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一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這一小隊人馬在豐司安頓之後——花了十來天總算完全確定——瑪吉很自然地覺得自己的心思,完全被剛在倫敦發生的事所盤踞。她想起了一句過去在美國生活時所聽到的話:根據那句俗語,她的日子從沒這麼快活過,棒極了——她知道,因為她時時感受到心思被占得滿滿的悸動,不管是識得它或是想隱藏,都幾乎太激烈了。仿佛她剛出來——那是她最普遍的感覺,才從一條黑暗的隧道出來,從一座濃密的森林出來,甚至簡單說,或許是從一個煙霧瀰漫的房間出來,也因此得好好清一清肺里的空氣。也仿佛她終於採集到付出耐心的成果;要麼在當時她並不知道自己真得很能耐著住性子,要麼就是不知道自己能耐得了這麼長的時間:所帶來的改變之大,就好像只將望遠鏡移動一英寸,入眼的景象卻大不相同。事實上,是用她的望遠鏡所見到的範圍——但是這個目視利器越是讓人著迷,就越是讓人無忌憚地使用它,於是,在觀察的過程中,她也要冒著暴露自己意圖的危險。她不曾鬆懈的準則是絕不可在公開場合起衝突;但是,這般心口不一的難處一點兒都沒有減輕,反倒是需要加倍的努力才能維持下去。和父親說話時,她是又哄又騙的,如果只在意別人會不會起疑,那倒是簡單;但是,現在要顧及的面積越來越大,她覺得自己挺像戲院裡的某個年輕女演員,在劇里擔任個小角色,惶惶然地努力記熟自己的戲份,卻突然發現自己被拔擢成女主角,五幕戲全都要出場。最後那個夜晚,她已經對丈夫說很多她「知道」的事;但正因如此,她現在知道,從那個時刻開始,她也只能掩飾,在自己的職責又多了這一項,而掩飾把一切變得不過是個小問題,只是得負責某些珍貴又多變的事罷了。沒有人幫得了她——現在連范妮·艾辛厄姆也不成;自從她們在波特蘭道最後那場激動的會面之後,這位好朋友的出現,也註定只有最基本的功能而已。喔,沒錯,她用了她上千次;但是,也因此很清楚,唯獨不能觸及任何——至少和瑪吉不可以,那是一定的——她們討論過的那件事。她在那裡是非比尋常的有價值,但是,那個價值是把每件事都否定掉,一點兒也不含糊。她正是他們普遍的象徵,代表著完美無缺的至福——而她也盡力做到這件折騰的事,可憐人啊。私底下,她跟阿梅里戈或是夏洛特在一起的時候,如果有需要,或許她會鬆懈戒備——當然啦,如果只和屋子的主人在一起的時候是絕不會的,連一眨眼的時間都不會。要鬆懈戒備是她自己的事,瑪吉當前沒辦法去想。她對待她年輕友人嘛,得這麼說,是一點兒都沒露出任何差異;打從她和上校一進了門,她們之間就熱絡得不得了。那天傍晚在瑪吉房裡所做的,看來不就是要將這對丈夫和妻子拉得更近、尤甚以往,可不是嗎?她這次的成功很堂皇氣派,因此,要是她試著隱身幕後,豈不是太輕率呢?——那可是會招致別人對她這番善行持疑。順理成章地,她知道的只有一派和諧,她片刻不停地散發出和平的氣息——此和平表現得可不內斂,一眼就明白,也很有幹勁,和此地紮實的平靜狀態倒也沒啥衝突;有點兒像頭戴鋼盔,手裡揮舞著三叉戟的天下太平時期[162]。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定得補充說明的是這種和平是需要維持它的活力,也需要人力——多虧了在場的「同伴」,要靠瑪吉在其中維持表象,她老早就學到要如何從中找到最佳的資源。情況很明顯,事實上是很引人注目,因為現在這個資源,好像高度符合每個人的需要:仿佛每個人都想要逃離別人的注意,因為場景里人來人往層層交疊,想像的事情被製造出來,弄得糊裡糊塗的。情況已經到了這個程度,大家知道有人要來都興奮得胸口起伏,那是蘭斯女士和盧奇小姐們,說到征服這種事上面,她們依舊黏在一起,卻也依舊無法融合;她們就要在附近上岸,做短暫停留:很怪,這隊人馬很喜歡這個奇特的轉變,因為她們的再次出現,可能帶來近似「周末」的愉快感覺。這使瑪吉比較起沒幾年前那個難忘的午後,他們曾一起旅行,九月里那個具有決定性的星期天,她和父親坐在公園裡,好像在紀念著過去最頂點的時刻、他們原來舊有的秩序、舊有的危機,她向他提議,他們應該「喚來」夏洛特——喚她過來,像是請一位專家來到病床旁的椅子似的。基蒂和多蒂曾為他們所鄙視,現在他們卻準備好轉向她們求得一時消遣,這不就是某種預兆嗎?其實,這套方式已經用過了,她離城之前,邀請了卡斯爾迪安家人,以及那星期一起在馬燦的好幾位人士過來,頗有用意,一直是如此——因為她不曾毫無想法地就和這些人接觸,也因為一次次的事情,他們之間的交流令她越發地感到恐怖。這些特別的日子裡,火焰再度燃起,高舉火把照亮每件事,所發生的每件事都可能是從傳統跳脫出來的極度狂喜,生機勃勃——這一點兒本身就證明了她私底下的動機是有道理的,她的手法也顯得神聖不可侵。她已經藉由這群人的幫助達到她要的某種效果——不管她同伴們有任何合用之處,都「好說」,也不會要求他們為了她放棄任何人或是任何東西。這樣的情況有一點她非常樂在其中;它將她想要彰顯的一個真相,又添了一筆——那個真相就是,最近她生活的表面在汲汲努力之下,布滿一層厚厚的花朵,從哪方面看都平靜無痕,毫無起疑之處,也沒有哪裡透露出丁點兒的端倪。仿佛在她的壓力之下,可以這麼說,沒有誰能甩開和另一個人的共謀關係;總而言之,仿佛她看著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因為擔心他們自己有所泄露,轉向卡斯爾迪安夫人那「幫」友人走得近,卻顯得有氣無力的;而後者這群人也同樣得被迫幫忙作證,接下來所延伸的問題和行為舉止,他們都無法掌握,所以儘管本性勇敢豪邁,依然覺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甚至有些害怕。 儘管如此,他們在豐司依然喜歡一大群人在一起,喜歡到處活動,也喜歡各種聲響——他們在危急時刻里扮演自己的角色,他們危機感肯定時時盤旋不去,在這所老房子的長長走道里,在黑暗的時刻,和常駐於此的鬼魂同樣能感覺到,這是一直都有機會發生的;並不是他們白天看得到的形體,不是某個外來者讓人在客廳遇到,或是晚餐時就坐在隔壁。即使王妃沒能隱秘地運用這麼多的消遣方式,她依然能從范妮·艾辛厄姆那套已經受挫傷的理論裡面,得到一份同理心作為利基之處。這位好朋友的關係事實上是站在反撲[163]的立場,她說得很清楚要為她在馬燦被遮掩的光彩討回公道,因為在那個地方,相較於其他大部分的人,她不太知道該如何應對。在豐司她可就知道了,沒有章法地隨興而談也不會出錯,肯定比誰都強,這一點瑪吉可以為她證明;她的報復是勇敢的作為,裡面的寬宏大量是每個人都看得出來的,那是非常自覺的行為,幾乎像個充滿悲憫之心的保護者似的。這兒有座房子,她成功使大家注意到它,在裡面她是個充滿許多價值的人,當同行的賓客們如果短暫地覺得態勢不明、模模糊糊地有些驚慌失措,像是掉了鑰匙一般,她就會願意拿一些出來,開心地與大家分享。有一天傍晚,瑪吉和她的老友又重拾過去直接溝通的情況,有部分原因可能是這種共同生活已經產生了特別的壓力。他們一直在樓下待到很晚;其他的女士們已經一個個或成雙地從客廳上了「大」樓梯,客廳一樣很大,進進出出都一目了然,也是個怡人的畫面;男士們很明顯地已經到吸菸室去了;而王妃倒少見地在那兒流連,好像挺喜歡此番光景似的。接著她看到艾辛厄姆太太待了一會兒——好像在欣賞著她滿意的神情;她們兩人的目光穿越沒有障礙的空間,彼此對望,然後這位較年長的女士慢慢走近,此刻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也有些猶豫。此舉像是在問,有什麼是她能做的,更靠近一點,她立刻就感覺到問題的答案,一如瑪吉最近一次的緊急召喚之下,她出現於波特蘭道時的感受一樣。她們默契之中的這些新的點滴時刻是那次事件中留下的。 「他沒告訴過她我知道了,我對那一點終於頗為滿意。」然後,就在艾辛厄姆太太睜大了眼睛的時候:「從我們下來這兒之後,我就一直不清楚狀況,我不了解他在做什麼,或是有何打算……也想不出來他們之間互通些什麼話。才一兩天內,我就已經開始懷疑,而今天傍晚,我有理由相信了——喔,太多了,沒辦法全部告訴您!——因為解釋得通了。他們之間什麼話都沒說——那就是所發生的事。解釋得通了,」王妃很有生氣地重複說著,「解釋得通,解釋得通了!」稍後這位聽者將她說話的樣子描述給上校。她說很奇怪,她的激動一點聲響也沒有,她轉身回到壁爐那兒,因為天氣潮濕,夜晚又寒冷,堆疊的木頭已經燃燒,落下成了餘燼;她說出事實,心情很明顯地劇烈變化,於是范妮·艾辛厄姆等著她說下去。此令人矚目的事實解釋得通的原因,令她同伴簡直目瞪口呆,雖是出於一片好意,但也的確無法立刻理解。王妃遷就著,也挺有自信,倒是很快想出其他方法。「他沒有給她知道我知道了——而且很明白,也不打算這麼做。他已經下定決心,他什麼都不會說。所以嘍,她沒辦法,也只能靠自己知道這些事,她也不知道我到底了解了多少。她相信,」瑪吉說,「而且依照她自己的信念,她知道我什麼都不曉得。那對我來說,幫助可大了。」 「幫助可大了,我親愛的!」艾辛厄姆太太低聲叫好,儘管並非整個過程都如此。「那他是故意保持沉默嗎?」 「故意的。」瑪吉閃亮的眼睛,至少看得比以前都更遠了。「現在,他也不會對她說什麼了。」 范妮·艾辛厄姆覺得納悶,想了想。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欣賞這位嬌小的友人,做這般宣示很顯然需要一股英雄氣概才能不亂了套。她站在那兒,全副武裝,像個小個兒的司令官,站得挺挺的發動圍城,也像個焦慮的上尉,突然接到重要的消息而激動不安,要在此地劃分區塊。其重要性她的同志也感受到了。「所以,你都好吧?」 「喔,都好嘛,很難說。但是看起來我至少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范妮大幅思慮著,有一點仍不甚清楚。「你是從他那兒得知的嗎?——你丈夫親自告訴你的嗎?」 「告訴我?」 「咦,你是這麼說的呀。他都沒給個保證,你就這麼說了?」 聽到這兒瑪吉還是瞪著眼。「天哪,沒有。你以為我問他要給個保證嗎?」 「哎,你沒有問?」她同伴微笑著,「我想那就是你的意思嘍。那麼,可人兒,你有沒有……」 「有沒有問他要過嗎?我什麼也沒問過他。」 這會兒換范妮瞪著眼了。「那晚在大使館的晚宴,你們之間什麼都沒說嗎?」 「正好相反,每件事都說了。」 「每件事?」 「每件事。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他——也告訴他我怎麼知道的。」 艾辛厄姆太太等著。「就那樣?」 「那不夠嗎?」 「喔,親愛的,」她有些動氣,「那得你自己認定了才算啊!」 「那麼,我已經認定了,」瑪吉說,「我當時就認定了。我確定他了解了——然後我就不管他了。」 艾辛厄姆太太納悶著。「但是,他沒有解釋?」 「解釋?感謝老天,沒有!」瑪吉把頭一甩,好像這個想法很可怕似的,接著又立刻補了一句,「我也沒有。」 端莊的話中有股傲氣,透出點兒寒冷的光線——光線高高在上,她同伴則待在底下,氣喘吁吁的。「但是,假如他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他做的好過一千倍——他不再管了。他做的……」瑪吉繼續說,「就像他願意做的;我現在知道,我當時也挺確定他願意的。他不管我了。」 范妮·艾辛厄姆仔細想了想。「那如你所言,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到』哪裡了呢?」 「哎,就靠那一點呀。我要他知道情況不同了,那個事實把我變得不一樣了,我畢竟沒那麼笨,笨到無法知情——雖然我承認,是個神奇的機會幫了我一把。他得了解,我是為了他而改變——那個和他一起生活了那麼久的我,已經改變了。問題是他得真的接受這種改變……而就我現在的了解,他正在做。」 范妮儘量跟上她的意思。「他表現出來,就像你說的,不管你?」 瑪吉看著她一分鐘。「也不管她。」 艾辛厄姆太太盡其所能想弄明白——但有個想法讓她稍稍停了下來,那是最接近她所能想得出來的,在這般大到摸不著邊際的氛圍里,那簡直是靈光一閃。「哎呀,但是夏洛特會不管他嗎?」 「喔,那是另一回事了——那和我幾乎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倒是敢說,她不會。」這個問題引發一幅畫面,王妃遠遠地凝視著它。「其實,我不太了解她如何能辦到。但是,我的重點在於他了解就好。」 「是呀,」范妮·艾辛厄姆柔柔地說著,「了解……」 「嗯,了解我要什麼。我要的幸福不能有漏洞,連你手指頭戳得進去的大小都不行。」 「表面要又亮又完美——先說說起碼要這樣才行。我懂。」 「那隻金缽——原本是如此呀。」瑪吉的心思留在這個朦朧的影像上,「我們所有的幸福都放在缽里。沒有裂痕的缽。」 對艾辛厄姆太太而言,這個意象也有它的力道,那件珍貴的物品又在她眼前閃著光芒,好像又可以擺出來供人觀賞了。但不是掉了一片嗎?「然而,假如他不管你,而你只要他……」 「您是說,我們這麼做,恐怕會被注意到?——恐怕會泄露我們的心思?嗯,我們希望不會——我們儘量不要——我們很小心的。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您和我們之間;從我們到這裡之後,我們表現得有多好,」瑪吉問,「難道您沒有特別感受到嗎?」 她朋友猶豫著。「表現給你父親看嗎?」 但這句話也令她猶豫起來,她不想直接談到她父親。「給每個人看。給她看——現在你可了解了。」 這使得可憐的范妮又發愣了。「給夏洛特……是的,假使對你而言,有這麼多事可以放在它下面,又假如全都是一場計劃。那些將它兜在一塊兒——它也將你們兜在一塊兒。」她幾乎將內心的欣賞,一口氣給呼了出來,「沒有人像你一樣——你太驚人了。」 聽到這句話瑪吉心懷感激,但態度又有些保留。「不,我並不驚人——不過,對每個人而言,我是挺沉得住氣的。」 「嗯,那正是驚人之處呀。『沉得住氣』是我有所不及的地方,你遠遠地把我拋在後頭。」艾辛厄姆太太不避諱著,突然間又陷入沉思,「現在我可了解了,你說的——但有件事我太不了解。」下一刻,她同伴還在等著,她就已經提出來了。「畢竟夏洛特怎能沒逼過他、沒為此對他發過脾氣?她怎能沒問過他——我是指,要他老實講——是否你知道?」 「她怎能不如此呢?唉,當然啦,」王妃說得平靜,「她非得如此不可!」 「呃,那麼……」 「那麼,您認為他非得告訴她不可嗎?唉,那正是我的意思,」瑪吉說,「他不會做那類事;如我所說的,他會維持另一種相反的做法。」 范妮·艾辛厄姆衡量一下這句話的輕重。「即使她直接要求真相?」 「即使她直接要求真相。」 「即使她要他老實講?」 「即使她要他老實講。那就是我的重點。」 范妮·艾辛厄姆大著膽子問。「要他告訴她真相?」 「告訴誰都行。」 艾辛厄姆太太的臉發亮。「他會直率地、他會堅持要撒謊嗎?」 「他會直率地、他會堅持要撒謊。」 這話再次占據她同伴的心,然而下一刻,她一個動作投身靠在她朋友的頸項上,任情緒奔放。「啊,您不知道自己幫了我多大的忙!」 瑪吉很高興她了解到這是可能的,但是再想想,她過後也很快知道可能性頗為有限,原因很神秘不可解,她仍說不上來。看不太出來她沒辦法做到這一點,因為王妃,如我們所見,才誇說情況不會再更糟了。瑪吉內心的想法,只能對外開啟一部分,即使對這麼好的朋友也是,而她本人則仍在繼續進行著,好見到那件事更全面的境況。她想像力的隱蔽之處越發顯得暗淡——目前這麼說它們是一點兒都沒錯。她在離城前夕曾仔細地探究它們,但幾乎難以透視:在那幾個小時裡她想出來的,以及接下來幾天所得到的真相,只不過是一段奇怪的關係,它最主要的記號——不管是否會延長下去——缺乏任何「深入的」答案,那是她要她丈夫此時共同認清的危機。發生在她房內那一幕之後的隔天早上,他們曾很短暫地又面對面處理這個危機——但是結果很怪,她似乎僅僅將事情交給他而已。他從她那兒接手過來,好像接過一串鑰匙,或是一張寫著待辦事項的單子——很留心地聽她說著有關它們的指示,但那個時候也只是很小心、很安全地把它們放進口袋。那些指示日復一日,幾乎並未使得他的行為有何改變——不管他是說話或是不說話;行動上尚未有何成果出現。簡言之,他去著裝赴晚宴之前,他當場從她那兒聽到的話就是她全部要說的了——過後,到了隔天,他又要她再多說些、說更多,仿佛一個晚上下來,她可能重新又可以補充一堆;但是,他提出後面這個目的的時候,樣子卻顯得挺奇特的,頗為超然又謹慎,如果她說得出粗魯的話來,那麼她會說這種神態簡直就是冷淡,就像如果有任何人是這副模樣,他自己也會說那是「大膽」;這種特別的情況下,她會由他說去,反正一般來說她是不會講的。在這種壓力之下,他的話語和沉默,要是拿它們和過去幾周相比的話,都令她覺得沒有特別多或特別少的意思。然而,倘若她不是相信他絕對不會有任何想傷害她的念頭,那她大可將他這種泰然自若的態度和他完美地使自己回復常規的能力,當成非常傲慢的德行。藉由它的協助,一些偉大的人士、貴族[164],那些她丈夫那類階級和形態的人,總是知道如何重建受到破壞的秩序。 她能確實感覺到,傲慢——對她傲慢,無論程度高低——不是他會訴諸的方式;儘管他的行為幾乎讓人難解,什麼都不回答,什麼都不否認,什麼都不解釋,什麼也都不道歉,他多少還是給她知道,這並非因為認定了她的情況不「值得」處理。兩次的狀況裡面,他聽她說話的樣子是有在考慮的——雖然同時也顯得極度保留;這種保留的態度讓人想起在波特蘭道,他們第二次更短的會面時,的確有所修正,這是事實,因為見面到了尾聲的時候,她想像著他確實對她提了一個暫時的調節方式。那是當他終於定睛看著她的時候,他眼底深處有某種東西;她越是看著它,就越是發現在其中默默地顯示著一份草圖,其中有些安排。「讓我有所保留,不要質疑——它是我現在僅有的,難道你不明白嗎?所以,如果你能允許我單獨和它一起,時間長短看我的需要而定,那麼我向你保證,會有某些或其他東西,在它的覆蓋下生長,回報你的耐心,儘管我仍不確定那是什麼。」她轉身離開他的時候,耳中似乎響起這些沒說出口的話,她的確必須想像自己在精神上聽到了這些話,必須再次聽聽它們,好來解釋自己特殊的耐心,得面對著他無法辦到的特殊情形。他沒有立刻接下她提出的問題,連假裝都沒有,問題是有關他們自己結婚之前,那段他與夏洛特親密交往的時間,她卻不知情,而且被認為不要緊。他和夏洛特本身都要保持不被別人知道——多年下來,達到極盡保護彼此利益之能事——此情況如果不成立,那麼他會當場第一個提出來辯護,這是她無法閃避的事實。他遲遲地考慮又考慮,前所未見地凝神許久,就是最好的保證。他冷靜地對它致意,而瑪吉若不是有某件事撐住,自己可能真的要傻住了,她要靠著自己目前的力量,即使是暫時的也好,要在過去事件的章節里達成協議,此事如果一周前讓她遇著了,她鐵定會大大打個寒戰。以目前生活的速度,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她已經漸漸習慣面對變得寬廣的視野。在豐司她心裡想著,對於自己單獨的觀察、她在倫敦對他說的那些,王子可曾反對過哪一個,她就是沒辦法將討論的焦點集中於那個緊張的小妻子,像某位跳著艱難舞步、喘著氣的舞者,在一排腳燈之前蹦蹦跳跳,但整個戲院都是空的,只有一位觀眾閒靠在包廂里。 她回想起他們唯一一次回到這個話題的時候,王子問她,事實上那是他明白提出來要談的,以便問個清楚,據她了解,這最能解釋阿梅里戈為何能順利地不說說自己的看法。他跟她又講了一遍,尤其是她在家裡和那位從布盧姆斯伯里來的小店家見面的特別事件。這個小插曲用更直接的話說了一遍,對他而言,倒是沒有令人驚訝之處,王子面對它的態度,再次表現出非常像在縝密地反覆詢問似的。說到那位小個頭男士有個難解的問題,就是他的動機為何——他寫信給一位跟他成交了最有利買賣的女士,先說要取消,然後又過來見她,這樣一來他才能親自道歉。瑪吉覺得自己解釋起來疲軟無力,但又都是事實,她也說不出其他的。買賣成交後他一個人想想,那位客人向他買這個東西,是要給她父親當作生日禮物——瑪吉承認和他聊得很自在,幾乎像朋友一樣——這個金缽的販子良心不安,接著做了一件極罕見的事,任何階層的賣家都難以得見,也幾乎不曾出現在節儉的以色列子孫身上。他不喜歡自己所為,尤其不喜歡這種行為還被當成「好事」;他想到這位買家的真誠和迷人的樣子,她買的東西不應該有瑕疵,把它獻給一位至愛的尊親,這會有惡毒的意義和不幸的後果,他知道良心是什麼,知道迷信里會招致的事。於是,這一時的興起無疑地勝過了他的生意頭腦,這在其他關係上,從沒給他帶來困擾過。她知道自己這番經歷的怪異之處,也就不再多做說明。另一方面,她也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和阿梅里戈有如此切身關係,他也只會將它當成一件想到覺得好玩的事罷了。她一面說的時候,他發出了一個很驚人的聲音,介於笑聲和吼叫之間,那時她正努力說明:「喔,他很肯定地告訴我他的理由,是因為他『喜歡』我!」——雖然她一直懷疑,那言外之意是否由於她令人覺得很熟了,或是由於那些看來她非得忍受的事不可。和她做買賣的對方,很渴望再見她一面,乾脆就拿這個託詞,這也是她很坦白對王子所說的。但她很快就明確知道是欣賞和感激的心意,並沒有怠慢或是憤慨的意思。他十分認真,想要退還她一部分的錢,而她全然婉拒接受;接著他說,希望無論如何她尚未將那隻水晶缽按照目的送了出去,他覺得很幸運,能聽她把買禮物的目的說得這麼美好,這麼親切。那東西不能當作禮物送給她喜歡的人,她不會希望送個會帶來厄運的禮物。他想到那樣——所以心裡很不安,現在他告訴她了,心裡也覺得好過得多。他覺得羞恥,使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做了買賣;因為她如此優雅,如果她願意原諒他所有的冒昧之處,那麼除了那個用途之外,她可以隨意使用那隻缽。 這件事過後,當然,最奇特的也隨即發生了——他指著兩張照片,說裡面的人他認識,而且更神奇的是,好幾年前他之所以會認識他們,也正因為同一個物品。那位女士那一次倒是挺喜歡它的,也拿給那位紳士看,但是他很聰明,又是猜又是推託的,最後堅定地說,這件東西很可疑,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收下的。這位小個頭的男士坦白說,他本人是不會在意他們;但是他不曾忘記他們的談話或是他們的臉,他們整體留下的印象,以及,假如她真的希望知道,最讓他感動的可能就是想到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竟然會對一件別人都嫌棄的東西感興趣。這件事令他非常驚訝——那是另一回事了——他們竟然也是她的老朋友:他們沒再出現過,這是他看到唯一的一次。認出他們來他臉都紅了,覺得自己有責任——他堅定地說,太神秘了,這種關聯性一定和他心中那股衝動有關,於是他就照著做。她丈夫再次站在她面前,瑪吉毫無隱瞞地對他說著這件令人震驚的事,它來得太突然又太激烈。即使當面侃侃而談,她也盡全力不要泄露自己的心情;但是,她不願意回答——不要,她不要——她如此激動,那位通報消息的人會怎麼想。他隨便怎麼想都可以——有那麼三四分鐘的時間,她一個接著一個問題詢問他,必定是什麼也不在乎了。而他也按照她所希望的,儘可能把仍記得的事說出來。他說得,呵,很開心呢,說到另兩位客人彼此的關係,事實上,他肯定他們交往與親密的程度,即使很謹慎,也令他無法忘懷。他觀察著,做判斷,然後忘不了;他相信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但是,不對,哎呀,不對,他「喜歡」他們的程度不及喜歡王妃夫人,那是一定的。當然啦——那一點她可一點兒都不含糊——他有她的名字和住址,好將杯子和賬單送過來。至於其他兩人,他也只是臆度一番而已——他很確定他們不會再回來了。他甚至精確地說出他們來店裡的日期——因為重要交易都會記在賬簿里,幾個小時後就記上去了。他離開的時候很高興,因為他們這次的小交易不是太「公平」,而他能對她做出補償,卻意料之外地給了她這些信息。他很高興也因為——阿梅里戈也一樣會如此!——有個人因素,她和藹可親、溫和優雅又迷人,自然散發的人情味,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實實在在都令他受到感召。瑪吉在心裡把全部的事一遍又一遍地想——喔,想想自己是否因為熱情和痛苦而有魯莽的行為,也想想這個可靠的小故事,該怎麼把剩下的說完——可有一長串的事要王子苦苦思索。 卡斯爾迪安一家人和那些受邀來訪的客人離去之後而蘭斯女士和盧奇姊妹尚未抵達之前,有三四天的時間,在那期間她瞭然於胸,自己一定不可以被看透;然後,靠著來自真相的支持,她感受到全部的力量要自己毫無保留地投入,那個真相她在幾個晚上之前坦白告訴了范妮·艾辛厄姆。她事先就知道了,也要自己小心,當時房子裡還滿滿都是人:夏洛特對她有些計劃,唯有她自己最清楚是什麼,只不過在等待比較好的時機,人比較少的時候。瑪吉了解,所以這正是為何她希望他們的客人越多越好;確實有那麼幾個時刻,有計劃地加以延宕,逃避的樣子與其說是遮遮掩掩,不如說是很刻意,過程里她很焦慮,反覆思索著不同的方式——是有兩三個可能的方式——她年輕的繼母有需要的時候,或許會拿來對付她。阿梅里戈沒有把他和太太那一段話「告訴」她,使得瑪吉對於夏洛特的心思和情況有了全新的觀點——現在這個觀點讓王妃考慮若干事項,為了理解,為了臆測,甚至,雖然挺矛盾的,有時候是為了某些像是憐憫的東西。她想要發現——她能辦得到——他為何沒有使這位和他共同犯行的人了解狀況,因為這件事與她干係至深,他的用意為何;以及他為了這位確實受到蒙蔽的人本身所做的事,用意又是為何。瑪吉可以想像,他對她的用意為何——所有想得到的事情,不管是僅僅「形式上」的事或者是出於真誠的事、同情的事或者是鄭重其事:他的用意,譬如說,最主要在於盡全力讓這兩位女士間的關係在表面上不產生任何變化,否則他的岳父有可能會注意到,然後採取下一步行動。然而,以他們的親昵關係,他大可隨意選擇,用比較行得通的方式和夏洛特一起避開這個危險;一個十分熱心的警告,其實也就是在沒有任何約束的情況下拉起警報,他要堅決強調她處於引發嫌疑的危險中,以及不計代價也要維持外在平靜的重要性,這個警告會是最可行的方式。他不是用警告和忠告的方式,反而是要她放心,還欺騙她;所以我們這位小姐從老早開始,因天性使然就非常謹慎小心,以免犧牲了別人,仿佛她覺得生命中的這座大陷阱,主要是為個人的作為而設置,現在她發現自己的念頭牢牢地放在曝了光的這一對的情況上,至少會關係到他們的事,至少最倒霉的那個會被犧牲掉。 目前她想都沒想過,阿梅里戈會不經考慮就作打算,不管他考慮多少,都只留給她更多空間發揮巧心。事情面臨考驗的時候,他幫她忙的只是將對待太太的舉止外表擦得光鮮亮麗,幾乎是太光鮮亮麗了,這些舉止是做給一個發出欣羨目光的世界看的;的確簡直是在讚頌著負面的外交手法。她對艾辛厄姆太太說,他要保持自己的行為舉止正確無誤;最嚴重的是倘若他讓它出了錯,那情況會變得無法預料。無論她想要做到什麼,或是認為什麼規定才合適,他毋庸置疑必定遵守,像是對她許下沉默誓言似的,她想到這點就欣喜良久。這種敬畏的感覺令她屏息,即便如此,她仍覺得幾乎無所不能。仿佛在極短的時間裡,她對他而言,從什麼都不是,變成天大地大似的;倘若觀察正確的話,仿佛這些日子裡他每次轉個頭、聲音里的每個語調可能都只意味著,一個驕傲的男人所能使力的,就是把自己氣勢削弱得很落魄。瑪吉每每處於警戒時,她丈夫的那幅影像隱約地出現她面前,非常巨大,很美,但她驚覺自己的付出太少了。為了要確定——確定那閃耀而出的美感是由謙卑而來,也要確定那謙卑潛藏在他所有表現出來的傲氣里——她不惜再付出更多,即便有困難與焦慮也要多付出些,相較之下,她目前所遭遇的簡直就像頭痛或是下雨天一樣地不足為道了。 常常有個想法湧上她的心頭,即使情況再複雜,只要她口袋還掏得出東西來,付出多少的限制就不是太大的問題。情況的確很複雜,無論是為了耍心機或是為了要有恢宏的氣度,只要一想到,夏洛特也只能苦苦掙扎於一些她猜都猜不到的秘密。她驚訝於這些細節,而篤定的感覺更是一次次地令她心底,更為踏實並增添色彩,這著實很奇怪。譬如說有個問題,阿梅里戈是如何臨時抓到機會商討一番,拿些錯誤的解釋打發那個心神不寧的人,應付她若干特定的質疑,然後又逃避——如果他真的那麼做!——她若干特定的要求。就算瑪吉如此相信,夏洛特只能等著某個機會,測試一下她情人的太太,看看自己是否有麻煩了,瑪吉依舊感覺到鍍了金的鐵絲和受傷的翅膀,一隻懸掛著的籠子,寬敞但永難安寧的家,她在裡面踱步、拍動翅膀或是用力搖晃都沒有用,最後終將潰卻消散於自己徒勞的意識中。籠子意味著受到哄騙的情況,而瑪吉也已經知道何謂哄騙——當然啦!——了解籠子的本質為何。她在夏洛特的籠子周圍走著——走得小心翼翼,圈子繞得非常大。不得不溝通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相較之下待得比較外面一些,也處於大自然之中:她看到她同伴的臉好像囚犯一般,從鐵柵欄之間望了出來。她覺得夏洛特最後堅強地一搏想穿越柵欄,那些柵欄重重鍍了金,謹慎又牢靠地固定著;王妃起初本能地往後退,仿佛籠子的門突然間從裡面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