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十章
瑪吉和她丈夫單獨被留在那兒,其間她什麼都沒說。她當時心裡很痛苦,非常希望能再有一分鐘,等他準備好了之後,才見到他的臉。她已經在他進門時,一臉錯愕時見到了——雖然時間很短,但是她已經看得很清楚,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因此她才知道自己成了個很厲害的專家——能快速鑑定——只要一眼就夠,永遠都會留存當作參考;那晚他自馬燦晚歸的畫面如一道閃光,照進她煩擾的心靈。就在范妮·艾辛厄姆告退、情緒達最高點之時,即使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已經足夠認得出來,那副神情使她知道一件最說得通的事,並非不可能。她在那神情里認出的是,他認得了,那是結果,因為他們客人臨時衝出的舉動,也因為她說的字字句句難以磨滅,他被逼著要考慮到這次事件,這次意外里極為大膽的種種徵象,那是他沒預料到會碰見的。很自然地,他看不出那件挺值錢的物品,在地板上碎成三塊,是代表出了什麼事,即使他保持著距離,隔著房間的寬度,它們也在提醒他。儘管還很混亂,但無疑地有些事情,有其他無法忘懷的影像,已經為人所知。那是一陣驚愕,一陣痛苦——宛如范妮·艾辛厄姆暴戾的舉動,但力道大大加倍,超過了原先的預期,此暴戾之氣衝出一股熱血,好像一拳打在嘴巴上。瑪吉轉身走開時知道,她並不要他痛苦;她要的是自己能確定即可——而不是在他美好的臉上,燃燒著定了罪的紅色印記。假如她能在眼睛蒙上繃帶走路,那是最好不過了;假如問題在於,她現在很明顯得說點兒什麼,或是得聽聽他要說些什麼,那麼任何能遮蔽視線的東西都算是恩惠了。
她靜靜地走到她朋友奮力振作、發揮出驚人能量的地方,一點兒也不想如她朋友般張揚;然後,在阿梅里戈的注視下,她撿起了那些閃亮的碎片。她的妝很濃,戴滿珠寶,一身華服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以謙卑的姿態立即表達出敬意——卻發現,她一次只拿得起兩個碎塊。她將它們帶至壁爐上那個顯眼的地方,范妮沒拿下之前,那隻缽原本就放在那兒,小心翼翼地放好之後,她又回來拿剩下的那一塊已經脫離的堅實底座。她拿著它回到壁爐台,刻意地擺在中間,接下來一分鐘很專心地試圖將其他的部分拼在一起。因為有了那道暗藏的縫隙,裂口十分乾淨平整,如果有什麼東西把它們兜在一塊兒,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起來,這個缽仍是毫髮無傷,相當美麗。然而,接下來的短暫片刻,除了瑪吉用雙手扶著之外,別無他物,她也只得將此容器幾乎對稱的兩半放在底座旁邊,在她丈夫眼前把它們擺好。過程里她不發一語,不過似乎達到了所要的效果——儘管如此,她依然覺得,以前很快就可以完成的事,相較之下,這次似乎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阿梅里戈也沒說話——雖然,他沉默的真相閃著微光,那無疑是她給他示意的警告:她的態度仿佛要他噤聲不語,好好看著她在做什麼。無論如何,他的確能肯定:她知情了,破掉的缽證明了她已知情——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聽他再浪費唇舌。他得想想才行——這一點她更清楚;她目前所關心的,不外乎他應該要知道了。一整天她都認為他是知道的,或者至少直覺上,隱約有些焦慮不安——至於那一點,她剛剛已經對范妮·艾辛厄姆吐露過;但是,他因焦慮所產生的結果,她倒是錯了。比起害怕進門,證明了他更害怕離得遠遠的,像個受矚目的徵象;即使冒著面露害怕的表情,他還是進門來——唉,一開始的一兩分鐘,她就已感覺得出他是帶著這副神情,努力穩住自己以免有說錯話的危險,她也感覺得出它關在他們倆之間,接下來的時刻在它下方悸動著,好像醫生的拇指壓在發燒病人的脈搏上,除了這個感覺之外,此刻她還需要什麼呢?
瑪吉在他面前的感覺是,雖然缽破了,但她採取行動的原因可沒有;這個原因令她下定決心,這個原因使她召喚朋友前來,這個原因使她將那個地方布置給她丈夫看;全部只有一個原因,而且,儘管范妮的行動以及他對此事的擔憂,她都緊緊揪住,但是這一切沒有一丁點兒發生在她身上,反倒是一股腦兒地直接針對他,所以他也只好照單全收了。她在那兒希望能有點兒什麼事介入好爭取些時間——多些時間給阿梅里戈,倒不是為了她自己,因為這麼久以來,看似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地過,她的生活沒有變化,而且也會如此繼續過下去。她想對他說,「接受吧,接受吧,你想怎樣都好;好好打點你自己,才能儘量不受苦,或者至少不要讓自己扭曲變形了。只要看就好,看我所看到的就好,然後在這個新的基礎上,隨你的意做決定吧。不用急——不會拖太久——等到你能和夏洛特再次談談,那個時候你會更好上手,對我們倆都會輕鬆一些。最要緊的是要藏好,別讓我見你痛苦地看不清楚和摧殘人的憂心忡忡與尷尬,此外,即使我做了這些事,你卻依然冷靜沉著,更突顯你無與倫比的卓越。」她又把壁爐上的小東西擺了擺,就在她要轉身對他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雖然整個事發的過程里,她心裡已經很清楚他們要外出用餐,他尚未更衣,而且,雖然她自己已經打扮好,但是很可能臉色漲紅著,很可怕,又因為激動,許多地方都亂了套;想想大使請來的賓客,想想別人會怎麼解釋和評論,她一定得在鏡子前面把外表再打理一下才行。
此時既然她要他等著,阿梅里戈無疑地也就儘量把握機會——從她大動作地處置那個打碎的金缽就看得出來;就等著吧,直到她能像艾辛厄姆太太剛剛承諾的,再開口說話。此番延遲當然又再次考驗著她的心情——但她很快地說話了,卻並非因為那個壓力。儘管沒和她丈夫的雙眼對看,她仍不由得立刻感受到他正努力想辦法的壓力。甚至有那麼一分鐘她背對著他,心中再次浮現奇怪的感覺,好想不為難他,這奇怪的感覺已經出現五十次了,每每她身陷困境中就掠過她的心頭,像某隻飛翔的鳥兒,突然盲目俯衝進一口豎井裡面,身處黑暗中,翅膀一陣拍撲,距離上方圓圓的天空好遠。太驚人了,在她所受的委屈里,這個滋味軟化了她整體的感受,而非令其更顯艱澀,她越是知道這個滋味,就越是覺得到它驚人之處。結論是,看到自己終於確定知道每件事,了解事實真相,厭惡到無以復加的樣子全盤攤在她面前——結論是,即使僅僅只和他不發一語地待在那兒,她就已經感到內心突然撕裂成兩半,一邊要訴說罪狀,一邊要採取行動。太令人意外了,這兩邊一下子分道揚鑣;訴說罪狀這一邊動也不動,根扎得更深了——但是採取行動這邊卻開始盤旋起來,一種更輕、更大,但又更輕鬆的形態,有能力可以離地待在上方。它會是自由的,它會是獨立的,它會有——不會嗎?——某個自己的冒險活動,既驚人又無可匹敵。可以這麼說,若有什麼會要它扛起自由的責任——即使是現在,瑪吉都能見此微光閃爍——那就是隨著時刻一一過去,她丈夫越來越可能又重新需要她了,這種需要正是在這幾秒鐘里所產生的。這對她是全新的感覺,自此以後他會感到沒什麼比得上,在這種情況下,的的確確錯不了,他會真的需要她,那可是他們整段關係裡頭一回。不對,在此之前他已經利用過她了,甚至也非常喜歡她;但是對他而言,她迅速地具備了不可或缺的特質,倒是無前例可循。這條特別的線索,其中最大的好處是她現在不必再安排什麼,不必改變什麼,也不必假裝什麼了;她只要維持簡單又直接即可。她依然背對著,集中心思想著那個方法好在哪裡;但是答案緊接而來,於是她轉過身去這麼說著。「范妮·艾辛厄姆把它打破了——她知道它有道裂縫,只要用足了力氣它就會碎掉。我告訴她之後,她認為那樣做最好——她自己是這麼認為。那完全不是我的主意,我還搞不清楚的時候,她就做了。我想的完全不一樣,我原本把它放在那兒,就是要這樣你才能全部看到。」她解釋著。
他兩手插在口袋站著,目光移向壁爐架上的碎片,她已經感覺得出他鬆了一口氣,絕對是及時的援手,他把握住機會,接受了她的說法,想想他們朋友此番激烈舉動的結果——從此刻開始,每進一步的思量與時間的延宕,對他都有加倍的好處。現在她心裡有件事到了最要緊的關頭,她瞥見了一個珍貴的真相,那就是因為她幫了他——幫了他自救一把,所以她也應該想辦法讓他來幫她。她不就是和他一起走進他的迷宮嗎?——她的確為了他,把自己放在迷宮的中心位置,靠著確切的指引和她自己的直覺,她可以安全地將他從那兒引導出來,不是嗎?因此,她保證要給他支持,那是事先沒想過的,而且那得要仔細看看之後——唉,再真實不過了!——才能令人相信,才能說其中沒有耍詐。「是呀,看哪、看哪,」她好像看到他在聽她說話,即使她說的是另一種——「看哪、看哪,看看真相依舊在那碎掉的證據里,也看看另一個更值得注意的事,我不是你所認為的傻子。就算我跟你不一樣,也可能仍有點兒什麼能幫得上忙——只要你有本事和我一起把它弄出來。當然啦,有個問題你務必得想想,你這邊恐怕得放棄抵抗才行,你恐怕得付出什麼代價——和誰一起付——使得這個好處不再受限;但是,無論如何好好想一想,只要你別太盲目地把機會糟蹋掉,就會有些東西給你。」他沒有再更靠近那些該死的碎片,不過,他倒是從站的地方看著它們,有點兒看出端倪的表情,那很明顯不是假裝的;她全當成某種有跡可循的過程。而她說出口的,卻和那些她原本已經說過的話語大不相同,那些他大可拿來插入話語中的言外之意。「那隻金缽,你知道的,就是很久以前你在布盧姆斯伯里小古董店裡看到的那隻——你和夏洛特一起去的,你和她在一起好幾個小時,在我們結婚前一天或是兩天的時候,而我並不知情。當時這個東西有拿給你們看,但是你們沒買;你們把它留給我,實在太驚人了,上個星期,我對你說我和克賴頓先生有約去了一趟博物館,過後我走路回家,進了同樣那家店,原本想到處看看,有沒有什麼老古董小東西可以送父親當生日禮物,我就看到它了。它被拿了出來,我看看也覺得不錯,就買了——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現在知道的是從……我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在幾個小時之前;想當然的,留下了深刻印象。它就在那兒了——裂成三塊。你可以摸摸它們——不要害怕——如果你想確定一下,那個東西就是你和夏洛特一起看到的那件。很可惜它破了,改變了它美麗的外觀、它的藝術價值,但是其他的都沒變。它其他的價值依舊——我是說,它給了我這麼多有關於你的真相。也因此,我並不那麼在意它現在成什麼樣兒了——或許等你想到要怎麼好好利用它的時候,才會在意吧。萬一如此,」瑪吉說了結語,「我們就把這幾塊東西帶去豐司呀,不麻煩的。」
她感覺好極了,此時她見到自己通過了窘迫的困境,她真的已經有所收穫——這個狀況對她而言,的確已經不再束縛得那麼緊了。她聽從自己的直覺,為了他而辦到了;不是暫時而已,她已經奠定了一個基礎,使他得以與她步調一致。他的臉色隱約可見如此,因為他轉過頭來,終於與她目光相望。不過,他的臉色依然流露出內心的煎熬,他的眼睛幾乎就在發問;他開口之前,他們之間有種前所未見的精神交流,她表現出無以復加的坦然。然而,等他真的開口的時候,倒沒有太沉重。「那范妮·艾辛厄姆到底跟它又有什麼關係呢?」
儘管壓抑著痛苦,她也差一點就微笑起來:他這番問話就是把整件事都交給了她。她只好說得更直接一些。「她不得不跟它有關,因為我要她立刻來,她也就立刻來了。她是我第一個想要見的人——因為我知道她會了解的。比我已經得知的了解得更多,我是說,多過於我自己理解出來的。我自己已經儘可能地去理解——我也希望我辦到了;儘管如此,我做的依然很有限,而她一直都幫得上忙。雖然她不見得很想照著自己的意思幫忙——可憐的好人兒,她剛才也不見得很願意如此做;但是她仍為了你全力以赴——你可要永遠記得啊!——這一路幸好有她,我過得好多了,和沒有她的境況相比會是天差地別。她幫我爭取時間,這三個月的時間代表了所有的事情,你不明白嗎?」
她說「你不明白嗎?」是故意的,而下一秒鐘就見到它起作用了。「這三個月的時間?」王子問。
「從你自馬燦很晚回家那一夜算起。從你和夏洛特待在葛洛賽司特的時間算起;你們去了大教堂——你不會忘記曾對我描述得極為詳細。從那時候我才開始確定。我之前就一直不太相信。我確定的是,」瑪吉說得更清楚些,「你和夏洛特有過,而且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有過兩段關係。」
他聽了之後瞪著眼,有點兒傻住了。「兩段?」
語氣中有種模稜兩可,幾乎是發蠢的感覺——這使瑪吉突然感受到,做錯事者的懲罰里最重要的部分,是無法逃避地受罪,即使是最聰明的人,也會顯得狼狽可笑。「呵,你可能有過五十……和她有過五十次同樣的關係!我說的數字,是指你和她關係的種類——只要其中沒有父親和我所認為的那一種,那麼數字多寡真的不要緊。」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種;她繼續說,「我們把那樣視為理所當然,也接受了,這是你們知道的。我們從未想過,背著我們還有另一回事。但是,我提的那晚過後,我知道另有其事。一如我說的,面對著那件事,我有自己的看法——你沒想過,我也會有看法吧。我開始談到它的時候,就出現更多看法了,你們自己、你和她,也開始隱隱約約、不安地覺得有些不同了。不過,一直到剛剛這幾個鐘頭,我才最清楚我們到了什麼田地。我一直和范妮·艾辛厄姆談著我的疑慮,所以我想讓她知道我所確定的事——至於決定這麼做,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務必要了解。她為你辯解呢。」瑪吉說。
他一直非常注意地聽著,她再次感覺到,基本上他在請她多給點時間——時間,她心裡很明白,就是時間而已;感覺不管會聽到什麼怪事都行,感覺他真的很喜歡聽她說話,即使幾乎會令他一無所有也要聽。有一分鐘的時間,他好像在等著什麼更糟糕的事似的,等著她說出內心一切,任何確立的事實,任何精確叫得出名號的事,如此一來,他也才能知道自己目前境況為何——這也是他的權利吧。他當面聽她按部就班地述說,內心最感不安的應該是接下來擺在他面前的話題,那是他仍不敢去碰的。他想隨口扯扯這個話題,但是仍按兵不動,原因為何他已經了解了。他望向她的眼睛,很明顯看得出他激動、無計可施,也很苦惱,而領會了某件特別的事也讓他冷得難以忍受。她多多少少提到她父親,也令他頗感震動,他大可連開口問都不必,只用雙眼盡力催眠她說出答案。「他有什麼看法?或者是現在他連你一起,有其他更多的看法嗎?」——這些話他得克制自己才能不問,因為她一定不會隨意帶過。她感受到一陣未曾有過的強烈震顫,因為他被困住了,動彈不得,而且此時她是有意讓他一直這麼狼狽又可憐兮兮的。在這種焦躁又內疚的情況下提到她父親,實在令人難以忍受,而且簡直就是將夏洛特一把給抖了出來。顯而易見,感覺得出來,也有跡可循,他不想扯進這件事,好像忽然察覺到一個裂著大口的深淵般往後退卻,不過這道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深淵,即使有這麼多、這麼怪的其他事情出現,卻一直未曾被好好地估量過。他們過往的信心,真切得像高塔般在她面前隆起。他們把它蓋得很牢固,一層層築得很高——表面上是如此——多虧了她本性上對許多事都很容易滿足,他們秉持著信念,她會永遠把他們徹底當成擁有高貴的情操,有義氣地為她代勞。阿梅里戈覺得無論如何都要避開此等出奇難堪、出奇難以解釋之事,所以他看起來手足無措,仿佛他一直跟他太太一樣,不過是個頭腦簡單的小人物罷了。她雖然是個頭腦簡單的小人物,但他更進一步地發現,不管她會對他如何——她這方面是沒有設限的——他也絕不會用任何說得過去理由把夏洛特指出來。魏維爾太太是他岳父的太太,這會兒以不得觸碰的威嚴姿態,在他們兩人之間升起。不管是要保護她,為她辯解,或是為她解釋,都一定會將她拉進問題來——這麼一著,她丈夫也會同樣地被拉進來。但這正是瑪吉不給他開的一道門,引他進去;無論打算做什麼,她都在下一刻就心裡想著,經過此番警告與困窘,他是否正痛苦地糾結著。根據這種假設,他又更糾結了好幾秒鐘,這才在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之間做出了抉擇。
「你很明顯從一些芝麻小事裡面做出天大的結論。你說得氣呼呼的、得意揚揚的,或是該怎麼形容都好,但是都太不謹慎了,你如果這麼想,感覺會不會公平些呢?——要是我絕不否認,的確想起了你摔碎在那兒的那隻缽,感覺會不會公平些呢?我現在坦承有那麼回事,也坦承當時並不想告訴你;我們安排好,大概花了兩三個小時在一起;那是發生在我結婚前夕——也就是你說的那個時候。不過,把它安排在也是你結婚前夕,親愛的——重點就在那兒。因為急著在最後一刻給你買個結婚的小禮物——到處物色一件值得給你的東西,或許從其他觀點說來,似乎我也能幫點忙。當然是不用告訴你——正因為那全是為了你呀。我們一起出去,找來看去;我們細細翻找著,我記得我們把它稱為匍匐搜尋呢。我一下子認出來了,我們看到了那隻水晶缽,就在那兒——老實講,不管范妮·艾辛厄姆有什麼好理由,這樣處置它實在太可惜了,我得這麼說。」他一直把手插在口袋裡;又把眼睛轉過去,看了看那件珍貴容器的殘骸,但此刻表情已經顯得滿意多了;而瑪吉感覺得出,對於此番解釋所帶來的平靜,他呼出了一口氣,呼得既長又深,比較放心了。對他而言,每件事的背後,台面下的每件事,都覺得稍稍舒坦,因為終於能和她談上話了——而且他好像也對自己證明了,他還能談。「那是一間在布盧姆斯伯里的小店——我想我現在就能到那個地方去。那個人懂義大利文,我記得;他極力想賣掉那隻缽。不過我對它沒什麼信心,所以我們就沒買下。」
瑪吉聽得饒有興味,明白表現在臉上。「喔,你們把它留給我了。但是,你們又買了什麼呢?」
他看著她,一開始好像努力在回憶著,接著他又好像努力要忘記。「我想,沒有——在那個地方買。」
「那麼,你們買了什麼其他東西嗎?你們給了我什麼當結婚禮物——那不是你們的最終目標嗎?」
「我們沒給你任何東西嗎?」王子可有點兒驚訝——他維持一派高雅氣度思考著。
瑪吉等了一下子。到現在她已經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了,但是她聽到這裡的時候,雙眼轉向壁爐上的碎片。「有的;反正最後你們還是給了我那隻缽。那一天我自己遇上它的,機會實在好巧妙;在同一個地方發現了它,也被同一位小個兒的男子強力推銷著,他就像你說的,懂義大利話。我可是『對它有信心』,你知道的——一定是某種直覺,讓我對它有信心;因為我一見到它,就買了。雖然當時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她補充著,「買了它,還附帶著什麼。」
王子一臉尊重她的說法的樣子,努力想著這是怎麼回事。「我也認為,這等巧合實在太驚人了——這類事大多只發生在小說和戲劇里吧。但我不懂的是,你一定要我說出來它的重要性,或是關聯性……」
「為什麼你們沒買成,我卻買了?」她很快地接起他的話說。但是,她眼睛又再次看著他,思慮中又加了點別的東西,那是不管他怎麼說都無法讓她動搖的。「此巧合怪異之處,倒不是因為就快滿四年了我才踏進那個地方;這類機遇在倫敦並不稀奇呀?怪的是,」她說得很清楚,「買完東西回家之後,我才明白;其價值來自我發現了這麼位朋友,好奇妙。」她解釋著。
「這麼位朋友?」這等奇妙之事使她丈夫非得接下話題不可。
「店裡那位小個兒男士。他為我做的比他知道的更多——這要歸功於他才是。他挺關心我的,」瑪吉說,「而且因為關心,他回憶起你們的造訪,他記得你們,也和我說起你們。」
聽到這兒,王子報以一抹狐疑的微笑。「哎呀,可是,親愛的,如果奇特的事是出於那些關心你的人……」
「那樣一來,我的生活,」她問,「一定是非常不平靜嘍?嗯,他喜歡我,我是指——很特別的。唯有如此,我才能解釋為什麼後來我可以從他那兒得知——事實上,他今天才給我的,」她接著說,「他根據他的判斷給我,神情很坦然。」
「今天?」王子重複說著問話。
但她就是有此獨特的能耐——很神奇地,就這麼交給她了,事後她心裡想著——為了她的看法,為了她握有的線索,要頂住不放棄,也要按照她自己的程序進行。「我引起他的同理心——看吧,就這樣啊!但是,他竟然產生同理心,而且提供給我有用的東西,那才是奇蹟所在。那可真的是我這個機會裡面怪異的地方,」王妃繼續說,「我竟然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不偏不倚走向他。」
他見到她緊守自己的步驟進行著,他似乎頂多也只能站在旁邊,好好看著她,使她通行無阻;他僅僅隱約地稍作表示,像是做了個可有可無的手勢。「我很遺憾說你朋友的壞話,事情也已經過了好久,除了那一次之外,再也沒有什麼讓我想起它來。但是我記得那個男人,像個可怕的卑鄙小人。」
她緩緩搖了搖頭——仿佛經過思考之後,並非如此,那個樣子不是問題。「我只能認為他是個親切的人,因為他什麼也沒得到。事實上,他只有損失。他來告訴我——他跟我要的價格太高了,超過那個物件真正的價值。他並沒有提及某個特別的理由,那個理由令他考慮再三,而且感到反悔。他寫信要求再見我一次——信里的用詞遣字叫我今天下午在這裡見他。」
「在這裡?」這話令王子往四處看了看。
「在樓下——那個紅色的小房間。他一面等,一面看著立在那裡的幾張照片,認出了其中兩個人。儘管已經過了好久,他依舊記得那位紳士與女士的造訪,然後他把事情串了起來。他也使我把事情串聯了起來,因為每件事情他都記得,也把每件事都告訴我。看吧,你也是讓人印象深刻呢;只是啊,跟你不一樣,他又想到了它——他已經想起它了。他告訴我,你們希望給彼此禮物——不過,倒是沒買成。那位女士對於我向他買的物件,非常感興趣,但是你自有一番道理,反對從她那兒收下它,而你是對的。現在他更認為你是如此,」瑪吉繼續說,「他知道你有多睿智,因為你已料到那個瑕疵,以及那隻缽有多容易破。你看,我自己買下了它當作禮物——他知道我買它做什麼。就是這件事在他心裡發酵——特別是在我付了那筆價格之後。」
突然間她的故事停住了。她說話的時候,有一小波一小波激動的情緒,每一波都會漸漸削弱下來;所以他逮住機會,在下一波出現之前開口說話。「請告訴我,價格是多少?」
她又停了一下。「對那些碎片而言——當然是挺高的。我想,看著它們在那兒,我覺得要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
王子接著又看著它們,他可能已經開始習慣這幅景象了。「但你起碼應該拿回你的錢吧?」
「喔,我一點兒都不想拿回來——我覺得它好值得。」講完話,在他沒來得及回答之前,她快速轉了話題,「我們在談的那一天,對我而言有個重大的事實很難讓人不注意,就是我並沒有收到禮物。如果你們已經決意要那麼做,卻又一點兒成果也沒有。」
「你那時什麼都沒收到嗎?」王子顯露出嚴肅得沒什麼表情、幾乎是關注於回想的樣子。
「除了為兩手空空、口袋空空而道歉之外,什麼也沒有。致歉的話對我——好像很重要似的!——總是說得很坦然,姿態很美麗又動人。」
阿梅里戈聽得很有意思,倒不是因為搞不清楚的關係。「哎呀,你當然是不會在意!」挺清楚的,隨著她一路說下去,他越來越能控制被留在這裡的尷尬;就像他了解現在需要忍耐被她留下——然後他們才能一起到外面去亮亮相——頂多不過是選錯了時機,也還有點兒時間可以耽擱。他看著表;他們要赴約的事,這會兒全擺在他眼前。「但是你知道,我不懂,是什麼原因使你說我的不是,就因為……」
「因為我告訴你的每件事情?唉,這整件事——事情就是,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你們都順利欺瞞了我。你們想找件東西給我——原本是件迷人的事——卻和你們當時花了一個早上在一起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真正和它有關係的,」瑪吉說,「是你們非得如此不可:打從你們再次面對面,就沒辦法不這樣做。至於那樣做的原因,是你們之間在以前有好多好多的事——在我來到你們之間以前就有的。」
最後這段時間,她丈夫原本都在她眼前走來走去;但是一聽到這句話,他又站住不動了,像是為了避免自己顯出任何不耐煩的樣子。「那個時刻,你對我而言是很神聖的,尤甚以往——除非不把此刻算進去,因為你又變得如此神聖。」
她能注意到,他話語中的肯定並無心虛在內;他說得堅定,兩眼看著她,從他奇怪但又一貫的態度,好像遠遠地輕吹來一陣風,寒冷得難以想像。儘管如此,她仍舊照著她要的方向走去。「喔,我最了解的事,是你們從不曾想過要一起得罪我們。你們非常想要的是,絕不可以出那種狀況,而你們長久以來為此小心翼翼,這是我印象最深的事情之一。我想,那方式,」她補充說,「是我最知道的。」
「知道?」過了一會兒,他重複說著。
「知道呀。知道你們是老朋友,而且在我們結婚時,你們親近的程度遠超過我有任何理由去加以臆測。也知道有些事沒有告訴過我——它們的意義一點兒又一點兒放到了其他的事情上,擺在我眼前。」
「要是當時你已經知道,」王子很快問,「那它們會不會改變我們的婚姻呢?」
她慢慢地思考著。「我跟你說,不會——就我們倆之間。」接著他又急切地緊盯著她,根本無法鬆懈:「問題要比那個大得多。你看,我所知道的對我產生多大的影響。」那才是讓他沉不住氣的地方,因為她重複著已經知道的事,使得他各種泰然自若的神態都成了問題,當下他對自己是否能再一派超然地假裝下去也失了信心。她使自己顯得平靜,此舉帶給他的意味——就算只是字詞本身的影響力,像是她重複清晰地說著「知道,知道」,都使他很緊張,無法再掩飾。她很難過令他這麼緊張,因為就要出去用餐了,他心卻不在上面,他需要鎮定下來,很有氣勢地出席,算是職責吧。即便如此,她也不會因此鬆懈,一定要盡全力好好利用這個珍貴的機會,弄個明白才行。「你務必想想,我可沒拿這一點對你相逼;假如你沒進來的話,這些可能也不會發生了。」
「唉,」王子說,「我很可能會進來呀,你知道的。」
「我認為你今晚不會進來。」
「為什麼呢?」
「嗯,」她回答,「你可能會做的事……各式各樣。」說到這兒她想起她對范妮·艾辛厄姆說的話。「再者,你很莫測高深。」
一聽到此句話,儘管他控制著自己的神情,仍是稍稍扮了個鬼臉,那是他們種族所獨有的表情。「你呀,親愛的,才是莫測高深呢。」
她過了一會兒接受他這種說法;最後,她終於也覺得的確沒錯。「那麼,我缺一點兒都不行。」
「如果我沒有進來,」這時候他開口問,「你又會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思索著,「那你呢?」
「喔,我呀[161]……那不是問題。我都依你而行事。我就繼續做該做的事。你會明天才說嗎?」
「我想,我會等等。」
「等什麼?」他問。
「看看它讓我自己有何改變。我是說,我所知道的實際情形。」
「呵!」王子說。
「像我說的,無論如何,我現在唯一的重點,」她繼續說著,「是它對你可能造成的改變。從你踏進來的那一刻起,你了解的才是我著眼之處。」然後她又說了一次——這樣他才能再聽一遍,「你了解,我已經不再……」
「你已經不再……」其實她停頓下來,卻反而讓他急著發問。
「咦,就是不再和以前一樣呀。不再被蒙在鼓裡。」
過了一會兒,他只得再次站在那兒默默接受;但是,話中有某些相同的東西是他仍想知道的。他又遲疑了一陣,但終究還是問出這句奇怪的話:「那麼,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嗎?」
他幾乎可以將她父親的名字說出來,所以她讓他停在那兒。「任何人?」
「我說的任何人,指的除了范妮·艾辛厄姆之外。」
「都這個時候了,我認為你應該已經有特別的方式可以得知才對。我不懂,」她說,「你為什麼問我。」
接著過了一會兒之後——據她了解,只有一會兒時間——他弄清楚她的意思;此舉更令她覺得奇怪,因為夏洛特自己知道的和他一樣少。一幅畫面隱約出現於此景象中,甚至有幾秒鐘的時間很亮眼——看見有兩個人單獨在豐司,其中一人是夏洛特,摸索著前進,總是不知道、不知道!同時,畫面閃著它的主要色彩——與她父親的動機和她自己的原則,很可能相同。他是「莫測高深」,如阿梅里戈所稱,所以靜止的空氣不會有任何顫動波及他的女兒,一如她也被如此形容,因為她努力關照著而且也會繼續關照他平靜的生活,或者說,無論如何也要關照他的尊嚴,那一層堅硬的外殼全是神奇的琺瑯,那是她至高的準則。她丈夫現在說的話,似乎就在幫她辦到這一點,真是怪透了。「我所知道的,就是你告訴我的這些。」
「那麼,我已經告訴你我全部想說的了。其餘的,你自己去發現吧!」
「發現……」他等著。
她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花了點時間才得以繼續。她看著他的臉,感覺自己的境況一層深過一層,洶湧升起又陷落;但她多少再次感到精神一振,而不是沉落萎靡。她走得堅實——她的同伴才是依然漂在海上的人。她穩住雙腳;用力往下踩著。她走到壁爐旁的搖鈴,搖響了一下,他只能當作在叫喚她的僕人。所有的事情就到目前為止;那是在暗示他該去著裝了。但是,她得堅持下去才行。「為了你自己,去發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