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筆記過眼錄 · 宦遊紀略
嘉慶間,貴築(今貴陽)高廷瑤(字青書)以舉人官通判,洊擢知府,歷安徽、廣西、廣東三省,有循干之譽。所著《宦遊紀略》二卷,自敘宦跡,頗可觀,尤足供治學者之參考。
余所見凡兩種版本,一為刻本,署「桐鄉嚴錫康重刊」,弁以「胡文忠公致前貴州荔波縣知縣嚴伯雅太守(錫康)手書(公時官貴州候補道補授黎平府知府) 」,有序六:咸豐十一年辛酉孟春前貴州學政翰林院編修鮑源深,咸豐十一年辛酉季冬前署貴州按察使後學沈西序,前漕運總督愚侄朱樹,(咸豐己未)十二月既望候選知縣世愚侄莫友芝,雲陽縣訓導前署廣西柳州府融縣知縣後學李咸若,同治元年壬戌季春順天府尹侄婿石贊清。一為排印本,署「安徽印刷局印」,有序四:(滇刻《宦遊紀略》序)光緒二十年甲午秋九月滇黔使者仁和王文韶,和州鮑源深(文與嚴刻本不盡同,蓋一稿而經修改者),十二月既望獨山莫友芝(文與嚴刻本同),監利王柏心。跋一:門下士李錦雲。兩本均就上下卷分為二冊,嚴刻本各篇多附列評語,署受業侯金楷或晚學生方恆泰。又有眉批,或即出嚴錫康乎?(嚴刻本,余僅見上冊,字句與皖本有不同處,大體無殊,下所引據皖本。)
同通(同治通判)之官,專廳守土者,與州縣相若,其僅為府佐者,閒曹也。對府屬州縣,雖亦在長官之列,而州縣初不稟命,謔者謂同知曰點頭大老爺,通判曰搖頭大老爺,蓋於州縣偶以公事相啟白,點頭示不敢持異議,搖頭示不敢表意見也。通判秩正六,而知州秩從五,通判可升知州,故又有「升到卑職」之謔。(汪康年《莊諧選錄》卷五云:「國朝官制:知州於通判為屬員,公事須用申文,而通判又可升為知州。故為知州者,常意輕通判,而稱謂之間,又不得不稍自抑。嘗有知州與通判爭事,曰:『俟汝升至卑職時,便知此事難處。 』」
此為相傳之諧談。據余所聞,知州之語,為「等大老爺升到卑職的時候,才知道卑職的難處」,尤為得神。州縣舊稱同通為大老爺,後多改稱憲台,至卑職之稱,乃同通州縣對長官所通用。
清末各省始多廢此稱,改令自稱其官,如知州即自稱知州之類。)世之談官場故事者,對於同通閒曹,率不置意,而如高氏所記,則以地位較尊之故,亦非全無關係也。本書卷上記嘉慶七年官安徽廬州府通判事云:「余在廬州府通判任,僅七日耳。有三事焉。到任之次日,府縣校官來見,僉稱府學生員某,為其子求拜門牆,願送贄儀三百兩。余曰:『我是來作官,不是來教學也。伊有三百金,僅可請一名師,何用余為?』其意不過欲結官長,為出入衙門地步,收此三百金,將來聽其父子使喚,伊於胡底,辭焉。後訪此生極健訟,官長與往來者,多為所累,稍不慎,即墮其術中矣。一日司閽某仆,持一呈進,稟稱有人在途拾得二百串錢票一紙,求存案。余曰:『得遺失物,應赴縣呈明,何必來此?』某仆曰:『伊有話面稟。 』余見之。其人懇將票發錢店取錢,留以充公,伊則聽憑賞賜。余曰:『失票人必至錢店掛失票,爾何不持此票至錢店,俟其來將票還之,伊必以爾為盛德人,或酬爾一二十千,未可知也。若我取來與爾瓜分,是我為窩家,與爾同夥作賊矣,官可作賊乎?』將其呈發還。又一日,書役二十餘人,聯名稟訐皂隸某為子納粟入監,謂其名尚在卯冊,每月輪值,皆以傭貲倩人應役,己則自販稻穀,由廬之三河鎮運往蘇州,三十年中居積至二三十萬,合肥縣前高閎厚垣者,即其宅也。某仆亦密言主人方謀迎眷,苦無費,此等事雖萬千取庸何傷。余笑曰:『諾。』立傳某父子詰問。某年已七十餘,其子年近四旬,未頂戴,父子咸伏地叩頭,恐懼不能出一言。余問爾皂隸乎,為子納監乎。則又叩頭曰:『死罪死罪。』問其子何不頂戴,曰:『不敢。』余曰:『爾父子有志向上,特誤於不諳成例耳。爾若為盜為娼,有玷民籍,我必不容。若為子納監,是立志為好人,何不可之有?況掛名役籍以避煩重差徭者,比比皆是,今爾既未執皂隸之役,亦猶之未充皂隸。不除容名,一誤也;不許納監,必再誤矣。官之一念,使人數世蒙恥,其可乎?凡事貴核實而得情者,此類是也。』遂命其子頂戴。後取卯冊至,除其父空名,鈐印而示之,父子相率拜謝去。一時堂上書役相顧駭愕。余曉之曰:『何識之褊也。見人略有好處,便生嫉妒心。爾曹中有似此空名掛役,能如其向上而不得自脫於籍者,可悉告,亦將為爾除之,尚願爾曹人人如是也,何訐焉?』時郡守為福建張曲園先生,合肥令為陽湖左杏莊,後官至湖南撫軍。杏莊聞之,告曲園曰:『新來通守,舉動出人意表,有見識,有操守,非常人比也。』因言此三事。曲園為人素簡傲,即日命輿過訪,禮貌有加,杏莊亦從此為知己。某仆者,京師某所薦也。余謂之曰:『爾隨我不相宜,給爾盤費,歸投舊主可也。』由此三事觀之,官閒曹稍不自愛,而又有若輩指使之,寡廉鮮恥,將無所不至矣,可畏也夫。至七日札調接解淮安餉赴鄂,自此離廬郡矣。」閒官數日,居然有以自見。
又卷下云:「宋東田之子(名灼),以入貲得通判。來見,求給一冠一補服,取衣缽相傳意也。請曰:『先生服官上信下孚,行一事無人不慕,斷一獄無人不服。某隨父任在皖二十年,更未見有如先生者,此中必有道焉,願受教。』余曰:『善哉問。余自愧知識短淺,何以副此問也。雖然,不敢不以所身歷者告:大要不過小心謹慎而已。余官通判久矣,深知其難,請先言其當戒者三:一自大,二多事,三卑鄙。通判與知府體雖平行,而分位縣殊,州縣視通判亦如長官禮,今俗通稱之曰大老爺,然其心不悅也。必躬自謙抑,友而敬之,知府則當盡僚佐之禮以事之,庶幾相安。若侈然自大,是將眾不為禮,孑然一身,進退維谷矣。知府未有不重視州縣而重視通判者也,州縣亦未有敬事通判如敬事知府者也,則自大之當戒也。
通判缺多苦,要能守分安貧。如見知府之尊榮,州縣之利祿,薰心肆欲,擅理詞訟,贓私累累,一旦事發,或告贓,或釀命,一敗不可收拾。見府縣則昏夜乞憐,曲全了事,辱莫大焉。
官聲由此玷,終身無進境矣,此之謂多事。次當戒卑鄙,通判缺雖苦,事事節儉,毋養閒人,毋為無益之費,如居家然,一切服食器具,樸質無華,取給用而已。若事事求奢,必事事過費,過費必不足於用,不能不有求於人。乞粟貸金,人將厭之。久且不應,愈以增累,所得幾何,而所喪實多,此卑鄙之尤不可不戒也。誠能循分盡職,有識力,有操守,正己無失,郁久必彰,遇上官委辦事件,盡心盡力,必求妥協,立定主意,潔己奉公,勘破此關,則得其大半矣。錢則有所不取,事則無所不辦,群相倚重,聲譽益增。有要事,上官必曰非某不能辦,僚友士民亦曰非某不能辦。上官既優待有加禮,府廳咸來商質,州縣則麇至求教,視從前之蕭索,又是一番景象矣。至此仍必愈加謙抑,勉為大器,行見蒸蒸日上,豈通判所能限乎?若夫謹言慎行,留心政體,則無論典守何職,皆宜服膺,又不僅為通判言矣。』宋曰:『謹聞命。』後聞其分發湖北,官聲卓然。予喜曰:『此君其有味乎予言哉。』」詳言此官之地位及應如何自處,可合看。
卷上記接解淮安餉銀赴鄂事云:「余於九月初二到任,初九日即調接解淮安餉銀十萬赴湖北交納。先是,江蘇鹽經歷薛某解至安徽桐城地方,失去九十二號一鞘,至下站查出,故委余接解。余至省,藩庫將銀補足,眼同彈兌。余見方伯曰:「見在九十二號某眼見裝銀入鞘,其餘概系薛經歷自淮安解來,鞘內是否銀兩及平色高下,某未由得知。其鞘見存潛山縣,離省只八十里,懇提來省劈鞘另兌。某乃赤貧士,設有舛錯,無力賠繳也。』方伯以為拘執,首府亦以不必煩瑣為辭。余又力求方伯,銀不另兌,懇發封條九十九張,將原鞘封固。接解官所解者九十二號是在皖省新裝銀,其九十九鞘是淮安原鞘。如原鞘有失,惟接解官是問。
如鞘中儻非銀兩及平色不足,惟原解官是問,可免將來推諉。方伯又不准,催促即日起程。
余次日至潛山縣,訂一冊,鈐縣印,將九十九鞘一一過稱,某鞘重若干斤,詳註冊中,發通稟立案而後行。至湖北謁同撫軍,問曰:『足下接解此銀,鞘中皆銀乎?平色足乎?』余以在安徽屢求不准及通稟立案緣由稟知,並將稟稿清冊呈閱。撫軍細閱之,曰:『如此可無慮矣。』彈收幸無差錯。差竣回皖,寅好告曰:『前通稟到時,兩司及首府均以為事出冒昧,撫軍則曰,此人辦事真結實可靠,大嘉獎,浮言始息。 』撫軍姓王名汝璧,號鎮之,四川進士。 「
雖若過於迂執,而干係過重,謹慎可免後患,觀之可增閱歷。
潘世恩《思補齋筆記》卷七(《管聞》)云:「宮保尚書李書年前輩奕疇,乾隆庚子翰林。
陳臬安徽時,有霍山縣民某以事至婦翁家留宿,是日與婦共食,適有人從門外招之出,數日不反,跡之不得。其父至婦家詰訊,以實告,疑有別情,鳴諸官。縣令亦疑之,拘其婦,嚴刑拷訊,遂誣認與僱工人有奸,同謀斃命。獄成,亟請於公,求速結。公曰:『人命至重,天道難欺,今屍身未獲,案情未確,而欲草率了事,於心安乎?』案懸未結。逾年其夫婦,言是日正食時,其友招之出,問曰:『有貨物一挑,從某至某,可得百錢,汝願行乎?』曰:『可。』自是每日以此為業,頗有贏餘,近始歸里,急投縣供明,事遂得釋。向從縣令言,則兩人同抱不白之冤於地下矣。公時年六旬,尚未有子,嗣後連舉六男,長子銘皖,予庚子(按:此謂道光二十年庚子)會試所得士。今春公九十壽,銘皖乞假歸祝,還京來謁,言公康健如壯盛時,蓋陰德之報雲。書之以告世之司刑者。」略述案情,推李氏耆福之由,頌其陰德。而閱高氏此書,記此讞經過頗詳,蓋深賴高力也。卷上云:「嘉慶十二年,安徽霍丘縣招解民婦范顧氏商同姦夫楊三等謀死親夫燒屍滅跡一案,連血衣殘骨兇器招解到司。廉訪李書年先生,恐有冤抑,駁提屍親證佐到省,委余與某令研訊,各供相符。廉訪隔屏諦聽,曰:『供情似真矣。』某令曰:『供情結實,衣骨兇器確鑿,案不錯。 』余曰:『偽也。』廉訪曰:『何以知之?』余曰:『范壽子贅於岳家,正月十三夜同妻母弟諸人出觀燈,燈散回家。鄉間雖無更鼓,應有二更時分矣。又他往鬥牌返,自己三更矣。返後范顧氏與楊三及母弟諸人商定,各持械將范壽子凶毆致死,自己四更矣。又將屍支解,煮成肉汁,撈骨燒灰,然後棄埋漫地。人肉未經煮過,豬肉則所常食,每烹煮必須一二時方熟,若要熬成肉汁,非晝夜不能。四更至五更,為時幾何?此不確之大端也。況范顧氏母家住居集中,前後左右,各有緊貼鄰舍,死者被毆,豈無聲息,焚骨臭味,豈無見聞,此理之易明而事之所必無者也。』時已交三鼓,廉訪曰:『明日再細心鞫之。』次日復訊,某令請病假不來,余先喚屍父至前,曰:『汝媳罪擬凌遲,楊三斬決,媳母媳弟及僱工三人皆擬絞候,冤乎不冤?』屍父曰:『無冤。』余曰:『汝媳與諸人正法後,設汝子出,則五人之命應汝抵償,汝願具結乎?』屍父曰:『我止告子贅不歸,所有因奸謀死之情,乃官審定,與我何干?』余將全案一一研訊,俱如昨供:打死後砍成八塊,肉煮化了,骨燒了,尚存零碎骨數塊可據,天衣無縫,欲雪無從。余沉吟久之,因案關五命,哀矜之心不覺見於顏色。范顧氏及其弟顧三麻子忽然叫冤。余曰:『壽子之屍地方官詳辨是煮了燒了,今日壽子若是尚在,固可伸冤。即使已死,或是全屍,亦可從此根究。今日既不知屍身所在,爾曹又未供有別故,何以見得冤?』顧三麻子曰:『地保同犯人一路來省,他說此案實在冤枉。』余曰:『地保昨日審過,如有冤枉,豈不供出?』僉曰:『解差再三諄囑,按察司衙門審案,如有翻供者,就夾一夾棍,因此地保不敢直說。』即提地保問曰:『此案是官訪聞?是屍親告發?』地保曰:『是屍父四月初來縣告狀,官差頭役李遙協同小人查訪。』余曰:『訪得如何?」地保神色驚懼,囁嚅不言。掌責之,地保曰:『小人實供:五月初十外,小人同李遙查至壽子姨父陳大鳳家。大鳳外出,伊妻說壽子十五來拜年,指廂房雲,在這間房宿,十六吃早飯方去。』余曰:『此等情節,如何不稟官?』答云:『未見官,是以未稟。不知李遙已稟否。』提李遙問之,地保謂李遙曰:『這裡審案,不比府縣,我已將訪得實情供了。』李遙所供無異,余曰:『汝稟官否?』李遙曰:『小人查訪回時,捕衙官已問成煮了燒了,官未見面,是以未稟。 』提楊三問之,供曰:『犯人實未殺死范壽子,因捕衙官問犯人要屍,犯人何處尋得屍來?熬刑不過,亂供數處,第一次起不出屍來,鞭背二百,第二次鞭一百,第三次夾一夾棍。犯人沒法,就供說屍是砍成八塊煮了燒了。』余曰:『汝一人誣服,顧氏諸人何亦誣服?』顧氏乃與眾人僉供熬刑不過,是以誣服。壽子既十五尚在,十三之未死可知,稟提陳大鳳到省,訊之果確。遂逐層駁詰,按名細訊,原審情節,盡屬子虛。詰其血衣、凶械、殘骨從何而來,原役云:『因官比急,始令楊三諸人家屬用豬血染衣,取家中刀錘及荒冢內朽骨,送官作據耳。』余復於廉訪,將五犯提禁保候,飭縣確查范壽子蹤跡。此嘉慶十二年十月事。十三年十二月,范壽子自河南回,而五人之奇冤始雪。
嗚呼,原告只因伊子久贅不歸,呈追下落,而縣令性耽安逸,輒煩典史代勞,以致酷刑鍛煉,逼認重情。招解過府,不過略問一堂,依樣招轉,幾致良民五命負屈夜台。可見鞫獄不可徒事刑求,微員不足專任要件,而於無屍可驗之案,尤應慎益加慎矣。再委員往提時,霍丘令已撤任,委陳令往署,案雖訊有端倪,府縣大不輸服,嘖有煩言。余謂署任陳令曰:『壽子一案,一日不了,為足下一日之累,不可不密為防範。設府縣囑陳大鳳等不認,將奈之何?君到縣,將各證交委員起身後,傳陳大鳳之妻,取一結實口供,專人送來,使不能翻異。此事宜密,不可泄漏。』陳令然之。越十數日,接陳令來稟云:『陳大鳳之妻已傳問明白,壽子十五在他家宿,十六吃早飯而後去,並該氏口供一紙呈閱。』云云。余閱畢存之。後數日,委員解大鳳到省提訊,供云:正月十五壽子實未到伊家。出示伊妻供,始無詞。問其何以不認,供云:『本府囑雲,若認壽子十五在他家住,則此案無出路,故囑無認。』設使無伊妻之供,則案情又不能得矣。甘心殺人而不顧天理,忍乎哉,忍乎哉!再壽子歸來,霍丘縣適到省。是日除夕,潁州守亦在省,各有司僉至撫署慶歲,撫軍曰:『今日本不欲見諸君,因范壽子已回,不得不見。向非高別駕細心研鞫,力平此獄,則五人已伏法,今日將何以處,諸君尚得晏然卒歲耶。』又顧潁州守謂曰:『君前此退有後言,今壽子死耶未耶?』某守長跪請罪。撫軍又言:『乾隆間蘇州一案,與此相類。有輿夫左腳大指駢生,共六指,肩輿度日,出門兩月余矣。一日水漂一屍沙灘上,左腳大指亦駢,地保告其妻視之,皮肉皆化而六指宛然,妻誤以為其夫也。官審為戀奸推夫墮水,照例正法。後數日,其夫歸,鄰里以為白日見鬼,皆走避之。其人曰:『日正午,何以有鬼?我人也,非鬼也。』眾告以數日前其妻凌遲、姦夫斬決之故,其人號哭至縣署擊鼓鳴冤。府縣地保問抵,撫臬遣戍。此二命以三命抵之,今五命如何抵法?』某守面色如灰,各官駭然,余亦心膽驚破矣。」個中曲折, 縷悉具,且霍丘而非霍山(霍丘屬潁州府,霍山則屬六安直隸州),幾以冤死者亦不僅兩人也。特范壽子因何赴豫,而其行不使人知,高氏何未敘及乎?篇末侯金楷附註云:「此案向聞之李書年尚書,謂余作安徽廉訪時,昭雪范顧氏一案,全藉高別駕一人之力,皖民以高青天呼之,固宜。至同時委審之某明府,余庚子同年也,而於此案轉多方規避,不副所望,至今不能無撼也。今得讀此篇,因並志李公語,門下士侯金楷謹識。 」(皖本未錄諸評,惟此篇亦綴侯注。)
是李亦歸功高氏焉。與霍丘事情節相類之案,憶他書尚有記之者,一時不及檢查,惟李慈銘《與樊增祥書》有云:「頗聞己巳、庚午間,直隸有夫外出,不告其家人,或控婦殺其夫。
時曾文正為總督,太倉錢中丞為臬司,竟磔其婦。越三年而其夫婦,官吏猲制之,不得白。 「
語焉不詳,蓋僅屬一種傳聞,似未必果有事實根據。
卷下記設法援助宣城故令事云:「宣城令陳君(名受培,湖北江夏人),在任病故,接署之員以虧缺倉庫銀十七萬兩揭報。撫軍駭異,並以本管知府近在同城,毫無覺察,即欲具折參奏,有檄余接署府篆之議。時余晉謁,因進言曰:『雖據稟揭,但實在虧短之數,尚未核實,與其先參後查,莫若先查後參。』撫軍允之,即令藩司下札委余前往查封。余馳詣寧郡,會同太守鍾君(名英),密赴縣署,見二堂旁屋楹懸喜聯,詢知系新婿入贅,余急曰:『此甥館也,烏可波及?』命從人毋驚擾,隨入上房查點。除親屬男婦輩隨身衣服外,查封入冊者,估計不值三百金。其子年僅十四五,匍伏庭前,泣請援命,目睹慘狀,交相惋悼。因為之調齊卷簿,徹底清查。除可報銷請領者,實虧銀四萬餘兩,在管事家丁及經管書吏名下追繳銀九千有奇,余則均系因公挪用,毫無著落。餘思數逾三萬,實難彌縫,且連及本府同干例議,躊躇再三,因謂太守曰:『屬員虧空,知府例賠六分,君既未能查察於前,又不據實揭報於後。今人亡事敗,處分固所不免,而勒限分賠,更例所應然,曷不乘此未經參奏,先同赴省認賠,分限繳補,則萬事俱可冰釋。夫同一賠也,而一則嚴幹部議,一則保全功名。是非為陳計,實為君計,深思計孰得?』太守唯唯,洎酒闌將寢,又謂曰:『大府濡筆以待,不容緩。餘明日行矣,果否請決於此夕。』詰旦,太守出曰:『細味公言,真篤誠君子也。為謀良是,請即偕行。』餘思公款既有著落,或可仰邀寬恤,惟寡婦孤兒,如何歸里,自愧宦囊羞澀,不得不慷他人之慨也。因佯謂太守曰:『委員奉差,地主當為盡情,必得白金三百見贈乃可。』太守如數送出。余故令家人開封檢兌無差,置几案間,復謂曰:『今既不署府篆,此數實不足用,可復增二百。』維時不獨太守詫異,即伺列僕從,亦無不互相驚訝。余故更為催逼,太守不得已,復如數補送。余始告之曰:『高某雖系窮通判,幾曾見出差而收人饋送乎?君既肯以數萬金保全一家性命,又何惜數百金而不令其家屬扶櫬歸里耶?此陰德事,我為君種之。』用太守名刺送交,旋即同行晉省,婉為乞請而止。此嘉慶十年事也。自後由皖而官粵西,由粵西而官東嶺,嘉慶戊寅於廣州任內引疾還黔家居數載。道光三年,鴻爪重尋,膏車北上,途次直隸之柏鄉縣,適與新選廣東增城縣令明君(名達,亦湖北人)望衡對宇。
偵余曾守廣州,投刺請見。述及伊即陳婿,先年查辦虧空時,伊適在彼,其就姻者乃其僚婿也,深知拯恤之恩。陳氏舉家至今銜感,詢以當年出見之稚子,答曰:『名鑾,已於庚辰以第三人及第,典試浙江歸詞館矣。』余聞之喜曰:『有子如此,陳君不死矣。』抵都甫二日,忽謁者傳云:『陳太史拜謁,已登堂矣。』余未整冠出迎,而太史已長跽堂前,隨拜隨泣。余即出扶之起,告以途遇明君歡忭之繇。太史云:『爾時身遭顛沛,若非保全終始,業已早填溝壑。今日之能讀父書幸叨寸進者,皆出自仁人之賜,銜環莫報,沒齒難忘。』余追懷疇昔,亦不禁今昔榮衰之感。自後頻來客館,動問起居,杯酒言歡,扇聯相贈,既殷勤於握手,復稠疊於瀕行。余以奉命又復東來,重知首郡,與明君同寅者再歲,而太史亦已一麾出守矣。
年壯才優,後日之騰驤正未可量。此事在當時不過自盡其心,事遠年湮,忘之已久矣。太史誠能樹立,不謂隔十八年後而有京邸之一遇也,焉得不書之以志一時之盛事乎。」蓋其得意之舉,敘次亦頗有致。陳鑾於道光五年以編修簡授江蘇松江知府,後官至江蘇巡撫,卒於署理兩江總督任,蒙優恤,加宮銜。
書中所記政績,尚多可述,茲不備引。
清代官吏三載考績之典,各省曰大計,以計典被舉者稱卓異。猶京曹之有京察一等也。
《宦遊記略》卷上云:「嘉慶十三年,安徽計典,鐵冶亭制軍致書董觀橋撫軍,問所舉劾之人。撫軍覆書,謂卓異必其人才識超群,氣量宏深,將來可至督撫兩司,方膺斯選。今安省道府廳州,勉強供職,無可卓異之人,一一加考送閱。可卓異者,高通判一人而已,亦加考送閱。制軍覆書,以為必得七人方合例。撫軍以太平府通判鄒(名駿)、石埭縣白令(名守廉)、教官二人、雜職二人足其數,道府廳州無一人。人議其舉劾太嚴雲。」亦大計舊事之可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