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筆記過眼錄 · 趨庭隨筆

《趨庭隨筆》,一冊,江庸撰,民國二十三年九月初版。(朝陽學院出版部發行,和記印書館印刷。)自序云:「餘生五十有七年,自垂髫迄今,蓋無一二年離吾父母之側。斯卷涉及經史,多習聞庭訓,退而自記,經吾父所塗改者。人生年近六十,猶獲依父母膝下,並世已罕見其人,矧父之於余則父而師也。此數十寒暑中,凡於舊學有疑而莫釋、懵而弗知者,皆得於定省之時,一一乞教於吾父,而欣然饜其所欲,是則愈非他人所能希冀。惜余於學問之道,未能潛心研求,往往淺嘗而止,深負吾父教誨之意,斯卷所記,皆餖飣糟粕不足一觀,然韓氏之子不辨金根,余之譾劣,閱者或亦不過督耳,中華民國二十三年八月,江庸識於淀園之眺遠齋。」命名之意,在重庭訓。其父瀚,治舊學有聲士林者也。此書論學記事,頗多可采,亦足傳之作,所記間有未甚諦核者,作者固欿然不自滿假矣,此冊題第一卷,未知後又續撰否。 其記清宣統辛亥間事云:「醇親王攝政季年,凡分三派,載洵、載濤兩貝勒分領海軍處、軍諮處為一派,載澤管度支為一派,慶親王奕劻、那桐、徐世倡任總協理為一派。武昌兵起,洵、濤以張紹曾首倡十九信條,亟欲拉之,而慶、那、徐皆意在袁世凱,屢言於朝。攝政不從。郵傳部侍郎楊士琦,乃屬該部參議林炳章惠亭浼其婦翁弘德殿授讀陳寶琛伯潛於攝政前推舉項城。伯潛素不悅袁,弗為動。惠亭遂就其本部尚書盛宣懷謀之,力言時局阽危,非袁不足以救國,軍樞意並如此,而攝政勿聽,公若能忘舊怨,得澤公一言,必可轉圜。盛謂果於國有益,何有私憾。於是由盛就載澤,由澤說攝政,而項城起用矣。家父告余,謂聞之伯潛雲。」此為清末關係重大之一史料,可味也。惟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事起,是月二十三日即諭起袁世凱為湖廣總督,辦理剿撫事宜。九月初五日革郵傳大臣(時已不稱尚書)盛宣懷職。初六日授袁世凱欽差大臣,節制各軍。初八日陸軍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等要求立憲電奏十二條(為清廷宣布十九信條之緣起)。十二日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此數事之先後如此。袁世凱被命組閣,在張紹曾電奏之後,而起用則在其前,江氏所述不無失考。蓋殿轉傳述,著筆時未暇致詳耳。又其時典學之所為毓慶宮,陳寶琛授讀於此,非弘德殿。 關於頤和園,據云:「甲戌三月僦居頤和園眺遠齋。齋在後湖頭,門臨小阜,雜樹蒙蔥,遠矚湖流,回合幽邃。夏時藕花尤盛,然齋名眺遠,實不能遠眺。以地居山背,齋又無樓,雖階陛少高,前湖樓閣,悉為巒樹蔽虧。命名之義,殆不可解。考之園籍,齋即孝欽昔日看會之處,故又呼為看會殿。四月,妙峰山香會從牆外經過,乃近牆構築以備看會之用。然就地觀察,牆高丈余,牆外香會,齋中實難目睹,何以當日專為看會,不築一高樓,而建此低平之齋,尤難索解。嗣聞園役談及,圍牆舊日頗低。民國三年,項城擬徙遜帝於此,乃增高五尺,始恍然此齋實便於看會,即眺遠之義亦非不符。眺遠非眺園中風物,乃從牆外遠眺耳。 又眺遠齋門外舊有箋紙橫額,民國初年為風颳去,僅存破爛木架,頗損觀瞻。擬書四字補之,不審舊額所書何字,遍查關於茲園記載,迄不可得。詢之園中老宮監王氏,云為『瓊敷玉藻』四字,叩其何能記憶如是之確,答曰:『昔日老佛爺每看香會,必有頒賞,領賞者皆稱某年某月某日在瓊敷玉藻傳差一次。因香會在牆外,不知老佛爺所在為眺遠齋,只見門上橫額有瓊敷玉藻四字,遂以為此齋之名,故此四字今猶不忘也。 』此亦有關頤和園掌故,因並記之。 「 事由訪問而得,足為談斯園故實者之助。 上期拙稿曾因《諫書稀庵筆記》有八字相同一則,更引述諸家記載之言星命者,江氏書中於星命之說亦及之。據云:「韓退之為《李虛中墓誌》,言其最深五行書,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值日辰支幹相生勝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壽夭貴賤不利,輒先處其年月時,百不失一二。是唐時推命只用年月日,不用時,無所謂四柱。宋徐子平《珞琭子賦注》始專以人生年月日時八字推衍。《四庫書目》載有宋岳珂《補註三命指迷賦》一卷,倦翁《桯史》嘗記韓侂胄八字為壬申辛亥己巳丙寅。日者謂至丁卯年壬子月必得奇禍,余知交中不乏通達之人而迷信是術者。民國三四年,北平命相家極一時之盛,蓋項城亦迷信之。說者謂項城之亟亟謀稱帝,實由日者推其壽止五十八歲,思所以禳之也。」按:星命之學,蓋本於李虛中《命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九子部十九「術數類」二,李虛中《命書》三卷(《永樂大典》本) 云:「舊本題鬼谷子撰,唐李虛中注。虛中字常容,……韓愈為作墓志銘,見於《昌黎文集》。 後世傳星命之學者,皆以虛中為祖。愈墓誌中所云最深五行書,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幹相生勝衰死生王互相斟酌,推人壽夭貴賤利不利,輒先處其年時,百不失一二者,是也。 然愈但稱其說之汪洋奧美,萬端千緒,而不言有所著書。《唐書藝文志》亦無是書之名。 至《宋志》始有李虛中《命書》、《格局》二卷,鄭樵《藝文略》則作李虛中《命術》一卷,《命書補遺》一卷。晁公武《讀書志》又作李虛中《命書》三卷。焦氏《經籍志》又於《命書》三卷外,別出《命書補遺》一卷,名目卷數,皆參錯不合,世間傳本久絕,無由考正其異同。惟《永樂大典》所收,其文尚多完具,卷帙前後,亦頗有次第,並載有虛中自序一篇,稱司馬季主於壺山之陽遇鬼谷子,出逸文九篇,論幽微之理,虛中為掇拾諸家注釋成集云云。 詳勘書中義例,首論六十甲子,不及生人時刻干支,其法頗與韓愈墓誌所言始生年月日者相合,而後半乃多稱四柱。其說實起於宋時,與前文殊相繆戾,且其他職官稱謂,多涉宋代之事,其不盡出虛中手,尤為明甚。中間文筆有古奧難解者,似屬唐人所為,又有鄙淺可嗤者,似出後來附益。真假雜出,莫可究詰。疑唐代本有此書,宋時談星學者以己說闌入其間,託名於虛中之注鬼谷以自神其術耳。……」此書來歷,亦頗迷離惝怳矣。江氏據韓愈之文而言唐時推命只用年月日不用時無所謂四柱,猶之《提要》之說。(《提要》並於《星命溯源》一書謂「考韓愈作《李虛中墓誌》,稱其推命尚止用年月日不用時,則開元、天寶之間且無八字。……」又於徐氏《珞琭子賦注》一書謂「祿命之說,至唐李虛中尚僅以年月日起算,未有所謂八字者」。)惟《提要》纂者紀昀,後對舊說已加更正。其《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二《槐西雜誌》二云:「世傳推命始於李虛中,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時,蓋據昌黎所作虛中墓誌也。 其書《宋史藝文志》著錄,今已久佚。惟《永樂大典》載虛中《命書》三卷,尚為完帙,所說實兼論八字,非不用時,或疑為宋人所偽托,莫能明也。然考虛中墓誌稱其最深於五行書,以人始生之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幹相生,勝衰死生互相酌斟,推人壽夭貴賤利不利云云。 按:天有十二辰,故一日分為十二時,日至某辰即某時也,故時亦謂之日辰。《國語》: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是也。《詩》:『跂彼織女,終日七襄。』孔穎達疏:『從旦至暮,七辰一移,因謂之七襄。』是日辰即時之明證。《楚辭》:『吉日兮辰良。』王逸註:『日謂甲乙,辰謂寅卯,以辰與日分言,尤為明白。』據此以推,似所直日辰四字當連上年月日為句,後人誤屬下為句,故有不用時之說耳。余撰《四庫全書總目》,亦謂虛中推命不用時,尚沿舊說。 今附著於此,以志余過。」此為紀氏對此之「晚年定論」,李虛中推命實已用所謂八字四柱,判然明白矣。讀《四庫全書總目》此節者,不可不兼讀《槐西雜誌》所云也。江氏並述及相人相地等事,宗旨亦重在破除迷信,不為俗囿。(關於八字相同,又據明朱國禎《涌幢小品》云:「寶祐中,孟無庵珙,開閫荊襄,嘗單馬出巡。見漢江一漁者,貌甚奇偉,提巨鱗避於道左。無庵問其姓名與年庚,則年月日時皆與己同,異之,邀之俱歸。欲命以官,漁者不願,曰:『富貴貧賤各有定分。某雖與公相年庚同,然公相生於陸,故貴;某生於舟,則水上輕浮,故賤。某日以漁為活,自足;若一旦富貴,實不能勝,必致暴亡。』再三強之,不可而去。孟悵然久之曰:『吾不如也。 』」又云:「江右張見庵鳴岡,吳中徐文江申,同年月日時,張第庚辰,徐第丁丑,同縣令,同台。徐為通政使,家富,一子登鄉書,多兒女之戚。張為侍郎,其家與子則非徐匹,同時官於南京。於同之中又盈朒如此,乃知天有所奪,必有所予,不必營營矣。」可與上期所引述者合看,附錄於此。明陳衎《槎上老舌》、清阮葵生《茶餘客話》、錢泳《履園叢話》所記貴人之命得力於水於舟,此南宋漁者乃以生於舟而水上輕浮致賤,亦可雲相映成趣矣。張徐之事,與明沈瓚《近事叢殘》所記者略同,可參閱。又金元好問《續夷堅志》云:「定襄沙村,樊帥所居,說里中任實洎其妻張氏,七十三歲,同年月日時生,復同年月日時死,古今所無有。」巧合尤奇。) 其記駱秉章、左宗棠事云:「駱文忠撫湘,左文襄在其幕府甚用事,頗專擅,文忠委任不疑。迨文忠卒於川督任,蜀人哀思,比於諸葛。文襄嘗與幕僚談及文忠,以為才不逾中人,而獨得民心,深用為訝,舉座無言。文襄復謂之曰:『諸君視仆與文忠如何?』一客正容對曰:『公自不及文忠。』文襄曰:『何以言之?』客曰:『當日公佐文忠,文忠能用公;若今日文忠佐公,公未必能容文忠。此公所以不及文忠也。』文襄嘿然。傳者嘗舉客姓名,惜余忘之矣。《秦誓》曰:『如有一個臣,斷斷兮無它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駱文忠有焉。 「 駱在中興名臣中,以德量聞,其能用左等,藉成勳業,世所艷稱。左在湘幕,已負盛名,且奇氣有不可一世之概,駱氏虛己禮下,言聽計從。薛福成《庸庵筆記》卷二(《史料》)所記,最為形容盡致。據云:「駱文忠公(秉章)以咸豐初年巡撫湖南,適值粵冦鴟張。曾文正公以在籍侍郎幫辦團練。旋創籌餉募勇之議,益陽胡文忠公、新寧江忠烈公實左右之。風氣既開,人才蔚起。……駱公以休休有容之度,適蒞是邦而逢其盛,每與諸公共事,頗能不掣其肘,不掩其長,以故勛望日隆。會今大學士恪靖侯左公,以在籍舉人就駱公前任張石卿中丞(亮基)之幕。張公既去,駱公復賓禮之。左公練習兵事,智略輻湊。駱公專任以軍謀,集餉練兵,選用賢將,屢卻悍賊,兩敗石達開數十萬之眾。復分兵援黔、援粵、援鄂、援江西,丰采幾與曾胡二公相併,則左公帷幄之功也。駱公每公暇適幕府,左公與幕賓二三人,慷慨論事,論據古今,談辯風生,駱公不置可否,靜聽而已。世傳駱公一日聞轅門舉炮,顧問何事,左右對曰:『左師爺發軍報折也。』駱公頷之。徐曰:『盍取折稿來一閱。』此雖或告者之過,然其專任左公可知。惟時楚人皆戲稱左公曰左都御史,蓋以駱公官銜不過右副都御史,而左公權尚過之也。然駱公外朴內明,於賢不肖之尤著者,口雖不言,而辨之甚精,既能推轂賢才,賢才亦樂為之用。」於其休休有容,可謂儘量寫出。又徐宗亮《歸廬譚往錄》卷一云:「左文襄公初以舉人居駱文忠公幕府,事無大小,專決不顧。文忠日與諸姬宴飲為樂,文襄嘗面嘲之曰:『公猶傀儡,無物以牽之,何能動邪?』文忠乾笑而已。嘗夜半創一奏草,叩文忠內室大呼,文忠起讀叫絕,更命酒對飲而去。監司以下白事,輒報請左三先生可否。 「 可相參印,蓋尤不無傳聞過甚處也。(費行簡《近代名人小傳》卷中《官吏類》傳駱有貶詞,謂「……其實驕蹇庸碌人也。左宗棠處其幕中,雖操軍權,而每計事,秉章坐聽之,送迎未嘗起立,接屬僚益傲倨。」若然,以左之崖岸不甘為人下,肯為之用耶。)厥後,左氏開府督師,高勛重望,有非駱氏所及,江氏謂左於駱大有輕之之意,惟左固嘗極口推崇駱氏者。其咸豐十一年辛酉《答湖南巡撫毛鴻賓書》云:「頃從滌帥處得奉惠書,殷殷以龠公前事為詢,具仰大君子虛懷求治之意。龠門先生之撫吾湘,前後十載,德政既不勝言,武節亦非所短,事均有跡,可按而知。而其遺愛之尤溥者,無如剔漕弊、罷大錢兩事。其靖未形之亂,不動聲色而措湖湘如磐石之安,可謂明治體而識政要,非近世才臣所能及也。湘中財賦不及江浙七郡之一,自軍興以來,內固疆圉,外救鄰封,未嘗請太府之錢,未嘗乞鄰邦之助,兵無飢噪之事,民無困敝之虞,局外百端揣擬,莫測所由。孰知其廉慎仁恕之德,足立其本,精誠專一之行,足善其用也。而於援鄂、援黔、援江、援粵,裹糧趨事,師出有功,未嘗自伐,以克復袁州、臨江兩郡,荷花翎之賜,以京察與頭品頂帶之加,皆欣躍承受,如叨異數,此又古大臣退讓盛節,功不自功,有非尋常所能仿效者。宗棠以桑梓故勉佐帷籌,九載於茲,形影相共,惟我知公,亦惟公知我,雖以此為媼相所不容(按:媼相謂官文,謔詞也),為小人所共構,未敢以此幾微變其初度也。外間論者每以龠公之才不勝其德為疑,豈知同時所嘆為有德者,固不如龠公,即稱為有才者,所成亦遠不之逮乎。公今開府吾湘,滌潤兩帥,均謂公才公望,將有遠邁龠公者。宗棠不敢為雷同之論,但求公之志事一如龠公,則吾儕小人得庇以安,而時局必大有所濟,其為慶幸,寧有已耶。」推崇若斯,並時人物蓋無能得諸左氏者,不獨稱其德,且稱其才亦冠時,而己若無與焉,斯尤難得已。(時曾胡譽望最著,左氏論及,每示未甚推服,蓋有爭名之意也。若駱氏則見謂粥粥,在湘一切措施,己力為多,人所共知,縱竭力稱揚,亦不至為其所掩,且己佐幕之績即因之益彰,無待自詡耳。)如江氏所云,駱氏卒後,左氏輕以才不逾中人,與前論異矣,或後來觀念有殊歟?(左氏同治六年丁卯答駱書,謂:「所望公忠體國之老大臣殫誠竭慮,為朝廷力拯飢軍,顧此危局。……晉省疆吏既不知恤鄰為何事,協餉欠至二百餘萬。蜀省協餉,見明文者,亦僅解至上年八月。 兩省在今日尚稱完善之區,而猶如此,其他更復何望?陝甘之不能不有望於晉蜀者,為其地近而有輔車唇齒之誼。晉蜀縱不為陝甘謀,亦當善自為謀。如公前撫湘,以一隅貧瘠之區,潤及江西、湖北、廣西、貴州、廣東,為天下所稱頌。仁者之事,亦智者之事也,晉不足與謀,而宗棠猶不能不有望於蜀者。以從公七年,熟仰公當日所以保江西、湖北、廣西、貴州、廣東,以保我湖南者,碩劃宏遠,異於時賢,竊料公於今日之陝甘亦必不能恝然也。至宗棠一介書生,受兩朝特達恩知,褒榮顯貴,實出非望。陝甘之命,欽符之畀,本非所堪,而其不敢辭者,亦恃我公在蜀,有應協之誼。鄙人入秦公或有度外之施也。朝廷方以秦隴為憂,天下事亦宜以秦隴為急,請公速籌所以拯之,否則無及矣。」餉糈之助,呼告迫切,其詞亦可與前致毛鴻賓書參看。又《答四川布政使江忠濬書》,謂:「朝廷之改命鄙人持節而西,先秦後隴,……成敗利鈍,固未可逆睹,然人之非食兵之無餉不行,則固人人知之。隴之無餉無糧,亦人人而知之矣。所幸者,鄙人雖處萬無可為之地,而龠公督蜀,吾弟開藩於此,以公議論,蜀之助隴無可辭;以私情論,龠公與弟之待鄙人較它人必有異也。今籌隴餉籌隴糧,而蜀皆若無事,以前日之隴視蜀,以厚庵視鄙人,此固鄙人所不及料矣。前此轉戰江西、皖南以迄浙江,忍飢死斗,刻有懸釜之憂,人皆謂兄必有求於蜀,蜀必有助於兄,以常情測之,似亦宜矣。乃一再陳請,僅得四萬兩,龠公最後一信,更預為謝絕,以湮其源。正猶餓者蒙袂於親知之前,不遂所求,而反遭白眼也,其時距蜀既遠,蜀可閉關謝客,浙亦何敢過有所望,故雖歷盡酸辛,亦只拊膺嘆息,而不復以龠公平日所以待曾胡及鄰疆者相干。今移督陝甘,則龠公有應協之之誼,應盡之心,隴不望蜀亦將別無所望矣。乞於衙參之睱,為婉告龠公,凡可為隴謀者,幸勿預為謝絕可乎。」情詞迫切中,對駱頗露嗟怨口吻焉。是年冬,駱卒於川督任。)至左詢人以視己與駱如何云云,他書亦有類是之記述。如姚永朴《舊聞隨筆》卷三述駱事有云:「左文襄公平回疆後,勛望益崇。一日謂人曰:『君視我何如駱文忠?』其人對曰:『不如也。』文襄曰:『何以知之?』曰:『駱公幕府人才有公,公幕府人才乃不復有公。以此觀之,殆不如也。』文襄大笑曰:『誠如子言,誠如子言。 』」似尤蘊藉有致,且於口氣為更肖。 清季江蘇官場,有朱瞎子其人者,目盲,而以幹吏見重於疆帥,名著一時。江氏記之云:「平湖朱之溱竹石者,椒堂漕帥為弼之從孫也,官江蘇垂四十年,中歲失明,人皆以朱瞎子呼之。以候補道員十署按察,兩署布政,最後乃受淮陽道,亦未到任。朱雖盲於目,而才幹過人,記性尤絕,每日治官書(充牙厘局總辦最久,雖署藩臬,仍兼之),令人誦之,入耳輒不忘。恆口占批牘,洋洋千言,靡不中事理。其見僚屬,必先排定座次,所問皆適如其人,無一泛語,不似當日達官見屬吏只言天氣寒暖而已。公餘即浼人讀《通鑑》及名臣奏議、古今文集。有投以著述者,覿面時輒能舉其某篇某句,往往評騭精當,真異才也。其於江蘇吏治得失,歷年陳案,皆爛熟於胸,而綜核財政,尤其所長,故督撫雖屢易無不倚重焉。」此人盲而不廢,且特擅吏才,傑出流輩,可謂有異稟者。陳夔龍官江蘇巡撫時,尤深加器賞,其得補授淮陽海道,陳氏蓋嘗力為主持。所著《夢蕉亭雜記》卷二,於朱亦有記載,可相印證。據云:「平生自慚無才,而愛才若命。外任五行省,所共事寅僚不下數百人,就中才識,推平湖朱竹石觀察之榛為冠。觀察家學淵源,早歲官丞倅已有能名,積資洊升,以江蘇道員候補於蘇省,內政外交刑名榷稅,尤為熟悉。計署臬司十三次,署藩二次,歷任巡撫倚如左右手,連章優保,徒以病於目,未能駸駸大用,識者惜之。觀察雖短於視,一應公牘,但令書記朗誦一過,即能貫徹於心。一一裁決,無不恰中肯窾。任刑名久,總司厘務數十年,遇州縣來謁,觀察御之嚴,謂某縣錢漕進款若干,某卡稅厘入款若干,除去應解公家若干,某缺余若干,某差剩若干,均飽爾等私囊,倘再不知自愛,貽誤公事,白簡具在,不能為爾等恕矣。所言洞見癥結,吏不敢欺,亦不能欺。余遇大事,決大疑,商之觀察,一經擘劃,咸就條理。適淮揚道缺出,江南官多如 ,負大力者咸存希冀心。余昌言於眾曰:『蘇省外補道缺甚少,每有缺出,由督撫會商遴員奏補,但商之雲者以其人之可否,尚須斟酌。若朱道才望資格,均推第一,有缺即補,何須互商?倘淮陽一缺不以朱道請補,勿論另補何員,巡撫不能畫稿,即請總督專銜陳奏可也。』某督難違公論,落得順風使帆。分寧道員縱多,而分蘇道員獲補,群相觖望,至譏余謂專攬政權。余惟扶持善類,力主公道,悠悠之口,一笑置之。迨余去蘇,觀察迄未蒞新任,旋即病逝,豈暗中猶有阻扼者乎,不得而知已。」稱道不容口焉。(某督謂兩江總督端方。)又嚴辰《墨花吟館感舊懷人集懷人詩》《朱竹石觀察(之榛)》一首云:「藉甚聲名列上台,幾回歡會在蘇台。凌雲賦就逢楊意,始信貲郎有異才。 」 註:「君為吾郡平湖人,少負大志,留心經世之學,不屑從事帖括,以同知仕江蘇。適譚序初中丞為首郡,大加刮目。後遂列諸剡章,旋以道員需次,大吏皆倚重之。徐侍郎致和,與君無半面識,特疏保薦,由是名紀御屏,四權臬事,惜以目青未能入覲,尚不獲大用於時。 余與君同郡而有舊,每至吳門,輒承款洽,閒論時事,亦多吻合。 」亦極推重。所作較早(光緒十五年己丑作),猶未及知其署藩暨補淮道也。清季小說,有加譏笑者。我佛山人(吳沃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丙卷第三十八回(《官場問案高坐盲人》)云:「……澄波道:『若要講到運氣,沒有比洪觀察再好的了。 』雪漁愕然道:『是那一位?』澄波道:『就是洪瞎子。』雪漁道:『洪瞎子不過一個候補道罷了,有什麼好運氣?』澄波道:『他兩隻眼睛都全瞎了,要是別人,一百個也參了,他還是絡繹不絕的差使,還要署臬台,不是運氣好麼?』我道:『認真是瞎子麼?』澄波道:『怎麼不是?難道這個好造他謠言的麼?』雪漁笑道:『不過是個大近視罷了,怎麼好算全瞎?倘使認真全瞎了,他又怎樣能夠行禮呢?不能行禮,還怎樣能做官?』澄波道:『其實我也不知他還是全瞎還是半瞎。有一回撫台請客,坐中也有他,飲酒中間,大家都往盤子裡抓瓜子嗑,他也往盤子裡抓,可抓的不是瓜子,抓了一手的糖黃皮蛋,鬧了個哄堂大笑。你若是說他全瞎,他可還看見那黑黑兒的皮蛋,才誤以為瓜子,好像還有一點點的光。可是他當六門總巡的時候,有一天差役拿了個地棍來回他,他連忙升了公座。那地棍還沒有帶上來,他就混帳羔子忘八蛋的一頓臭罵。又問:你一共犯過多少案子了?又問,你姓什麼叫什麼,是哪裡人。問了半天,那地棍還沒有帶上來,誰去答應他呢。 兩旁差役,只是抿著嘴暗笑。他見沒有人答應,忽然拍案大怒,罵那差役道:你這個狗才,我叫你去訪拿地棍,你拿不來倒也罷了,為什麼又拿一個啞子來搪塞我。』澄波這一句話,說得眾人大笑。澄波又道:『若照這件事論,他可是個全瞎的了,若說是大近視,難道公案底下有人沒有都分不出麼?』我道:『難道上頭不知道他是個瞎子?這種人雖不參他也該叫他休致了。』澄波道:『所以我說他運氣好呢。』德泉道:『俗語說的好,朝里無人莫做官。大約這位洪觀察是朝內有人的了。』」則埋沒其吏才,惟以其不良於視而大加譏嘲,此為當時小說界一種風氣。蓋自庚子以後,小說作品,對於官場人物,恆肆笑罵。最著者為李寶嘉(筆名南亭亭長)所撰《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與之齊名,亦多涉及官場。魯迅(周樹人)撰《中國小說史略》,均列諸「清末之譴責小說」(第二十八篇)一類,所謂「庚子而有義和團之變,群乃知政府不足與圖治,頓有掊擊之意矣。其在小說,則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於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並及風俗,雖命意在於匡世,似與諷刺小說同倫,而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人嗜好」者也。李寶嘉未以「朱瞎子」入《官場現形記》,其《南亭筆記》卷十五,則記其家庭間事。據云:「江蘇朱臬,盲於視,一子甚頑劣,每出輒與無賴伍。朱恚甚,一日,握其辮推置書房內,以手執銅鐶,命左右取管鑰至,手自 之,竊聽無聲息,始逡巡去,殊不知其子已越窗遁矣。其子每他出,朱臬必使其立己前,摸索其頭,懼打油松辮也,而身而足,懼其著鑲滾衣而履挖花厚底鞋也,良久始縱之。 其子從容至門房內,呼剃工刷前劉海使下,渾身更換已,乃昂然而出。下元節虎丘賽會,其子雇某公司巨舫,泊行春橋下,服天青線緞袍,繡竹一竿,深綠色,根灰色,上棲喜鵲一,黑其身,白其腹,不加半臂,亦不束腰帶,屹立船頭上,見者咸注目視之,而彼坦然無愧色。 「 未知是否亦有過甚其辭之處耳。 江氏清末以留學日本畢業應學部留學生考試,記其情事云:「餘光緒三十二年歸國,三十四年始應學部留學生考試,漢文題為《巫臣使吳教吳乘車戰陣遂通吳於上國》,因題義少可發揮,遂引房琯陳濤之役用車戰事,以點綴之,乃大為嚴幾道丈所賞。是日余交卷最早,過鄧君守瑕案前,見其卷上有『夏姬』二字,不覺俯睨其卷,蓋煌煌駢體文也。日角數藝,乃從容不迫,獨為儷語,鄧君之才洵不可及。當日留學生,俗所謂半路出家,舊學多有根柢,如鄧君即成都尊經書院高才生也。然此次國文卷中亦有至可笑者。某君文中,有『古之所謂車者,非今日之人力車馬車歟』二句,場中資為談助,為嚴范生師所聞。寫榜時,范師適過其處,問專門司司長王君九:『人力車馬車卷及第否?』答曰:『列優等。』師曰:『不可不可。 』言畢而去。於是專門司互商嚴侍郎以為不可者,或謂置諸優等不可耳。如核減其分數,降至中等當無異言。君九力持不可,謂主試襄校已出場,專門司無核減分數之權,其論甚正,無以難之,而又別無解決之法,於是去其文憑分數,專以試題各門所得分數平均之。不料核算結果,其君竟至下第。蓋是年考試,學部內定,以文憑分數與各門平均所得分數,以二除之,為及格分數。某君在外國某私立大學畢業,其文憑分數為百分,平均分數隻四十餘分即優等,去其文憑分數故不能及格也。范師後曾語余,當時雲不可不可,並無深意,不過聞其竟列優等,不免驚訝耳。而某君竟因此落第,深為歉仄。」此為清末留學生考試之小史料,惟專門司以侍郎之一言,竟將此生文憑(今所謂證書),分數除去,則無論部試成績如何,折半計算,均不能及格矣。事太可怪,或更有說耶。(所謂文憑分數,憶似部中就其畢業之校分等級而酌定之。) 又記民初縣知事考試一笑柄云:「鄉人某君,曾於高種子來任福建司法籌備處長時充本省法官,後應某屆縣知事考試,筆試已及格矣。縣知事分發,凡曾服官某省者,例得分發該省。某君因子來為舊日長官,兼有鄉誼,思得其照拂,其履歷乃捏稱曾充山東法官,然足跡固未至齊魯也。不意口試時主試官驟問:『山東高等審判廳在城內耶,抑在城外?』某君大窘,自思衙門豈有在城外之理,以城內對,遂被黜。某君之作偽無足奇,主試官所問真匪夷所思矣。」可資噱助。此笑柄余亦嘗聞之,試官之問,實亦不足甚異,蓋籍究所開履歷之信否耳,江氏漏敘高種時任山東某職一筆,憶是高等審判廳長也。 關於嚴修,江氏又云:「民國元年,天津初設審判廳,某民事案件,傳嚴范生師作證人。 推事、書記官皆來自田間,不知師為何許人。師至審判廳,證人室已無隙地,師鵠立廊下二小時。嗣廳長至,見師,亟肅入客室。師不入,曰:『吾來作證人,非拜客也。』或謂師不必赴廳作證人,師曰:『作證人乃國民義務,審判廳初設,吾不可不為之倡也。』頗可見其守法精神。(天津清末即設審判廳,此蓋言嚴至廳作證人為民國元年事耳。)又陳中嶽《蟫香館別記》記嚴事有云:「公葭莩親黃姓析居時,公為證人。旋其後人爭產興訟,詞及公,其人利公必不肯公庭對簿也,訟愈烈。至開審日,公如時至。法曹詢公:『汝嚴某耶?黃姓析居,汝為證人,信否?』公曰:『信。』『允否?』公曰:『允甚,吾猶能征之。』其人聞公言,殊出意外,因不復置辯,訟立解。公乃緩步歸。李琴湘雲。」此與江氏所記,疑即一事。 其記張懷芝云:「前參謀總長張懷芝子志,日前歿於天津。餘年來與子志過從甚密,在滬聞耗,為之隕涕。子志壯年,識量膽氣,睥睨一世。庚子拳匪熾時,方為榮相武衛軍炮隊長。一日,詔諭榮祿炮轟東交民巷,榮祿立召子志轟擊。子志不奉命,問榮祿:『太后真欲毀使館耶?上諭給中堂,懷芝走卒,不知有上諭。果決意轟使館,請中堂發手諭。』榮祿侷促曰:『太后不聞炮聲,吾不能復命。』子志笑曰:『太后欲聞炮聲,此易事耳,今夜當有炮聲。』榮祿喜,語子志曰:『汝退。好小子,有出息。』子志為榮祿所激賞,自此始。」按:李岳瑞《春冰室野乘》,記庚子拳亂軼聞,已曾及此事。據云:「董軍攻使館,十餘日不得下,朝旨召武衛軍開花炮隊入都助攻。今天津總兵張懷芝,方為武衛分統,奉檄率所部入都。榮相以城垣逼近使館,居高臨下,最便俯攻,即飭懷芝以所部登城,安置炮位。炮垂髮矣,懷芝忽心動,令部將且止毋放,而急下城詣榮相邸,請曰:『城垣距使館僅尺咫地,炮一發,闔館立成齏粉矣,不慮攻之不克,慮既克之後別起交涉,懷芝將為禍首耳。請中堂速發一手諭,俾懷芝得據以行事。』言之數四,榮相終無言。懷芝乃曰:『中堂今日不發令,懷芝終不能退。』榮相不得已,乃謂之曰:『橫豎炮聲一出,裡邊總是聽得見的。』懷芝悟,即匆匆辭去。至城上,乃陽言頃者測量未的,須重測始可命中。於是盡移炮位,向使館外空地射擊一晝夜,未損使館分毫,而停攻之中旨下矣。」兩說頗有詳略異同,要均許張之機警,而此役中張氏行動所關者巨。惟假使張氏當時受命即開炮轟擊,不再請示,榮祿即聽其炮毀使館,不虞後患乎?此何等事,而俟其更來固請始風以微詞耶?揆之榮祿為人及在此役之態度,似不無可疑,若謂榮預知張斷不孟浪從命,則不當雲激賞自此始矣。又據陳夔龍(受知榮祿,曾為其武衛軍幕僚,庚子官順天府尹,參與和議。)《夢焦亭雜記》卷一所載,則使館得倖免於巨炮之轟擊者,事別有在。其說云:「董福詳圍攻使館,要持日久。一日端邸忽矯傳旨意,命榮文忠公以紅衣大將軍進取。紅衣大將軍者,為頭等炮位,國朝初入關時,特用以攻取齊化門者。嗣後並不恆用,弆藏至今,形式僅存。即訪當年諳習演放炮彈兵弁之子孫,現存亦屬寥寥。炮身量極重大,非先期建築炮架,不適於用。以地勢言,此項炮架,須建立於東安門內東城根。城外即御河橋,橋南西岸,迤邐數十步,即英使館。統計由城根至使館,不及半里,各國公使參隨各員並婦孺等,均藏身於館內。該館屋宇連雲,鱗次櫛比,倘以巨炮連轟數次,斷無不摧陷之理,不知該邸何以出此種政策。此炮發出,聲聞數里,宮中亦必聽聞,亦斷不能演而不放。文忠心頗憂之,繼得一策,以炮彈准否全在表尺,表尺加高一分,炮位放出必高出一尺之外,密囑炮手准表尺所定部位,略加高二三分,轟然發出,勢若雷奔電掣,已超過該館屋脊視線,出前門,直達草廠十條胡同,山西票商百川通屋頂穿成巨窟。該商等十數家環居左近,一時大驚,紛紛始議遷移,越日收拾銀錢帳據,全數遷往貫市暫住。厥後洋兵入城,各種商號均遭損失,西號獨克保全元氣,未始非此炮之力。各使經此番震撼,益切戒心。當議約時,各使猶復提及此事,意頗悻悻。余私謂李文忠曰:『當日演放炮彈時,尺碼若不加高,恐使館已成灰燼,各使亦難倖存,不過肇禍愈烈,索款愈多,求如此時之早定和局,戛戛乎其難矣。』文忠亦以為然。」所述為另一說法,或於事實為近歟?(抑紅衣大將軍為一事,武衛軍炮又為一事耶?)尚容再考。(至陳謂端王載漪矯傳旨意,乃代孝欽脫卸責任沿用之語。孝欽何如人,豈載漪之流所能矯命以指揮榮祿耶。) 清光緒甲午三月,陶然亭畔有怪聲之作,朝野鬨動,眾論紛紜。趙熙嘗記以詩。江氏云:「清光宣間,趙堯生師官侍御,時鄭太夷、陳石遺、曾剛父、楊昀谷、羅掞東及余父子均在京師,月必數聚,聚必為詩。……猶憶宣統元年集陶然亭,師縱談甲午三月南下窪怪物事,語極詼詭,一座捧腹。師有詩記之,稿尚存余處。」詩云:鄭公二月羅群賢,江亭雪霽春一灣。葦芽出土柳條綠,水光汃汃收晴巒。各尋雅謔破晝睡,敬舉國故光緒年。甲午三月此亭下,傳有怪物聲振天。略如九牛吼大瓮,或圖其狀如鼉黿。作麟之面睅雙目,往揭巷陌人聚觀。我時寓居保安寺,楊舍人住官菜園(謂楊銳叔嶠)。 見怪不怪試一往,自龍泉寺成市廛。美人如花著高屐,燕支塗頰擎雙鬟。明逢繡幰中風走,道旁貧婦爭乞錢。前行野潦一團碧,萬頭攢戢人如山。是時一哄怪乍伏,競吹樹葉敲銅環。 驀然一聲殷地發,事果不謬如人傳。楊舍人歸舌不下,取五行志終夜翻。廣搜異聞定鼉吼,昆明池內海眼穿。前演水雷失窟宅,徑攻地道鑽城垣。自余厭勝有萬法,內務府設宣經壇。 西山老道習雷吼,星冠木劍揚朱幡。金吾福公決大計,謂人有力天無權。調神機營備不測,刻日大炮轟黃泉。或雲城當化為海,五城御史宜直言。西洋鬼子欲歸國,已發電報呼海船。 紛紛弭禍說不一,坎坎應節聲愈繁。果然是物召兵象,……我方妄言冀妄聽,鄭公大笑邀憑欄。西山戴雪可臨鏡,賣花神廟樓其間。海棠四面植萬本,請君坐此談神奸。廣和有酒且歸醉,英俄近日方野蠻。致此咎者是何怪,魑魅罔兩珊瑚冠。眾客撫掌我面赤,待修禊事清明前。作江亭詩質眾論,游者細考然不然。 趙氏所詠當時景狀與李岳瑞《春冰室野乘》所引張其淦詩正可合看。所謂怪物,市井呼為「大老妖」,妄以想像而圖其狀,士大夫亦漫雲蛟鼉。會是年軍事起,則又指為兵象,皆不知其故。率為之辭,事頗可哂。本刊二卷第四期載《再談孽海花》一文,引述關於此事之諸家記載,及記民國五年其地怪聲又作,經警察切實搜索,聲發自鳥之事乃白,均宜同覽也。 (第三期載《續孽海花》亦可參閱。)又陳恆慶《諫書稀庵筆記》於此事亦及之,語焉不詳,而大意亦主兵象之說。 清同治間,有內閣中書李如松者,以理學名於時。李慈銘深惡而痛詆之。其《桃花聖解庵日記》戊集同治十一年壬申五月初四日云:「近日有直隸人李如松號虎峰者,以優貢捐一內閣中書,自名理學,對客必危坐。所食惟脫粟豆腐,常食於門屏間,欲令人皆見之。目不識數字,而著語錄盈尺,萬尚書青藜首推重之,為言於倭文端,文端亦為所感。都中為宋學者,如徐侍郎桐,尤所致敬。前年曾文正入都。此人晉謁,雅步般辟而入。文正詢其鄉里,曰:『高陽侍郎本家也。』高陽侍郎者,今上師傅李公鴻藻,本高陽世族,而此人乃吾邑之山前村人。其父入京為部役,冒籍固安,與侍郎風馬牛不相及也。文正曰:『若於侍郎何輩行?』曰:『遠族。』文正微哂,揮之出。(此孝達為予說。)此人之父亦庸鄙,由胥吏為小官歸京師。 又有一兄,亦佇劣,其人深恥其父兄為道學累,嘗欲去之,三月間脅其父逐兄出走。既去,父常念之,其妻怒詬翁,相憤詈。此人聞妻泣,怒向父曰:『婦賢能助我,父欲黨兄為惡耶?』其父夜自縊死。坊官申之巡城御史,御史移刑部將重案其事。而侍郎等十人為宋學者,謂是道學孝子也,連名呈部力保之,得免。嗚呼,天下乃有此人,都下乃有此論,可不哀哉!前日直隸人言,李如松父死逃去。……可謂北地去三害。予亦謂吾越人北有講宋學之李如松,南有講漢學之趙之謙,(近以此人與李虎峰並稱,南北清流,眾口同聲,不知所自,猶足見人心之公也。)可謂雙絕。」如所云,李如松之不堪一至於此,而朝列之為宋學者,尚奉為道學孝子,不惜聯名出面,力事營救,不得謂非怪事。或李慈銘所記,不無溢惡耶。(趙之謙為李素深嫉惡,故與如松相提並論。)江氏於李如松事亦及之,謂「家父嘗聞諸張藹鄉,與蓴客說小異。李字卓峰,倭門弟子也。家有婢,父與通,李知而逐之,父因縊死。同門聞其變,咸詣李迫其自盡,許為經紀家事,此尚不失為理學,李死而講學之風為之稍戢。」此亦一說,與李慈銘當時所記頗有出入,一併錄存,以待更考。 其記李用清、李嘉樂事云:「李菊圃為閻朝邑所舉,其署黔撫,唯知禁人宴會及衣綢緞,廉而不知為政。或以其名作聯云:『形如土偶渾無用,心似污泥總不清。』復以四字題之曰:『井上有李。』可謂謔矣。其後署山西布政使,與江西布政使李嘉樂同奉旨來京另候簡用,朝邑遂奏疆臣劾去大員私圖自便,蓋憲之亦朝邑所保薦也。上諭有去:『封疆大吏系朝廷特簡,凡用人行政,必須授以事權,方資治理。至考察屬吏,耳目至近,若督撫密考,不謀而合,自出公論,豈能僅憑閻敬銘一人之見,經其保薦,不進不止,他人遂不得更置一詞者,此風何可長。』聞憲之雖性嗇而褊,居官亦尚廉潔,殆亦菊圃之流,故為朝邑所激賞也。」按:二李之罷暨閻敬銘疏爭而受申飭,事在光緒十四年戊子。時李用清署陝西布政使,非山西也。 是年三月二十五日諭二李均來京另候簡用,閻氏意必贛撫德馨、陝撫葉伯英年終密考所中傷,恚而抗疏爭之。四月初二日奉諭:「閻敬銘奏疆臣劾去大員私圖自便一折,據稱江西布政使李嘉樂,署陝西布政使李用清,為近時藩司之最。現經諭令來京另候簡用,或系德馨伯英年終密考,淆亂黑白,顛倒是非等語。各省司道府等官,能否稱職,向由該督撫於年終出具密考,以備酌量黜陟。其有治績平常或人地不宜者,藩臬大員特飭來京候簡,原冀掩其未著之愆,更策將來之效,正朝廷取材宥過之深心。即如此次李嘉樂,經曾國荃奏稱,再加寬宏正大,化其褊急,方為有用之才。德馨奏稱,性情喜刻,辦事偏執,難膺重任。李用清經譚鍾麟奏稱,性情堅僻,用人行政,固執己見,與同寅未能和衷,以致官民交謔,上下情睽,於此地不甚相宜,葉伯英奏稱,性情褊急,遇事諸多操切,必須隨時訓迪,方免貽誤等語。是該藩司等考語,督撫所奏大略相同。封疆大吏,系朝廷特簡,凡用人行政,必須授以事權,方資治理。至考察屬吏,耳目最近,若督撫密考,不謀而合,自出公論,豈能僅憑閻敬銘一人之見,一似經其保薦不進不止,他人不得更置一詞者,此風何可長耶。況用舍大權,操之自上,一切舉措,亦不盡以督撫之言為憑。閻敬銘曾在軍機處當差,豈不知悉,何此奏私心揣測,竟專指為德馨、葉伯英之密考,尤屬非是。原折著擲還。」督撫之考語如此,宜二李難安於位。惟語雖相合,未必不謀耳。此論可謂聲色俱厲,不為端揆重臣稍留面子,足征閻氏簾眷之衰。閻於光緒八年壬午征拜戶部尚書,倚以理財,繼遂入直樞垣,晉贊綸扉,眷遇優隆,著於一時。後以孝欽習於奢縱,浮費滋多,閻每有所爭持,致為孝欽所不喜。閻乃引疾解樞務,惟以大學士管理戶部,嗣屢請開缺未許。此折之上,時猶在賞假之中,自奉此諭,益覺凜乎其不可留,復累疏乞休,是年七月遂奉諭旨矣。(予告溫諭,似猶念其勞勩,卒後則恤典甚薄。)張之洞是年五月(時督兩廣,朝中有嫉之者)與閻書有云:「台端為二李事抗疏力爭,事雖未能挽回,然忠忱讜論昭垂天壤,良深欽佩。嗟乎,世間不平事豈獨二李哉!此洞所以夙夜愧疚而亟求引去者也。臨書三嘆,時局如此,甚願吾師強起維持正氣耳。」張與閻投分頗深,亦重二李也。二李均以廉儉著稱,用清聲望尤高。翁同龢亦甚許其人,日記中屢及之。如同治七年戊辰三月二十四云:「見李菊圃(用清),目光炯炯,他日當貴,筆下亦佳。」十一年壬申三月五日云:「李菊圃來,談讀書之法,實體之於身,乃為有用,徒讀經濟書以為有用者,末也。其言切實,菊圃近來篤志理學,甚有識力,不得僅以文士目之矣。 「 光緒五年己卯四月二十日云:「李菊圃由山右來,蓋一年查振,隻身跨驢,辛苦特甚,可敬可敬。」十二年丙戌八月四日云:「李菊圃來,藹然仁人哉。」十四年戊子三月二十五日云:「陝藩李用清,贛藩李嘉樂,皆另簡。兩李皆賢者,而不容於時,何也?」於二李之罷,亦致惋惜。李慈銘則甚惡用清,其《荀學齋日記》庚集上光緒十一年乙酉六月十三日,錄貴州布政使李用清開缺來京另候簡用之諭,注其下云:「李用清,山西平定州人,乙丑翰林,文字拙陋,一無才能,惟耐苦惡衣食,捷足善走,蓋生長僻縣,世為農氓,本不知有人世甘美享用也。而都中人如李鴻藻、崇綺、張之洞等,皆力延譽之,以為聖人復出。其實尺八骽捷足鬼之流,在《宣和遺事》中亦為劣駟,本非聖門所尚也。張樹聲素附名士為捷徑,及任桂撫,遂奏請差委。用清實熱中,且望得朝官清要,不樂赴廣西。既奉旨發往,過天津乞合肥為疏留。合肥不許,乃赴桂。而樹聲已移撫廣東,旋督兩廣,皆攜之幕府,薦剡日至,遂擢惠州知府。不二年驟至貴州布政使,署巡撫。所至惟禁酒食宴會,以敝衣率僚友,而力禁罌粟,操之過急,吏緣為奸。今年(按:此下空數字,蓋備訪填者)民變,用清聞之大懼,急撤知縣任,召還委員,且告諭民仍種罌粟。時先已下檄將往閱兵,不敢復出。將改期,署布政使曾紀澤(按:澤字為鳳字筆誤)強之,不得已而往。復出示言此行惟閱伍,非查辦民亦事,黔人大嘩。御史汪鑒列款糾之,且言其清操不足取,猶之馬不食脂,生性然也,都下以為笑柄。」用清為人,縱有可訾,慈銘所論,則語涉不倫,未足以服之。茲銘嗟貧,時見於《日記》,而頗講甘美享用,宜不以用清之耐苦惡衣食為然。其詆之之詞,近於宋人《辯奸論》之以「衣夷虜之衣,食太彘之食」等語詆王安石矣。《辯奸論》成於宋人朋黨風氣甚盛之時,推為攻王名作,而議論實謬,有識者多非之。且疑其非出蘇洵手,即慈銘亦論及。其《荀學齋日記》壬集下戊子二月初九日云:「老蘇《辯奸論》,不特立言太過,文亦不高。且老蘇卒時(治平二年),荊公尚未大用,何由知其後必誤國?故昔賢以此論為偽作,或子由兄弟欲示其父先見之明,託辭為之。即真出老蘇,亦是一時快其筆舌,以報荊公斥為策士之怨,固不足為定論。 」三月十七日云:「考老蘇此論,本自可疑,昔人多辯之。且其立言太過,荊公之學行,自有本末,其才當日亦無能及之者,無論老蘇卒時荊公未有所施行,即出老蘇,亦豈足為定論哉。」汪鑒所云,誠足傳為笑柄,然可笑實即在汪措詞之謬誕也。關於二李,醒醉生(汪康年)《莊諧選錄》卷七云:「閻文介……所薦達,悉多儉刻,一時有『天下儉一國儉』之目。天下儉者,為李公用清,相傳其自原籍起復入京時,徒步三千餘里,未雇一車騎,都下聞者咸大驚怪。官雲南巡撫時,日坐堂皇理事,夫人即坐其旁小室中。將產時不雇接生媼,既產遂斃。公之仆憐之,為市棺稍美,公以為費,令易薄者。已而子亦死,仆更為市小棺,公叱曰:『安用是?』乃啟夫人棺納之雲。一國儉者,為李公嘉樂。其為江西布政使也,嘗呼剃髮者,剃畢與以二十文,已而呼問其仆曰:『吾與此人二十文,亦得意否?』仆曰:『外間剃髮一次亦須四十文,今為大人剃頭乃才二十文,殊不滿所望,已墊付數十文使去矣。』公怒曰:『吾家中剃髮才須十二文,今與廿文,已大過,汝乃更私增之乎?嗣後吾不須彼矣。』蓋公夫人亦能供待詔之役,不假他人手也。後二李均被言官劾去。或曰:李公嘉樂官江蘇時,有縣紳某公將入都,群謀贐之。公獨曰:『某公京朝官,吾輩何宜如是?』事遂已。後某公至津。一日忽出銀票一紙,凡千金,遍覓其取銀之肆不得,托人詢之,人視之,乃不著名之小銀號也。人問所從來,曰李某所贈也。人始知李雖陽卻陰實贈之,且厚天他人云。」斯亦一時之傳說。(用清以達官而徒步長途,正是美德。據《清史稿》,似即丁憂扶櫬返葬時事,尤何可議。以是而彼驚怪,適見世風之靡耳。用清嘗署黔撫,未官滇撫。二人之由陝贛藩司解職,亦非由言官劾去。)二李以儉刻聞,儉而不中禮,刻而拂人情,蓋所不免,傳者亦或過甚其詞耳。二李人品,據聞嘉樂不逮用清,而有謂用清不孝其母者。其說雲,用清在陝藩任,闔家蔬食,其母亦不獲一嘗肉味。偶患病,思食肉,其妻私購熟肉少許以進,為用清所見,怒而擲諸地。母遂攜媳至長安縣署。語知縣以用清不孝狀,囑代僱車輛,俾返原籍。用清聞之,亟懇臬道首府轉圜,各遣妻至縣勸說,始由用清迎回藩署。巡撫葉伯英素不慊於用清,由是益惡之,故藉年終密考劾去之雲。又聞嘉樂官山東某府知府時,亦禁眷屬食肉,令打掃夫於署中後園種蔓菁,即以此一味為常蔬。燈油自掌,每晚各室親舀一小勺畀之,不許添,二鼓不息燈者,必嚴加訶詈。嘗責其妻浪費,呼役欲笞之,傳為笑談。與《莊諧選錄》所云可類觀也。用清《清史稿》有傳(列傳二百三十八)。據云:「同治四年進士,改庶吉士,出大學士倭仁門,散館授編修,安貧厲節,日研四子書、朱子小學,旁稽掌故,於物力豐瘠,尤所留意。大婚禮成,加侍講銜。十二年丁父憂,徒步扶梓返葬,服闋入都,仍課生徒自給。光緒三年記名御史。會山西奇荒,巡撫曾國荃、欽差大臣閻敬銘(按:閻以前工部右侍郎銜命治晉賑,固大臣而欽差者,然不可遽稱為欽差大臣。以無以示別於奉頒欽差大臣關防者也)奏調用清襄賑務。騎一驢,周曆全境,無間寒暑。一仆荷裝從,凡災情輕重食糧轉輸要道,悉記之冊。深窮病源,以為晉省罌粟花田彌望無際,必改花田而種五穀,然後生聚有期,元氣可復,上書國荃詳論之。國荃疑晉新荒,禁菸效緩,且全國未禁,徒斂怨,說竟不行。賑竣,卻保獎還京,傳補御史引見有日矣。法越事萌芽,張樹聲以廣西邊防奏調,樹聲督兩廣,復調廣東,任海防厘榷,洗手奉職。七年授惠州知府。境故多盜,喜博喜私鬥,用清推誠化之,俗乃稍革。八年遷貴州貴西道,明年超擢布政使,署巡撫,實倉儲,興農利,裁冗員,劾缺額之提鎮,禽粵匪莫夢弼等置諸法。巡閱所至,召士子講說經傳,將吏環聽,相與動容。黔地土瘠,多種罌粟,暢行湘、鄂、贛、粵諸省,用清奏陳禁種之法,分區限年時,自出巡刈鏟煙苗,言者疑其操之過急。十一年秋,有旨來京候簡,召對猶痛陳罌粟疚國殃民狀,冀可挽回萬一。旋命署陝西布政使,荒燹之後,休養生息,仍嚴煙禁。十四年復命來京候簡,遂以疾歸。主講晉陽書院凡十年。用清嚴於自治,勇於奉公,藩黔時庫儲六萬,年餘存十六萬,陝庫三十萬,再期六十餘萬矣。所至尤措意桑棉組織,嘗浚三原縣龍渠,溉田千餘畝。俸入不以自潤,於黔以購粟六千石,於陝購萬石,備不虞。鄭州河決,捐工需二萬兩。二十四年卒。子貴陽扶柩歸,以毀殤。」如所云,用清行誼政績,乃卓有可傳,大異慈銘之說,亦與江說不同,容更考之。嘉樂,河南光州人,同治癸亥進士,亦以翰林起。或謂其見惡德馨,因德馨陛見時護撫篆,省政有所改革,並絀德馨所親雲。 其述戴熙事云:「陳仲恕雲,穆彰阿當國時,索畫於戴醇士,戴臨吳墨井山水一幅畀之,意極矜重。穆彰阿大怒,以其為水墨不設色也。謂人曰:『戴為某優畫扇尚設色,視我寧不如優人耶。』竟短戴於文宗,斥其行止不檢,戴遂以侍郎降三品京堂候補,後雖殉難得予諡文節,然請建專祠卒不准。蓋穆彰阿指摘其臨終詩『撒手白雲堆里去,從今不復到人間』二句為怨望也。」按:此有未諦。穆彰阿為宣宗所倚畀,文宗則深惡之。道光三十年庚戌正月嗣位,至十月即嚴旨罪責,革職永不敘用。戴熙以兵部右侍郎引疾辭職,命以三品頂帶休致,實道光二十九年已酉七月事(先於閏四月罷直南齋),非降三品亦堂,亦與文宗無涉。戴於咸豐十年庚申二月在籍殉難。(先以辦團練之勞賞二品頂帶。)五月文宗降諭優恤,予尚書銜,祭葬世職加等,諡文節,建立專祠,其眷屬等同殉,一併旌恤附祀,事有明文,非不准建祠(穆彰阿已前卒於咸豐六年丙辰,不及知矣)。至戴氏獲昝之由,歐陽昱《見聞瑣錄》前集卷六云:「浙江戴公熙,性高傲,不諧俗,工詩,尤精畫法,名重一時,宣宗時以翰林在南書房行走。同供職者,有數人,性情言論皆格格不相入,爭嫉之。嘗訾毀其短,宣宗頗不悅。 值端節,發團扇一柄,命南書房寫,當時未分別何人,戴得而恭敬書上。宜宗謂某某何為不書,戴某何以書之,及細閱,內有一束字,寫成棘字一邊,怒曰:『胡為中不寫一橫,不恭敬如是,豈足稱南書房之任。』命退歸舊職,戴翌日遂告病。宣宗愈怒,謂其負氣,即命開缺歸。」所述情事,雖未盡吻合,而大體似有因。又胡思敬《九朝新語》方正類云:「戴文節在南書房時,不善事內豎,一日題畫誤一字,上令內豎持令改之。內豎但令別書,而不告以故。戴便別寫一紙,而誤字如故,上以為有意拂忤,遂撤差。」亦可參閱。(又其「謇諤類」 云:「咸豐初,戴文節直南書房,上命講授畫法。文節面奏曰:『方今四方多事,上正宜究心治平之道,繪事末技,不足學也。』時論稱其得禮。」咸豐初戴豈尚在南書房乎。) 其述樊增祥等之記女子典故云:「王書衡語余曰:『天下記女子典故最多者,莫如吳向之、樊雲門、易實甫三人,然三人所記又各不同,易專記美女子,樊專記壞女人,吳專記老太太,可發一噱。」錄供噱助。 其記趙秉鈞祠云:「梁格莊有趙公祠,趙公為趙秉鈞智庵,趙曾監崇陵工程,歿葬梁格莊。祠當系趙氏家廟,祠內懸輓聯甚夥,內有項城手書輓聯:『弼時盛烈追皋益,匡夏殊勛楙管簫。』字殊豪放,項城書公牘外罕見,楹帖則僅睹抱存處一聯。袁趙交深,輓聯故新筆書之。智庵之死,傳聞為項城所酖,殆一疑案。」趙秉鈞饒智略,久從袁世凱,多參與其陰事(宋教仁被刺一案,尤為世所注意),馴見畏忌。其卒於直隸都督任,說者頗疑袁氏有以致之。死耗甫傳,即由總統府醫官處發表症狀經過,送各報登載,蓋袁亦以人言可畏,藉防物議耳。(後營帝制,先頒爵封之制,追封趙一等忠襄公。忠襄頗似予諡也。)嚴復與熊純如書,論及袁氏有云:「項城之敗著夥矣,而莫厲於暗殺,……生性好用詭謀以鋤異己。往者勿論,乃革命軍動,再行出山。至今,若吳祿貞,若宋教仁,若趙秉鈞,若應桂馨,最後若鄭汝成,若張思仁,若黃遠庸。海宇譁然,皆以為項城主之。夫殺吳宋,雖公孫子陽而外之所不為,然猶可為說,至於趙秉鈞、鄭汝成,皆平日所謂心腹股肱,徒以杜泄秘密之口,忍於出此,又況段祺瑞以不同意稱帝,杜門不動,數見危機,人間口語,怪怪奇奇,則群下幾何其不解體乎。」趙鄭並舉,以著袁之喜暗殺焉。(其實鄭之被刺,非袁主使)袁不工書,故罕為人書聯,余所見者,為挽鄭汝成一聯,文曰:「滬海竟失岑彭,銜悲千古;蒼天再生吉甫,佐治四方。 」殆即袁氏最後所書之聯矣。辭甚粗豪,而饒有雄健挺拔之致。(咸豐間官文、胡林翼奏報李續賓三河鎮陣亡情形,文宗硃批云:「詳覽奏牘,不覺隕涕,惜我良將,不克令終。尚冀其忠靈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故曾國藩挽李聯云:「八月妖星,半壁東南摧上將;九重溫語,再生申甫佐中興。」袁挽鄭下聯,似由此及漢高帝《大風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語而出)。書法獷率,似敗筆蘸淡墨所書,亦深具悍霸之氣,肖其為人。並書一額,為「河山壯氣」四字,若由「氣」字逆讀,即常用之「氣壯山河」一語也,化熟為生,亦見倔強。此額蓋可稱為回文體。(袁氏追封鄭為一等彰威候,其柩抵京,治喪儀節極隆重,承袁命也。在先農壇追悼,吊者雲集,盛極一時。未幾袁卒,亦追悼於先農壇,則所親昵者多星散,餘人亦率避嫌弗往,景象殊淒涼蕭瑟。炎涼異態,益足令人興「一世之雄」之感。) 趙秉鈞之卒,輓詞中憶有丁某一聯云:「蓋世功名工策畫,一生論定是權謀。」意寓不滿,而趙氏智略過人,固為不虛。(趙氏少年以走卒隸張曜部曲,獲保武弁,後棄之而入貲為文職,以佐雜微員官直隸,受知於袁世凱,洊至大用。既貴,不能自道其世系,而又無子,或戲稱為「空前絕後。) 光緒十六年庚寅,名臣多逝世者,戶部右侍郎曾紀澤,前兵部尚書彭玉麟,兩江總督曾國荃相繼卒。國荃諡忠襄,輓詞有「輔國失三賢,去大司馬少司農才數月;易名足千古,合胡文忠左文襄為一人。」一聯,傳誦一時。聞聯出臬司陳某,似即江蘇按察使陳湜。陳與曾同鄉,關係素深也。曩為筆記,嘗及之。江氏不謂然,據云:「陳湜字朗仙,已前卒,此聯乃易實甫丈所撰,曾聞家父誦之。」按:陳字舫仙,湘軍宿將,曾卒後,實猶健在。甲午之役,躬與軍事,至光緒二十二年丙申始卒于山海關差次(時以江西布政使駐山海關辦理湘軍操防事宜),壽六十有六,賜恤如例,贈太子少保,蔭子建祠距曾氏之卒,又六年矣。江氏《趨庭》所聞,疑亦有因,此聯如是易順鼎手筆,或代陳所撰,亦未可知。 其論記馬其昶傳吳汝綸云:「馬通伯作《桐城耆舊傳》,於其師吳摯甫雲,張廉卿辭蓮池書院院長,吳為冀州知州,謁合肥李相,李憂其繼。吳曰:『無若某矣。』李當欣許之,明日,吳即以院長名義拜李。此殆非事實,意欲揚吳,反涉於妄。聞家父雲,舊制:藩司初擢巡撫,其見督撫,仍由甬道東角門入,坐官所,然後開暖閣門延之。吳任冀州知州,未交卸前固猶是督撫屬吏也,況吳本師事李者乎。」所論甚允。文人縱筆,往往只圖寫得興會,遂致乖於事實。馬氏文頗謹飭,亦有此失。陳三立評其《抱潤軒文集》云:「曾張而後,吳先生之文至矣。然過求壯觀,稍涉矜氣,作者之不逮吳先生,而淡簡天素,或反掩吳先生者,以此也。 環堵私言,敢質諸天下後世。 」如江氏所云,此作蓋亦以過求壯觀涉於矜氣為累矣。《抱潤軒文集》中有《吳先生墓志銘》一文,敘及此節,謂:「任冀州八年,方敘遷,一旦投劾去。 李公留之不可,則處以賓師,聘為蓮池書院山長。」較傳語為記實,未作張致。(書院主講,舊稱山長,乾隆三十年命改稱院長。諭謂:「各省書院延師訓課,向有山長之稱,名義殊為未協。既曰書院,則主講席者自應稱為院長。 」俗雖猶沿山長稱謂,傳志文字以稱院長為宜。) 披覽江氏此書,介述引申之餘,間以管見略有商訂,旨在壤流之助,藉副沖懷,非敢過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