強協定國際事情,似乎全置德帝國於度外,甚且團結起來對付德國。德意志政治家至此覺得歐洲已脫離它的支配;他們急須一舉以恢復德帝國之威望,使世人知道任何國際事情非得德國參加與認可,不能進行。 德意志為應付新變動的國際情狀,覺得不能不變動其對外的態度,而由調和的、聯絡的態度變為挑鬥的態度,其結果則其後十年間歐洲生息於外交緊張之空氣中,發生許多危機。 德意志之高壓手段 1904年英法協商成立以後,德意志曾三次在外交上行使高壓手段;每次相去皆只三年。第一次在1905年,為摩洛哥事件而起。第二次行於1908年,為援助奧大利合併波赫兩州。第三次行於1911年,系第二次干涉摩洛哥事件。此數次外交舉動雖終未引起戰禍,然因此而發生之國際危機,已極重大,關係後來的國際政局之變化不小。 第二節 第一次摩洛哥事件 德意志對於英法協商之態度 在1904年,德意志政治家當已企圖有所舉動,以恢復權勢,打破法蘭西之主動的新外交政策,而同時以暴露英法協商之弱點。不過起初德政府對於英法協商表面上仍表示友誼之態度,他們宣言德意志不敵視英法之協定,而至於摩洛哥,則德國於此僅有商業的利益,此則亦未因英法協定受何侵害。同時大德意志主義派人士則公然表示不滿意於政府之態度,而要求在摩洛哥扶植德國勢力,但一時德意志政府未取何行動。 德意志態度之變更 法蘭西取得英國同意,並與西班牙協定後,轉而從事於摩洛哥之改革事業。法蘭西政府於1904年年終派定一特使,攜有改革案前赴摩洛哥。此特使於1905年2月抵菲仔(Fez)。依此改革案,法國軍官當助摩洛哥王訓練警兵,保持秩序;摩洛哥須設立國家銀行。法使與摩洛哥王談判未決,而德意志突來干涉。 德政府聞法國使節攜改革案赴菲仔,即時變更態度。在摩洛哥之德國代表昆爾曼(Kühlmann)對法國代表提出抗議,說法國與英西協定摩洛哥問題,將德意志置諸度外;德意志政府不承認受此等協定之拘束。在法國使節赴菲仔之時,德國政府中已有人提議勸德皇親赴摩洛哥,而宰相畢羅(Bülow)贊成此計劃。此項示威運動之目的在德國宰相畢羅對議會(3月29日)之演說中已經表出;他說,德國有經濟的利益,德國利於維持門戶開放主義。法國駐德大使曾報告法政府(3月22日)說,德意志要求商業的均等及摩洛哥王之獨立。最後居然有德皇親到摩洛哥之突飛的舉動。 德皇之赴摩洛哥 德皇依畢羅等之意思,親赴摩洛哥為一種政治示威運動;他於3月31日在塘吉爾(Tangier)上岸。他對德意志僑民演說,宣言德帝國在摩洛哥有重大的利益;列強當有均等的權利,而當尊重摩洛哥之獨立;且明言他此行即為承認摩洛哥之獨立。德皇對摩洛哥王之特使宣言,他之此行在表示他擁護德國在摩洛哥的利益之決心;他承認摩洛哥王是絕對獨立的,願與之討論保全此等利益之方法;至於改革,則他以為當出以極慎重之步驟,而顧及宗教的情感。德意志公表的目的是在擁護摩洛哥之獨立,主張各國商業機會之均等。實則德皇此舉,根本的否認英法協定,否認法蘭西在摩洛哥之地位,此是給法蘭西之摩洛哥政策一個致命的打擊。而就其一般的政治意義說,則德皇此項示威運動是宣告一個外交的戰鬥,對於英法協商挑戰;因為如其容許德國阻害法蘭西在摩洛哥之發展,便是破毀德格賽之全盤政策,拋棄法國新外交的獨立,而暴露英法協商之無實際的效用。 德意志在1905年何以決然出此突飛之舉?此有其特殊的理由,亦有其一般的動機。 1904年之密約 德政府在摩洛哥示威運動之特殊理由,在防止摩洛哥落於法國之手。當時法國新聞公然主張將摩洛哥變成第二突尼西亞,德人以為如他們不出來干涉,摩洛哥或將被法侵併。此項疑慮,不是全無根據的,1904年之密約可以為證。 在1904年8月,蘭斯頓與法使在倫敦締結英法協商之際,同時即簽有一密約。密約第1條規定,彼此有變更關於埃及或摩洛哥之政策之可能;第2條規定,兩政府互約不反對取消此兩地之領事裁判權;第3條所載則更重要,即說直布羅陀(Gibraltar)對岸之地中海沿岸(從美拉Meilla 至舍部河The Sebu River)一帶之地,如值摩洛哥不在此行使權力之時,即當置於西班牙的勢力範圍,而由西班牙治理之。當西班牙在同年9月中承認英法宣言,而聲明它確實尊重摩洛哥國領土保全之時,它與法國簽定有類似的協定,公然預備瓜分摩洛哥國土。此兩個密約至1911年始公布出來;但因為此等約章既為倫敦、巴黎、馬得里方面許多人知道,而且通告了聖彼得堡政府,其條文隨即為柏林政府所探知。德意志的理由是,如它自己不早動作,摩洛哥將完全為他國所支配,德國商業於此將至無立足之地步。 國際情勢 1905年國際情勢之有利於德意志,是為德意志挑起摩洛哥事件之一般的動機。在法國則當時的孔白(Combes)內閣似受制於社會黨與平和主義派,對外失其活動之自由;而德意志深知德格賽雖在發展其積極的殖民政策,究未備有為執行此政策必要的海陸軍備。法蘭西不能抵抗德國之強硬的要求。而從英國方面,德意志亦無可顧慮之處。英國保守黨內閣基礎動搖,自由黨已有起執政權之勢。德國不信自由黨首領如康倍爾-巴那門(Campbell-Bannerman)與魯意·佐治(Lloyd George)之流,素抱內政改革及對外平和主義者,能決然為摩洛哥事件給法國以有效的援助。德意志之所最要顧慮者為法蘭西同盟國之俄羅斯。而此則至1905年3月已受有遼陽、奉天之大敗,勢不能於歐洲方面以實力援助其同盟國。在此種國際情勢之下,德意志之敢於對法國行使高壓手段,不能謂為冒險之舉。4月11日,德相畢羅決然對列國提出開國際會議之案。而法國特使在菲仔從事之談判,最後於5月28日依摩王之拒絕法國提案而停頓。 法蘭西的地位 法蘭西對於德意志之行動取何態度?德政府提出兩個要求:其一是開一國際公會以處決摩洛哥問題,其二是法國外交總長德格賽須辭職。換句話說,法蘭西當受歐洲會議之公判,而排德的外交家當負責引退。此於法蘭西當為莫大的屈辱。法蘭西其忍受此等條件乎?德格賽恃有英俄之援助與意西之同情,力主拒絕開會議。但其同僚所見不同。最後決議的內閣會議,開於6月6日,在此次閣議,惟有總統魯倍贊成德格賽之強硬態度,而其他閣員均反對。德格賽力言法蘭西不可赴會議受屈辱,而說他已從英國得有實力援助的提議。法國內閣總理魯耳(Rouier)則謂如承受英國之提議,必致戰爭;他表示願開國際會議。各閣員均贊成總理之說,德格賽乃辭職。法蘭西自知軍事上準備不充分,其同盟之俄國困於遠東戰事,不能抵抗德意志,不敢激起戰爭。7月1日法國總理自兼外務,8日他與德國大使交換宣言,承認開國際會議。在此宣言中,法國聲明它赴會議之條件,而德國大使正式宣言德國不反對1904年之英法協定。 阿耳吉西拉斯會議 新外交政策之主持者德格賽去職,法蘭西承認開會議討論摩洛哥問題,德意志之高壓手段完全成功,法蘭西完全屈辱。德意志對於世界可以表示它的外交優勢仍不可打破。然而德意志此次之勝利,究竟是暫時的、表面的。它初想在國際會議中主張德意志之霸權,後來乃知它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其他各國。 德政府要求的國際會議,延至1906年1月16日始正式開會於西班牙海岸之阿耳吉西拉斯(Algeciras)。到會者除歐洲列強外,尚有比利時、西班牙、瑞典、荷蘭、葡萄牙、美國及摩洛哥。在此會議中,摩洛哥王之主權,摩洛哥之領土保全,商業的自由,視為公認之原則,屏諸討論之外。而在各種議題之中,以警察管領問題為最重要,成為爭論之中心。德國要求將摩洛哥警察置於國際管領之下,而法國則要求由法國獨管或由法西共管。雙方爭持不下,卒以美總統羅斯福之調停,依奧大利的提案,決定由法西共管,而任命一瑞士人為檢閱長。主要的難題既經決定,最後條約乃於4月7日簽字。 阿耳吉西拉斯會議的結果 阿耳吉西拉斯會議是法德一場外交的大爭鬥。前者公然為俄、英、西班牙所袒助,而美國亦暗中為之援助。而在他方面,德意志雖主張國際責任之原則,而不僅不得一般到會列國的同情,即便從其友邦亦獲得很少的助力。義大利不願為德國政策之工具,且先已有關於摩洛哥、托里波里的秘密協定之拘束;它明白表示不能為德意志的利益犧牲它對英對法之妥協。即使就奧大利說,雖則後來德皇表示感謝它在會議中對於德國之盡力,實則它有時亦取獨立的態度,不一定為德國的工具,因為它是決定不與法國衝突的。其結果是,雖則德國爭定了此原則,說:摩洛哥問題是列國共同關係之事,然而德意志之根本重要的要求皆被會議否決,而歐洲實際承認法蘭西之膨脹政策。法蘭西取得與西班牙共管摩洛哥警察之權利,它在摩洛哥之一切重要的利益因此得著保障。大德意志主義的論者至謂阿耳吉西拉斯會議為德意志之敗北。但德國政府則自謂甚滿足。實則德意志在1906年之外交失敗為德國一般新聞所公認,德政府表面上雖表示對於會議結果之滿足,而其實德意志衷心未見得願承受此局面。德意志雖強迫法國到會議,然而未能阻止法蘭西之膨脹;英法協商並未解散,而反因此更加緊固。而且因為德國要求開國際會議解決摩洛哥事件,英俄兩國外交家獲一合作之機會,此實開1907年英俄協商之途徑。 第三節 波、赫兩州事件 德意志活動之新機會 德意志之政策在阿耳吉西拉斯會議受一挫折,是不可否認之事實。然而德皇及其手下之帝國主義的政治家,肯安於此局面乎?德皇始終要保持德意志在大陸之優勢,增高其威望。20世紀初頭成立之新外交團結搖動德國地位;德政府凡遇有可以恢復它的地位之機會,決不肯任其過去。即1907年成立之英俄協商並未減弱它的決心,而反有以堅其決心。適1908年在近東方面有奧國合併波、赫兩州之事件,發生危機,德意志以為它所需求的機會到來,又可以行一猛舉,重樹德國的威望。 波、赫兩州問題 波赫兩州問題,當溯源於1878年之柏林會議。依柏林會議條約,奧大利取得占領並治理波士尼亞、赫洛仔果維那兩州之權,而奧大利且得占據洛維巴扎區域。《柏林條約》締結後,奧國實行收管此兩州,而抱有完全取得此兩州主權之希望。在1881年之三皇同盟協定中,奧大利保留隨時合併波、赫兩州之權利。但奧國政府未即時利用此權利。在1897年之俄、奧秘密協定中,奧國欲重申此權利,而俄國挾疑問。實則因為此兩州中住有多數不平的斯拉夫人,即時的合併,究不適宜。但以此兩州關係之重要,不能任其落於塞爾維亞之手,亦不能令土耳其恢復其完全主權。以奧帝國內斯拉夫人民族主義的精神之盛,如令塞爾維亞取得此兩州,勢將侵逼奧帝國之安寧與其領土保全,及其在巴爾幹半島之政治的經濟的勢力。而在他方面,土耳其在此兩州之主權亦不容其復舊,雖則德、奧與土耳其政府親善,然而土耳其之政策亦非奧國所能全然信任的。 青年土耳其黨革命 1908年在土耳其有青年土耳其黨革命之事,此事實促起奧大利取最後手段之決心。青年土耳其黨抱有革新土耳其外交政策,恢復其在巴爾幹的權力之志。德奧利於有一強有力的政府在君士坦丁堡為它們監護韃靼雷斯海峽。然而土耳其之支配巴爾幹半島全部,則非奧國所願,因為此將侵逼奧大利達亞得里亞海與愛琴海之通路。青年土耳其黨執政,以恢復國權為職志,似不免要求奧國交出波、赫兩州;此兩州在法律上本隸屬土耳其主權,土政府固有收回此兩州統治之權利。 奧大利之合併政策 在此種情勢之下,奧大利決計為先發制人之舉,而實行破毀《柏林條約》。奧政府不先商諸《柏林條約》之其他締約當事國,而在1908年10月3日宣言合併波、赫兩州。同時奧大利自願撤退洛維巴扎之駐軍。 奧大利此舉直接侵害土耳其權利,登時引起土政府之抗議及土耳其人之排斥奧貨運動。波、赫兩州之合併於奧,並且對於塞爾維亞為一個大打擊,而有害斯拉夫人在巴爾幹之利益。塞爾維亞憤慨,預備訴諸武力。俄國政府提出堅決的抗議,要求開國際會議解決此問題。英法兩國亦表示抗議。然奧國之背後有德意志之贊助,土耳其之抗議無效。俄政府所以執行其抗議之實力,亦不為奧大利所重視。俄國敗於滿洲,元氣未復,加以俄政府財政紊亂,無力發展軍備。則似俄政府決無訴諸武力之勇氣。奧國外交家耶列達爾(Aehrenthal)敢於出此旁若無人之舉,當然是想到俄國此等弱點。於是俄國召集歐洲會議之要求,不見納於奧政府。奧政府固不絕對的反對開公會,但須俄國先承認波赫兩州合併為既成的事實。一時俄國依英法兩國之援助,堅執其要求,此危機益形重大。此事已不是純然近東局部的事件,而成為歐洲全部的關係,表示三國同盟與三國協商之衝突。 德意志之干涉 德意志於此危機得著第二次行使高壓手段,大顯德帝國威望的機會。德國欲使俄國受屈辱以懲其對英協商之舉,此其時機。法國在1905年受有教訓,同樣的教訓當施於俄國。德國在此方面之政治的經濟的利益與奧國相合。即令無此關係,德意志為其更大的外交利益,亦將竭全力援助其同盟國。 德政府的手段首在使奧大利與土耳其妥協,因為德雖要助奧合併波、赫兩州,同時亦仍欲牢籠土耳其。奧大利令土耳其承認波、赫兩州之放棄,而奧國自己退出洛維巴扎,而且放棄奧大利以前在土耳其之若干特權。奧大利後且願意給土耳其以金錢的賠償,償其領土之損失。以德國駐土大使之斡旋,土耳其卒與奧國妥協,而於1909年2月26日決然承認波、赫兩州之合併,而取得賠款5400萬奧幣了事。 德國既解決了奧、土間之爭執,乃決然取高壓手段對待俄國,打破協商方面之阻力。德皇於3月21日明白的通告俄政府說,如果它定要袒助塞爾維亞,與奧衝突,須知在奧大利之背後尚有德國在。此項宣言明明是對三國協商挑戰。如果它們退讓,自然是俄國之屈辱,德國威望之增高,三國協商之敗北。然而協商遇著德國之此項威嚇,究不敢冒戰爭之危險。 協商國之退讓 英、法兩國視波、赫兩州事件單是東方問題之爭執,而不計及其更遠大的關係,不肯為俄國冒險。後者則以友邦援助之不力,而又戰爭之準備不充分,不敢對於奧國或其友邦挑戰而隨即讓步。3月末俄國聲明承認波、赫兩州之合併為既成的事實,隨後塞爾維亞亦忍辱聲明,不再反對奧國合併波、赫兩州,而願與之維持和好關係。《柏林條約》當事者之列強承認廢棄該條約第25條。 1908年危機之結局,完全為德、奧政策之成功。德、奧之威望提高,它們在近東之政治的商業的利益鞏固,而土耳其之離叛亦卒以免。義大利之不滿於奧國波、赫兩州,誠表現三國同盟之破綻,然而三國協商之無力或無意取共同行動,似足以抵消此弱點而有餘。俄國之弱點全然暴露,大斯拉夫主義之潮流受一重大的阻退。更可注意者,德意志徒以一片宣言,表示它援助奧大利之高壓政策,即能強歐洲服從它的意思。則似德意志在歐洲之霸權重行樹立。 德意志之優勢 波、赫兩州事件了結後,一兩年間德意志的外交家似覺得彼敵對德意志之勢力已經敗潰。德意志在歐洲仍立於支配的地位,三國協商無如之何。德意志曾壓迫法蘭西,而英國不能助法蘭西以抵抗到底。它為其同盟威嚇俄國,而俄國完全降服。奧大利今於巴爾幹為有最大的利益關係之國,而德意志則支配土耳其帝國。在俄國保護下之塞爾維亞完全失了發展之望。德意志此時在外交上似再無表示敵視態度之必要,一時它的態度漸變成溫和。它首先與其舊敵之法蘭西表示妥協,而依1909年2月8日之協定,德意志承認法蘭西在摩洛哥之特別地位,而承認法蘭西在此方面之政治的利益,給法蘭西以特殊的權利。而在別一方面,德意志似謀與俄妥協,以鞏固其外交地位。 1910年之俄、德協定 1908年波、赫兩州危機之結果,於俄國為屈辱,而它的勢力受一大挫折。但德皇之外交手段,究將有以消除俄皇之惡感。在1910年11月,俄皇尼古拉斯親訪德皇於德國之波仔塘(Potsdam),而關於國際事情交換意見之後,卒成立一個協定。俄皇承諾不反對德意志之八各達鐵路計劃,而且允諾使此鐵路與波斯路線相聯絡,而在他方面,則德意志承認俄國在波斯有特殊利益。德、俄兩國政府且約定彼此皆不締結有害他方利益之任何協定。如是則三國協商不僅一遇德國之威嚇而即動搖,並且其中一個分子又似依此特殊的協定,離叛它們,而入德國勢力圈中。 德意志之不安 1908年之勝利與1910年之協定,究不能永久滿足德意志的野心,至1910年之初,德意志政府又思再依一個外交的勝利,以增固德帝國的威勢。德意志之敵人及三國協商似日益關係緊固,而覺得它們之相互援助更確實可靠。尤其英法兩國著著充實它們的軍備,似表示決計再不屈服於德意志之前。在法國自信力與勇氣既日增長,而且國家主義的精神復盛。英國則日益感知德意志帝國之侵逼,而決計戒備,不使法國獨當此強敵,為其所壓倒。惟有俄國此時似不直接侵逼德國,其政策較曖昧,而依俄皇自身為轉移。然而俄國最大的野心今已移到巴爾幹,則是明白之事,如是則俄國勢力又將在近東與德、奧利益相衝突。並且日、俄戰後之損傷,今將漸次恢復。加之,義大利之政策今正與奧大利衝突,同時而義大利與法國重締親交,因而德、奧將來如從事戰爭,不能再恃義大利之援助。此種種的因素皆有以致德意志政治家不安,而於此後發生的事變有極大關係。 第四節 第二次摩洛哥危機 法蘭西之摩洛哥政策 第三次國際危機見於1911年,此次又發端於摩洛哥問題。此次之事,又為德國與三國協商之一場外交的爭鬥。 在阿耳吉西拉斯會議以後,法國銳意從事於摩洛哥之經營。1908年法政府為在摩洛哥拘捕德籍兵士之事(Casablanca Incident),與德政府發生爭議。在1907年,法政府為因法國人民在摩洛哥之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地方被殺,派兵入內地恢復秩序。此舉已為德政府所嫉視,實則使無英、西、俄諸國之默許,法國未必敢出此舉;至1908年,法國軍隊尚駐於卡薩布蘭卡附近地方,而在9月25日,有屬於法國客籍軍團(Légion ètrangére)之逃兵五人(二人屬德籍)向德領事求保護,德領事給以通行狀。然他們仍被法國當局拘捕。此舉引起德政府抗議,發生所謂Casablanca Incident,一時似兩國交涉幾瀕於決裂。 然而此事件究屬太輕微,不值得為此開釁。11月24日法、德兩政府承受海牙法庭之仲裁。此事件之結局,有法德之協定;它們聲明尊重摩洛哥之獨立,一切商業利益之均等,及法蘭西之特殊政治的利益(1909年2月8日)。此項協定在德意志方面似為慷慨之舉,而將有以增進摩洛哥之平和。然至1911年,卻發生一更重大的危機。 1911年之摩洛哥事件 依1909年之法、德協定,兩政府當使彼此的人民共同經營在摩洛哥之經濟事業。而在其後兩年中發生困難,在一方面,德意志務圖利用此項權利,而在他方面,則法國極力避免成一法、德經濟的共管之局面。同時摩洛哥內部秩序日壞,法國軍隊繼續占領卡薩布蘭卡及其背地。而至1911年之初頭,形勢更非,摩洛哥王被叛徒圍困於菲仔城,法國利用此機會,於4月中派軍隊赴摩洛哥,打平叛徒,占領菲仔(5月21日)。法軍成功之後,卒自行撤退。然而摩洛哥固已迫而承受法蘭西之保護。摩洛哥之獨立於此實際告終。 在菲仔被圍、法軍赴救之時,德意志政府已表示不安。德國外務大臣曾對法國大使示意,謂《阿耳吉西拉斯條約》不復存在。法使康盤(Jules Cambon)謀探知德政府意之所在,而德政府不肯明說。隨後法國內閣更迭,開約(Caillaux)新組內閣。在此關頭,德政府忽出其驚人之舉動。 德艦之赴阿格的 法蘭西新外交總長賽爾佛斯(M.de Selves)剛才接任,隨即受德國大使之訪問(7月1日)。德使朗讀一個照會說,鑒於摩洛哥地方之暴動,侵逼德國商人之安全,帝國政府決計派一軍艦赴阿格的(Agadir)恢復秩序。此即表示德國決然否認法蘭西對於摩洛哥秩序之保持有特殊利益。於是有德國炮艦判退(Panther)開抵摩洛哥之事。德意志此項行動之意義甚明白,即:法國於使德意志獲得滿足,而經德國之認可以前,須停止其膨脹政策。 謂德國商民受危險,明明是一個口實。阿格的並不是一個通商口岸,在此地域之德意志人的利益極輕微。德意志在摩洛哥全體之商業亦甚小,更不必取此重大的舉動。人皆知德艦之派赴阿格的,不出於德意志的商業利益,而實為謀增強德意志之地位,而且以破壞三國協商。德政府從1908年以來採行一種妥協政策,此時它對於此項政策似已失去信任心,而決計再使用威壓手段。然而因此而發生之危機,則幾激成列強間的戰禍。 德意志此舉之動機 1911年之國際情勢,於德意志似為執行它的政策之好時機。直接有關係之敵手法蘭西,正為內政問題所苦。鐵路大罷工之運動才依軍事上非常手段而打破,而工人之反抗尚未消弭。內閣更迭頻繁,政府似不鞏固。英國此時亦忙於內政,國內表現工業界一般的不安。加以兩大政黨正從事於憲法改革之爭鬥,其激烈為1832年議院改革案通過以來所未見。至於法蘭西同盟國之俄羅斯,則最近才與德國結有《波仔塘協定》,它對於三國協商之態度已不可恃。無論如何,它於摩洛哥關係極淺,似決不會為此問題與德決裂。在此種情狀之下,德國行使高壓手段,似可望收得完全的勝利,而確立德國之霸權。 德意志之要求 在此危機起始數星期中,德意志之要求,實際等於瓜分摩洛哥於它自己及法、西之間。此項瓜分可以滿足大德意志主義者之殖民的欲望,而陷法蘭西於屈辱,以達德政府之目的。此項問題成為三國協商與三國同盟間之一個大決鬥,尤其是德國與英法之爭鬥。在法、德兩政府之間,開始磋商,而法國同時謀探知英國至何程度可給以助力。在此危機中,法國開約內閣始終取冷靜之態度。法蘭西政府自己實際已漠視《阿耳吉西拉斯條約》,然究可說德意志之行動公然侵犯此協定;而在他方面,德意志聲明法國已漠視此約,而在新情狀之下,德意志當取有摩洛哥之一部分,否則(依德國外交家之暗示)亦須於他處取得補償。 法、英之利害關係 德意志之要求根本的與英法利益不相容。自法蘭西視之,德意志在摩洛哥立足,必為紛擾之禍源,於法國殖民帝國為危險。德國由此容易攻擊在北阿非利加之法蘭西殖民地,而可以時常煽動阿耳吉(Algeria)及突尼西亞之土人叛亂。而在英國方面,英政府亦深知德國在海上已為英國的強敵,如今占有摩洛哥一部分,其危險將更大;此非洲北岸一隅之地接近直布羅陀海峽,而位於南非洲海路之側面,若落於一敵國之手,勢不免危及英國與東方之通路。 加之,德意志此舉帶有更大的一般的政治目的;此對於三國協商為挑戰,它們如果退讓,是不啻承認德意志有號令歐洲之權,而自壞三國協商之團結。如是則就利害關係上看來,協商國家,尤其英、法兩國,無可以承認德國要求、自甘退讓之理由。 國際情狀 德意志在1911年究竟算錯了國際情狀;在摩洛哥危機中,它的敵方抵抗之決心與力量出乎它的意料之外。 德意志以為法蘭西仍如1905年然,可以威服;而不料德艦派出及德意志極端的要求提出之消息一達法國之後,激發法國國民之抵抗的精神。各黨一致決心對於傷及國民名譽之要求,嚴行拒絕。法國政府允磋商德國提出的要求,但決不肯退讓,而明白表示法蘭西決不肯忍受像俄國在1908年所受之恥辱。 而在英國方面,法蘭西獲得強有力的援助,更令德國政府吃驚。英國政府決計不令德國在摩洛哥獲得海軍根據地。英國朝野兩黨雖正在為議院改革問題爭執不下,而對外則一致。內閣總理愛斯葵斯(Asquith)公然宣言,英國決不許德國欺壓法蘭西;而反對黨之首領巴爾福(Balfour)則亦隨即為政府聲援,宣言在對外關係上無容黨爭之餘地。 英、法兩國之態度既如此,德國政府所期待的容易的外交勝利,已不成問題。法蘭西國民精神之喚起,及英國對於德國野心之疑忌,破壞了德意志威嚇之效用。如果德國內部情勢順利,歐洲大戰是否已在1911年開始,是一個問題。實則在危機之經過中,有數次似將發生戰事。 法、德之談判 法國之開約內閣對於德國之高壓手段,在舉國人心激昂之中,始終處之以冷靜之態度,而從事於平和交涉。法政府一面徵得英政府援助之保證,一面繼續與德國交換意見。從7月9日起,法國駐德大使康盤(Jules Cambon)與德政府開始談判,一直繼續至四個月之久。德國外務大臣吉迭連(Kiderlen-Wächter)聲明,他願放棄對於摩洛哥之領土的要求,而要求在公果取得補償。在7月16日吉迭連示意割讓法領公果,從散格河(Sangha)至海為止。法國大使拒絕此提案。法國政府表示割讓至此限度,勢不可能,但法國願改定國境。同時法國大使與德國外務大臣之間,關於兩國政府所取之態度,有激烈的爭論,在此爭論中,法國大使維持其堅強不讓的態度。 英國之干涉 在法、德兩國政府之談判進行中,英政府始終注意監視。7月21日英國外務大巨古雷(Edward Grey)會見德國駐英大使,他聲明英政府之守沉默並非不注意摩洛哥問題之利益,他知德國對法的要求實在不是改定國境,而是割讓法領公果,而此則明明為法國所不能讓步者;他知法、德談判仍在進行,他希望其成功,然如果失敗,則他以為將發生極紛糾之情勢,英國更有取保護英國利益的手段之必要。德國大使報告次日達柏林,而從柏林方面,登時發出保證的回答。但在德使與英國外務大臣會見後數小時內,英國政治家忽公然發表英國的政策;此項舉動殆於原來困難之局面中,加上一重新危險的因素,英國財政大臣魯意·佐治在倫敦市會廳(Guild Hall)演說,宣布英國維持其地位與威望之決心,明明對於德帝國為直接之警告。此項宣言之意義經倫敦《泰晤士報》之社論道破,更加嚴重。 魯意·佐治為英內閣重要人物,而在外交政策上向以平和消極主義著名者,乃忽出此驚人之舉,更顯示英政府有意袒助法國。魯意·佐治此舉引起德人激昂,其轉移德、法交涉局面之力甚大。法、德兩政府方在磋商摩洛哥問題,而法國政治家尚無何等危急的表示,忽然有一附條件的宣戰來自北海彼岸。自德人視之,此明明是英國極力阻害德意志殖民的商業的野心,而鼓勵法國野心之證。大德意志主義者大為憤怒,有主張對答以宣戰者。 魯意·佐治之演說雖激怒了德國輿論,但改變了德國要求。7月24日,法國駐德大使已可以報告本國;說:德國外務大臣之論調大變。吉迭連仍要求從公果河至海之地,而願提供托哥蘭(Togoland)及加美倫(Cameroon),及絕對放棄摩洛哥。法國大使仍舊聲明不能割讓法領公果。及至8月1日,妥協之談判更見進步,則時以吉迭連於謁見德皇之後,宣言切要的要求是在使德領加美倫接近公果河,而他不反對法國之收摩洛哥為被保護國。法政府承認此原則,而吉迭連放棄其對於公果海岸之要求。但雖則兩國主張已稍見接近,然而兩方去妥協尚遠,而在8月14日,吉迭連撤回其提供托哥蘭之議,因為德國輿論反對。危險仍然存在,法國大使且報告本國說,德政府正計議使軍隊在阿格的上岸。 8月30日,法國大使康盤由巴黎回柏林任,(在8月17日後,法國駐英、意、德各國大使應開約內閣之召,回國共商外務,)攜有兩道訓令,其一關於摩洛哥,其他關於公果。關於後者之讓步,必俟法國已收得摩洛哥保護權後,方可磋議。9月4日當吉迭連與康盤的談判再開之時,吉迭連實在承受關於摩洛哥之提議,而所要求之賠償則較法國所提供者為大。9月8日吉迭連關於摩洛哥提出一對抗的提案,他自己以為是在防止德國工業被驅逐,而法國大使則以為德意志謀於經濟的保障之下,保持其在摩洛哥之地位。雙方談判方達於最危急的階段,而德國財政恐慌發現。 德國金融上的恐慌 此時德意志之財政狀態不滿足。法國的銀行家漸開始收回其在德國之資金;德國銀行準備金減少,提款風潮發生;股券落價;德國頓現一般金融恐慌之象。銀行家宣言德國財政準備未完,不能開戰。此時財界人士一般反對戰爭。 德國之退讓 魯意·佐治之演說在英國及大陸上發生有深大的印象。此為英法聯帶關係之第一次公示的宣布。此是說如果此時德法間發生戰事,英必助法。德國遇著此堅決的抵抗,不得不斂其鋒。它之派軍艦赴阿格的,原不料英國如此的反對,英法之團結如此的堅固。德意志識者於此深感德國欲得摩洛哥,必須與英法兩國開戰;所得不償所失。及至財政恐慌發現德國政治家對於成功之自信力,完全破壞。在德國經濟的弱點暴露之後,德國外務大臣之態度益趨於妥協方面。 內外情勢如此,德意志政府決計退步,而從9月初旬以後,竭力謀取得相當的報償,了結摩洛哥事件。而在他方面,法政府亦表示願給德國以相當的領土報償,使柏林的外交家能在本國辯護他們的政策。在此種情形之下,康盤與吉迭連繼續其談判,而卒於11月4日簽定兩個協約,其一關於摩洛哥,其他關於公果。依第一個協約,德國承認法國在摩洛哥為軍事的占領,及為摩洛哥政府主持外交關係之權利;換句話說,即許法國在摩洛哥行使保護權。而依第二約,法國割讓法領公果約一半之地域於德國。於是繼續四個月之德法談判,屢次瀕於決裂之摩洛哥危機,於此結局。 1911年協約之效果 1911年摩洛哥問題之協定,於法政府為滿足。法國在摩洛哥確定其政治的地位,而在經濟方面,它僅允諾維持關稅的平等。此處發揮法蘭西政治家的手腕,他們不用訴諸戰爭,而得對於摩洛哥問題下一有利於法國之總解決,同時仍依殖民地之割讓,至少在表面上滿足了德意志政府之膨脹政策。1911年之協定,實於法國為勝利,它因此鞏固其在非洲之殖民帝國的地位。(依1912年3月之《菲仔條約》,摩洛哥王承受法國之保護權。) 至於德國,則對於此協定一般表示不滿足。德意志在公果方面殖民地之擴張,不能隱蔽其摩洛哥政策之失敗。德國政府儘管在公示的布告上盛夸德國所得的利益,然而柏林新聞則不禁表示失望,而責難外交當局。德意志國民在1911年誠尚不願有戰爭,然而對於最後協定之不平,則是極普遍的。德國之初意在對於法國爭得外交的勝利,解散英、法團結;柏林的政治家實使大德意志主義派人信以為德國可於摩洛哥得一海軍屯煤地或一勢力範圍。但法國不肯屈退,它且與英國聯繫更加緊固,而決然不使德意志在摩洛哥占何政治的地位。 摩洛哥危機之一個主要的結果,為英國與德國之敵視益深,則以英國於此危機中力助法國。自德意志人視之,英國之助力實使法國能給德國以至大的外交打擊。德國各方面從此表現有一種決心,即:如值第二次危機發生,德國務有充分的準備,決不退步;德國遇有相宜的機會,當再行使1905年、1908年、1911年之類似手段,一舉以恢復德國之威望。而此機會則適見於19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