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二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那個傍晚他們單獨在一起——一群六個人,而其中四人在晚餐後提了個讓人無法拒絕的建議,於是在吸菸室里坐下來,玩起「橋牌」了。從餐桌上起身之後,一行人就一塊兒往那兒走去,夏洛特和艾辛厄姆太太對於抽菸總是寬宏大量,事實上努力效尤。范妮說,上校擔心她偷了他的雪茄,所以下了禁止令,因此她頂多只能抽抽短柄菸斗。牌戲很快就熟門熟路地玩起來,照以往牌搭子也常是魏維爾先生和艾辛厄姆太太一組,王子和魏維爾太太一組。上校向瑪吉告退,因為他得寫幾封信,趕著明天最早的一批郵件寄出,所以他坐在房間的另一頭做自己的事。王妃自己倒是挺喜歡這比較靜謐的時刻——幾個玩橋牌的都很認真而且沉默——跟一位疲憊的女演員心境一致,很幸運地能「離」場一下退居幕後,其他的同伴則仍在台上,時間久到幾乎足以在廂房的道具沙發上打個盹兒。就算她有辦法抓住片刻時間,瑪吉打的盹兒也只是精神上的,不是睡覺的感覺;可是,等她靠近一盞燈坐下來,手上拿本最新的淡橙色的法國雜誌,她依然無法稍稍啜飲單獨自處的滋味,好讓自己恢復精神。 她發現要閉上眼睛或者是離開,都不成問題。周遭一片寂靜,她的雙眼回到生活中,從她那本評論雜誌的上方望過去,書頁里充滿高超又精煉的評論,但是她一篇都看不下去。她人在那裡,她的同伴們也在那裡,再次地在那裡的感覺更甚以往。突然間,似乎因為他們個人的緊張,以及他們之間很少見卻又複雜的關係,她又開始覺得他們煩擾不休。這是第一次,傍晚沒有其他人在那裡。蘭斯女士和盧奇姊妹明天才會來。現在圍繞著綠色桌布和銀制大燭台,是幾個她要面對的事實:事實就是她父親太太的情人,正面對著他的情婦;事實就是她父親坐在他們中間,一言不發,動也不動;事實就是夏洛特仍舊維持著局面,越過桌面,維持著每件事,而且她丈夫就坐在旁邊;事實就是范妮·艾辛厄姆,這個神奇的人呀,坐在另外三個對面,可以這麼說,恐怕她對每個人所知道的,要多過於任何一個人對其他人的了解。矗立在她面前最諷刺的事實,是整個團體與她的關係,不管是個人或是集體——此時她看似隱身而退,但每個人對她的關注,想必比下一張要打出來的牌還更多。 沒錯,她覺得他們坐在那兒,心頭上卻壓著個那個念頭——表面上單純的牌戲,牌桌下和背後都在臆測著她是否真的沒有從她坐的角落裡看著他們,並且心思重重地把他們掌握在手中,可以這麼說。最後她心裡想他們怎麼受得了——雖然她對牌戲一竅不通,搞不清楚下一步要打什麼牌,所以這種場合她總是告退,但是她覺得牌戲似乎和這座房子僵化的標準,就嚴肅和合宜這兩方面來說,頗為相符。她知道,她父親是箇中高手,最厲害的高手之一——而她的愚蠢,一直是他唯一的小小無奈。阿梅里戈很快就精通此道,每一種可以大量消磨時間的技藝他都知道也勤加練習;再者,艾辛厄姆太太和夏洛特則被列為女性中的「好手」,雖然女性在這方面常被認為較弱。因此,很明顯地不管是為了她或是他們自己,就算是按照他們尋常的形式,也不只是玩玩而已;表面上這種徹底的征服所意涵的享受,或至少是獲得保障的感覺,就帶著某種刺激的力量,令她煩躁不安。她坐著離他們很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個念頭好驚人,讓她高興了五分鐘之久;她覺得,如果她有那麼點兒不一樣——啊,很不一樣!——那所有的這些繁文縟節也就懸於一線岌岌可危了。這些眩暈的時刻里,她的腦子被那個驚駭又令人陶醉的想法所盤踞,那恐怖的可能性好誘人,它的突然爆發我們倒是常常有跡可循,以免它更進一步發展,無來由地就退卻和做出反應。 因為倍覺委屈,她使得他們也都戰戰兢兢,瞪著眼,臉色發白,此畫面在她眼前栩栩如生一會兒之後,她一句話就可以探知他們的命運,從數個可怕的句子裡隨便挑一句出來就行了——她覺得強烈的光芒令她目眩,等轉為黑暗的時候,她從坐的地方起身,雜誌放在一旁,慢慢繞著房間走,靠近那幾個玩牌的人,然後輪流在每張椅子後面停一下子。她安安靜靜又細心周到,臉龐沒什麼表情但挺溫和的,對著他們稍稍往前傾,仿佛在說雖然不曉得他們在幹什麼,她希望大家都能盡興。然後,在一貫的肅穆氣氛中,她將坐在桌子對面每個人的神情記在心裡,也有了更高的體悟,幾分鐘後,她帶著這份體悟到外面的露台。她父親和她丈夫、艾辛厄姆太太和夏洛特,都只是和她四目相接;然而,每個人的表現造就了各自不同的管道——每張臉後面都藏著秘密,他們都通過那一點來看著她,然後又接著否認,真是神奇。 她一面漫步走著,一面心裡覺得好奇怪——那四對看著她的眼睛有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是一種請求,也很有自信;任何否定都比不上那力量的深沉,似乎在為每個人說話,希望她能想想法子把關係弄好,把和她的關係弄好,這麼一來,就可免除個人和其他人的關係陷於危險,也可免除當前真正的緊張壓力。他們心照不宣地把他們自己危機中的整個複雜狀況交代給她處理,而她很快就看出原因為何:因為她人就在那兒,一如她人正在那兒,舉起壓在他們身上的重擔,然後承受它;像古時候的代罪羔羊一樣使自己承擔著,她曾見過一幅可怕的圖畫,他承擔起人們的罪孽走進沙漠,被重擔壓垮然後死亡。她竟然被自己的重擔壓垮,那當然不是他們的用意,對他們也沒有益處;他們不會覺得她竟然日子過不下去,她總要為了他們的福祉生活下去,甚至要儘可能地與他們為伴,不斷向他們證明,真的已經逃過一劫了,而她會一直在那兒,好讓一切變得簡單輕鬆。她在露台徘徊著,夏夜非常溫和,幾乎不需要圍上那條隨手帶出來的披巾,她腦子裡牢牢地想著自己讓一切變得簡單,想著他們牽扯掙扎的狀況,雖然模糊不清,卻又持續增長著,覺得她會將它從他們身上接手過去。他們待的幾個房間有好幾扇長形的窗戶敞開著,一道道朦朧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平滑的舊石子路上。這時候既沒月亮也沒星星,空氣沉重,一點風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她就算只穿著晚宴服也不必擔心受涼,也才能走進外頭的黑暗裡,遠離那曾突襲過她、令人憤怒的事,要是她在裡面坐在沙發上,它可能會像只野獸,跳起來撲向她的喉嚨。 她在那兒待了一會兒時間,然後從其中的一扇窗戶看著同伴們,好像他們真的知道比較安全了,謝天謝地,那個樣子真是怪極了。他們簡直就像——在那個美麗的房間裡,他們看起來真是迷人,夏洛特當然一直是很出色又很俊美,非常與眾不同——他們簡直像是演員,排演著某出戲,而她本人正是作者;因為他們能保持著幸福的外表,各自都像有強烈特色的演員,特別是他們自己的戲劇細胞,保證讓任何作者都覺得會叫好又叫座。簡言之,他們願意演出任何神秘的故事,而解謎的關鍵鑰匙,連彈簧啪嗒聲響都沒有就能旋緊或開啟的那把鑰匙,就放在她的口袋裡——或者說,此次的危機里,鑰匙無疑地抓在自己手裡,她一面來回踱步,一面將鑰匙緊壓在她的胸口上。她走到最尾端,遠遠離開燈火光亮處;她走回來,看到其他人仍留在原地;她繞著屋子走,看到客廳里仍亮著燈,但已經空無一人,反倒更像是用它自己的聲音,訴說著所有的可能性都由她所控制。再次像舞台一般,寬敞又華麗,等著戲上演,那一幕戲裡,只要輕壓她的彈簧,台上就會有人,不管是要沉著、莊重又體面的,或是恐怖、羞辱又崩毀的事,如同她努力拾起的那幾塊已經變了形的金缽碎片一樣醜陋的事。 她一直走著,也時時停下腳步。她又止步看了看吸菸室,而此時——宛如認出這一景似的,緊緊吸引著她——她好像在看一幅畫,其中曾誘惑她、讓她逃開的,已經絕跡了,那是為何她一開始沒有任由她的委屈放肆地發怒。她看著他們,覺得有可能錯失了,再也找不回來;覺得自己有可能一直渴望著要直接報復,有憎惡的權利,發出嫉妒的憤怒,表達激烈的抗議,尤其因為自己被欺騙了:對很多女人來說,這一長串的感覺事關重大,但是對於她丈夫的妻子,對於她父親的女兒,卻像是看到一列奔馳的東部列車,慢慢進入視力範圍,陽光下它們的顏色很粗獷,汽笛發出兇猛的聲音,像長矛高高抵著天際,一切都讓人興奮不已,一種自然心生的喜悅,但是在靠近她的時候,突然轉彎,往其他山間隘道疾駛而去。她了解為什麼總是恐懼得不能自己;這種恐懼在事先就有預兆,以她的看法,那會使每件事變得只要不符合原來她所熟悉的,就痛苦大叫;她原本以為恐懼只在良善之處,卻發現邪惡一派安逸地穩穩坐著;她恐懼有駭人的事躲在背後,躲在這麼多的信任背後,這麼多的虛情假意,這麼多的高尚尊貴,這麼多的聰敏機智,這麼多的溫柔體貼。不管是她觸及這類事或是別人對她如此,她這輩子第一次知道讓人痛心的謊言;好像周日午後在一間安靜的房子裡,走道鋪著厚厚的地毯,突然遇見某個臉色很難看的陌生人,嚇了一跳;然而,沒錯,好令人驚奇,她看的時候既害怕又討厭,只知道儘管這種新鮮感讓她感到苦樂參半,但不得沉溺於其中。從窗戶看到那一群人組成的樣子告訴了她為什麼,告訴了她該怎麼做,好像用堅定的雙唇說了個名字給她,直接對她說了名字,如此一來,她就得全盤面對此事,也因為全部的事實一股腦兒地要她承擔,所以其他衍生出來的關係也如法炮製。真是太不尋常了:他們確實使她理解到,如果用的是立即式的反應,用的是按照慣例又可滿足自己的方式來感受他們,就等於是棄他們不顧,而棄他們不顧可是件難以想像的事,真是妙啊;因為那些方式通常是被激怒的無辜者以及遭到背叛的慷慨者才會用的。自從第一時間確實知情,她就未曾棄他們不顧,此刻尤甚;雖然無疑地就算有可能,但過了幾分鐘之後她所採取的步驟,更顯示出沒有這種想法。她又開始走著——這裡停一下,那裡停一下,靠在平滑又清涼的石頭欄杆上休息,讓事情更清楚些;她一面想著,又過一會兒之後,再次經過空蕩蕩客廳所照出來的燈光,又停了下來看一看,感受一下。 並沒有立刻出現很具體的感覺;但她很快地看出來夏洛特在房間裡,她衝進來在中央站得筆直,環顧四周;她應該是剛下牌桌,從其中一條走道繞進來——按照大家所料想的要和她繼女在一起。她一看到這個大房間裡沒人就停住腳步——瑪吉離開那一群人,可不是等著被仔細觀察。太清楚了,她是要來找她的,打橋牌也因此中斷或是有了變化,王妃覺得備受襲擊;而夏洛特態度和表情里的某些東西,那種突然停下追逐的腳步和若有所圖的樣子,再加上她接下來難以捉摸的動作,意思很快就明朗了。這個意思就是,她以前就極度清楚瑪吉人在哪裡,現在她也知道自己總會找到她一個人待著,她為了某種理由想找她,此念頭之強烈讓她決定找鮑勃·艾辛厄姆來幫忙。他補了她的位子好讓她離開,這樣的安排瑪吉認為實實在在證明了她很心急,事實上也證明有一股能量,雖然在一般尋常的情況里,人們不會這樣盯著彼此看,但我們這位小姐當場就為之震懾,因為這是一股突破欄柵約束的力道。這位外表亮麗、姿態柔軟的人兒,出了籠子隨意走著;現在浮現一個挺怪異的問題,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她往別處去之前,就在她目前所在地將她圍住免得跑掉。這種情況只要一下子工夫,很快關上窗子並發出警訊——可憐的瑪吉只能憑感覺,雖然不知道她為何找她,但是對一個恐慌的人來說,這些手抓到什麼都不會放開,知道這樣也就夠了:隨之而來的更不必提了,一位被激怒的妻子再次沿著露台逃走,甚至恥於自己的脆弱而逃避著。儘管如此,這位被激怒的妻子現在好脆弱。最能形容她的狀況就是,等她終於能站得遠遠地停住不動,她覺得無論如何不要再如此可憐兮兮的,她不要偷偷摸摸走另一條路好安全地回到房間。她簡直就是當場活逮自己正在閃躲逃避,這是當頭棒喝,活脫脫地說白了她這一路最害怕的是什麼。 她害怕和夏洛特的談話中,會使她父親的妻子,決定對他掏心掏肺無所不談,這是她仍做不到的,好讓他心裡有所準備,將聽到她訴說委屈,也將她擺明受到懷疑的不名譽事件,整個攤在他面前。要是她鐵了心這麼做,也是經過精心算計,其他可能性以及想像的畫面會因此而接著出現。她看起來是充分相信自己已經掌握了丈夫,才會這麼有把握;他女兒採取守勢,瑪吉的理由、瑪吉的話語,終究都是要拿來反駁她,瑪吉說的可不一定會勝出。她腦中的想法在眼前一閃,全是基於自己的理由,由經驗和自身把握而來的理由,除了她自己很熟悉之外,旁人並無從探知——才這麼一眼,就已經寬闊地出現在視野中。假如此事已經牢不可破地存於那一對長輩之間,又假如這美麗的表象一直受到持續地維護著,那麼破掉的僅僅是那隻金缽,瑪吉自己清楚。破碎所代表的並不是那三個得意的人之間有什麼心煩意亂——它代表的只是她對他們的態度已經可怕地變形了。她此刻當然還無法完全度量出改變有多大,但是,倘若她不夠謹慎,沒能令夏洛特那嘲諷人的心思滿意到那個程度,包括沒說出口的、說不出口的,以及不斷清楚暗示著的,那麼,她父親會被請出來,無須大張旗鼓就要她照辦。這個影像留在她面前讓人焦慮不已,甩都甩不掉。魏維爾太太天生足智多謀,任何自信、任何潛在的傲慢,她應該會繼續擁有它們並儲備起來以應付不時之需;但它們突然閃著微光告訴瑪吉是可行的,似乎提供了一個新的基礎、某個類似新的規律。下一刻鐘等她一想清楚,可能非要那個新的規律不可的時候,瑪吉真的感到她的心罕見地糾結了一陣——而且在得知她害怕的事已經發生了之前,恐怕她早已幾乎照著那套規律做了。夏洛特擴大她的搜尋,隱約認得出站在遠處的她;過了一會兒,王妃就確定了;因為雖然夜色很濃,但是吸菸室窗戶投射出來的清晰燈光,很快地幫上了忙。她朋友慢慢地走進那塊環狀區域——她自己現在也很清楚地發現瑪吉人在露台上。瑪吉在另一頭,看著她在其中一扇窗戶停下來,瞧了瞧裡面那群人,然後看著她走得更近一點,又停下腳步,兩人中間還隔得挺遠的。 沒錯,夏洛特看到她正從遠處盯著她,現在她停下腳步,看看她是否真的在注意著。她的臉龐透過夜色緊盯著她不動;她就是那個奮力從籠子裡逃脫的人;然而,即使如此昏暗也看得出來,她全身的動作都明確顯示,就算處於靜止狀態仍是充滿機敏,頗令人震懾。她逃出來是有用意的,用意越是肯定就越是顯得安靜。無論如何,一開始的幾分鐘這兩個女子只是在原地徘徊,隔著中間的距離兩兩相望,沒有任何動靜;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氣氛緊張得足以刺穿夜色,瑪吉最後因為害怕而先開口,害怕自己會屈服於懷疑、畏懼和躊躇,短時間內恐怕就能讓她暴露心思,連其他什麼證據都不需要了。她駐足凝望已經多久的時間了?……一分鐘或是五分鐘?不管怎樣都夠久了,足以覺得自己從這位到訪的人全然接收到某種東西,那是後者拋過來給她的,由不得她說不,這種結果靠的是靜默無語,靠的是等待與觀察,靠的是度量她的猶疑不決和恐懼的時間長短,實在大膽至極。一看就知道她害怕又裹足不前,假使她因此放棄了過去所有的偽裝,那應該馬上就知道獲得極大的優勢,因為夏洛特終於看到她走過來。瑪吉走過來,戰戰兢兢;她走過來,已經確定可預見的事,心臟跳動得像手錶的嘀嗒聲,像是命中注定要發生的,無法轉圜又極其煎熬,但是,她睜大眼睛看看之後,也只能低頭承受。就這樣她來到同伴的身側,而此時夏洛特沒有任何動作,沒說一個字,只是讓她靠近,然後站在那裡,她的頭已經放在板子上了,只知道每件事都變得模糊不清,連斧頭有沒有落下來也不知道。啊,那「優勢」呀,魏維爾太太真的具足了。瑪吉覺得自己斷了一半的頸項往後一折,甩到她的背上,而她無助的臉龐往上看著,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感覺呢?只有那個姿態能說明,為何臉上有虛弱與痛苦的扭曲表情,尤其相較於夏洛特尊貴的氣勢。 「我來和你在一起——我想你人在這裡。」 「喔,是呀,我在這裡。」瑪吉聽見自己回答的聲音不甚熱絡。 「屋子裡太悶了。」 「真的很悶——不過,連這裡也挺悶的。」夏洛特仍然動也不動,一臉嚴肅——她甚至還提了有關氣溫的事,語氣之沉重,簡直是一派肅穆;所以瑪吉也只能茫然地看著天空,感覺她要貫徹目標。「空氣好凝重,像要打雷一樣——我覺得有暴風雨要來了。」她這麼猜測,想化解一下尷尬的氣氛——這向來能令她同伴獲益;但是,隨之而來的靜默並沒能減少尷尬的氣氛。夏洛特什麼也沒回答;她的神色好陰沉,表情木然;透過幽暗的夜色,她高貴優雅的姿態、俊美的頭、又長又直的頸項,看起來好挺拔,十足證明由內在散發出的尊貴,無以復加。她走出來要做的事仿佛已經開始了,也因此,瑪吉無助地說著「你要不要加件衣服?要不要我的披巾?」這類致敬的話相較之下顯得乏善可陳,所有的事都成不了氣候。魏維爾太太拒絕了,此舉簡短地說明她們到這裡不是來閒聊的,就像她嚴肅暗沉的臉色一樣,直到她們又開始走動,才稍見緩和;那個臉色也表示出她看著自己所有的信息,沒遇著阻礙全都成功地傳遞出去。她們很快地沿著她走過來的原路回去,但是等走到吸菸室外的窗戶範圍里的時候,她又要瑪吉停下來站著,前方是那群打牌的人。她們肩並肩站了三分鐘之久,牢牢地看著這幅安靜又和諧的畫面,真令人迷醉,此外,可以這麼說,它整體所呈現出來的重大意義——這會兒瑪吉意識到,那畢竟不過是在詮釋某件事而已,不同的詮釋者各有不同的解讀。一如十五分鐘之前,她自己在此處徘徊就已經見到這幅光景,這應該是她要給夏洛特看的才是——充滿理直氣壯的諷刺以及責備給她看,因為太嚴厲了也只能沉默以對。但現在竟然是別人要她來看,而且是夏洛特要她看;她立刻心知肚明,因為是夏洛特要她看的,所以目前她也只得順從地接受了。 其他人都很專心,沒意識到什麼,要麼安靜地打著牌,要麼時不時地說點話,但露台上聽不到。女兒心裡只有父親那張安靜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們這位小姐的心思幾乎全在上面。他太太和女兒都緊盯著他看,她們兩人之中的哪一個會告訴他這件事呢?他會對她們兩人之中的哪一個,不由自主地抬起雙眼示意呢?她們兩人之中的哪一個又是他覺得最重要的,所以任何造成不安的源頭——他可是緊緊抓住這份平靜不放——都得加以摧毀呢?自從他結婚以來,瑪吉未曾像此刻這樣如此激烈又難以自持地感受到,他好像某個她擁有了很久的東西,卻要被瓜分掉,要去爭取。得經過夏洛特的批准,得到夏洛特的指示,她才能看著他;事實上,仿佛她是被規定著要用這特別的方式才能看他;甚至仿佛是有人挑釁她試試用其他方式看他吧。她也想到,可以這麼說,如此的挑戰對他沒有益處,也無法保護他;但是,夏洛特的挑戰很壓迫人,不肯鬆手,是為了她的安穩而不計任何代價。她大可經由這種不發一語的表達方式,告訴瑪吉代價為何,用問句的方式告訴瑪吉本人,給個數字好讓她去籌一籌錢。她一定得安全無虞,而瑪吉一定得照付才行——至於要付什麼,那是她自己的事。 王妃感覺此事壓在她身上,比以往更加直接,有一分鐘的時間,只是個非凡的瞬間,她心中燃燒著無法抑制的渴望,好希望她父親能抬起頭看看。這幾秒鐘心跳得好厲害,像是對他殷殷切切地請求著——她要冒這個險,也就是說,看他是否會抬起眼睛,望過一大段空間,瞧見她們倆在外面暗處一塊兒站著。然後這幅景象可能令他有所感觸,但也沒想太多;他可能打個手勢——她幾乎不知道會是什麼——那就足以拯救她了;將她從必須全部付出的狀況給拯救出來。他可能會選擇比較喜歡的——在兩人之間有所區分;可能出於同情她給她所發出的信號,因為她為了他賣力到了極限,遠超出他所要求。那代表瑪吉有點兒前後不一致——那是她計劃中所有步驟里唯一小小的走偏鋒。到了下一刻,什麼事都沒發生,因為這位親愛的男子,眼睛動也不動,而夏洛特的手很快地穿過她的手臂,把她拉得非常緊——好像突然間,她那方面也同樣感受到,她們想溝通的事方法不止一個。她們又開始沿著露台走完剩下的那一段距離,在房子的轉角處彎過去,一下子就並肩走到其他的窗戶,那是華麗客廳的窗戶,依然亮著燈,也依然空無一人。夏洛特在這裡又停下腳步,然後再次地指給瑪吉看看她剛才自己所觀察到的東西;這個地方一片寂靜,外觀鮮明,所有的貴重物品都擺得很有秩序又和諧,好像一間正式的接待室,用來開高級會議,商議某些實際的國家大事。有了這個機會,瑪吉再次面對她的同伴;她在夏洛特身上尋找著蛛絲馬跡,所有那些後者已經傳遞的東西;夏洛特還表示出一種成功的意味,她的想法都完全到位了,即使有露台加上這個鬱悶的夜晚作見證都嫌不足。很快到了房間裡,古老威尼斯的光輝照耀中,有好幾幅偉大的肖像畫掛在豐司的牆上,等著最後遼遠的遷徙,在畫中人物的目光注視下——瑪吉很快發現自己瞪著眼,看著累積起來的總和,一開始簡直太讓人喘不過氣來了,那是魏維爾太太迄今一件件加之於她身上的個別要求,不管她是怎麼辦到的,現在全部歸攏到了一處。 「我一直在等——等的時間之久,恐怕你不會相信,想問你個問題,只是我好像找不到比這次更好的機會。如果你給我有一點點感覺你肯給我個機會,那麼事情可能會容易些。我看到有機會了,你知道的,所以我現在得抓住才行。」她們站在這間極為寬廣的房間正中央,而瑪吉感覺得出,二十分鐘之前她在腦中想像的那一幕生活場景,此時加入人員給補足了。這寥寥幾個字說得直接,搭配這幕場景達到極致的效果,她被要求扮演的角色參與其中,全上了心頭,沒一樣漏掉。夏洛特邁開步子直接走進來,後面拖著長長的裙擺;她挺拔地站在那裡,漂亮又自在,整體外觀和行動非常搭配她說話時堅定的語氣。瑪吉一直拿著剛才帶出去的披巾,因為很緊張所以把它捏得緊緊的;她裹著披巾,仿佛想把自己縮在裡面尋求庇護,也仿佛想把自己蓋起來,好顯得謙卑似的。她往外看的樣子,好像戴著臨時拿來的帽兜兒似的——宛如站在顯赫人家門口的某個貧窮女人,帽兜兒是她頭上唯一的裝飾;她連等待的樣子都像那個貧窮女人;她從她朋友的眼中認出這些畫面,無法忍住不看。她儘量把話說得像是「那麼,是什麼問題呢?」她從頭到腳、心中的每件事情全擠在一起想問夏洛特,她知道的。她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在故作姿態;所以說,成功地不把話說白就已經註定了要失敗,只不過眼看著挫敗將臨,給她的尊嚴留點兒面子;如果可能,所剩的一件事就是無論如何,都要盡力看起來好像她並不害怕,儘管那不太要緊,也挺蠢的。要是她能表現得一點兒都不害怕,那麼或許她也可以稍微表現得沒那麼羞恥——會怕並不羞恥,那種恥辱才會牢牢套在她身上,就是因為她一直心存恐懼才會促使她整個行動。不管如何,她面臨的挑戰、臆測、驚駭——她表現出那副難以解讀的模糊外表,管它是什麼——全都混在一起,不再有明確的意義;優勢已經累積,夏洛特接下來說的話本身,也幾乎沒法再往上添加了。「你對我有任何不滿嗎?有沒有什麼委屈你認為是我造成的?我覺得自己終究有權利來問問你。」 面對這個問題,她們互相看著,看了好久;瑪吉起碼要避免因為轉開眼睛而丟臉。「你怎麼會想問呢?」 「我當然很想知道。已經很久了,你這樣沒什麼道理。」 瑪吉等了一會兒。「很久了?你是說,你已經想了……」 「我是說,親愛的,我已經看很久了。我看了一星期又一星期的,你好像在想……某件使你搞不清楚或是煩心的事。有什麼是我要負起任何責任呢?」 瑪吉鼓起所有的勇氣。「那到底應該是什麼呢?」 「唉,那我可想不出來呀,要是我非說不可,那我會很難過!我不知道我有哪一點讓你失望了,」夏洛特說,「也不知道我在哪個地方,讓哪一個我認為你在意的人感到失望。我覺得好焦慮,要是我不知情地犯了什麼錯,你可要老老實實告訴我。如果我說的有哪裡弄錯——我認為你對我的態度,整個都不一樣了,而且越來越明顯——哎,講明白了更好。如果你要我改正,那會使我心滿意足,沒什麼比這更好。」 她同伴覺得,她說話的樣子愈發顯得自在,頗為奇特;好像聽到自己這麼說,再加上看到別人傾聽的樣子,可以使她一步步更為順暢。她了解自己是對的——這是她說話要用的語氣和她要做的事,這件事在那段延宕和不確定的期間,很可能她已經提前誇大其困難度。困難並不大,就在她的對手縮得越來越小之時,困難也跟著越來越少了;她不僅隨心所欲,而且此時也已經麻利地完成,停了下來。一切只加深了瑪吉的感覺,有個非常激烈又簡單的需求要看著她撐完全局。「你是說,如果你弄錯了?」王妃幾乎沒什麼結巴,「你已經弄錯了。」 夏洛特看著她的樣子很嚴厲,很有氣勢。「你完全確定,都是我弄錯了?」 「我能說的就是,你看錯了。」 「哎呀——那可是更好了!打從我看到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早晚我得說說這件事——因為你知道的,我做事一向如此。而現在,」夏洛特補了一句,「你讓我很高興自己說了。我太感激你了。」 怪的是,對瑪吉而言,困難怎麼也隨之沒入無蹤。她同伴接受了她的否認,宛如共同立下誓言不讓她的事情變得更糟,原本是一定會很糟的;這可大大地幫助她築起虛偽的假象——這麼一來,她又添了塊磚頭上去。「很明顯,我是讓你不太舒服——挺意外的——是哪方面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覺得,你委屈我了。」 「我哪可能和這沾上邊呢?」夏洛特問。 瑪吉現在看著她,已經比較沒那麼難了,她並沒有想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了一點點有關的話。「我責怪你……我什麼也沒責怪你呀。」 「啊,那太好了!」 夏洛特說話的語氣感情豐富,簡直是一派歡樂;瑪吉必須努力想著阿梅里戈,才得以繼續下去——想著他那邊是如何經歷這番對她扯謊的過程,他是如何為了自己太太而這麼做,以及他這麼做是如何給了她線索,也給她立下榜樣。這一點,他鐵定有他自己的難處,而她畢竟也沒有他好過。事實上這要歸因於,她心中縈繞著他與這位令人欣羨的人兒對峙的影像,連她在遭到對峙的時候也是,因此,就像一道深沉的光從遠方照亮了她,那光線照得又直又強,足以解釋釐清一切,將最後一寸的幽暗之地都照亮了。他給了她某些東西要她照著做,她沒有傻乎乎地反對他,沒有不照他的意思做,沒有像他說的把他「擺了一道」。他們是一起的,他和她,非常、非常親近地在一起——夏洛特雖然高高在上、容光煥發地在她面前,但是在某些黑暗的地方依舊落了一截,她會因此陷於孤立,也因為擔心而煩擾不已。所以王妃儘管尊嚴抱屈,但心情高漲了起來。她一直保持在道義這一方,可確定的是可能很快地,她就會從中得到某個東西,像一朵花,摘自不可能攀爬的岩架。道義呀,道義——沒錯,它要一路到底穿著這件哄騙人的奇特外袍,她如是稱呼。問題不過是有可能,於毫髮之間偏往真相之途。她鼓起無可比擬的勇氣。「你務必要相信我,你的焦慮是誤會一場。你務必要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讓我難受。」真是神奇啊,她就這麼源源地說下去——不僅說下去,也越說越好。「你務必要相信我,一想到你,我只認為你好美麗、令人讚嘆而且善良。我認為那些就是你想要的。」 夏洛特停得有點久:她需要最後那兩個字——但又不能表現得不夠圓滑。「親愛的,我做夢都沒想要那麼多。我只想要你說沒有就好。」 「那可好,你聽到了。」 「你是當真?」 「我是當真。」 我們這位小姐甚至沒有轉身離開,以示強調。她緊抓著披巾的手已經鬆開——她讓它掉在後頭了;但她依然站在那兒,一面看看有否更多其他的事,也等著心上的重擔減輕。一有此心念,她很快就了解有更多東西要出現了。她在夏洛特的臉上看到它,覺得它在她們兩人之間、在周遭,產生一股寒意,為她們冷酷地睜眼說的瞎話做了完結。「為了這樣要親我一下嗎?」 她沒辦法說要,但她也沒說不要。她利用順從的態度來揣度夏洛特已經撤退了多遠。但就在她臉頰受到誇張的一吻時,有些東西不同了,她有機會了——她看到其他人已經從牌桌上起身,來加入缺席的那兩人,他們走到房間的尾端,門是開著的,這幕等在那兒的景象令他們大受震撼,停下腳步。她丈夫和父親走在前面,而夏洛特擁抱著她——或是她擁抱著夏洛特,她覺得她們自己也分不清——沒有放開,等他們一到,此景大肆地公開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