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三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三天後有個平靜的空當,她父親問她感覺如何,因為現在人可更多了,多蒂、基蒂,以及一度挺難纏的蘭斯女士都再度回來了;這一問的結果使得這對父女一起離開那群人,出門散步進了公園,跟上次這些挺容易激動的老朋友來做客一樣,他們覺得有需要出來走走——那時候他們在其中一棵大樹下,坐在一處隱蔽的長凳上談了許久,他們談著那個剛浮現的特別問題,傻傻地討論,後來瑪吉在閒暇開心的時候,習慣稱呼那是他們目前狀態所踏出的「第一步」。時間像風車旋轉,把他們帶回原來的地方,其他人在露台上一起飲茶,他們則是彼此面對面,讓那股同樣奇怪的衝動念頭,靜靜地「溜走」——他們一面前進,亞當·魏維爾自己就一面這麼講,好熟悉的說法——和以往做法一樣;這麼做是為了那很久以前的秋日午後,也為了這次安然度過危機所帶來的激烈感覺。現在想想可能怪得好笑,因為當時他們焦慮和審慎的態度,連對蘭斯女士和盧奇姊妹都造成危機感——雖然若干徵候在那個時間都尚未成形;可能是怪得好笑吧,他們把這幾位女士想像成危險的象徵,活靈活現的,讓他們著急地尋找解決方案呢。他們的確會從自己的真實印象裡面找些消遣和協助;就瑪吉的看法,他們過去好幾個月,都在找個可以聊聊以便舒展心情的話題,又能有點兒刺激感,等他們見面之時能聊聊那些他們不會真的想到也不會真的在意的人,他們的生活幾乎已經開始擠滿了那些人;但是現在他們又很親近了,圍繞著他們過往的殘影,他們開始敘說這三位女士,譬如說,比起卡斯爾迪安那家人在的時候,他們更能開心地享受這個話題。相較之下,卡斯爾迪安夫婦是比較新的玩笑話,所以他們得——瑪吉總這麼認為——學著習慣它才行;有關底特律和普羅維登司[165]的宴會是老話題,最有得聊,因為立刻讓人想到底特律和普羅維登司那兩個地方,可以一路幽默地談下去,無須擔心。 他們幾乎要坦承自己忽然間非常渴望這個午後,一起稍微放鬆一下感受了很久的壓力,雖然從未說出口;無須在意誰又肩靠肩、手牽手說什麼話,給每對眼睛都放鬆休息一下,渴望能夠——確實讓人好疲乏,哪還有別的?——合上眼,免得被另一對眼睛偵察到崩潰的樣子。簡言之,他們心裡真的再次感受到幸福快樂,單純的就是女兒和父親在一塊兒,即使只有半個鐘頭,隨便找個藉口很容易就辦到了。在別人眼裡,他們一個為人夫,一個為人妻——啊,固不可移的身份啊!但是等他們在以前的長凳上坐下來之後,也發覺露台上的那群人,因為有鄰居的加入和過去一樣多,就算少了他們倆,仍然進行得很美妙;挺神奇的,好像他們一起上了某艘小船,劃呀劃地駛離岸上那群丈夫和妻子,以及一大堆的糾葛,連空氣都變得太酷熱。在船上他們是父親和女兒,而可憐的多蒂和基蒂的情況,就成了船槳或船帆,不虞匱乏。再說,就此而言——瑪吉這麼想——只要依舊生活在一起,為什麼他們不能永遠住在一條船上呢?她臉上感受到一絲氣息回答著她的問題,她情緒也因為這個可能性而和緩下來;從今以後他們只要知道,彼此仍處於未婚的關係即可。在同樣地方、那另一個甜美的傍晚時光,他也是儘可能地保持在未婚狀態——這麼說吧,那使得他們的境況中的變化,不至於太明顯。那麼,目前這個甜美的傍晚時光,會和另一個甜美的傍晚時光相似;因為頗為期待,所以內心又打起十足的精神來。畢竟,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們總能永遠地擁有彼此;彼此——那是隱藏的珍寶,保留的真相——會一起做的,全都相符一點不差:充滿各種可能,源源不斷。因此誰又知道,結局來臨之前,他們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七月的午後接近六點,濃密的肯特郡森林周圍一片金光,他們此時正一起談著她的昔日玩伴們,長大後在社會的發展,其中有數個特點;還知道消息的,有的好像因為沒有達到理想,回去隔海的老家要重新恢復士氣、財務以及可供應酬的——簡直不曉得要怎麼稱呼才是——全套裝備,然後再次現身,永遠像是一族流浪的猶太女人。我們這一對終於把這些人物的動態記錄都研究完畢——連動物也在內吧——瑪吉過了一會兒之後,提了另一件事,或者說,一件剛開始看不出有立即關聯性的事。「您剛才是不是覺得我挺好笑的——那時候我在猜其他人掙扎奮鬥,求的是什麼呢?您是否覺得我挺愚昧的?」她問的樣子頗為急切。 「愚昧?」他好像糊塗了。 「我是說,我們好幸福,無與倫比——好像站得高高的往下看似的。或者說,我們整個的狀況無與倫比——那是我的意思。」她說話時有種習慣,好像心中感到焦慮似的——有些事使得她與別人溝通往來時,常常要確保自己心靈的「記賬簿」收支平衡。「因為我一點兒都不想,」她解釋著,「在交際應酬時顯得盲目無知或是高高在上。」她父親聽著此番嚴肅的宣告,仿佛她表露出的慈悲心腸、小心翼翼的樣子,依然能讓他很吃驚似的——更別提有多麼細膩美好與迷人了;他大可以等著看看接下去她會到什麼程度,他覺得十分感動。但是她等了一下——好像感覺出來,他太把全部精神放在她說的話上面,令她挺緊張的。他們避開嚴肅的話題,不安地遠離一些真實狀況,一次次地回到以前在同樣的這個避難所一起談過的話,好像要掩飾他們的戰戰兢兢似的。「您可還記得,」她繼續說,「他們還沒來這裡之前,我是怎麼對您說的,說我不是很確定,我們自己就能擁有那個東西?」 他盡力而為。「你是指交際應酬嗎?」 「是呀——范妮·艾辛厄姆是第一個跟我說的,按照我們過日子的這種速度,我們永遠都不會有。」 「就是那樣才要夏洛特擔起我們,是吧?」喔,是呀,他們常提及,所以他很快就記起來了。 瑪吉又停頓了一下——她知道他現在不必皺著臉也能肯定與承認,他們在危急時刻是夏洛特「擔起」他們。仿佛認清這一點是他們之間反覆推敲所得的結論,這是使他們得以誠實地看待自己成功的基礎。「嗯,」她繼續說,「我回想著我對基蒂和多蒂的感覺,就算那時候我們已經很『固定』了,或者隨便您說我們現在又是如何,仍然不能有藉口說為什麼別人就不能順著點兒,把他們自己的想法變得小一點,好使我們顯得更尊貴偉大。那些,」她說,「是我們以前的感覺。」 「喔,是呀,」他答得挺冷靜的,「我記得我們以前的感覺。」 瑪吉像是要借著溫和的回想,為他們稍稍辯護一番——好像他們也曾經挺受人敬重似的。「我當時認為,有了身份地位之後,心裡如果缺了同理心,是件壞事。要是再一副無與倫比的樣子,可就更糟了——我好害怕,事實上我仍然好害怕會這樣——尤其是根本沒有什麼可以支持這種想法。」她又顯得好急切,她可能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這樣了;把它當成幾乎是種警惕——無疑是太常見了,即使現在她身處危險的狀況。「無論如何,人總得對別人的境況要有些想像力才行——想想他們可能覺得被剝奪了什麼。不過,」她補充說,「基蒂和多蒂無法想像我們有被剝奪任何東西。而現在,而現在……」但是她沒講下去,好像沉浸在她們的驚嘆與羨慕之情。 「而現在她們更了解,我們可以得到每件東西、留住每件東西,卻不驕傲。」 「是的,我們並不驕傲,」她過了一會兒回答,「我確定我們沒那麼驕傲。」然而,接下來她立刻換了話題。她只能靠著回顧以往才能辦到——仿佛那挺令人著迷似的。經過這一番重新來過,更具暗示性的回顧,她可能希望他隨著自己一起回溯時間的河流,水波輕柔,再次沉入過往那已經縮成了的水塘。「我們談過……我們談過;您不像我記得那麼牢。您也不知道——這就是您美好的地方;您跟基蒂和多蒂一樣以為我們有身份地位,而且當我認為我們應該告訴她們,我們不會照著她們意思做的時候,您頗為驚訝。事實上,」瑪吉繼續說,「我們此時也沒有做。您了解,我們沒有真的引介她們。我是說,沒有引介給她們想認識的人。」 「那你是怎麼稱呼那些,她們正在一起喝著茶的人呢?」 這句話令她差點兒跳起來。「那正是您在另一次問我的——那一天有別人在。我告訴您,我不會給任何人安上什麼名稱。」 「我記得——這類人,這些我們很歡迎來做客的人不『算數』;范妮·艾辛厄姆也知道,他們不算數。」她,他的女兒,已經使回音再度覺醒;和以前一樣,他坐在長凳上點著頭,饒有興味的樣子,腳也緊張地一直搖擺著。「是呀,對我們而言他們是很不錯——這些來的人。我記得,」他又說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而且您也問我,」瑪吉補充說,「有沒有想過,我們應該告訴她們,特別是要告訴蘭斯女士,我是說,我們一直為了要她開心,用了些不實藉口。」 「一點兒都沒錯——但是,你也說過她不會懂的。」 「您回答如果是那種情況的話,那麼您跟她是一樣的。您也不懂。」 「沒錯,沒錯——但是我記得,說到我們挺愚昧也沒有身份地位的時候,你解釋得令我啞口無言呢。」 「那可好,」瑪吉滿臉的喜悅,「我要再度令您啞口無言。我說過您自己是有身份地位的——那毋庸置疑。您跟我不一樣——您有的身份地位永遠不變。」 「然後,我問了你,」她父親立刻接著說,「既然這樣,你哪會沒有?」 「的確,您問了。」先前她已經將臉面對著他,現在因為這句話所點燃的光亮整個照耀著他,結果顯示出一個經過考驗的事實,他們在談話中可以再次生活在一起。「我回答結婚後我就失去了原本的身份地位。那個——我知道我怎麼看待它——再也回不來了。我對它做了點兒事——我也不太知道是什麼;就這麼放手了,看起來也真的回不來。我原本相信——總是靠著親愛的范妮——我可以得到它,只是我一定得醒了。所以,您看吧,我很努力醒來……非常努力。」 「是呀……有相當程度你成功了,也點醒我。但是,」他說,「你做得挺艱苦的。」他把前面的話又補了一句:「就我記憶所及,沒有任何事你做得艱苦,瑪吉,那可是唯一的一次吧。」 她看著他一會兒。「我以往都快樂得不得了?」 「你以往都快樂得不得了。」 「嗯,您承認,」瑪吉延續這個話題,「那種艱難是件好事嘍。您坦承,我們日子是過得看似相當美好。」 他想了一下。「沒錯——我很大方地坦承,對我而言看似如此。」他用臉上淡淡又自在的微笑控制著情緒,「現在你又想對我說什麼呢?」 「只是,我們以前常感納悶——當時我們也正納悶著——我們的日子,過得恐怕有點兒自私。」 這一點亞當·魏維爾在閒暇時也曾於懷想中思考過。「因為范妮·艾辛厄姆這麼想嗎?」 「喔,不是;她沒想過,就算要,她也沒辦法這麼想。她只是認為人有時候就是很傻,」瑪吉說得更仔細些,「她似乎也並不是非常認為他們錯了……錯的意思指的是心術不正。她也不是那麼在意他們心術不正。」王妃進一步說明。 「我了解——我了解。」然而,可能對他女兒,他就沒了解得非常清晰了,「那麼,她只認為我們很傻?」 「喔,沒有——我沒那樣說。我是說我們挺自私的。」 「那包含在范妮覺得可以寬宥的心術不正嗎?」 「哎,我沒說,她覺得可以寬宥……」瑪吉的顧忌為之升高,「再說,我講的是以前的事。」 她父親過了一會兒之後,卻表現得好像不太懂這有何差別;他此刻的想法仍停留在他們剛剛談的。「聽著,瑪吉,」他說得頗深思熟慮的樣子,「我才不自私。我要是自私,我就下地獄去。」 唔,假如他都願意講成那樣了,瑪吉可以宣告一番。「那麼,爸爸,我是自私的。」 「喔,搞什麼啊!」亞當·魏維爾說,講內心深處真誠的話時,方言就會回到他的嘴邊。「等阿梅里戈抱怨你的時候,」他很快補充說,「我就相信。」 「唉,他正是我自私的地方。我因為他而自私,可以這麼說。我是說,」她繼續說,「他是我的動機……做每件事。」 嗯,她父親倒是可以從經驗中想像她的意思。「不過,女孩兒家難道沒有權利為自己的丈夫自私嗎?」 「我不是說我嫉妒他。不過,」她發表著論點,卻沒回答問題,「那是他的優點——不是我的優點。」 她父親好像又覺得她很好玩似的。「你能……改一改嗎?」 「喔,我哪能說什麼改一改啊?」她問,「算我運氣,那不是改一改就行。如果每件事都可以改變,」她進一步說明她的想法,「那每件事早就不一樣了。」接著好像那句話又只說了一半,「我的想法是這樣,假如您只愛一點點,自然就不會感到嫉妒——或是說,只會嫉妒一點點,所以也就沒什麼關係。但是,假如您愛得又深又強烈,那麼,您嫉妒的程度就會相形變大;您的嫉妒會很強烈而且兇猛,那是一定的。然而,當您愛得深不可測又無法言說的時候……沒有任何事阻擋得了,您會堅不可摧。」 魏維爾先生聽著,好像對這些崇高的話語,也沒什麼好唱反調的。「那就是你愛的方式嗎?」 有那麼一分鐘她說不出話來,但最後她還是回答:「不是在談那件事。我真的覺得沒有任何事阻擋得了……以至於我敢說,」她補了一句,但是語氣一轉,顯得挺開心的,「似乎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話中的熱情輕輕地脈動著,暗示有個人意識清明地在溫暖的夏日海洋里漂蕩、發亮,某種元素像令人目眩的藍寶石和銀光;有個人在深淵上面成長,困於危險中依然浮升不墜,身處其中不隨勢而動,害怕或是愚蠢或是沉淪都是不可能的——她很可能正沉浸於狂喜之中,據推測,想當年也沒幾個人相信他給過別人或是接受過這種狂喜的狀態,而現在這一切因為他謹慎又半推半就的同意,再度地出現在他面前。他坐了一會兒,好像知道自己不可以出聲,幾乎像是受到告誡一般,而且不是第一次了。然而,帶到他面前的,與其說是他所錯過的,還不如說是她所得到的。此外,也只有他自己才真的知道,畢竟,他沒有得到了什麼,或者甚至是得到了什麼呢?她的境況好美妙,無論如何都讓他見到了海洋,他感覺得到,雖然在那裡他個人已經不再碰水,這整件事依然能照耀著他,那空氣、潑水和玩樂對他而言也變得很刺激。那沒辦法說成他所錯過的;因為,如果不是親自漂蕩一番,甚至如果不是坐在沙子裡,那麼,當成呼吸著至樂的氣氛也很好,這種溝通的方式,讓人難以抵抗——淺嘗一下即甚感安慰。可以進一步把它當作知道——知道若是沒有他,什麼事都成不了:那是最不會錯過的了。「我猜呀,我不曾嫉妒過。」他終於說話了。對她而言,話中含義比他想說的還要多,他接下來就會知道;因為這句話好像壓到彈簧一般,她突然看了他一眼,其中訴說的若干事情是她開不了口的。 但是她終於還是說了其中一件。「喔,爸爸,我說的沒有任何事阻擋得了是指您呀。您堅不可摧。」 他也回看了她一眼,好像是他們輕鬆的溝通交流,雖然這次難免有一絲肅穆的氣氛。他可能是看到什麼要說的,而其他的事當然就先忍住了,也不管是不是因為有點兒自以為是。所以他挑了明白的先講。「可好了,我們成了一對。我們沒事的。」 「喔,我們沒事的!」此話一出,不僅一把將她特彆強調的事項給推出來,也加以確認了,因為她起身站在那兒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仿佛他們這次短暫之旅的目的,已經無須再談下去。然而,在這個節骨眼兒——他們穿過了沙洲,好像就要進港了——顯示他們得逆風航行的唯一方式卻出現了。她父親一派鎮定,仿佛她已經熬過了,正停下來等著她夥伴也照著做。假如他們都沒事的話,那他們就都沒事;然而他看似猶豫著,等著還有什麼沒說的話。他們四目相望,言猶未盡,她只是對他微笑,笑得紋絲不動,接著他在長凳上說話了,仍有要緊的事;他往後靠著,抬起頭來對著她,兩隻腳往外伸顯得有些乏力,而兩隻手則緊抓著椅子兩邊。他們一直逆風航行,而她依然神采奕奕;他們一直逆風航行,而他恐怕已經有點撐不住了,畢竟再好也不過像艘飽受風霜的船隻。但是沉默的結果像是她在招呼著他,原本他可以過去和她走在一塊兒,但是又過了一分鐘之後,他說話了。「只是得一直反駁你假裝自己是個自私的人……」 聽到這兒,她幫著他把話講完。「您不相信我的話?」 「我不相信你的話。」 「嗯,您當然不相信,反正您就是那樣。無所謂,它只證明……證明了什麼也無所謂。我現在呀,」她說得堅定,「自私冷酷得硬邦邦的。」 他依舊一副老樣子面對著她,時間又更久了;挺奇怪的,好像因為這突然的停止狀態,因為他們幾乎已經不再假裝,也接受了沒說出口的,或者說,至少是接受了那些他們所指的東西——好像是「註定」了,他們嘴上不說,卻一直閃避著,但是憂心忡忡本身讓人難以割捨,如同任何告白都直指憂心之事。然後她似乎理解他不再執著了。「要是誰有你說的那種個性,總有其他人要受罪。但是,你剛剛對我形容說,一旦有好機會你會從你丈夫那兒得到。」 「喔,我不是說我丈夫!」 「那麼,你是說誰呢?」 這個反駁和回答,來得比剛才的任何談話都更快,瑪吉接著停了一會兒。不過,她沒有避開,就在她同伴一直盯著她看的時候,她同時也在猜想,他是否期待她說出他太太的名字;然後,以高超的虛偽手法,像在為他女兒的福庇而付出似的,她倒是說話了,她覺得說得真不錯。「我說的是您啊。」 「你是說,我成了你的受害人?」 「您當然是我的受害人。您做的、曾經做過的事情,哪件不是為了我?」 「事情可多了;多過我能告訴你的……那些你只能自己想想的事情。你了解,我為自己做了什麼嗎?」 「您自己?」她糗了糗他,笑得臉色一亮。 「你了解,我為美國市做了什麼?」 她馬上就說了:「我不是在說您公眾人物的角色——我是說您個人方面。」 「呃,美國市——如果光靠名人就能辦得到——已經給了我個人方面挺好的一面。你了解,」他繼續說,「我為了自己的名聲做了什麼嗎?」 「您在那裡的名聲?您毫無所圖已經把它送給了他們那群糟糕的人;您已經把它送給他們去撕成碎片,讓他們拿著粗鄙又恐怖的玩笑來消遣您。」 「啊,親愛的,我不在乎他們粗鄙又恐怖的玩笑。」亞當·魏維爾幾乎是直接反應地急著說。 「您正是如此呀!」她好得意,「每件碰到您的事,每件您周遭的事,一路走來都靠您在支付——您人那麼好都不在意,而且有求必應,讓人難以置信。」 他一直坐著,看著她更久了一點;接著他緩緩起身,雙手插進口袋,站在她前面。「當然啦,親愛的,你一路都是靠我支付:我從沒想過,」他微笑著,「你得工作過日子。我可不會喜歡看到這一幕。」說話的同時他們依舊面對面相視了一會兒。「這麼說吧,如此一來我才有做父親的感覺。那怎麼會使我成了受害人呢?」 「因為我犧牲了您。」 「但是,到底是為何而犧牲呢?」 這句話擺盪在眼前,她有著前所未見的好機會說話,卻像被緊緊鉗住了長達一分鐘之久。她現在看著他臉上掛著緊繃的微笑,觸及她內心最深處,他掩飾著不安正在探測她的意思。整個過程里他們都互相警戒著,但此刻絕對是最岌岌可危,只要碰錯了地方,即使輕得不得了,他們這道薄薄的牆壁就會有破洞。這片清晰透明的東西,隨著他們的呼吸,在他們之間抖動著;它材質精美,但是繃在一個框架上,只要其中一方呼吸太用力,它立刻就會垮掉。她屏住呼吸,因為從眼神就知道他並非看不清問題核心,所以他的用意是要確定——確定是否她也跟他一樣篤定。那個時刻他全部的精神都押在上面——這就足以徹底說服她了,仿佛她高高站在一個讓她頭暈的小支點上,而另一邊他正瞪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勉強保持平衡了三十秒鐘,簡直就快要搖晃了:那段時間裡,她全身上下都知道,雖然用的方式不同,但祥和的外表正是他們竭力要挽救的。他們正在挽救它——沒錯,他們正在努力,或者說,至少她是如此:她可以說,仍使得上力的,儘管她覺得暈頭轉向往下掉。她很努力撐著;這一定得做,而且要一次做完,就在這兒她站的地方。這麼短的時間擠進這麼多的事,她已經知道自己正保持鎮定。他眼中透露著警告,要她保持鎮定;她不會再慌了手腳;她知道方法也知道原因,要是她變得冷酷,實在對自己有利。他心裡想:「她快要崩潰了,然後把阿梅里戈托出;她會說就是為了他而把我給犧牲了;光那一點就使我得以——雖然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搞定自己所起疑的事。」他盯著看她的嘴唇,仔細觀察發出聲音的徵兆;假使她對他傾訴時沒有發出徵兆,那他將兩手空空,什麼都得不到。事實上她很快就恢復鎮定,似乎知道不必太費事就能讓他說出自己太太,而不是他讓她說出自己丈夫。她眼前所見的,假使她真的逼他非刻意地免於說出「夏洛特,夏洛特」,那麼他會暴露自己的心思。但是,只要確定這一點對她而言就夠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越來越清楚他們兩人在做什麼。他在做的是朝著他原本的方向穩定前進;他簡直就是獻出自己當犧牲品,拿自己壓迫著她——他了解她的最佳選擇,知道了他自己的路;若非她已經接受這樣的提議,那過去這幾周的日子,她堅定的立場又是根基於何處呢?真是冷酷啊,她變得越來越冷酷,因為他個人縝密的看法令她覺得自己飽受折磨,但他這種態度並未削弱她的堅持。她非常確定他的沉重壓力;假如沒有發生這麼可怕的事,他們任誰也不必來做這些可怕的事了。同時她的情況也極為有利,因為她大可以說是夏洛特,無須透露自己的心思——她接下來就給他看看那回事。 「哎,每件事、每個人我二話不說都拿您來犧牲呀。您的婚姻,我認為是天經地義的結果。」 他將頭稍稍往後一晃,一隻手把玩著他的眼鏡[166]。「親愛的,你是怎麼看這些結果呢?」 「您的婚姻造就了您的生活。」 「呃,那不正是我們要的嗎?」 她稍微猶豫著,然後覺得自己穩定下來——喔,遠超過她想像的程度。「正是我要的……沒錯。」 他雙眼仍舊從掰直的眼鏡里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微笑更加緊繃,表示他應該知道她自己恰如其分地受到了激發。「那麼你了解,我要的是什麼嗎?」 「我了解的就是您已經得到的,沒別的了。那正是重點所在。我這麼做又不費心——我從不費心;我知道的都是從您那兒來的,都是您提供給我的,至於您那邊要怎麼想這件事,就留給您了。看吧……其餘的,您要自己來了。我連假裝關心都不會……」 「你關心……」他盯著她看,因為她有點兒結巴,這會兒還四處張望,免得一直看著他的臉。 「關心您到底會變得怎樣。好像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不談那件事似的——對我來說,如此的默契當然很好。您知道,您不能說我沒有堅持過吧。」 他沒有這麼說——就算她又停下來喘口氣,他都沒逮住機會說。他反而是說:「唉,親愛的……哎呀,哎呀!」 但是,也沒什麼差別了,她大概知道這句話指的過去為何——仍是很近的時間,卻又已經好久遠了。她這邊又重複否認著,示意他不要破壞她在爭辯的事實。「我從來不談任何事的,您懂吧,我不談的;我一直都好仰慕您……但是,對這樣的一位父親,若一個像樣的女兒也僅能如此,那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有的不是一間房子,而是兩間房子、三間房子,這不過是便宜行事安排的問題罷了(假使我要的話,您會安排個五十間吧!)好讓您來看孩子容易些嗎?我想,您不會宣稱,一旦您自己成家了,我很自然地要用船把您送回美國市吧?」 這些問話很直接,一個接著一個在林間輕柔的空氣里響起;所以亞當·魏維爾有那麼一分鐘似乎沉思著這些問題。她很快就看出來,他經過沉思後知道要做什麼。「瑪吉,你知道,當你這麼說話的時候,我希望怎樣嗎?」他又等了一下,而她也更清楚,有某個東西在後面深深隱藏於陰影之中,正小心翼翼地移動到前面來,而出現之前正在探著路。「你常使我希望自己已經坐船回到美國市了。每當你這般說話的時候……」但是,他真得控制自己不要說出來。 「呃,每當我說……」 「咦,你使我好想坐船回去。你挺讓我覺得,仿佛美國市對我們是最適合不過的地方了。」 這話震動了她,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對我們……」 「對我和夏洛特。你知道,要是我們真得把它用船送回去,那你可是自食其果啊?」說到這兒他微笑了……喔,他微笑了!「假如你再說更多,那我們就要運走它。」 啊,她杯子裡裝的信念已經滿到杯緣了,才碰了一下就整個溢出來!他的想法就在那兒,清透的程度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讓她眼睛都花了。她看到夏洛特的黑影出現於其中一道模糊的光線,像某件物品以對比色凸顯出來,看到她在視野里搖搖晃晃的,看到她被移開、運走、命中注定了。他已經把夏洛特說出來,又再說了一次,是她逼著他的——那都是她更加需要的:仿佛她拿了張空白的信紙去燒,結果筆跡卻浮現出來,而且比她原本希望的還要更大。她花了幾秒鐘才發現,但是當她說話的時候,她可能已經將那珍貴的幾行字折好,收進她的口袋裡了。「嗯,都是因為我,您才這麼做。我一點兒都不懷疑您會辦到,只要您認為我可能從中得到些什麼,甚至像您講的,」她笑著,「只因為說『更多』就會給我一點兒樂趣的話。無論如何,就任我開開心吧,讓我繼續看起來,像我所說的,一副把您給犧牲掉的樣子。」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她逼著他全是為她而做,而且照著她的意思,也沒讓他講出自己丈夫的名字。沉默和那個尖銳、躲都躲不掉的聲音同樣清晰,現在他心裡有某種東西,他正跟著它走,突然間,那個樣子好像終於要對著她全盤托出,也好像要她回答一個特別的問題。「難道你不認為我能照顧自己嗎?」 「唉,那正是我一直在想的。要不是那樣的話……」 但是她說不下去,他們只是又面對面了一會兒。「等哪天我覺得你已經開始犧牲我的時候,我會給你知道。」 「開始?」她誇張地復誦了一遍。 「嗯,對我來說,等你對我沒信心的那一天就是了。」 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依然緊盯著她看,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帽子往後推,他兩條腿有點分開,好像是為了站得更穩,或是令自己看起來有點兒放心的意味,他想到可以在換到其他話題前,先給她瞧瞧這樣子就好,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了。好像在提醒她——提醒她,除了身為她個頭不高的完美父親之外,整體而言他是怎樣的人,他所有做過的事,她可以當他是個代表人物,可以當他是極為出色的人物,這是東西兩半球都認可的,所以他能夠也希望她要注意到,挺合情合理的……不是嗎?這位「成功的」善心的人,這位公民白手起家,非常慷慨大度,倔強又無所懼,他過去一直是、現在仍是個無出其右的收藏家,從不看走眼的權威人士——當下她覺得這些事以神奇的方式使他有了個特性,那是和他交手時一定得納入考慮的,不管是出於同情或是羨慕。這樣的印象下,他隱約顯得比真人更高大,所以在這些時刻里,她見到的他是心中已存有的形象;過去許多的時間裡,那形象在她心中閃閃發光,但是從未像此刻一般強烈,幾乎像是告誡一般。他非常安靜,那是他現在成功的一部分,也是每件事成功的一部分:他能創新,不招搖,他不循傳統的反常行徑廣為人知,他擁有難以臆測又無法估量的精力;這種特質可能——目前這個情況,那更像是出於仰慕之情所努力追溯的結果——使得他在她眼中,任何曾放在他手中珍寶恐怕都比不上。這時刻好長,絕對是的,其間她心中的印象升高又升高,好像一個凝神注目的典型觀賞者,在靜悄悄的博物館裡,很著迷地看著面前這個標上名字和日期的物品,它是目錄上最傲人的品項,光陰把它打磨光亮變得神聖。他要她看到方式之多,更是非常驚人。他很強勢——那是很好的事情。他也很確定——總是對自己很確定,不管是什麼想法:那完全表現在他對於稀有珍品與真品的喜好。但是所有事情里最突出的是他永遠都好年輕,令人不可思議——他訴諸她想像力的這個時間裡,這一點添上了最重要的一筆。突然她的意識被提升到高處,她了解他不過就是個偉大的、深沉又顯赫、個子不高的男子,她很溫柔地愛他也很驕傲地愛他,兩者是無法區分清楚的,一點都不行。她想通了,好奇怪,心情突然如釋重負。他不是個失敗者,永遠都不會是個失敗者,這個感覺淨化了困住他們的每個惡意行為——仿佛即使他們之間的聯結已經轉變,他們出現的時候可以真的面帶微笑,幾乎沒有痛苦。好像是兩人間的新秘密似的,又過了一會兒之後,她更是清楚原因為何。他那方面現在也是呀,他想著她是自己的女兒、自己的親骨肉,所以這無語的幾秒鐘里,他正在試探她,不是嗎?喔,倘若她不是個脆弱的小孩,知道自己心中的一點兒熱情,她不也是夠強壯的嗎?這個念頭在她心中膨脹;將她提升到更高、更高的境界:那種情況下,她也不是個失敗者——從來就不是,而是相反的才對;他的勇氣就是她的勇氣,她的驕傲也是他的驕傲,他們都是心胸寬大又能幹的人。這一點她終於在回答他的時候說了。 「我對您的信任,無人可及。」 「無人可及?」 話中的意思很多,她猶豫了;但那是毋庸置疑的——喔,有一千倍之多!「無人可及」。她現在毫無保留了,說話時看著他的眼睛,好給他知道全部的含意,之後她繼續說,「我想,您對我的信心也是那樣。」 他看著她有一分鐘之久,但最終他的語氣是對的。「那樣……沒錯。」 「那可好……」她說得像是為了結束談話,也是為了其他的事情——為了任何可能的事、每一件其他可能的事。 「那可好……」他伸出雙手,她也伸手接住它們,他將她拉向他的胸膛,抱住她。他抱她抱得好緊,抱了好久,她任情緒奔流;但是這個擁抱,雖然讓人敬畏而且幾乎顯得嚴厲,不過它的親密感不令人討厭,突然流下的淚水,也是意義重大,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