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一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 「您喜歡什麼我就做什麼,」她對丈夫說,時間是在那個月最後幾天中的一天,「假如我們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待在這裡,您覺得太荒謬、太不舒服,或是太讓人受不了的話。我們要麼現在就離開他們,不必等——要麼他們動身前三天,我們可以即時回來。您只要說個字,我就和您一起出國;去瑞士、蒂羅爾[172]、義大利的阿爾卑斯山脈,不管哪個古老高地您最想再看看的都可以——您待在羅馬之後再去那些地方,對您身心有益,那些您時常告訴我的漂亮地方。」 他們待的地方是因為種種情況加速了這個提議,但可笑的是,眼看著無趣的倫敦九月已經快到了,他們竟然依舊滿足於繼續待下去;而波特蘭道看起來好空洞,從未曾如此了無生氣,要是昏昏欲睡的車夫往地平線望過去想找個乘客,也要冒著因為動也不動又會倒頭再睡過去的危險。但是一天接著一天,阿梅里戈自有奇怪的意見,認為他們的情況不會再更好了;他甚至不曾提過,連用回答的形式也沒有,如果她覺得他們的考驗已經超過他們能忍耐的限度,那麼他們採取的任何步驟,也只是為了令她自己喘口氣罷了。當然這部分原因是他自始至終都很堅持,連稍微露點兒口風都沒有,絕不承認他們生活中有任何東西是或曾經是考驗;不管什麼情況都不會落入圈套,「形式」上沒半點差錯,也沒有被激怒而意外鬆口過,任什麼都不會使他陷於矛盾之中。他太太可能真要對他說,他的確是一以貫之——他那令人讚嘆的外表從一開始就持續至今,都沒變過——也太不知變通使她受罪了;只不過,幸好她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會說那種話,而且他們之間有種奇怪的、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是經過聰慧地比較兩人特有的耐心之後才建立的,彼此確實精準地核對過了。只要她願意看著他,他最後會出現在對的那端,而她正看著他熬過去:這種默契,一周又一周心照不宣地復甦著,幾周下來也因為受到時間的洗禮而幾乎顯得神聖;但無須強調,她正看著他按照他的時程走,那跟她可就一點關係也沒有了,或者說,一言以蔽之,她務必得順著他那個幾乎可行的方式才行,儘管他沒解釋,也沒人知道是什麼。如果那個方式湊巧又帥氣地讓他顯得是在忍耐無聊,而不是讓別人覺得無聊就好,因為他沒有完全失去那讓人感到親密的幸福感——這些優點都是他自己的,可隨時雙手奉上,但絕對不是別人給的,就算說服他也不成——那麼,這件事情虛假面貌所代表的,不就是她所許諾的事實本身嗎?假使她曾質疑過、挑戰過,或是干涉過——假設她曾為自己保留那項權利——她就不會許諾;還有很長的緊張日子要持續好一陣子,這期間他們的狀況會放在每雙眼睛前面,看看她可能或不可能變節。她千萬得維持到最後才行,連三分鐘都不可以從崗位上消失:唯有這些方式才能證明自己和他連成一氣,沒有在對付他。 很奇特的是,她要他來與自己太太「連成一氣」,任何時間都行,但一連串的跡象少得可憐:她免不了那麼想,因為他們現在的狀態懸而未決,一心一意等待著——有此想法更是因為她心裡有數,和他一比,她得「全攬」在身上去經歷整個過程,不辭勞苦地跑來跑去,他卻是定在他的位置上不動,宛如某尊他先祖的雕像似的。四下無人時她推論這種情況看起來,像是他有個位置,而且這個特色是無法被廢止,擋也擋不住,也因此使得其他人——自他們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的那一刻起——和他相比,她只好走更多步伐繞在他身邊,憶起那座山和穆罕默德之間家喻戶曉的關係[173],那對他也有好處。如果看深入一點兒會很怪,但是像阿梅里戈這樣的位置,其實是通過數不清的事實,老早就為他而設置妥當,這些事實大部分是大家都知道的,像是由先祖們、典範、傳統和習慣所組成具有歷史性的東西;而瑪吉的位置好比臨時的「職位」而已——一個稱得上高級的職位——有了這個稱號,她會發現自己挺像是個新國家裡的殖民者或是商人;甚至很像某個印第安妻子,背上背個小孩,以及準備要賣的一些原始的串珠飾品。簡單來說,瑪吉的位置若要用基本的社交關係按圖索驥,是行不通的。它唯一的地理記號,當然就是根深蒂固的熱情。無論如何,王子堅持到底的「終點」,代表的是他岳父的期待,他已經宣布要和魏維爾太太啟程去美國;就像那即將來臨的事件一樣,最初是被當成謹慎的緣故,於是建議比較年輕的這一對夫婦往外跑,更別提要其他糾纏不休的同伴,在豐司的大變動前離開。這個住宅會有一個月的時間,擠滿了搬運工、打包捆工和敲榔頭的,這些人展開工作,房子成了特別的公開場所——相對於波特蘭道而言——夏洛特坐鎮指揮,全速進行;工作指定的規格和樣式相當驚人,瑪吉心裡從未感受過如此龐大的規模,有一天親愛的艾辛厄姆一家人慢悠悠地回來,進入眼帘的儘是木屑,她臉色蒼白得像是看到了參孫[174]大力士將神廟給一把扯毀了似的。他們見到了至少是她沒看到的,他們退隱時見到了一大堆看不太清楚的東西;她目前眼睛看的只有時鐘,好給她丈夫算時間,或者只看鏡子——那個影像恐怕更真實些——鏡中反映出他的影像,她知道他在給那一對人在鄉下的夫妻算時間。無論如何,他們來自卡多根街的朋友們,更是在所有的中場時間裡,產生某種震盪的效果;尤其是艾辛厄姆太太和王妃之間有一段迅速的問答,更是明顯。那時候這位焦慮的女士,最後一次在豐司見到她年輕的朋友,儘管不如以前一般熱絡,她也接受了,但是感同身受的心情令她膽子變大了,又開始探探口風,以前從不曾如此需要這套做法,不過當前這個怪異的「路線」實在也太奇怪了,要問清楚。 「你是說你們真的要待在這兒不動了?」瑪吉都還沒來得及回答,「你們晚上到底要幹嗎呀?」 瑪吉等了一會兒——她暫時仍能保持微笑。「人們一知道我們仍然在這裡——報紙上當然會寫得滿滿的!——他們不管人在哪裡,都會成群結隊、數以百計地過來揪住我們。看吧,您和上校自己就是呀。至於我們的晚上嘛,我敢說,不會和我們現在過的有何特別不同。也不會和我們的早上和下午有何不同——可能啦,除非您兩位親愛的人,能夠偶爾來幫幫我們一起度過。我已經提議過了,只要他願意,」她補充說,「在哪裡買個房子都行。但是,這檔事——只有這個,沒別的了——是阿梅里戈的主意。他昨天,」她繼續說,「還給它安個名字,他說那足以形容,也很適合它。所以,你懂吧,」王妃又在她的微笑上面使力了,那微笑可不輕鬆好玩,而是像人們說的,是逼出來的,「所以,你懂吧,我們的瘋狂里還是有條理的。」 艾辛厄姆太太這下子納悶了。「那個名字是什麼呢?」 「『把我們正在做的,化約成最簡單的呈現方式』——那就是他說的。以至於,因為我們什麼都沒做,所以我們是用最惡劣的方式在做——那就是他要的樣子。」說完後瑪吉又在講了一句,「當然啦,我了解。」 「我也是!」她的訪客過一會兒輕輕地說,「你們得把房子清空——那是免不了的。但至少在這裡,他不必膽戰心驚。」 我們的小姐接受這樣的說法。「他不必膽戰心驚。」 范妮仍覺得不甚滿意,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眉毛。「他是個非凡的男子漢;但又有什麼——你都已經『擺平』了——需要躲避的呢?除非,」她繼續說,「她會靠近他;她會——請原諒我說得粗魯——苛責他。那可能,」她暗示著,「是他在意之處吧。」 不過,王妃可是有備而來。「她能靠近他。她能苛責他。她也能突然現身呀。」 「她能嗎?」范妮·艾辛厄姆發問。 「她不能嗎?」瑪吉回答。 她們四目相望了一分鐘,過後,這位較年長的女士說:「我是指看到他一個人的時候。」 「我也是這麼想。」王妃說。 范妮聽到這兒忍不住微笑了,原因為何,只有她自己知道。「哦,假如他是因為那樣才留下來……」 「他留下來——我搞清楚了——是要承擔所有會發生或是要面臨的事。要承擔,」瑪吉繼續說,「甚至那件事。」然後,她說了話,好像她終於對自己說了,「他留下來是為了要更加得體。」 「得體?」艾辛厄姆太太凝重地復誦著。 「得體。要是她竟然試圖……」 「啊……」艾辛厄姆太太催著。 「呃,我倒希望……」 「希望他會見到她?」 然而,瑪吉猶豫著,沒有正面回答。「光希望是沒用的,」她很快地說,「她不會的。但是他應該會。」前不久她朋友才為粗魯而表達抱歉,這會兒刺耳的聲音更加延長——像是按著電鈴久久不放。現在竟然要被拿來講一講,夏洛特有可能「苛責」那個愛她那麼久的男人,說得如此簡單,其實真是很難過,不是嗎?當然,所有的事情里,最怪的莫過於瑪吉的顧慮,像要擔心的是什麼、又有什麼要應付的;更怪的是,有時候她這邊幾乎陷入一種狀態,不甚清楚地盤算著她和丈夫一起,對這件事能打探出多少。這樣是否會很恐怖,如果過去這幾個星期里,她突然很警覺地對他說:「為了個人榮譽,你不覺得似乎真的應該在他們走之前,私底下為她做點兒什麼嗎?」瑪吉能夠掂掂自己精神上要冒多大的風險,能夠讓自己短暫神遊去了,即使像現在還一面跟別人說著話,這個人可是她最信任的,出神期間她好去追蹤後續的可能發展。說實在的,艾辛厄姆太太可以在這類時間裡面,多多少少感到心理平衡些,因為不至於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麼。然而,她剛剛的想法不只是一個方面而已——而是一串,一個接一個地呈現。這些可能性的確也包含了她壯起膽子,顧慮到艾辛厄姆太太可能還想要多少的補償。可能性總是存在,畢竟她是夠條件來苛責他——事實上,她已經不斷、不斷地這麼做。沒什麼好拿來對抗的,除了范妮·艾辛厄姆站在那兒,一臉確定自己被剝奪了權利的樣子——那是被殘忍地加之於身的,或者說,是在這些人實際的關係里無助地感受到的;尤其回頭一看已經不止三個月的時間,王妃心裡當然覺得像是確實認定了。這些臆測當然有可能並無根據——因為阿梅里戈的時間好多好多,沒有任何習慣癖好,他的解釋里也沒任何假話;因為波特蘭道的那一對都知道,夏洛特不得已去伊頓廣場,也不是一次、兩次而已,那是沒辦法的事,因此她有不少個人的東西正在搬走。她沒去波特蘭道——有兩次不同日子,家裡知道她人在倫敦一整天,卻連來吃個午餐也沒有。瑪吉很討厭,也不願比較時間和樣貌前後有何不同;或衡量一下這個念頭,看看能否在這幾天的某些時刻,臨時見個面,因為季節的關係,窺伺的眼睛都被清空了,這種氣氛下事情可能會非常順利。但其實部分原因是,有個畫面一直縈繞著她,那可憐女人擺出一副英勇的模樣,儘管她手上已經握有秘密,發現她心情並不平靜,但心裡幾乎容不下任何另一個影像。另一個影像可能是被掩蓋的秘密,指出心情多多少少已經獲致平息,有點兒被逼出來的意味,也有受到珍惜;這兩種隱藏的不同之處太大了,容不得一點錯誤。夏洛特沒有隱藏驕傲或是歡欣——她隱藏的是羞辱;這種情況是,王妃根本沒辦法爆發報復的怒火,因為每當她在對抗自己硬得像玻璃的問題時,她的熱情就勢必會傷到它的痛處。 玻璃後方潛伏著整個關係的歷史,她曾經幾乎把鼻子壓扁在上面,想看個究竟——此階段,魏維爾太太很可能從裡面瘋狂地敲著,伴隨著極度難以壓抑的祈求。瑪吉和繼母最後在豐司的花園會面之後,心裡沾沾自喜地想已經都做完,沒事了,她可以把手交疊起來休息了。但是,就個人的自尊心而言,為什麼沒留點兒什麼好再推上一把、好匍匐得更低些?——為什麼沒留點兒什麼好令她毛遂自薦來傳話,告訴他,他們的朋友很痛苦,並說服他,她的需要是什麼?這麼一來,她就可以把魏維爾太太敲著玻璃的事——那是我這麼叫的——用五十種方式表達出來;最有可能把它用提醒的方式說出來,刺到心裡深處。「你不知道曾經被愛又分手的滋味。你不曾分手過,因為在你的關係里,有哪一個值得說是分手呢?我們的關係真切無比,用知覺釀的酒斟得都要滿出來;假如那是沒有意義的,假如意義沒有好過你這個私底下痛苦的時候,只能輕輕說出口的人,那麼我為何要自己應付所有的欺瞞呢?為什麼要受這種罪,發現閃著金光的火焰,才短短几年之後——啊,閃著金光的火焰!——不過是一把黑色的灰燼?」我們的小姐很同情,但是同情里的慧心註定也有機巧,偶爾她也只得臣服無法反抗;因為有時候才幾分鐘的時間,似乎又有一件新的職責加諸她身上——分離之前若有意見分歧,她就有責任要說話、祈求他們能在放逐之旅前,帶走些有益處的東西,像那些準備要移民的人[175]一樣,拿著最後保留下來的貴重物品,用舊絲綢包著的珠寶,以便哪天在悲慘的市集裡討價還價。 此位女子不由自主地想像著這個畫面,其實是陷阱之一,因為瑪吉在路的每個彎道,都會被困住;只要咔嗒一響,就緊抓住心思不放,接著就免不了一陣焦躁不安,羽翼亂撲,細緻的羽毛四散,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這些渴望的想法,這些出於同感心的探尋,以及這些沒將他們打倒的衝擊,都即刻被感受到——這位非常突出的人物使得大家都動彈不得,前幾周在豐司,他一直周而復始地在大家觀望的未來、更遠的那端,走過來又走過去。至於有誰知道、或誰不知道夏洛特有沒有拿伊頓廣場當幌子,把其他機會混進去,或混入的程度到哪兒了,是那位個頭小小的男士自己用他一貫令人無法預測的方式,安靜地仔細思量。這是他已經固不可移的一部分習慣,他的草帽和白色背心,他插在口袋的雙手不知在變什麼把戲,他透過穩穩地夾在鼻樑的眼鏡,目光盯著看自己緩慢的步伐,那種不在乎外在世界的專注神情。此時畫面上不曾消失片刻的一件東西,是閃著微光的那條絲質套索,無形地拴著他的妻子,瑪吉在鄉間最後的那一個月時間,感覺特別清晰。魏維爾太太挺直的頸項當然沒有讓它滑掉,長長繩索的另一端也沒有——呵,夠長了,頗為上手——把圈住大拇指較小的環解開,他手指頭握得緊緊的,但她丈夫的身影則是不得見。儘管貌似微弱,但這條套索收攏的力道,不由得讓人納悶著,到底是什麼樣的魔法在拉扯,它經得住什麼樣的壓力,但是絕不會懷疑它是否足以發揮效用或是它絕佳的耐用程度。事實上,王妃一想起這些情況,又是一陣目瞪口呆。她父親知道這麼多的事,而她甚至仍不知道! 此時艾辛厄姆太太和她在一起,所有的事情迅速地掠過她的心頭,輕輕震顫著。雖然她仍未完全想通,但她已經表達了看法,認為阿梅里戈這邊「應該」有條件地要做點兒什麼,然後感覺她同伴用瞪眼的方式回答她。但是,她依然堅持自己的意思。「他應該希望見她一面——我是說要有點兒保障又單獨的情況下,跟他以前一樣——以免她自己來安排。那件事,」瑪吉因為胸有定見而勇敢地說,「他應該要準備就緒,他應該要很高興,他應該要覺得自己一定——如此終結這麼一段過去,實在微不足道!——得聽她說說。仿佛他希望得以脫身,沒有任何後果。」 艾辛厄姆太太一臉恭敬,沉思著。「你認為他們應該私下再見一面,但目的為何呢?」 「隨便他們喜歡的哪個目的都行。那是他們的事。」 范妮·艾辛厄姆突然笑了,然後又抑制不住地回到她原來的姿態。「你真是好樣兒的……好得沒話說。」王妃聽到這句話不耐煩地搖搖頭,完全不接受這樣的說法,所以她又補了一句,「或者說,就算你不是這麼好的人,那也是因為你非常確定。我是說對他很確定。」 「哎呀,我正是對他不確定。要是我對他很確定的話,我就不會懷疑了……」但瑪吉只是思索著。 「懷疑什麼?」范妮等著,要逼她回答。 「嗯,不太相信他一定覺得自己付出的比她少得多了……不太相信他應該將她留在自己眼前。」 艾辛厄姆太太聽到這句話,過了一會微笑以對。「親愛的,信任他把她留在眼前!但也要信任他別待在家。隨他自己去了。」 「我什麼事都隨他,」瑪吉說,「只是——您知道我本性如此——我會想想。」 「你的本性就是想太多了。」范妮·艾辛厄姆大著膽子說,語氣沒什麼修飾。 此話倒是激起王妃心中自己所排斥的一種行為。「可能吧。不過,假如我沒想過的話……」 「你是說,那麼你就不會走到現在這個境況?」 「是呀,因為他們那邊什麼都想到了,只差那一點。他們什麼都想到了,只是沒想到我可能也會想想的。」 「或者說,甚至,」她朋友附和著,隨口說說的樣子,「你父親可能也會!」 無論如何,這句話令瑪吉覺得不可混為一談。「才不是,那也阻止不了他們;因為他們知道他最在乎的事,就是別讓我這麼做。按照情況,」瑪吉補充說,「那一直是他最後在乎的事。」 范妮·艾辛厄姆把這句話更深入地想了想——因為她立刻將它大聲地說出來:「他是了不起呀。」她的語氣簡直是誇張;她被冷落得只能這麼說了——她一定得表示沒忘記才行。 「唉,隨您怎麼說!」 瑪吉說完這句話就不管了,但是話中的語氣,卻隨即使她朋友有了新的反應:「你們所想的,你們兩個一個樣兒,都想得好深又好安靜。不過,那將會使你得救。」 「唉,」瑪吉回答,「那會使他們得救,打從他們發現了我們也能想到的時候開始,」她繼續說,「我們才是輸家。」 「輸……」 「輸給彼此——我和父親。」她朋友看起來似乎不太服氣這樣的說法,「喔,沒錯的,」瑪吉堅定又清楚地說,「輸給彼此的程度,尤甚於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兩人;因為對他們而言,那是正義的,是對的,是活該如此,但對我們而言,只有悲傷、怪異,並非我們自作孽。不過,我不知道,」她繼續說,「我在講自己幹嗎,因為它是針對父親而來。我放他走。」瑪吉說。 「你放他走,但是你沒逼他走。」 「我照著他的話做。」她回答。 「你哪有其他辦法呢?」 「我照著他的話做,」王妃又重複了一次,「我一開始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就去做了。我放棄他才得以脫身。」 「不過,假如是他放棄你呢?」艾辛厄姆太太假設性地反駁著。「再說,」她問,「他結婚更是成全了這個目的——逼著你也讓自己更自由,不是嗎?」 瑪吉看著她好久。「是呀……我幫忙他那麼做。」 艾辛厄姆太太猶豫了,但最後她勇敢地說出話:「那又為何不坦白地說成他全盤成功了呢?」 「嗯,」瑪吉說,「那全都留給我做了。」 「是成功了,」她朋友很聰明地加以說明,「而你根本沒有涉入。」然後,仿佛為了要表示她可不是隨便說說,艾辛厄姆太太又更進一步:「他成功是為了他們……」 「啊,瞧您說的!」瑪吉應和地說,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錯呀,」她立刻接著說,「那就是阿梅里戈留下來的原因。」 「更不用說,那就是為什麼走的是夏洛特。」艾辛厄姆太太大膽地微笑著,「所以,他知道……」 但是瑪吉畏縮了。「阿梅里戈嗎……」然而,說完話她臉紅了——因為她同伴看出來了。 「你父親。他知道你所知道的?我是說,」范妮有點兒結巴——「呃,他知道多少呢?」瑪吉的沉默加上瑪吉的雙眼,其實已經使問題追不下去了——但為了要有始有終,她不能就這樣放掉不管。「我要說的是,他知道很多嗎?」她覺得這句話依舊挺尷尬的。「我是說,他們做了多少。他們……」她修飾了一下,「到什麼程度。」 瑪吉等待著,但也只問了一個問題:「你認為他知道?」 「至少知道些東西?哎呀,他的事我沒辦法想。他超出我能力所及。」范妮·艾辛厄姆說。 「那麼,您自己知道嗎?」 「做了多少嗎……」 「做了多少。」 「程度為何嗎?」 「程度為何。」 范妮看似希望能弄清楚,但是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及時想起來了,甚至還面帶微笑著。「我告訴過你,我絕對什麼都不知道。」 「嗯——那就是我知道的。」王妃說。 她朋友又猶豫著。「那就沒人知道?我是指,」艾辛厄姆太太解釋,「你父親知道多少了。」 喔,瑪吉表示她了解。「沒有人。」 「夏洛特……沒有……一點點?」 「一點點?」王妃復誦著。「對她而言,什麼都知道才算知道得夠多。」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假如她知道了,」瑪吉回答,「阿梅里戈會知道的。」 「事情就這樣了——他不知道?」 「事情就這樣了。」王妃說得語意深重。 艾辛厄姆太太一聽到又想想。「那麼,夏洛特又是如何被制住的呢?」 「就靠那樣呀。」 「靠她的不知情嗎?」 「靠她的不知情。」 范妮猜著。「很痛苦?」 「很痛苦。」瑪吉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同伴看了她雙眼一會兒。「但是,那王子呢?」 「他是怎麼被制住的?」瑪吉問。 「他是怎麼被制住的。」 「唉,那我就沒辦法告訴你了!」王妃又突然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