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四章
經過這一段之後,瑪吉覺得幾天前那個晚上被看到她和父親的太太像以前一樣擁抱著的那場意外,對她與父親都有幫助。他回到客廳湊巧目睹這一幕,而她丈夫和艾辛厄姆夫婦也沒錯過,他們因為牌局暫停就離開撞球室和他一起過來。當時她心裡就挺清楚,其他人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延伸出來的情況對她又有何作用;儘管如此,因為沒有人想針對此事第一個發表看法,於是,感覺得出來,大家不約而同地默不作聲,把它蒙上一層特別的陰影,神聖地供起來。她可能會認為,這結果簡直讓人頗為尷尬——她一察覺有觀眾的時候,就火速地和夏洛特分開,好像他們被發現在做什麼荒謬的事似的。另一方面,那些觀眾——表面上是的——可不會認為以她們目前的關係,能互相喜愛得無法自持;然而,在感同身受與歡笑之間,存著一點顧忌,他們一定是覺得,如果要使得接下來的評論免於聽起來流於粗俗,不管是講述也好,笑談也好,唯一的方式就是使它無論如何都聽不出來。他們明明看到兩個年輕的妻子,如同一對感情豐沛的女子正「言歸於好」,女人家大抵都這麼做,特別是勃然大怒後發現自己好蠢的時候;但是對於她父親、阿梅里戈和范妮·艾辛厄姆三人,所注意到這場言和的範圍,卻各自不同。每個看的人所觀察到的這個小插曲,要麼其中是有某些東西,要麼是太多東西了;只不過,任何一個講出來的都像在說:「懂了吧,懂了吧,這兩位可人兒呀……老天保佑,她們已經不吵架了!」想要說成另一回事都沒辦法。「我們吵架?哪兒來的吵架?」這兩位可人兒遇上那種情況,自己一定會要求說清楚;而接著其他人也會被請過來,一起傷腦筋。沒有人厲害到可以當場迸出一個虛構的理由,拿來解釋任何失和——也就是說,拿來取代真相,那早已經瀰漫在空氣中了,稍微敏感的都知道;因此沒有哪個人會故意讓自己為難,於是別人沒說的,自己也馬上假裝沒什麼好說的。
瑪吉自己的方式倒是維持不變,一直沉思這整起事件所推論出來的東西,它幾乎使得在場的每個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神經——呵,更別提夏洛特了!那幕小場景傳達的信息有種種個人的解讀,但是很明顯地,它一再強逼著每個人——一逼再逼,力道驚人——外觀、談話和行動皆要如常,好像生活里沒什麼要緊的事,日子就這樣一周接著一周過,尤其後面這幾天,表現得更為順利成功。然而,舉杯慶賀之時,瑪吉轉而去感受這種成功對於夏洛特的意義。尤其是,只要她猜測父親一定偷偷地嚇了一跳,她丈夫一定偷偷地左思右想,而范妮·艾辛厄姆一定也偷偷地瞬間看到自己希望的曙光——尤其是經過交談溝通後,她體驗到此事帶給她的同伴很大好處。夏洛特感受到的,她也在脈動里感受得到;此外,公諸大眾絕對是必要的,這樣她的卑微才能達到最高點。那一筆添上去,現在什麼也不缺了——為她繼母說句公道話,魏維爾太太自從那個傍晚起,倒是只想表現得生氣勃勃,和她最後見識到的一樣。瑪吉回想著那幾分鐘的時間——發現自己也重複這麼做著,而且已經到了一個程度,她事後覺得好像整個傍晚連成一氣,某個與她交手的神秘力量似乎在指揮著一件事;那股力量,舉例來說,同樣地讓那四個人坐立難安,它下達命令,指揮並精準地拿捏時間,使他們打橋牌時——不管它擺了一張多麼深不可測的臉給她看——不約而同地中斷了牌戲,心照不宣地急著出去找人,跟夏洛特耐不住性子一個樣;後者成了那一群人全神貫注的焦點,她表現得怪異,而他們也在怪異的氣氛中隨意地走來走去,儘管大家都假裝視而不見,但是都心裡有數。
她覺得倘若魏維爾太太因為最近的幸福和樂而打定主意朝向某個方向前進,並於那個夜晚開花結果,但她並沒有因為狀況維持不變,心情就變得輕鬆,我們這位小姐很明白這個事實。瑪吉看見她用足全力應付這件事,而且還要一副雍容高貴的樣子,這是絕對錯不了的——她看見她認定了正確的方式就是要證明,在客廳又高又清涼的光輝照耀之下,水晶和銀器也閃爍著,而她在那裡極力掛出的保證,不僅圓滑地平息了因她們問題所攪出來的一趟渾水,而且使得她們整場的交流順暢無比。她如此堅持要大大地回敬一番,幫上的忙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大方,那可不只是周到而已。「幹嗎這麼大方?」瑪吉大可以隨口問問;因為如果她很誠實的話,那麼幫這個忙一定不會如此龐大。假使是那種狀況心裡會很清楚,每個人都一樣,王妃的嘴唇可以毫無困難地說出真相。即使後者私底下有辦法將心情變得歡快,看著這麼機靈的人兒被矇騙得這麼深,可能也是種無法抵擋的消遣。夏洛特的理論是要展現寬宏大量的態度,明白表示她繼女的話已將一切抹去,一如她會這麼說,好讓她們重拾過往的平靜關係,清朗得連朵烏雲也沒有。簡言之,這個淡淡的結局很理想,再也沒有什麼幽幽步行的鬼魂令人難安。然而,不過就是小小地妥協一下罷了,有什麼好讓人狂喜不已呀?——說真的,那個星期裡面,有個機會使瑪吉足以懷疑,她朋友已經開始想起來了,雖然來得相當突然。她丈夫給的例子已經令她信服,再加上她聲稱信任他的情婦,這服從的行為都是經過縝密算計;但是她想像力所追尋的,是他的影響力在暗中做些什麼,解讀著表面上有無任何改變、表情或意願有無不同。如我們所知,王妃的幻想沒幾個地方可隨興所至;不過,一旦那段關係里出現一個由細節組成的空洞,等它一頭栽進去之後就甩開一切的束縛。這個區域可以進駐種種影像——一遍又一遍個個不同;它們一大堆在那兒,好像各式奇怪的組合,潛行於薄暮時分的森林裡;它們隱約地出現,接著變得明確,然後又漸漸模糊不清,她覺得它們老是激動不安,那是最主要的徵象,雖然暗暗的並不十分明顯。福庇本身所帶來的壓力,動搖了她稍早所見的極樂的狀態——幸福已離她而去;她很茫然,看不到瓦格納[167]歌劇里那一對出色的戀人(她內心深處拿這些來作比較)在魔幻森林裡緊緊相依,那片翠綠的林間空地好浪漫,像夢境中古老的德國森林。這幅畫面卻相反地被蒙上一層煩惱,暗淡無光;畫面的後方,她無法分辨出那一串人形為何,他們已經失去了珍貴的自信,可憐兮兮的。
因此,儘管這些日子裡,她與阿梅里戈連想假裝得泰然自若地交談都很難——她一開始就預見會如此——但是她靈敏的觀察可一點都沒有鬆懈,注意著他有無受到影響,因為他們的同伴有權利開創新局面,有私人的理由也是無法熄滅的念頭。無論如何,她內心覺得他仍在暗中拉扯著線,控制著局面的變化,或者說,掩蓋了整個可能出現的狀況,壓得低調、再低調,引導他的同謀繼續走下去,以便轉到新的彎道。瑪吉自己則是一個星期接著一個星期下來,越發感覺他心思精巧地想彌補她,因為他們喪失了對於真實的坦誠態度,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一旦被剝奪後,他雙唇表現出渴望,而她自己的雙唇,也感到同樣的乾涸而扭曲了,像沙漠中迷了路的朝聖者一般,傾聽著沙子有否水花噴濺的聲音,明知道不可能聽得到。每當她好希望為心中那股熱情尋找若干有尊嚴的理由,他這種受到阻滯不前的狀態就會浮現在她眼前,她的熱情是堅定的,不管他做了什麼都無法將它熄滅。很多時候在寂寞的時間裡,她拋開尊嚴;更是有時候,她裝著羽翼的專注力,寸步不離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小房間,她將貯存的溫柔收藏好,宛如是她自花朵採集而來。大家都看得到他走在她身邊,但事實上,他處於灰色的中間地帶無助地摸索著,片刻不得休息;她感受到這一點,內心痛苦不堪,而痛苦可能持續下去——永遠吧,有必要的時候——但是,若想去除這種狀態,也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來辦到。她自己無能為力了,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可能。從這方面看來,夏洛特也沒有比較輕鬆,因為她要靠他來指引,即使苦澀也只能忍耐,卻依然與他在迂迴的深處失去聯繫。最可想而知的是,一從她那兒聽到他太太所做的珍貴保證,他立刻就警告她務必提防得意忘形,以免泄露了她的危險處境。瑪吉給了他時間去了解,她有多麼義無反顧地為他撒謊,然後她靜靜等了一天——等著看他了解之後,經過慢慢深思,他的態度有何表現,至於會如何,她幾乎不知道。這幾個小時,她心裡想,可憐的夏洛特不明就裡,為了阻滯事件的進展會衝動地做出什麼來呢?於是,瑪吉又覺得夏洛特好可憐,即使低頭讓步的是瑪吉,因為有個理由原本會無人知曉地悄悄過去,但是它不斷回到我們這位小姐的心裡。她看到她與王子面對面,而他給了她最嚴厲的告誡,寒徹心扉,也面對著兩人各自有可能會遭遇的更棘手的困境。她聽到她在問,很煩躁又陰鬱,天哪,她到底是用什麼語氣說話呀——因為她的勇敢已經不合他用了;然後經過一陣幻想發揮的預測,她聽到阿梅里戈回答,為了自己好,每個人真的都必須這麼謹慎才行,他的聲音好熟悉,讓人欣羨,每個精美的語調又回到她的心頭。因此王妃也跟夏洛特一樣呼吸著寒冷的空氣——在冷空氣中和她一起轉身離開他,心中越來越覺得同情,和她一起轉向這裡、轉向那裡,在她身後徘徊,然後一面心裡想著,何時才能停止。瑪吉繞著圈子流連徘徊——仿佛她身體真的在跟著她走,只是別人看不見,一步一步算著她無助又白費的功夫,留意著每個使她停頓的阻礙。
這個老天保佑來得快但又讓人憂心忡忡的勝利,才過了幾天隨之起了變化——那是寬宏大量又平靜的勝利——結果晚上在露台的那一幕,逼得我們這位小姐不得不妥協。我們知道,她在心裡見到了折彎的鍍金圍欄,籠子的門從裡面被強行打開,關著的人兒自由地漫步著——那位人兒的動作很美,讓人難忘,即使只有短短的時間;然而,她與父親在大樹下談話時,自另一個方向直接進入眼帘的是一個受到限制的範圍,漸漸逼近。她看見他妻子悲戚的臉,旁邊緊連著一段話,那是在他們談話中他說得頗有深意的一段——那時瑪吉才觀察到它變得蒼白,因為他說的話籠罩著一層陰影,當中有最不祥的預兆,如「命中注定」,那時候她似乎才知道為何會想到她。一如我所言,假使她目前的注意力,日復一日都這麼繞著圈徘徊,它在某些段落會停步不前,那些時候,她絕對是通過夏洛特嚴肅的眼光在看。從那雙眼睛看出去,一定會見到一位個子不高的紳士,他獨自穿過畫面中的原野,大多時候頭上戴著草帽,身上穿著白色的背心,打著一條藍色的領帶,嘴裡叼著雪茄,雙手插在褲袋,更多時候看到的是他沉思的背影,他正用透視法慢慢度量著公園,一面算著(看起來好像是)自己的腳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有那麼一周或兩周情緒緊繃時,她似乎很謹慎地追蹤她的繼母,在那個偌大的房子裡,一個房間接著一個房間,一扇窗接著一扇窗,只是想看著她,這裡、那裡、到處都想探探她不安的外表,問問她的事和她的命運。她心裡的確想到以前沒有想過的東西;它呈現出新的複雜狀況,也衍生出新的焦慮——這些東西她用餐巾包著隨身攜帶,裡面是她情人受到的斥責,她一直在找某個角落,好將它們安全地放下來,卻找不到。在比較諷刺的眼光看來,這種經過偽裝的莊嚴、拉長了時間徒勞地搜尋,可能挺滑稽的;我們原本就認為瑪吉沒什麼諷刺人的本性,但這會兒可又更少了。有時候沒別人看到的時候,她和她一起盯著看,才一靠近就覺得很激動,心臟都快跳到喉嚨了,簡直要動情地對她說:「撐下去啊,我可憐的人兒——不要太恐懼——終將會明朗的。」
她可以想見,的確,即使對那個說法夏洛特也可能回答,談何容易;即使那樣也不會有太大的意義,只要那位個子不高、戴著草帽的沉思男子,不斷在視線中出現,他散發著難以描述的氣質,施咒般地引人入勝,獨自一人在那裡施著咒語。他全神貫注於此事,整幅畫面不論從水平線哪裡看過去,就數他最突出;瑪吉也開始知道,曾經有過兩次或三次不尋常的機會,他告訴過她、暗示著他所度量的結果為何。一直到最近他們在公園的長談之後,她才真的知道,他們談得有多深,多徹底——所以,他們暫時還是待在一起,接著就好像兩個愛交際的飲酒客,輕鬆地往後一坐,身子離開前面的桌子,剛剛才把手肘放在上面,靠著桌子把各自付賬的酒飲盡一空。杯子依然放在桌上,但是倒扣著;兩個同伴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只能以平靜的沉默表示,這酒還真是不錯。分別時,兩人似乎都因喝了酒而興致高昂——什麼都能應付;這個月即將結束,他們兩人之間的每件事越發地如此相像。目前他們兩人之間並不是真的有什麼事,他們只是看著彼此,全心信賴;幾乎不需要更多言語了;他們在仲夏之際碰面,甚至碰面時四下無人,他們早上、晚上親吻如儀,或是在其他場合接觸,總是一派自在歡樂,空中飛翔的一對鳥兒也不過如此,哪會要對方坐下來再來操心一番呢?房子裡他靜置的寶藏,以前所未見之姿暫時被陳列出來,有時候她就在房子裡,只看著他——譬如說,從大畫廊的一端看到另一端,那裡是這座宅邸最傲人之處——像博物館裡的某間大廳似的;她是個手握旅遊指南、熱切的小姐,而他是個不特別引人注目的男士,連旅遊指南也不知為何物。他當然是用自己的方式走來走去,看看自己的收藏,檢查一下它們的狀況;原本是個消遣,但她覺得他現在幾乎沉溺得太過頭了,只要她經過靠近,他就會轉過來對她微笑,她心領神會的——或者說,是她幻想的——是他不斷輕哼著沉思的小曲裡面更深的意義。仿佛他一面走著,一面很小聲地[168]唱著——有時候挺說不上來的,好像夏洛特也在徘徊,仔細地觀察聆聽,一直待在聽得見的範圍內,好弄清楚是首歌曲,也因為這樣而保持著距離,也不敢靠近。
自從婚後,她最常做的就是隨時對他的珍品表達興趣、欣賞他的品位、她本身對美好物品的熱愛,對於他能讓她任何有關它們的事都不願錯過,求知若渴,也心存感激。瑪吉在某個時間就發現,她開始「發揮」這種天性,心靈能對有價值的東西深受感動是很幸運的。整個範圍她都掌握住了;人們可能會注意到挺奇怪的,也有點兒過度,但整個範圍都在她掌握之中,以及她丈夫,他們兩人都了解得最精緻又最清晰,透過他們最能透徹飽覽精華之處。瑪吉也想過,在受到讚許認可的緊張過程里,她會不會使他在自己的區域裡封閉得太久,但是他從未對女兒抱怨過,而夏洛特因為本身令人稱羨的直覺,她所領悟的廣度想必與他並駕齊驅,從不落後,極可能連個刺耳的錯誤或是愚蠢的表現,都不曾有過。瑪吉在那些夏日裡,不由得感到很神奇,畢竟這是當個賢妻的方式吧。她的感覺不曾如此強烈過,她在這些奇怪的時刻里,也曾於豐司拱形的天花板下遇過阿梅里戈所謂的夫妻檔,他們待在一塊兒同時又貌合神離,卻依舊每天這樣過下去。夏洛特走在後頭,時時注意動靜,她丈夫一停住腳步,她也停下來,但是保持距離,隔著一兩座展示櫃,或是其他一連串陳列的物品,不管是什麼;他們之間這種聯結的情形,要是他被認為插在口袋其中一隻手,握著一條長長絲綢韁繩的一端,而另一端則圈住她美麗的頸項,如此形容也不算錯。他沒有扯它,但是它就在那兒;他沒有拽著她,但是她就過來了;那些我描述過有關他所顯露出來的特質,那些特質是王妃覺得他令人難以抗拒之處,這會兒成了他給女兒的兩個或三個沉默的暗示表情,即使太太在場也不避諱——女兒經過他旁邊,他更是一定會來上一下,即使她有些激動得紅了臉,他也不在意。它們最後恐怕也只是一抹微笑,連個字也沒有,什麼都沒說,但此微笑已經輕輕地搖了搖那條編織的絲綢繩索。瑪吉把對此事的解讀放在胸口,除非她已經離得老遠,除非門在她身後關上才會說出來,好像怕被別人聽到似的。「沒錯,你看——我牽著她的脖子走,我牽著她走向她的命運,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雖然她心裡挺害怕的,如果有機會你用耳朵聽聽,身為丈夫的我就聽過,你會聽到怦怦怦。她認為自己可能命中注定要去那邊很糟糕的地方——對她而言很糟糕;但是她不敢問,你看不出來嗎?她也不敢不問。她現在很害怕,看到了這麼多事重重堆疊在她周圍,好危險,充滿兇險的預兆。不過,等她真的知道的時候……她就會知道了。」
夏洛特原本充滿自信的態度,和她堅定的迷人風采非常搭配,在訪客面前尤甚,而隨著季節正盛,訪客從未整個間斷過——事實上是源源不絕,所有的人都會來吃午餐,來喝茶,來參觀房子,它現在滿滿全是人,很出名,瑪吉再次認為這麼大一群「同伴」,好像在給大水槽重新補水似的,他們在裡面像一群張嘴喘氣的金魚般漂浮著。這種情況對她們彼此當然都有幫助,使得如此多的沉默時刻不那麼明顯,那原本應該是說些私密話的時候。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這些外來的介入既美妙又神奇——它們讓兩個人都明白,事情只要馬馬虎虎就好,那可能也需要大無畏的精神。她們學著日子要得過且過;她們每天儘可能像這樣維持得久些;最後,變得很像鬧鬼房子裡最中心的寬敞臥室,那是一座圓形大廳,有巨大的拱形屋頂,裝飾著過多的玻璃,原本可能充滿歡樂,那些開著的門卻不祥地通往迂迴的走道。如她們所言,她們在這兒撞見彼此,面無表情,不願承認這種走法令人擔心;她們在這裡把身後一大堆的門都仔細關上——只留一扇門連著那個地方,經由一條有頂棚的筆直走廊通往外面,鼓勵外界闖入,像是模仿著馬戲團里誇張打扮的演員,從圓環的孔洞跳過去。瑪吉覺得真是幸運,魏維爾太太所扮演的社交角色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她有若干「個人的朋友」——夏洛特個人的朋友,去過倫敦的兩個房子,相處起來自在又幽默有趣極了——減緩了此時她的孤立危機;因此也不難猜測,她最好的時刻就是不必擔心自己成了個無趣的人,只因為無法迎合那些友人的好奇心。他們的好奇心或許沒說得很白,但是他們女主人的機靈可是很清楚的,她推著他們走,不給他們喘口氣,好像她每天算著收了多少銀幣似的。瑪吉又在畫廊遇見她,時間極為奇怪,而她正招待著那群人;聽著她侃侃講解,堅持趣味所在,甚至酸溜溜地批評特定的推測,對於大家困惑的樣子也報以微笑——後面這幾個特色幾乎出現在任何場合——那種姿態令我們這位小姐頭暈目眩,回不過神來,真是神秘得令人再次感到驚奇不已,這人在某些人際關係上可以做得如此熱切與到位,卻在其他方面錯得如此離譜。她父親在妻子陪伴下隨意繞行之際,夏洛特總是走在後面;但是,她當起嚮導[169]帶著別人參觀的時候,他就在後方徘徊,溫和又謙虛地在展覽的邊緣來來回回走著,恐怕在這種時刻,對於第一次見識到他施著咒語的人,最是無力招架。出色的女子們若有所感地請教他,但他的反應好像他只不過是被雇來的,待沖入的人潮消散之後,他要確定展覽櫃全部上好鎖,全部都要對稱地歸位。
有天早上尚未到午餐時間,有一群人從鄰近地區剛剛抵達——離了十英里遠的鄰近地區——由魏維爾太太負責招待,瑪吉正要經過藝廊入口處,她看到他的臉從對面的門望著她,他的樣子讓她猶豫地停下腳步。望過去,夏洛特已經走到一半了,充滿權威的風采,幾乎是嚴峻地把她的訪客們緊緊兜成一團,他們有些害怕(他們人都到那兒了!),先前在電報上,他們宣稱很渴望此行能一併請益與欣賞。她的聲音傳到她丈夫和繼女的耳里,高亢又清楚,有點兒沙啞,肯定是顯得興沖沖,順從地盡她的責任。她對那一大群人說的話,有好幾分鐘的時間響遍整個地方,每個人都靜靜地聆聽,好像點滿蠟燭光輝的教堂,而她在裡面唱著讚美的詩歌。范妮·艾辛厄姆一副全神貫注的虔誠模樣——范妮·艾辛厄姆沒有拋棄這另一個朋友,就像她也沒有棄王妃、王子或是小王子於不顧;這些時刻里她都支持著她,緩慢但很果決,出現時還會有小小的騷動以資證明,而瑪吉在猶豫了一下之後繼續往前走,也注意到她的態度肅穆又難以猜測,她眼睛往上看,挺專心的,這麼一來就能免於泄露心思。然而,待瑪吉走近後,她仍透露了些許端倪,她將眼睛平視前者,看了好一會兒像是無聲地大膽訴求著,挺神奇的。「你懂的,對吧?要是她不做這個,誰知道她會做什麼呢?」艾辛厄姆太太這番意蘊豐富的話一出,令她的年輕友人無招架之力,備受感動,但又覺得不太確定,接著為了不想表現得太露骨——或者說其實是隱藏起來,也把更多的事隱藏起來——她很快轉過身去走到其中一扇窗戶,尷尬地等在那兒不知所以。「三件裡面最大的,有一項稀有的特點,上面有花環圈著,你們見到的可能是古撒克遜[170]文物里最精美的;它們出處不相同,也不屬於同一個時期,儘管堪稱極品,但整體的品位倒未臻完美之境。它們是被歸類於比較後期,歷經一個過程後僅留下極少數的例證,而這件是其中最重要的,的的確確是獨一無二——所以,雖然整個東西有點兒巴洛克風格,但是,作為一個典型的範例,我相信它的價值可以說是無法估計。」
高亢的聲音顫抖著,這群鄰居個個瞠目結舌,而她真正目標是要外圍的人也能聽到;所以這位講者更是一句接著一句停不下來,比較公正的裁判可能會說那叫作火力全開,似乎要證明自己受到讚揚的信念可不是浪得虛名。瑪吉站在窗邊,知道最奇怪的事就要發生了:她突然哭了,或者說起碼已經瀕臨哭泣的邊緣——她眼前光亮的廣場全變得暗淡又模糊不清。高亢的聲音繼續說著;它的顫抖是只給知情者的耳朵聽的,但是有那麼幾乎三十秒的時間,我們這位小姐聽起來,像是一個痛苦的靈魂發出尖叫。再撐個一分鐘就會中斷崩潰——也因此,瑪吉接著突然間轉向她父親。「她就不能停一停嗎?她做得還不夠嗎?」——她心中想要自己問他那類問題。然後,越過半個藝廊——從她剛才看到他開始,就沒動過——她覺得他眼中有奇怪的淚水,像在坦述明確的心情。「可憐的東西,可憐的東西,」說得直接「她可是趾高氣揚啊,真有一套,不是嗎?」之後,雖然兩人對此說法都沒異議,但仍舊過了很不自在的一分鐘,羞恥、同情、內心有數、壓抑的不滿、可預知的痛苦,種種情緒壓垮他,甚至令他紅了眼睛,他突然轉身走開。這過程只是幾分鐘而已,都悶在心裡,但是短短的交流片段卻使得瑪吉有如在空中飛翔——也讓她想想心底深處所猜測的幾件事。坦白講,事情挺糟糕地攪在一起,但事後思考這類片段,她的感覺並沒有封閉——我們其實已經在其他情況見到它是開放的——是感受得到的懲罰,最深的地方就是,你沒有辦法確定你的某些內疚和糾結,別人看來會不會挺可笑的。譬如說,阿梅里戈那天早上人就不在了,好像很希望人家知道似的;他去倫敦一天一夜——現在他時常需要去,即使有客人在也一樣,不止一次了,照理說,賓客中一個接著一個的漂亮女士,是他喜歡公開展現紳士風度的時候。他妻子從不認為他是個天真的人,但是終於在一個悶熱八月的微亮黎明時分,她睡不著,不安地慢慢走到窗邊,呼吸著林地那兒清涼的空氣,看見東方有淡淡的光線漸漸上升,感受到另一件幾乎同樣是奇觀的事。它玫瑰色的光線將她的視野變得樂觀——即使他是這樣的人,沒錯——她丈夫有時候因為太坦白而犯了罪。否則他的理由,不會是在八月天去波特蘭道整理書籍。他最近買了很多,還有一大堆其他的書要從羅馬送過來——是她父親很感興趣的古印刷珍本。但是當她的想像力跟著他到了那個滿是灰塵的城市,到了那個遮著窗簾的房子,屋內蓋著淡色的防塵罩,只有一個看門員和廚娘留守,卻看到他只穿件襯衫,並沒有忙著打開磨損的箱子。
她看他其實沒那麼容易受騙——看到他在關上了門又滿是灰塵的房間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不然就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斜靠在深深的沙發上不停地抽菸,兩眼瞪著前方的煙霧。她剛剛了解,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要獨自想一想。因為自己和他的想法有所聯結,她更甚以往地繼續相信,這樣非常像他單獨地與她在一起。她了解,他可以藉此離開豐司那種敷衍過日子的持續壓力,好喘口氣;她也得以見到,這個另外的選擇幾乎是捉襟見肘的難堪。他好像用悲慘的方式在贖罪悔過——被送到監獄去或是被關起來身無分文;不用太花腦筋她也想得到他是真的被關著,又沒東西吃。他大可離去,大可輕易地開始旅行;他有權利——瑪吉現在覺得好棒——得到比他現有的更多自由!他的秘密當然就是在豐司的時候,他整天都退縮著,整天人看起來都在努力壓抑著,不管是什麼神秘的傲氣,不管是什麼內心的衝動,那是見過很多世面的男子所熟悉的衝動,他要避開以免爆發。某個原因使得瑪吉在那個清晨,一面看著日出,一面很不尋常地估量一下,他會有多少的藉口可以拿來搪塞離開。她全想起來了——他離開是為了要逃離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仍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夏洛特在那個噤聲的藝廊內,站在展示櫃前被迫發出的聲音,高亢又顫抖著;她自己昨天才被那個聲音穿透心房,像是出自一個極度痛苦的人,聽到那聲音,儘管躲在朦朧的窗戶旁,淚水依然湧進她的雙眼。她的理解力升空翱翔,她覺得很神奇,他沒有感到需要更大的距離和更厚的牆壁。儘管很讚美那樣的情況,她仍沉思著;她現在仔細考慮著,持續解讀著他漏了什麼,也解讀著他是如何將自己擺到不明顯的位置,好表達心意,但能做得這麼美好,令她相當感動。好像黑夜懸在花園上方難以分辨的花草樹木,但又覺得它們是花瓣閉合的花朵,以及它們隱約的甜美香氣,以所有的空氣為媒,散播開來。他不得已轉身走開,但是他一點都不懦弱;他會等在當初他做了什麼的原地。她跪下來,雙臂放在窗邊的椅子邊緣,她遮住雙眼,因為光線透進來太耀眼,她了解了他的想法就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等在她身邊。她埋住臉龐好久好久,覺得他從未靠得如此近;雖然過了一會兒之後,藝廊里奇怪的哀鳴又開始重複著它無可逃避的回聲,她知道了這個聲音如何令他皺起臉來,變得蒼白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