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歐洲外交史 · 第八章 帝國主義之發達

第一節 1871年以後之國際政局 歐洲之新勢力 1871年1月18日德意志帝國宣布成立,畢士馬克從1864年侵入敘和兩州以來之事業告厥成功。普魯士繼續三次勝利的戰爭(對丹麥、對奧大利、對法蘭西),根本的改變歐洲政治生活。德意志尚未構成一個政治的勢力,(因為舊神聖羅馬帝國之性質是國際的,而不是民族的,)忽成為歐洲之霸國;而繼續保有此地位,以至於1914年之歐戰。普魯士為新德意志之主宰,輸入德意志素所缺乏的紀律與組織。從此以後,屹立於歐洲中原的強國,就不是一個單獨的普魯士,而是一個大一統的德意志。換句話說,全德意志在政治上皆已經普魯士化。如此一時在歐洲政治上產生一個強大的新勢力,舊來的國際均勢完全推翻。所以1871年德意志帝國之建立,可說是19世紀中一個最大的政治事實。凡欲了解最近國際政治、外交關係者,皆不能不追溯到此事。 新歐洲與舊歐洲 從普奧戰爭以至普法戰役結局(1866~1871年)之五年間,國際形勢所生之變化如此之大,實破壞梅特涅建設之舊歐洲及其條約,而產出一個新歐洲來。1871年之歐洲對於1815年之歐洲有一個優點,即此新歐洲是建立在制勝的民族上;義大利與德意志在維也納公會之時,視為僅屬地理的名詞,今乃完成民族的統一,組成鞏固的國家。然而對於此優點,亦有其劣點,即1815年之決定為國際的,而1871年之決定則由單獨一國之意志所強致者;《維也納條約》至少表面上系根據確定的公認的原則,而1871年《佛蘭克弗特條約》則純為一個戰勝國的利益而訂立。德意志帝國完成本國民族的統一,但全不為異民族之利益設想,而且全然漠視之、蹂躪之。因為政治上軍事上的理由,它從法蘭西強索得阿耳沙斯羅連兩州,從丹麥奪得敘列色維格,而其治下之波蘭人亦從18世紀以來,始終屈服於其壓制政治之下。尤其阿羅兩州之割讓,於法蘭西為莫大的損失與恥辱;法蘭西國民雖咎拿破崙三世之誤國,然深憤德意志之驕橫強暴,認為不共戴天之仇。從1871年《佛蘭克弗特條約》締結以後,法德兩國互有敵視,無融洽之地步;此後40餘年武裝和平的局面可說是在此處種的禍根。 民族的發展與衝突 普法戰爭直接的結果,完成德意志統一,建設德意志帝國;而其一個間接的結果,則是完成義大利半島統一。在戰爭中,法國駐防羅馬保護教皇之軍隊撤回,而值塞丹戰役以後,義大利敢公然進兵羅馬,取為義大利王國之首都,於是義大利人多年渴望的統一事業乃告完成。普法戰爭的再一個間接的結果,就是俄國恢復它在黑海的支配權。黑海中立化,換句話說,即不許設置兵工廠與海軍,本是1856年《巴黎條約》所規定的。俄政府乘普法戰中,而得普國的好意贊助,乃公然宣言《巴黎條約》關於此層之規定作廢,恢復俄國在黑海行動之自由(1870年10月29日)。《巴黎條約》當事國(尤其英國)雖憤俄國之行為,然亦無法抵制,惟有任《巴黎條約》破壞,而以1871年1月17日之《倫敦議定書》,立一「公約不得由一方單獨廢止」之宣言,敷衍面目了事。3月13日之《倫敦協約》廢止《巴黎條約》關於黑海中立化之一條,以適應既成的事實,惟韃靼雷斯海峽不許外國軍艦出入之原則仍舊保存。俄國從此恢復黑海權力,亦是近東問題再起紛爭的張本。 從全體上看來,1815年維也納公會建造的歐洲政局,到1871年全然推翻。從1871年以後,歐洲的政治問題,已不是關於此一國的王位繼承,或彼一國的革命撲滅,甲民族的解放運動,或乙民族的統一完成等項局部的問題,而是新舊國家勢力衝突問題,獨立的大民族對外發展、彼此爭霸的問題。所謂大德意志主義、大斯拉夫主義、大英帝國主義乃至未恢復的義大利(Italia irredenta)運動,皆是以民族利益的名義,從事帝國主義的政策者。從1871~1914年,雖然在歐洲的強國彼此尚未有互相戰爭之事,然武裝平和之負累,較之前一時代的戰爭,更為難堪。 戰後畢士馬克之外交政策 德法戰後之45年間,德意志帝國為歐洲政治之主要的因素。畢士馬克主持新帝國之政府,對於德意志之地位亦頗不能安心。他在對外關係上一件最苦心的事,是在如何鞏固此新帝國之地位。他要鞏固德國在歐洲的地位,不能不設法減少外敵,多植與國。他要在德意志勢力之下組成一個親德的聯合,以防其仇敵法蘭西之復興。此時希望可以積極為德意志之與國者,惟有俄、奧、意三國。意俄兩國比較的容易聯絡,惟奧大利方面之協定一時煞費苦心。而畢士馬克之事業,則因畢司特之去職而臻於利便;畢司特雖不是一個大政治家,然他是始終極力反對畢士馬克之唯一人。畢司特之去職,殆因為奧皇覺得與德意志帝國對抗已無成功之望,而采定安德塞(Andrassy,匈牙利政治家)主張的東向侵略巴爾幹政策。於是畢司特外調倫敦大使,而安德塞伯入為奧國宰相。 三皇同盟 在1872年9月,奧皇佛蘭西斯·若瑟夫帶同安得塞親游柏林。俄皇同時亦帶同科耳恰可夫赴德京。所謂「三皇同盟」即訂於彼處。嚴格說起來,此不是一個同盟,而不過是一個協商:德、奧、俄三國宰相交換文書,約定維持既存的歐洲形勢;協同處決歐洲東南部的紛爭;共同抵製革命運動(時俄皇亞歷山大畏懼虛無主義Nihilism)。 德法的關係 此時法蘭西勢力之漸恢復,有以使畢士馬克抱不安之念。塞丹戰後之第3日(9月4日),巴黎起一個平和的革命,推翻帝政,建設臨時的國防政府。1871年1月28日巴黎降伏,與德軍締結休戰條約。29日,臨時政府以命令宣布於2月8日舉行國民議會之選舉,定於2月12日開會於博多城(Bordeaux)。2月16日,國民議會舉鐵耳為法蘭西之行政首長。國民議會議決廢黜拿破崙、對德講和兩事之後,決定移於烏塞開會。3月20日,國民議會在烏塞開第一次會議。國民議會與德國締結《佛蘭克弗特和約》(5月10日),結束戰事以後,又須對待巴黎之急進黨叛亂,而於流血之慘狀中打平之(5月21~28日)。國民議會既完成此項困難事業,乃從事於恢復法蘭西元氣,及為法蘭西制定永久的國憲。鐵耳於此表示其為一富於熱誠毅力的政治家。法蘭西在他的統治之下,恢復元氣之速,出人意外。不到1873年年終,對德賠款已付清(1872年法蘭西政府所發之公債應募額超過14倍);而在同年7月,德軍全然撤出法境。在同時期中,一般兵役制采定;地方政府改組;國境防禦增強;工業與信用恢復。最後在1875年麥瑪韓(MacMahon)元帥執政時代(麥瑪韓於1873年繼鐵耳為總統),法蘭西國憲製成,第三共和成立。法蘭西如此積極進行的情景,不免大招德國的疑忌。畢士馬克從法國索得阿羅兩州,於佛蘭克弗特課以苛酷的條件,原想一舉打落法國,使不能再與德為敵。今見法國漸漸恢復元氣,國力增強起來,於是又要施其侵逼手段。1875年為法蘭西樹立第三共和之年,而法國議院又適通過增加軍備之議案,德意志政府以為此是法蘭西各黨一致準備復仇之兆。畢士馬克表示開戰之意,而德意志軍人又為攻擊法國之準備。一時法德戰爭似將復起。幸而俄英兩國政府起而干涉,公然對法表同情,制止德政府之行動(1875年4月),畢士馬克乃不能達到欺壓法國之目的。法國因此得立足於西歐,安然作生聚教訓之計。德政府與俄國之感情,自此亦漸疏隔起來。此事亦可說是俄國對外傾向移動,歐洲國際關係變化之一個轉機。 第二節 東方問題與柏林公會 第一項 東方問題 克里米亞戰後之近東政局 克里米亞戰爭結局,近東爭端並未根本解決,歐洲仍舊有一個紛糾的東方問題存在。在1856年之巴黎公會,歐洲列強正式招請土耳其帝國參與歐洲公法,承認保障土耳其之獨立與領土保全,而不干涉其內政,而土耳其政府亦自認對於國內耶教人民在政治上宗教上改善其待遇,保障其自由。則似土耳其對內對外可以維持平和安寧的狀態,不至再起紛爭。然而言行之矛盾有出人意表者。土耳其政府在巴黎公會閉會以後,在國內迄未實行其承諾之改革,而列強亦從未真實的放棄干涉土耳其內政之政策,甚且思利用其內亂而達侵略之目的。巴爾幹諸民族騷動之度日增,不免受有義大利德意志民族統一之刺激。巴爾幹人民在半世紀之間,已增進其自覺心。塞爾維亞、保加利一步步的爭得其自治權利,實際有完全脫離土耳其支配之勢。加以所謂大斯拉夫主義(Pan-Slavism)之氣勢日益張大。從克里米亞戰爭以來,大斯拉夫主義之提倡者(大部為俄人),盛行其宣傳運動於其同種同教之人民中。1867年有一個大斯拉夫會議開於莫斯科。此運動隱然有政府的贊助。在民眾宣傳之背後有外交之勢力。凡在巴爾幹半島之俄國領事,幾無不是大斯拉夫主義者;而最熱心的大斯拉夫主義者伊格拉逖夫(Ignatieff)乃被任命為俄國駐君士坦丁堡之大使。 東方問題禍根伏得甚深遠,一遇有導火的事變,隨時皆可爆發。從1856年至1870年之間,近東尚未發生重大的危機。至1870~1871年,則俄國破毀黑海中立之條款,重開東方問題爭議之端;此事雖幸和平解決,然已大足使巴黎公會之協定根本動搖。及至1875年,則巴爾幹禍亂大作,東方問題復成歐洲政治爭鬥之中心,而惹起國際關係之危機。 1875年之叛亂的起因 在1875年之夏季,土耳其領地赫洛仔果維那(Herzegovina)州之斯拉夫人民之叛亂,為巴爾幹亂事爆發之導火線。隨即牽動土耳其國內斯拉夫邦土之全部,而在此亂事未平之前,已惹起俄土開戰,幾激成歐洲大戰禍。 赫洛仔果維那叛亂之最初的原因,與其說是政治的,毋寧說是經濟的、社會的;叛亂之強力,不必全基於民族精神,而土耳其官吏與土著的地主所課於住民的租稅負擔之繁苛難堪,實有以激發反抗之氣勢。1875年7月,赫洛仔果維那之農民,忽拒絕納稅及提供勞役,而遇土耳其軍隊來攻,則迎擊而大敗之(7月24日)。同情的人來自塞爾維亞、門的內哥羅及達瑪逖亞(Dalmatia),及至列強領事起來干涉,謀調停於土政府與其不平的人民之間,則事勢漸見險惡;在10月2日,土皇雖承認為一般的改革,而亂事已擴大。 列強之干涉 歐洲列強對於巴爾幹方面之亂事再不能坐視,它們的行動,因財政上的考慮而更加急迫。10月7日,土政府財政上已陷於破產,宣告對於外債之利息不能全付。土政府之此項部分的賴債,致已經紛糾之國際形勢更加紛擾。於是德、俄、奧三國政府協商結果,於12月30日,由奧國宰相安德塞從蒲達丕斯特(Budapesth)發出一通牒,此即有名的《安德塞通牒》(Andrassy Note)。 《安德塞通牒》表示列強極欲縮小叛亂區域,維持歐洲平和;通牒上指出土政府未實行其久應施行之改革,列強當迫促土皇踐行其約,尤其要促土皇給與完全的宗教自由;改良租稅徵收制度;將直接稅應用在此諸州之地方需要上;改善農民狀態;而任命一回教徒及耶教徒之混合委員會,此委員會將不僅對於列強茲所提議之改革,並且對於土皇自己先已允諾之改革,監視其執行。最後,德、俄、奧三國政府且要求土皇依一條約,自認迅速實行此種種改革;如其拒絕,列強不肯再任阻止或調和叛亂人民之勞。法意贊成此通牒,英政府對於此通牒,表示一個籠統的贊成,不過英政府指明,在最近數月中,通牒上所指的改革中之重要者,曾經土皇承認實行。 《安德塞通牒》於1876年1月30日提出於土政府;土皇急速承認此通牒上要求的五條中之四條,其未肯承認者,惟直接稅應用於地方之一條。 叛亂區域之擴大 然而外交家之努力,因叛亂人民之頑強的態度而失效。赫洛仔果維那之人民,不肯以此空洞的保證為滿足,非至有實質的保障不肯息兵。土皇則堅持在地方人民舉兵反抗之期中,勢不能實行改革。此時則叛亂擴大。波士尼亞加入赫洛仔果維那之叛亂;塞爾維亞、門的內哥羅及保加利亦準備取同一的行動;適值5月初在薩羅尼克(Salonica)港有回教徒之暴動,殘殺法德兩國之領事。此時為免於歐洲大爭亂,列強有取嚴厲的手段之必要。 5月11日,奧俄兩國宰相復興畢士馬克會議於柏林,決定再對於土皇提出更嚴厲的要求。土政府與叛徒應當即時休戰,以兩月為期;在此期中,當於列強委員監視之下,執行幾種鎮撫及善後手段。叛亂人民當許其保全武裝,以待土皇實行他前回所承諾的改革。如在休戰期滿之後,列強之目的尚未達到,即當再取嚴重手段,援助外交行動。此即所謂《柏林覺書》(Berlin Memorandum)是。 《柏林覺書》與英政府態度 法意兩政府均贊成德、俄、奧之提議,惟英國內閣則一致反對之,謂其提議太專斷。英政府之首領畢孔斯菲特(Beaconsfield)此時頗憤德、俄、奧三帝國政府之獨立行動,認為漠視英國。英政府在5月19日拒絕加入《柏林覺書》,而在24日命令英國艦隊開赴倍西科灣(Besika Bay)。因之德、俄、奧提議之共同干涉拋棄。回教徒的愛國者,對於耶教徒之逼迫,表示反抗之氣勢。5月29日,他們廢黜土皇阿蒲達-阿塞士(Abdul-Aziz),因其太弱。其後繼者之穆拉特(Murad)在位只三個月,亦被廢黜(8月31日),而讓位於其弟阿蒲達-哈密得(Abdul-Hamid)。 英國畢孔斯菲特之拒絕加入《柏林覺書》,招國內外的攻擊。歐洲關於東方問題之聯合,因英政府的態度而破毀,自不容疑。如果英國與其他列強一致行動,對於土政府當有不可抵抗之壓迫,則土耳其方面有些兇險的殘忍手段當可以免。而在他方面,德、俄、奧三帝國政府對英態度,亦有疏忽之處,它們既有保持平和之誠意,而乃於議定《柏林覺書》中的要求之先,不先徵求得英國的協力,自是大錯。 土塞開戰 在此時期中,巴爾幹方面之事勢變化急速。1876年6月30日塞爾維亞正式對土宣戰;一天以後,門的內哥羅君主尼可拉斯亦繼之宣戰。適此時在保加利方面,叛亂亦已發生(1876年5月),土政府為壓伏叛徒施行極慘酷之壓制手段,6月23日保加利虐殺之消息載於倫敦之新聞,激動歐洲輿論對土反感。英國前首相格蘭斯頓公然刊發傳單,主張驅逐土耳其人出其所蹂躪之地方。 塞爾維亞與門的內哥羅從6月底以來對土開戰。此項爭鬥將擴張至何地步,實為當時外交家所不可逆料的問題。塞爾維亞軍中有大部的俄羅斯義勇兵,而由俄國將校統率之。俄國何時起來援助塞人,加入戰爭,都未可知。一時塞軍敗北,對於土軍攻擊勢將不支,請求列強出來調停。英政府乃促土皇與塞爾維亞、門的內哥羅講和。土皇不肯休戰,但提出條件,謂如果得列強贊成此等條件,他即時停止戰鬥行為。但塞爾維亞非得休戰不可。戰爭停止六星期以後,重新開始。英政府仍極力謀平和的方法,而向列強提議幾個條件(9月21日):塞爾維亞及門的內哥羅之現狀維持;波士尼亞及赫洛仔果維那之行政的自治;保加利惡政革除之保障及一個統括的改革案。此等事項均須訂載於列強與土政府間之一個議定書中。俄政府乃提議(9月26日),如果土耳其拒絕上項提案,列強聯合艦隊即當駛入玻斯佛拉斯海峽,波士尼亞當暫由奧國占領,保加利由俄國占領。土耳其仍行其拖延之計,然而俄國亦不能忍耐;伊格拉逖夫將軍於10月15日膺俄皇特別使命抵君士坦丁堡,而於30日向土政府遞一最後通牒,限令於48小時以內與塞爾維亞休戰,否則俄國大使即離君士坦丁堡。11月2日土政府屈服;塞爾維亞救全;外交家可以從容從事於平和的活動。 君士坦丁堡會議 列強外交家利用此休戰期中,會議於君士坦丁堡(12月23日)。列強贊成英政府在9月中提出之條件,但會議卒無結果,則因為土耳其不肯承受改革案。土政府此時態度之固執,或是因為誤信英政府可以防護它,而此層妄想,則畢孔斯菲特於11月9日在倫敦市長公署之對俄強硬的演說,有以鼓勵之。於是俄國代表伊格拉逖夫退出會議。俄皇已宣言(11月10日),如土政府拒絕列強提議,他即取單獨行動,他的軍隊已動員,戰事即在目前。外交家尚復努力謀免於戰事。列強減輕它們的要求,議於國際委員會支配之下,使波赫兩州及保加利享有自治。1877年1月20日土耳其決然拒絕列強要求,20日君士坦丁堡會議散會。英政府猶對於維持平和為最後的努力。1877年3月31日,《巴黎條約》當事者之列強大使會議於倫敦,與英國外務大臣達倍(Derby)合簽一議定書(依俄使之提議),要求土耳其解除動員,而速施行其所承諾的改革;而如土政府承受此等條件,俄國亦解除動員。一時即畢孔斯菲特亦以為平和可以保全,然而土耳其悍然拒斥《倫敦議定書》(4月10日),在4月24日,俄皇對土宣戰。(俄皇此時已依1877年1月15日之密約,取得奧大利之友誼的中立,後來奧國在柏林會議之取得波赫兩州之治理權即依據此約。) 俄土戰事 俄土開戰,更有以鼓勵巴爾幹人民抵抗土耳其。塞爾維亞在1876年11月與土耳其之休戰,至12月28日又延長,而在1877年2月27日,塞土訂立和約於君士坦丁堡。但在1877年6月12日,門的內哥羅受俄國行動之刺激,再開始戰鬥。6月22日,俄軍渡達溜白河。俄軍欲進攻君士坦丁堡,別無途徑,因為俄國在黑海之海軍,才於1870年以後恢復,其實力尚不足充用。於是羅馬尼亞之協助乃為必要,此則依4月16日之協約而取得;依此協約,俄軍得自由通過羅馬尼亞,而俄皇自任保證羅馬尼亞之領土完整。羅馬尼亞軍隊為俄國防禦右翼,但羅馬尼亞提議願為更積極的協助,則為俄皇所拒絕。俄軍從達溜白前進至普烈窪那(Plevna)而受挫(7月30日)。普烈窪那之圍攻,是俄軍一件至難的事。俄皇乃於8月承受羅馬尼亞王提供之助力,而任之為俄羅聯軍總司令。土軍主將俄斯曼·拍奢(Osman Pasha)堅守普烈窪那,亘五個月,卒於12月10日投降俄軍。四日以後,塞爾維亞第二次對土宣戰,加入戰線。俄軍破普烈窪那後,節節敗退土軍,進逼君士坦丁堡;他們於1878年1月5日占取索菲亞(Sofia),於20日占取亞得里亞羅堡(Adrianople)。而在高加索方面,俄軍亦大勝;加司(Kars)之大要塞於1877年11月18日失守,土耳其帝國似將任俄國之處分。而在3月,俄國迫土政府締結散斯逖華洛(San Stefano)和約,俄土戰爭於此結局。 《散斯逖華洛和約》 俄土和約之基本條件,已協定於《亞得里亞羅堡預備和約》(1月31日);其條件現包載於3月3日之散斯逖華洛正式和約。依此和約,門的內哥羅土地擴張(取得波士尼亞一部分地方及亞得里亞海之安的發里港Antivari),確然承認為獨立國家,與土耳其脫離關係。塞爾維亞亦擴張土地而成獨立國。君士坦丁堡會議提出於土政府之改革案,應即時實施於波士尼亞、赫洛仔果維那,而於俄奧共同監督之下執行之。達溜白河上之要塞應撤毀。對於阿美尼亞人應施改革。俄國應取得巴潼(Batoum)、加司(Kars)與其他一部分亞細亞地域。達普魯甲(Dobrudja)之一部,亦應割與俄國,由俄國轉交羅馬尼亞,以換回1856年讓給之倍沙拉比亞(Bessarabia)之一區域。和約中之最驚人的部分,是建設一個大保加利,此邦當組成一個自治的貢國,戴一耶教徒政府,備有民團,其區域當從達溜白河延至愛琴海,而西至於阿耳巴尼亞山脈下。散斯逖華洛之和約,實根本的破壞土耳其帝國在歐洲之勢力,而樹立俄國對土之保護地位。保加利之擴大,激起其他巴爾幹諸國之疑忌。歐洲列強,尤其英國,對於此條約果取何態度? 英國對於東方問題之態度 英首相畢孔斯菲特於1874年入掌政權,有意矯正前任格蘭斯頓一派自由黨對於外事冷淡的態度,而給英國外交政策一個新傾向,使應世界新情勢之要求。英國新帝國主義(New imperialism)之第一個徵兆,即在收買埃及王之蘇彝士運河的股份。1875年11月25日,舉世忽聞英政府以400萬鎊(一說500萬,依Longman's P.H.E.)之價額從埃及王買得他的(17.6萬股)蘇彝士運河股份(股價總數為40萬股)。畢孔斯菲特之第二個舉動,挾有帝國主義的目的者,為在1877年1月1日宣告女皇維多利亞為印度帝後。運河股份之收買,印度帝號之宣布,皆以發揮畢孔斯菲特之帝國主義。畢孔斯菲特對於東方問題之態度,亦出於同樣的考慮。他認定英國不單是西歐列強之一,並且是一個東方的帝國。巴爾幹事變引起英國不安之念。在俄軍未渡達溜白河之前,俄皇應英政府之要求,已承諾尊重英國在埃及蘇彝士運河之利益,允不占取君士坦丁堡與海峽(1877年6月8日);但俄軍在1877年年終之勝利,使英國對於俄國之是否踐言,深懷疑懼。於是1878年1月,英外務大臣達倍警告俄皇,使毋忘前言,並且聲明凡俄土間訂立之條約,如變動1856年與1871年之協定者,非經此等協約之當事國大家同意,不得有效(1月14日)。為增壯此警告之聲威,英國在倍西科灣之艦隊受命駛進韃靼雷斯海峽(1月23日),政府請求議院通過臨時經費。英內閣因接得駐君士坦丁堡代表之警報,決定(2月7日)派艦隊一支開入瑪麥拉海(Sea of Marmora),以保護在君士坦丁堡之英國人民。俄國登時聲言:如英國軍艦溯海峽而上,俄軍即進入君士坦丁堡以保護各族耶教徒生命。但土皇要求英國艦隊撤退,於是英國艦隊仍退歸倍西科灣。英俄衝突一時得免。 奧政府已曾提議開歐洲列強公會,而在3月4日,英政府聲明可以同意,但附一條件,即凡俄土和約上的一切條項,均須提出公會討議。俄國拒絕承受英國提出條件,謂公會盡可自由提出問題,但其決議之承受與否,在俄國保留決定之自由。英國堅執其主張,平和又將決裂。此時除英俄之爭議以外,尚有許多紛亂之種因。希臘、塞爾維亞、羅馬尼亞以未得參加俄土和議,對於《散斯逖華洛和約》不滿足。希臘且實行侵入鐵沙利(Thessaly)州,及得列強之保證,承認於最後和約給以有利的考慮,始肯停止用兵。4月17日,英政府宣言已命印度軍隊開赴馬耳他,此項消息,驚動歐洲,表示英國以武力貫徹其主張之決心,有以促進和平。其他勢力之活動亦傾於同一的方向。俄國之和議條件,亦為奧大利所厭忌。奧軍已於俄國側面動員,在2月4日,奧皇已要求將和約條件在維也納開公會提出討議。奧大利本可以持強硬態度,因其背後有德國在。 畢士馬克之政策 畢士馬克關於東方問題之爭議,已有決心。他因欲保全1872年三皇同盟(Dreikaizerbund),他因曾受俄政府之大惠,極願援助而且鼓勵其野心(如果他的野心僅與英法的利益衝突);然一值俄國政策與德國有衝突之處,則他的態度就不同。俄國誠於1870年牽制奧大利,有功於普魯士。俄皇自然以為在1878年之春季,德國報答俄國之時會已到,而要求畢士馬克牽制奧大利。畢士馬克亦尚願維持俄德之親交,但須不傷德奧之關係。他於是答謂,德意志將監視萊茵方面,不能同時抵制奧大利。此推諉之口實,是容易看透的。畢士馬克實際已決定給奧大利在巴爾幹以行動之自由,並且促之進向薩羅尼克方面發展。畢士馬克之態度,自俄國視之,為忘恩叛友。然其有以解免歐洲的大亂,則不可否認。因此俄皇決計不與英奧開釁,而承諾赴柏林公會。 第二項 柏林公會 公會開會以前之外交協定 俄國財力既告窘竭,兵力亦疲敝,無意與英國戰,而寧願在公會開會以前,與英國協定條件。於是俄使史窪洛夫(Schouvaloff)赴聖彼得堡一行,攜一條約草案轉回倫敦,英國外務大臣沙利斯倍里(Salisbury)與史窪洛夫乃於5月30日在倫敦簽訂《英俄協定》。依此協定,俄國承認大減縮保加利之國土,而定巴爾幹山為南境。希臘之事當在公會受相當的考慮,而羅馬尼亞的倍沙拉比亞當交還俄國。畢孔斯菲特尚極願俄國勿合併亞洲方面之加司(Kars)及巴潼(Batoum),然以不能得俄國允許,而他自己亦不肯以此為開戰之原因,乃為抵制此事之效果計,從土耳其取得塞布拉斯(Cyprus)島,而英國為之保障亞洲方面之領土,惟除開加司、阿達汗(Ardahan)、巴潼三地。英土間之此項協定,由英國駐土大使與土政府在1878年6月4日,訂立於君士坦丁堡。(《英俄協定》及《英土協定》,原期在公會開會之前,付諸秘密。但《英俄協定》條文為英國外務部一書記員賣交倫敦一報名《地球》the Globe者,於6月14日登載出來。) 公會之形勢 1878年6月13日,英、法、德、意、奧、俄六強與土耳其之代表,於畢士馬克主宰之下,會議於柏林。柏林公會是在19世紀中次於維也納公會之國際大會議,其會議之性質及到會代表之人物,皆足表示此公會之重要。英國之代表為畢孔斯菲特與沙利斯倍里(現今英國有名的老政治家巴爾福Balfour時為沙利斯倍里的秘書,隨同赴會);法國代表為窪丁敦(Waddington);德國代表為畢士馬克;奧大利代表為安德塞;俄國代表為科耳恰可夫與史窪洛夫;義大利代表為科逖(Corti)。此等代表大抵為當時列強第一流的政治家。議事進行迅速,公會開會恰足一個月,而於7月13日閉會。 公會開會起初即有一個問題,惹起爭論者,為希臘之與會問題。保加利之膨脹,增長它與希臘之衝突。保加利雖不參與柏林會議,但它的利益有俄國為之照顧;英國擁護希臘利益,主張令希臘代表與會。然英國之提議為俄代表科耳恰可夫所不贊成,結果採用法國代表之調停案:希臘與羅馬尼亞各得向公會陳述意見,但無表決權。 公會最大之爭端,集於保加利之國境劃定問題。但俄國在公會中受先訂的條約之拘束,英國反對大保加利之主張卒制勝。畢士馬克在公會中自命為一個「誠實的經紀人」(Honest broker),表示對於會中利害關係衝突之各國,不偏袒何方,而惟冀平和了結爭議問題。俄皇代表科耳恰可夫在公會中見畢士馬克對於俄國利益態度冷淡,不能得預期的助力,不勝其憤慨。惟有關於土耳其賠款一節,因此事專關係土耳其,畢士馬克乃援助俄國之要求。及在公會結束,科耳恰可夫要求公會決定執行決議上應取之手段,亦不為畢士馬克所贊助,而此提議卒被否決。英國代表畢孔斯菲特對於俄國之態度強硬逼人,反之,而俄國代表常表示溫和妥協之精神。惟有一點,俄國代表固執不讓:當羅馬尼亞大使受英國之鼓勵,對於倍沙拉比亞之交還俄國一條提出抗議之時,科耳恰可夫宣言俄國於此問題決不讓步。反之,而科耳恰可夫贊成英國之議,使奧大利占領波士尼亞、赫洛仔果維那,頗令人驚異。 《柏林條約》 柏林會議之結局:英、法、德、奧、意、俄與土耳其之代表於1878年7月13日簽立一條約,是即有名的《柏林條約》,將於此後30年間支配東方問題者。《柏林條約》有一時的目的,及永久的目的。一時的目的,是在取消《散斯逖華洛和約》,防免英俄(或英奧與俄)之戰爭。此目的誠已達到。《柏林條約》之永久的目的,是在處決巴爾幹半島問題,使各方面均能滿意。而此目的則究未完全達到。 《柏林條約》之主要的規定約略如下: 《散斯逖華洛和約》建設之大保加利,分裂為三段:馬塞頓(Macedonia)部分復歸土耳其治下;巴爾幹山以南之部分,組成一自治省,名為東羅美尼亞(Eastern Roumenia),隸於土皇治下,但以一耶教徒總督治理之(此總督由土皇得列強之同意任命之);巴爾幹山以北,為保加利本土,於土耳其宗主權之下,組成自治的國家。於是則保加利比較原來在《散斯逖華洛和約》上規定的國境,只餘三分之一;它的土地限於達溜白與巴爾幹之中間一帶地方;它與愛琴海之交通隔絕。 波士尼亞、赫洛仔果維那仍構成土耳其帝國領土之一部分。但波赫兩州劃歸奧大利占領治理,奧大利且有駐兵洛維巴札區(Sandjak of Novi-Bazar)之權利。後一條之目的,在截斷塞爾維亞與門的內哥羅之交通,而使奧大利支配波士尼亞達薩羅尼克之軍路。 門的內哥羅、塞爾維亞及羅馬尼亞均承認為獨立國。門的內哥羅取得安的發里(Antivari)港及其附近海岸,但該港及海岸之警察權屬於奧大利。塞爾維亞亦略如《散斯逖華洛和約》所定,增加領土(最重要者為密許Mish及其附近土地);但其所希望之洛維巴札區不為其所有。羅馬尼亞將倍沙拉比亞交還俄國,而取得達普魯甲(Dobroudja)以為補償。 俄國則取還1856年所失之倍沙拉比亞;而它在亞洲方面取得的土地,限於加司、阿達汗、巴潼三處。巴潼當開放為自由港,只供通商之用。(但在1886年,俄皇變計,封閉此港。)俄國勝利之結果,似反使俄國離君士坦丁堡之目的地益遠;在俄國向君士坦丁堡之進路上,新建設有獨立的羅馬尼亞及保加利,實造成兩種障礙,就物質上精神上說,較之土耳其軍隊,尤為難破之障礙。 至於希臘,則因英法代表之贊助,得有於鐵沙利及耶辟魯(Epirus)方面改正國境之允許。但希臘當與土耳其直接交涉,而列強但諾之為調停,以助成其協定。 關於庫列特(Crete)島及其他省份,則土耳其重申在《散斯逖華洛和約》上之約諾,保障人民之宗教、民事、政治上的自由。至關於海峽問題,則全無改動,軍艦之通過始終禁止。達溜白河劃為中立,歐洲國際委員會仍然保存。最後有一條明白保留法蘭西在聖地之既得權,而規定維持現狀。 《柏林條約》之批評 《柏林條約》可招批評攻擊之處不少。有兩國即英、奧全未加入戰爭,而獲利獨大。英國占有塞布拉斯,在地中海取得一新根據地。奧大利占領波士尼亞、赫洛仔果維那,控制薩羅尼克之通路。因此巴爾幹之均勢全然傾覆。奧大利此後較之俄國更近地中海,抑且更近君士坦丁堡。在奧大利之背後有德意志,其東進政策,後漸發揮出來。 塞爾維亞人思組成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而乃被分裂為三截:波赫兩州、門的內哥羅、塞爾維亞,而使奧大利隔絕其交通。保加利之分為三截,亦大逆保加利人民之意志。將馬塞頓復置於土耳其政府之治下,歐洲不免違反人道。在散斯逖華洛,俄國方將解放一切耶教人民;(俄國同時出於自利的動機,圖分裂土耳其,支配近東,自不容疑;)而在柏林,則列強絕不顧及正義、民意或公共利益,而專為自利的處置。《柏林條約》不能保證平和,而乃為後來造成許多衝突與戰爭之原因。保加利問題、馬塞頓問題、波赫兩州問題,此皆《柏林條約》所種的禍根。 柏林公會之一般的效果 《柏林條約》在歐洲一般國際政治上,亦有莫大的效果。此後列強關係之許多變化,可溯源於此公會。在公會中,法蘭西已為將來占領非洲之突尼西亞(Tunis)留地步,求得同意。畢士馬克在公會中鼓勵法國此項計劃,而此計劃卒於1881年實現;其時法國與突尼西亞訂成一約,許法軍占領突尼西亞,突尼西亞成為法國被保護國。義大利表示要求阿爾巴尼亞及非洲的托里玻里(Tripoli)之意。德國雖一無所要求,但它博得土耳其之感激及友誼,促成土耳其親德之傾向。而在他方面,則畢士馬克以在公會中未曾積極助俄,傷了俄國感情,俄國乃從此轉向他處求與國;1878年俄國之失望,有以準備俄法同盟。反之,而奧大利賴德國之力,獲利既豐,而其東進政策又受德國之鼓勵,須與德意志結合更緊固;於是東方問題乃間接產生德奧帝國之同盟。 第三節 三國同盟與俄法同盟 第一項 三國同盟 畢士馬克之同盟政策 柏林會議以後,俄德感情既壞,俄奧在近東亦居於勢不兩立的地位。俄、德、奧三國協商再無維持之望。此時畢士馬克須就俄奧兩國,抉擇其一以為與國,而他卒不得不擇取奧國。俄國在東方事件之失望,致其怨恨德國,而大斯拉夫主義者之活動,益令俄國與德奧之關係日益險惡。奧國明知它要利用柏林會議之結果在近東發展,俄國是它前途的阻力,它不得不倚德國為後援。德奧同盟之基礎已決定於畢士馬克與安德塞在加斯太因之會見(1879年8月27~28日)。及至1879年10月7日,德奧同盟條約卒告成立。 德奧同盟的經過 畢士馬克須就俄奧兩國擇其一以為與國。他原是素抱親俄政策之人,何以終舍俄而擇奧?其理由是一則德國利於將奧國勢力移向東方發展,而使之無暇在德意志方面恢復勢力;一則就民族關係上說,聯奧較之聯俄合於德意志的民族感情。且就政治上說,俄雖較奧力強,而其政策常易變動,不如奧國之長可倚靠。 而在他方面,奧皇亦對於俄國之敵意、大斯拉夫主義之活動大為驚恐,而屬望於德意志帝國之援助。奧國在西方亦感受義大利人所謂Irredentism之侵逼。畢士馬克容易使安德塞領悟,惟有與德帝國密切的聯絡,乃可脫奧政府於危險。於是在柏林會議閉會之後,德奧兩政府之間即時接近起來。從1878年年終以來,奧政府表示親德之傾向;奧國承諾廢止1867年《普拉克和約》第5條,即於敘列色維格北部舉行人民總投票之一條。而在1879年之夏季,德帝國之外交的援助使奧大利占領新土地洛維巴札之事業進行利便。最後畢士馬克與安德塞會見於加斯太因(1879年8月),協定了同盟條約之基礎,即德奧兩帝國聯合以保障既存的條約之尊重;兩國中有一方與其鄰國衝突,而受第三國侵逼之時,則他方起而牽制此第三國。 但德皇威廉第一與俄皇親善,不願於三皇同盟之外,另對奧有特別協定,他反對畢士馬克與奧同盟之政策。因之德奧同盟條約之正式締結,延遲了數星期。卒至畢士馬克以辭職為要挾,德皇乃裁可締結此項同盟。此即1879年10月7日之德奧同盟是。 德奧同盟之性質 德奧同盟是1879年以後至於歐戰期中歐洲國際關係之樞紐。三國同盟為此同盟之擴張者,但並未取而代之,兩者仍各自成一獨立的協定。三國同盟效力有一定的期限,每次皆須續訂。德奧兩國同盟雖原訂以五年為期,然在1902年實際已定為永久的,不過同盟當事者任何一方,得於每屆三年通告改約之意思。 1879年之德奧同盟條約規定:如兩帝國中有一國被俄國攻擊,同盟當事者之他方須舉其全力來助;講和亦依共同協定行之(第1條)。如同盟中之一帝國被俄國以外之國家攻擊,同盟之他方,只須守好意的中立;但如攻擊的國家有俄國的援助,則未被攻擊之他一同盟國,當然舉全力助戰。在近世同盟條約常以「非挑撥的攻擊」(Unprovoked attack)為助戰原因,而1879年之德奧同盟條約,則無此語。在此約中,助戰原因即單在俄國之攻擊。德意志之於1914年助奧攻俄,即依此規定。(德奧同盟條約付諸秘密,直至1888年2月3日畢士馬克始發表之以威嚇俄國。) 三皇同盟之復活 德皇威廉原欲以德奧同盟密告俄皇,而畢士馬克勸阻之。(據說德政府對於英政府則密告以此盟約,而似有意使之加入。)但畢士馬克願再試行改善三帝國之關係,而使德奧同盟所預期之戰爭可免。於是在1881年,德、俄、奧三政府之間,有一協定成立,此可說是1872年三皇同盟(Dreikaizerbund)之復活。此協定之條件,載於畢士馬克與俄奧兩國大使在柏林締結之一協定(1881年6月18日)。依此協定,如果締約當事者之一國與第四國開戰,締約當事者之其他二國守好意的中立(第1條);對於1878年《柏林條約》之修正,須依它們共同協定行之(第2條);韃靼雷斯海峽與玻斯佛拉斯海峽之封閉之原則仍舊保全(第3條)。此條約尚附有一議定書,簽訂於同一日;其第1條規定奧國保留隨時合併波士尼亞、赫洛仔果維那之權;第4條規定,三帝國不反對保加利與東羅美尼亞之併合。(1881年之條約與議定書,原守秘密,直至1920年始揭露出來。)三皇同盟以三年為期;1884年再定繼續三年,而至1887年變成所謂「再保險條約」(Reinsurance Treaty)。 德奧意三國同盟 在德奧預計對俄戰爭之時,自然同時想到俄國必求一與國以對待它的兩大敵國,而此與國必為法蘭西(俄國新聞早已聲言)。因之,德奧兩國須求一第三同盟國,可以助其抵對俄法之聯合,而以一個新三國同盟代替因東方事件所解散之三皇同盟。而此第三同盟國,則得之於義大利。義大利雖本忘其未恢復的土地,然不惜與德奧攜手,則因其敵視法蘭西之故。意法之不和,不是因為意人垂涎法蘭西之歐洲土地,如里司薩瓦等,而是因為法國之殖民政策有以使義大利政治家不安。義大利政府甚注意地中海之政治的均勢;而法國勢力之沿非洲北岸膨脹,似將破壞之。1881年5月12日法國派兵占住突尼西亞;結一《巴多條約》(Treaty of Bardo),將突尼西亞置於法蘭西保護之下,激怒義大利。一時意法關係似瀕於危機。在柏林公會中,畢士馬克已暗中鼓勵法蘭西占領突尼西亞,意在引法國向海外發展,以分其力,而使之無暇在歐洲與德為敵,彼殆已預料法蘭西此項行動,必至與義大利利益衝突,因而促起義大利聯德之動機。畢士馬克之政策於此收得良果。法國於1881年在突尼西亞之行動,登時影響義大利對外政策,而有以促成三國同盟。三國同盟對於各方面之利益至為明顯。義大利與德奧結成同盟關係,既可以抵製法國,同時亦再無受奧大利攻擊之憂。奧大利將來對俄開戰,於德國之外,尚須再有外援,則因為德國須以主力對付法國(假定俄法聯合),而奧國不能獨當俄軍。德國聯結意奧,鞏固中歐勢力,可以不憂法蘭西之復仇。 在1882年義大利王罕柏特(Humbert)接連訪問奧皇於維也納,訪問德皇於柏林;三國同盟之一般的協定,似即決定於此時。三國同盟條約於1882年5月20日正式簽訂於維也納。同盟之存在,已為一般認知之事實,但其條文始終未經公布。(在1915年,奧政府始公布在1912年續訂的盟約四條。)依最近的發表,1882年之三國同盟載於一個三方的條約。依此條約,如值義大利自己未挑釁而被法國攻擊,其他兩同盟國當舉全力以助被攻擊之同盟國。如值德意志被法蘭西攻擊之時,義大利亦負同一的義務(第2條)。同盟中之一國如被一國以上的敵人攻擊,則相互助戰之義務亦發生(第3條)。同盟條約須守秘密(第6條)。其期限為五年(第7條)。在此條約之外,尚附有義大利的聲明,即謂:此同盟不得視為敵對英國的。德奧亦為同一的聲明。此等宣言,如條約本文然,亦是付諸秘密的;故其目的不是為對英國表明態度,而是對其他兩同盟國劃清義大利之地位;義大利之地中海的利益,與法蘭西的利益衝突,而不是與英國利益衝突。(奧大利對外的許多密約,載於戰後刊行的Pribram:The Secret Treaties of Austria-Hungary,1920。) 在1883年,羅馬尼亞加入三國同盟。它之加入此同盟之程序,首在與奧大利訂結防禦同盟條約(1883年10月30日),而德意兩國於同一日簽字,加入此條約,而同負其義務。 德、奧、意三國同盟自1882年成立以來,至1915年意奧開戰,其間曾經續訂過數次。(1887年,1891年,1903年;後之兩次,延長同盟期限以12年為期,預計至1915年5月20日滿期,但至1912年即又續訂一次。) 三國同盟之第一次續約,訂於1887年2月20日(預計至1892年5月30日滿期)。此項續約以三個文件組成。第一個文件,是單一個三方的條約,延長1882年之三國同盟條約。第二個文件,是意奧間的特殊協約;依此協約,如果在巴爾幹或在亞得里亞海、愛琴海上的土耳其海岸島嶼之現狀維持不可能,奧大利與義大利惟經彼此協定之後始變更其現狀,而協定須依相互補償之原則行之。第三個文件,為德意間特殊的協約。其第3條規定,如法蘭西謀擴張其領土於北非洲之託里玻里或摩洛哥方面,而義大利取極端的手段,因此而起的法意間之戰爭,即當然構成同盟國助戰的原因。如果義大利依戰爭之結局,對於法國求領土的保障,德國不為之阻力,而且設法使達其目的(第4條)。可知依此兩個附件,義大利在1887年之續訂同盟,取得有利的地位。 德俄再提攜 雖則畢士馬克之同盟政策成功,德意志帝國在歐洲之地位鞏固,然他始終願維持俄德親交。1879年德奧同盟成立之後,畢士馬克即謀再與俄協商;他欲防止俄法同盟。於是1881年有三皇同盟復活之事。1884年9月,德、俄、奧三國皇帝會見於波蘭之顯克尼惠斯(Skierniewice),重訂親交;實則在五個月以前,畢士馬克已與奧俄兩國大使會於柏林續訂三皇同盟,以三年為期。(此時排德之宰相科耳恰可夫已退職,吉耳Giers主持俄國外交,尚願維持俄德親交,而俄皇亞歷山大三世又思得畢士馬克之助力壓制虛無黨。)但三年以後,德、俄、奧三國協商,究未如預定續約。則因奧大利在巴爾幹愈占優勢,因是俄國不願續訂1881年之條約,但求單與德國同盟或協商。於是德俄兩國於1887年6月18日重行締結一更確定的條約(亦以三年為期),此即是所謂畢士馬克的「再保險條約」。此條約第1條規定,如果兩締約當事者之一國與第三國開戰,締約當事者之他一國,即當守好意的中立;但在對法或對奧之戰爭,如其戰爭是起於締約當事者之一國攻擊法奧兩強之一,則此規定不適用。如是則畢士馬克既依德奧同盟與三國同盟,對於俄法方面之危險有其防備,而茲以與俄協定對於奧大利或法蘭西方面之攻擊復加一層保險。但他須加入一條但書,以保全德奧同盟之效力,(俄國承受此但書,當已灼知德奧同盟之存在,)而在他方面,則俄國亦預先聲明如德國攻擊法國,俄國仍可助法(似此時俄皇亦已預計有俄法同盟之事)。此條約第2條規定,德國承認俄國向來在巴爾幹半島之權利,尤其在保加利及東羅美尼亞之優勢。依此條約,畢士馬克在外交上取有兩重保險之手段。但此為他對俄妥協之最後的一舉。及此約滿期(1890年),德俄關係全變。 第二項 俄法同盟 國際形勢之變遷 畢士馬克在一方面主持三國同盟,在他方面立有再保險條約,德意志帝國在歐洲勢力強大,未有能與抗衡者。然自1890年以後,形勢大變,反對的團結漸漸組成起來;他所忌慮的俄法同盟首先成立。1890年為畢士馬克退職、德皇威廉二世親政之年,德國對外政策大變,德政府已不復如畢士馬克時代之熱心聯俄;卒之1887年之再保險條約,到1890年滿期,不再續約。俄國乃決然與德脫離協商關係,而采聯法政策。俄法同盟之機運日漸成熟。 柏林會議前之俄法關係 1870年之戰爭結局以後,在俄國已有一部分政治家,認定為抵制德意志帝國之勢力計,歐洲有維持一個強大的法蘭西之必要。此項情感表現於1875年,時值德法關係險惡,俄皇亞歷山大起來干涉,得以無事;此舉於保全新敗之法國地位,其功不小。不過亞歷山大二世與德皇威廉一世親善,而認對德為協商為俄國外交政策之基礎,不肯脫離德國關係。只求平和可以維持,不至再有完全破壞法國地位,危及俄國利益之事,他不願拋棄對德協商,更不願與法另結同盟。 柏林會議後之俄法關係 柏林公會以後,俄國政策傾向一變。俄國不慊於畢士馬克在公會中對俄態度,而深忌奧國在近東之得勢。德意志之袒護奧國,已為公然之秘密,而至1879年德奧同盟成立,更令俄政府有外交孤立之感。(德奧同盟及其後之三國同盟,在其締結後經過長久時日始公表,然俄國縱不在此同盟締結之當時,至少在同盟締結後不久,當已聞知外交上此項大事變。) 惟以舊來傳習之不易打破,皇室親戚關係之不易破壞,與夫俄皇亞歷山大二世之顧慮國內虛無黨運動,俄政府尚不肯決然與德國脫離關係。即在亞歷山大三世即位之最初數年(1881年俄皇亞歷山大二世被暗殺,其子亞歷山大三世繼他統治俄國,至1884年為止),俄政府態度仍如此。因之在1884年及1887年,俄政府與德政府尚兩次續訂協商。迨至虛無主義運動漸息,俄國戰後元氣恢復,亞歷山大三世漸注意於俄國對外政策之改變,而俄法同盟之思想在俄國方面日漸有勢力。 而在他方面,則法國睹三國同盟之成立,其在外交上之感孤立,與俄國正同,而以德法已成仇敵,其地位更危險。法蘭西欲得一強國為與國之心,較之俄國更切。當時英國守所謂光榮孤立之政策;不能望其同盟,而俄國在大陸上之地位及其利害關係,則恰有利於俄法兩國之同盟。在1875年之危機中,俄皇對法援助之有力,已足示法蘭西政治家以聯俄之可能與其利益。於是法國乃不計較俄國之為帝政專制國家,與法國的共和主義絕不相容,也就力求與俄接近,以造成協商同盟之關係。 俄法接近之開始 1890年畢士馬克之去職,實為德國對外關係之大關鍵,而有以促成俄法接近之機運。繼畢士馬克執政之威廉二世,已不繼承畢士馬克維持俄德協商之政策,俄德關係為之疏隔。法蘭西政治家出其敏捷之手段,利用此機會,以達俄法接近之目的。實則即在畢士馬克去職以前,法國外交已開始活動。從1888年以來,法蘭西之銀行家已鼓勵俄國在法國市場募債,大滿足俄國財政上要求。(在1888年以前,俄國公債多受柏林銀行家支配。)法蘭西政府利用俄國公債成功之外交上的好影響,乃更進一步而謀增進俄法兩政府之關係。在1890年,法國陸軍總長已供給俄政府以改良武器之便利。法國之外交總長李播(Ribot)與法國駐俄大使拉蒲芮(Laboulaye)繼續不斷的致力於增進俄法親交,謀以之變成同盟。從1890年以後,外交談判與友誼的訪問已開始。至1891年7月,乃有法國艦隊應俄政府之招請,開赴克琅斯塔特(Kronstadt)訪問俄國之盛舉,此可說是俄法同盟之先聲。 俄法同盟之形式 俄法同盟從1891年以來已在醞釀中,及至1895年法國總理李播宣言法國和一外國結利害關係,而正式使用同盟(alliance)之名詞(1月),1896年10月,俄皇尼古拉斯二世訪問巴黎;及1897年法國總統福耳(Faure)游俄,俄皇公然稱俄法兩國為同盟的友邦(Nations amies et alliées);世人乃因以確知俄法同盟完全成立之事實。然而同盟之協定付諸秘密,究竟此同盟以何形式締結,久為疑問。世人一時信以為在1891年,俄法之間締結有一正式的同盟條約。及至1918年法蘭西政府發表關於俄法同盟之黃書(Livre jaune),則知當時並未訂有正式的同盟條約,而一般所謂俄法同盟,系依1891~1893年之外交協商與軍事協定而成。其條件是:如果法蘭西被德國攻擊,或被義大利攻擊,而義大利有德國之援助,俄國當舉其全力與德國戰;如果俄國受德國之攻擊,或被奧大利攻擊,而奧大利有德國之援助,則法國舉其全力以與德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