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三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過後在下午時分,其他人抵達之前,他們複合的樣子已經頗為清楚了:他們可能在東廂的大客廳里互相切磋心得或是比一比焦慮的心情,因為此次的來訪拘謹又正式,讓人備受威脅。瑪吉心裡片刻不得安寧,甚至還對即將來臨的景象稍稍試演了一番;這個房間在午後的陰影下,又高又清涼,古老的繡帷沒有遮蓋,寬敞的地板擦得光亮無比,倒映著一盆盆的花朵,茶桌上有銀器和亞麻布,整體效果反映在她的一句話里,王子緩緩地踱步和轉身的動作,也同樣有些其他的意思。「我們真是中產階級的庸俗之輩啊!」她隨意拋出這句嚴厲的話,迴響著他們過去一群人的生活;儘管對一個冷眼的旁觀者而言,他們被認為是一對享受榮華富貴的夫妻,也只同意自己被當作正等著王室的來臨。他們大可事先說好,準備就緒一起走到樓梯下——王子稍微在前面一點兒,走到開著的門那兒,甚至帶著王子的氣勢往下走到馬車停靠的地方,迎接他們大駕光臨。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很悶,不太適合很氣派的事;靜肅的九月天,在此單調的白日將盡之時正在發威,幾扇落地窗開著面向陽台,突出於一片寂寥中——春天的時候,瑪吉正是從這個陽台見到阿梅里戈和夏洛特一起往下看到她從攝政公園回來,同行者還有她父親、小王子和博格爾小姐。阿梅里戈現在又同樣地,時間一到就開始耐不住性子,好幾次走到外面去站在那兒;然後,像是要報告目光所及之處什麼也沒見著似的,他又回到房間裡,擺明了沒其他事可做。王妃則假裝看書;他經過她前面的時候就看著她;盤旋在她腦子裡的想法是,她在其他場合里為了自己激動的外表,已經假裝用書本來騙過別人了。最後她感覺他站在面前,於是她抬起眼睛看看。 「今天早上你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問了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希望我做的,還記得嗎?你說要我在家,但那是一定的呀。你還說了其他的事,」他繼續說,而她坐著,書本放在她的膝上,眼睛往上看,「我幾乎希望能夠發生。你說我可以單獨見見她。你知不知道,那機會來的時候,」他問,「我要怎麼利用它呢?」她一面等著,「用它的機會就在我眼前。」 「哎呀,現在那是你自己的事!」他太太說。但這句話倒是令她站了起來。 「那是我自己的事,」他回答,「我要告訴她,我對她說謊。」 「唉,不要!」她回答。 「我還要告訴她,你也是。」 她又搖搖頭。「喔,更糟了!」 他們因此意見不合地站著,他頭抬得高高的,很讓他開心的那個想法高高棲身於他的頭頂上,一副急切的模樣。「那麼,她要怎麼知道呢?」 「她不用知道。」 「她只需要一直認為你不知道……」 「所以,我也就永遠是個傻瓜?她要怎麼想,」瑪吉說,「隨她喜歡。」 「她這麼想,我卻沒有抗議……」 王妃走動了一下。「那關你什麼事?」 「糾正她難道不是我的權利嗎?」 瑪吉讓他的問題一直響著——響到連他自己都聽到了,這時候她才接話,「糾正她?」現在換成她自己的話真的響著,「你是不是忘了她是誰呀?」說完後,因為這可是他第一次見她用這麼莊嚴的語氣說話,他依然瞪著眼的當下,她丟下了書,舉起一隻手警告,「是馬車。快來!」 這一聲「快來!」符合她其餘的話語,既清楚又堅定,等他們下了樓在客廳的時候,又對他說了聲「快去!」,聲音穿過敞開的門和成列排隊的僕人間,更是搭配。所以,待車子一停在人行道上,他帽子也沒戴就去迎接魏維爾先生和太太,他們組成王家代表,而瑪吉則在門檻歡迎他們進屋裡去。後來,又上了樓的時候,她自己覺得剛剛提醒他的力道不夠強;喝茶的時候,看到夏洛特堅定不移的樣子——夏洛特很堅定——她才長長地吸了口氣,比較放心。再一次,所有印象裡面這是最奇怪不過的了;但這半小時裡,她感受最深的是,魏維爾先生和太太使得這個場合頗為輕鬆。他們好像連成一氣,只為了使目前的氣氛連成一氣,瑪吉從未見過他們如此;而且很快地,有一瞬間阿梅里戈與瑪吉四目相望,瞭然於胸,那是他藏不住的感覺。至於夏洛特被糾正了多少,她倒是不設防地態度大方,但這個問題浮現上升、盤旋了一陣子,才一轉眼就因為問題本身的重量,肆意地掉了下來。她非常高調地把問題放進無意識的境界,成功地製作一出華麗無比的戲,展現她的沉著。她美麗、無後顧之憂的樣子,隱約透露出一板一眼的姿態,未有一刻消失過;那是一個避難所,冷靜而又高不可攀,一個很深的拱形壁龕裡面某尊彩色還鍍了金的雕像,她坐在裡面微笑著,被侍奉著,喝喝茶,談談她的丈夫,也沒忘記她的任務。她的任務已經頗為具體了——那不過給她有利的大好機會另一個名字罷了:將藝術與優雅的風華,展現給遙遠的一個無知又萎靡不振的民族瞧瞧。十分鐘前瑪吉已經對王子說得很清楚了,對於他們朋友所不認可的事,她不需要表態;但現在因為出於欣賞的尊崇之心,而有了困難的抉擇,說不出是哪一項令她更顯高貴。一開始的十五分鐘,大致上她表現得品位卓越而又謹慎得體,完全虜獲了我們這位小姐的注意力,原本想要留意的態度,是她那位相形見絀、簡直已經退了位的同伴。但魏維爾先生即使此時和他女兒在一起,也讓人無法忽略,因為他很特別,無論何時都看起來沒有抱持任何態度;只要他們一起待在房間裡,她就覺得他依舊編織著羅網,釋出他那條又長又精美的繩索,她知道自己正目睹此心照不宣的過程,一如她在豐司就已經知道了。不管他身在何處,這位親愛的男子有個習慣,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靜悄悄的,看看它有什麼東西;而他現在正是這個樣子,等他看完視野所及的東西之後,挺明確地表示接下來就全交給他太太處置了。不僅於此,根據王妃的理解,自從她更直接、好好地思考著他開始,那指的幾乎是對於這些處置手法的某種特別觀感,表現出那些手法很稀有,伴隨著一種不隨波逐流、已然穩固的欣賞態度,欣賞那些手法綽綽有餘足以應付,簡直不太需要他用沉思式的、低到快聽不見的哼唱來伴奏了。 夏洛特安坐在寶座上,可以這麼說,左右是女主人和男主人,她一坐下來,整幕場景就清楚透徹,靜靜地、恰如其分地發出光彩;儘管和諧的樣貌僅止於表面,但並非不持久,唯一快要破局的時候,是當阿梅里戈已經站得挺久的、等著他不知所以走來走去的岳父來迎向他、對他說話或是提議什麼,接著卻又因為找不到恰當的字眼,也就給另一位客人端上一盤小甜點[177]。瑪吉盯著她丈夫——假如可以用盯著來形容的話——請客人用點心的樣子;她注意到最高招的方式——所謂「高招」是她私底下用的詞——是夏洛特在接受的態度上、她那抹看不出個人好惡的微笑里,把所有可能泄露的心思、任何些微她所重視的以及意識到的事情,全都清得一乾二淨;然後在一分鐘或兩分鐘之後,她覺得有一波影像慢慢地漂浮、流過房間到了她父親站著的地方,他正在看畫,是她結婚時他送給她的一幅早期佛羅倫薩的神聖作品。他可能是默默地在對它告別,她知道他高度重視這個作品。他犧牲了這麼件寶藏,其中的溫柔情意對她而言,已經是融合成整體的一部分、是恆久不滅的表達。他美好的情愫總是從其他美好的東西朝她望著;仿佛畫框真像一扇窗戶似的,靈顯了他的臉:此時她心裡可能在想,他留下了這件東西,好像被她的臂膀緊緊抱住,這是最可行的方式,如果他想留給她一部分可觸及的自己。她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又再度四目相望,感受著不變的幸福;不知為何他們的微笑一個勝過一個,仿佛話語已無法表達他們所歷經的事:下一刻她就猜想著,如果最後他們接觸的這個階段,能被保留下來的話,那會好像老友重逢似的,原本自信一切不變,卻悄悄地發現人事已非。 「不錯吧,呃?」 「喔,親愛的——相當好!」 他把問題放到了那幅偉大的畫作上面,而她也以那幅畫作為回答;但是,仿佛他們的話過了一會兒之後象徵著另一個事實似的,所以他們開始到處把每件東西都看看,有沒有其他也說得通。她的手臂勾著他,房間裡其他的物品、其他的畫作、沙發、椅子、桌子、柜子等等「重要的」物件,都以出色的姿態矗立著、環繞著他們,靦腆地等著被認出來,接受喝彩。他們的眼睛從一個物品移到另一個,整體的高貴氣勢放進心裡——挺像是讓他好好度量一下,過去那些想法有多睿智。兩位高貴人物則坐著談話,到用茶的時候,和諧氣氛更是好極了:無論知不知情,魏維爾太太和王子幾乎已把自己「定位」不動了,好像某些場景里就需要這類人形家具,以表達高度的美感。他們的外表與裝飾的東西融合在一塊兒,他們的貢獻是很完整無缺的,也令人讚賞,表達出精挑細選、勝出的品位;儘管如果再看得久一點,他們也具體印證了某種很罕見的購買力,只是這個場合併不真的需要如此更有穿透力的目光。亞當·魏維爾又說話了,語氣中有太多意涵,誰又知道他的想法終止於何處呢?「都在這兒了。[178]你有不少好東西啊。」 瑪吉又要有所回應:「啊,他們看起來真好,不是嗎?」他們的同伴聽到這句話把注意力轉過來,一臉嚴肅表情,他們緩慢的談話也中斷了頗長的時間,好像更顯得臣服於一貫的浩大職責;坐著動也不動,等著被品頭論足一番,好像杜莎夫人蠟像館展示台上,一對當代偉人的肖像。「我好高興……您能看最後一眼。」 就在瑪吉說完這句話之後——話仍響在空中——語氣產生了震撼;從一對傳到了另一對,語氣表示奇怪地接受了關係終止,似乎幸好沒有試著加上註解,所以才沒那麼尷尬。是呀,這就是神奇之處,這個場合要應付的事情太多了,很難堅持下去——因此,任何依依送別的指標都無法衡量這場分離。要把這一個小時說清楚,就不得不稍微問一下它的基礎為何——那是為什麼他們四個人用高尚的風度,堅決不讓壓力靠近,最終卻能聯合在一起。阿梅里戈與夏洛特面對面,任何一人所施加過的壓力,很明顯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瑪吉也幾乎不用記得,自己不太可能冒險如此做。她父親也一樣不會動根指頭——她心裡同樣知道:她唯一要屏息以待的是,既然他不會這麼做,那麼他又會做什麼呢?三分多鐘後他說話了,挺突然的:「呃,瑪吉……小王子呢?」宛如相較之下,那才是艱困的、也是更真實的聲音。 她瞄了時鐘一眼。「我規定他五點半來——時鐘還沒響呢。相信他,親愛的,不會令您失望的!」 「哦,我可不要他令我失望呢!」這是魏維爾太太的回答;用的卻是這麼明顯的玩笑方式,說出讓人失望的可能性;甚至於過後,當他有些不耐煩地踱步到其中一扇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陽台,有幾秒鐘她心裡在想,要是她跟著他走出去,她是否會在那裡被事實擊倒,或是面對事實。出於必要,她還是跟著他——近乎是他邀請她似的,暫時走進一個沒有牽掛的空間,好給另外兩人一點機會,那是她和丈夫異想天開討論過的。站在他身邊,他們俯身望著一大片單調的地方,很清晰,現在也幾乎有點兒顏色了,這種顏色在奇特又令人感傷的照片上看得到,「老派」的樣子,夏末時節午後將盡的時分,空蕩蕩的倫敦街頭就是這個樣子,她再次感到,這麼一段過程對他們而言是多麼的忍無可忍;如果百般忍耐,讓受到壓抑的這些關係從他們眼裡漸漸流露而出,那他們又會如何被它撕成碎片。這種危險當然會愈加顯現,若不是個別的直覺——她起碼是清楚自己的——積極又順利地為它捏造了其他種種明顯的關聯性,而這些關聯性是他們可以假裝開誠布公的。 「你們萬萬不可待在這裡,你知道的,」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景象,亞當·魏維爾說話了,「你們當然可以到豐司那兒去——住到我的租約滿了為止。只是,豐司已經拆得不成樣了,」他補了一句,語氣中有些許悔意,「豐司有一半的東西都搬走了,最好的東西也有一半搬走了,恐怕你可能認為,它已經不再那麼特別令人愉快。」 「不會的,」瑪吉回答,「我們一定會想念它最好的東西。親愛的,它最好的東西當然已經搬走了。要回去那裡,」她繼續說,「回去那裡……」這個想法的力量好強大,她無法再說下去。 「唉,回去那兒卻沒什麼好東西了……」 但她此刻不再遲疑,她將想法說出來:「回到那裡卻沒有夏洛特,才是我心裡過不去的。」她說著,一面對他微笑,所以她立刻看到他把話聽進去了——把話聽進去了,使得她可以用微笑暗示一件她沒說、也說不出口的事。這個內容太清楚——都這個時候了,她沒辦法假裝像他會用的語氣,說說「即將」少了他是什麼樣的境況,不管是豐司或是哪裡。那現在可是——儘管做得很興奮,很卓越——超過他們能處理的範圍和問題;所以,此時他們一面等著小王子,好讓其他兩人待在一起,他們緊張又感覺有威脅,除了大膽地提出一個夠分量的代替品,她又能做什麼?夏洛特出現在這裡,感覺得出她話語裡的真誠,沒有什麼比那樣更奇怪的了。她覺得她的真誠絕對不假——她認為真誠就是那個樣兒。「因為夏洛特,親愛的,您知道,」她說,「是無人可及的。」這句話花了三十秒講出來,但是一講完的時候,她覺得這輩子說得最快樂的話,這是其中之一。他們已經將目光從街道轉回來;他們一起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從他們站的地方看得到大部分的房間,但是王子和魏維爾太太就在視線外了。她立刻看出,就算他努力也無法使他的眼睛不發亮;甚至連他拿出雪茄盒,什麼都還沒說之前先問了句:「我可以抽菸嗎?」也沒能使他眼睛不發亮。她又說了「親愛的!」回答請他自便,然後他劃著火柴的時候,她又緊張了一分鐘——那一分鐘,她一點兒也不是用來儘量讓說話順暢,而是重複著高度的叮嚀,她才不管這句叮嚀會不會傳到裡面那一對的耳朵里:「爸爸,爸爸……夏洛特很偉大!」 他一直到開始抽菸之後,才看著她。「夏洛特很偉大。」 他們能夠接近這個話題了——他們可能立刻感覺到它形成一個基礎;所以他們一塊兒心存感激地站在上面,每個人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腳底踩得很牢靠。他們甚至又再等了一下,以便證實它的存在;儘管這幾分鐘,他們的同伴隱藏著看不見,但是,仿佛他要讓她看到,這終究正是為了什麼——正是為什麼!「你懂了吧,」他很快地補了一句,「我做的有多正確。我說的正確,是為你而做的。」 「啊,的確是!」她微笑低語。接著,好像她自己覺得正確得不得了似的,「我不知道要是沒有她,您要怎麼辦。」 「重點是,」他靜靜地回答,「我當時不知道你要做什麼。那畢竟是在冒險。」 「那是冒險,」瑪吉說,「但是我有信心。至少我對自己是如此!」她微笑著。 「嗯,現在我們懂了。」他抽著煙說。 「我們懂了。」 「我比較了解她了。」 「您最了解她了。」 「喔,自然而然嘍!」聽到這句話,像是個已獲保證的真相掛在空中一般——一如人們會說的,真相獲得保證,正是經由目前的機會才說出來,這個機會被創造出來,也被接受了——她卻發現自己對於他所指的含義有些茫然,雖然有個更細微的興奮情緒恐怕是她還不知道的。她心中的感覺更強烈了,見到他流連徘徊的每個時刻,都會令她更加激動;他說完話,過了一會兒之後又抽起煙,眼睛往上看,頭往後仰,雙手張開放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房子前方灰色又荒涼的樣子,「她很美好,很美好!」她的感覺告訴自己,話中的語氣里有一絲新意。這就是她所希望的,因為這是某種說話的功夫,是擁有和控制的語氣;然而,一直到現在,她才覺得他們的分離已經是事實了。這樣看起來,他們的分離完全得靠夏洛特的價值——這個價值充滿在他們剛剛走出來的房間裡,像是要使它好好發揮一番似的,王子那方面可能也有更大的體認。假使瑪吉想要在這最後的離別時刻把他放在某個讓人舒坦的範疇里,那麼她可能會發現,就在此地,他的功力都回來了,依舊具有高超的價值。畢竟,該說的都說了,帶著她禮物的記憶、她的多變、她的力量,夏洛特留下了這麼多!才三分鐘前她自己說她很偉大,不就是這個意思嗎?眼前的這個世界裡,她是偉大的——那是他要她應當如此:他實踐計劃之時,她的才能不至於荒廢。她的才能不至於荒廢——瑪吉認定這個想法。他找了這個短暫的時刻,好私底下讓他女兒知道。她也因此得以說出她的喜悅,真是太好了!他的臉一直都是轉向她,等她又再看著他眼睛的時候,她的喜悅表現得很直接:「成功了,爸爸。」 「成功了。即使是這樣,」他補了一句,此時小王子一個人出現了,雖然離得挺遠的,但已經立刻傳來打招呼的聲音,「即使這樣,也不算失敗!」 他們進去和小孩碰面,博格爾小姐帶他進房間後,夏洛特和王子站起來——氣勢頗為驚人,所以博格爾小姐未再多留。她告退了,但是小王子在場就足以打破緊繃的狀態——十分鐘之後,這種沉靜對於大房間裡的氣氛所帶來的影響,有點像持續好長一陣的嘩啦嘩啦作響之後,聲音突然停止了。王子和王妃送完訪客上車回來後,靜止的狀態與其說是恢復了,不如說是刻意營造出來;所以,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註定了會十分突出。情況本應如此,儘管瑪吉只是又去了陽台,目送她父親離去,此舉雖已無所幫助,但也是人之常情。馬車已經看不見了——她花了太多時間心情肅穆地再走上樓,只能看了看那一大片灰色的空間,暮靄的陰影已經籠罩,而房間尤甚。一開始她丈夫沒有和她在一起;他和孩子一塊兒上樓,他抓著爸爸的手,嘴裡說著一大堆的話,值得在家族史記上一筆;但是,看起來兩個人往博格爾小姐那兒走去。她丈夫將他們的兒子帶走,而不是帶回他母親身邊,王妃心裡頗有感觸;但現在她緩緩走動著,每件事都讓她感觸良多,像是合唱團大聲唱著聽不見的歌。然而,尤其是這一點——她人在那兒等著他進來,他們自由了,得以永遠一起待在那兒——卻是最不受觀照的意義:她站在涼爽的暮光中,將周遭的一切好好思量,那裡面隱伏著她所作所為的原因。她終於真的知道原因所在——她是如何受到啟發和引導,她是如何能堅持不放棄,以及她的靈魂是如何全心全意,就為了這個結局。此刻,就在這兒,金色的果實在遠處閃著光芒;只是,這些事握在手上、放在口中,經過考驗、經過品嘗,究竟是什麼——它們是報償嗎?她未曾如此仔細地度量著自己的做法和行為的整體樣貌,她突然間好害怕,因為對於那位要付出代價的人兒,總量到底多少仍是懸而未決,一直在她前面。阿梅里戈是知道那個總量的;他仍放在心上,而他遲遲沒有回來,這使她的心跳得好快,幾乎要停止,好像在胡思亂想,卻突然出現一道炫目的強光。她已經孤注一擲,但是他的手蓋在骰子上面。 然而,他終於還是開了門——他離開不過十分鐘的時間;一看見他的身影,她好像見到了那個數字,又緊張了起來。光是他出現、停下腳步看著她,就讓數字躥到最高點,即使他尚未開口對她說話,她已經全數都收到全額付清了。事實上,有這個想法的時候,一件不尋常的事發生了;原本很害怕自己安危的顧慮消失了,一分鐘之內已經變成關心著他的焦慮,關心深埋在他心裡的每件事,關心每件清清楚楚擺在他臉上的事。一看到已經有人「付給」她了,他可能正伸出手拿著錢袋等著她來拿。但是這個動作與她前去接受的過程中間,有種感覺立刻浮現,她一定令他覺得她正等著告白。這可令她充滿新的恐懼:假使那樣才是恰當的金額,那麼她會不拿錢就走開。對於犧牲了夏洛特,他臉上滿是瞭然的神情,太令人難受了,面對那個人如此大氣的精妙手法,她只能立於原地讚嘆不已。因此,她只知道,自己若聽到了說出來的話,應當會很羞愧;也就是說,除非是她當下就要處理掉,一勞永逸。 「她太了不起了,不是嗎?」她簡單地說,試著解釋,也結束這個話題。 「喔,了不起!」他一面說話,一面朝她走來。 「那樣幫了我們大忙,你知道的。」她補了一句,進一步說明自己的心意。 他在她面前把這句話好好地想了想——或者說,是盡力地想了想——她把話說得好極了。他極力想討好她,太清楚了——順著她的方式使她滿意;結果是他走過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她的臉一直面向著他,而他的整個動作包圍住她,並立刻回音似的說:「知道?除了你我什麼都不知道。」過了一會兒,這句話所含的真相有股力量,奇怪地使他眼睛變得好亮,她卻像是因憐憫與擔心不忍直視,於是將自己的雙眼埋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