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九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發生了件非常奇怪的事,我想您應該知道。」 瑪吉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出奇之處,卻讓她的客人重新衡量她話中的力道。她們之間很肯定有個默契:只要范妮知道的事,范妮保證會說出來。五分鐘後她就知道了最近所發生的奇特事情有哪些,以及在克賴頓先生的護衛之下,瑪吉如何在博物館裡有了重大收穫。克賴頓先生以他特有的親切,很希望能在看完奇妙的展示,到他鄰近的、同在一個區域的工作室用午餐之後,接著送她安全回家。護送她走到大台階的時候,他特別注意到,她將車子撤走了;其實她這麼做只覺得無妨,自己回家也挺有趣的。她知道這個時間走在倫敦街上,自己一定會興致高昂,而那正是她最需要的;獨自隨意走走,感受所見所聞,讓情緒興奮又滿意,不需要留意什麼也不用和別人說話,而且,只要她喜歡,多的是商店櫥窗可以瀏覽:基本上,想必都是品位較低的東西,與她的需求不符,最近越發有許多的理由使得她無法感到滿意。她表達感謝後離開——她挺清楚該怎麼走,甚至暗地裡還希望繞一點路。她覺得隨意逛逛真是太有趣了,所以避開牛津街,而是走一些沒什麼印象的路段,結果多少一如她所預期,看到了三四家商店——一家老書局,一家印刷店,以及幾個地方,櫥窗里放著色澤暗淡的古董——不像在,譬如說,士隆街那兒一樣熱鬧的店家,這裡很久以前就開始蕭條,不再吸引人了。她記得,幾個月前夏洛特曾提及的事——提到在布盧姆斯伯里那兒,有些「好玩又迷人的袖珍」地方,而且,有時候甚至有出人意表的發現呢;這段不經意的談話,像一顆種子掉進她的想像世界。恐怕沒什麼說法,比得上這次幾乎是在冒險的機會更加有力——沒有什麼信號比得上任何夏洛特說過的話,即使只是輕描淡寫,會更加栩栩如生地一直留在她的心裡,非常小心地看照著。然後,她感到這幾個月又幾個月下來,前所未有的悠閒自在;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很奇怪,花在博物館的時間產生了這種感覺。仿佛她從不曾和這麼多的美麗貴族有所關聯,她兒子沒有,甚至她父親也沒有,卻只見他們變得虛華無實,充滿疑慮,還有可能變得更糟。「我又如以往一般地信任他,而且,我覺得我有多麼信任他,」她說話時眼睛很亮,眨也不眨一下,「我沿著路走的時候就這樣覺得,好像那幫了我,拉了我一把,離開困頓的自己,連猜測和觀察的時間都沒有;相反的,我心裡幾乎什麼都沒想。」 簡直像是每件事全都順利對盤兒了,她開始想到父親的生日,給自己一個理由來挑個東西。他們會在豐司慶生,以前在那裡也有過——是本月的二十一日,但她恐怕沒有其他機會好確定要送他什麼。給他找件有點兒「好」的東西,當然嘍,那幾乎總是不可能的,他大概早在搜羅的過程里就見識過了——只要不去想有沒有四分之一的好即可。反正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送他禮物毫無樂趣可言,只能拿他一個體貼的理論聊以自慰。他認為個人的禮物,出於友誼的致贈,在本質上就註定會有偏差;越是有偏差就越容易表現出友愛的程度,而且,因為表現出來,人們就會越加珍惜。坦白的情感顯示在不牢靠的藝術,細膩的同理心也顯示在系出名門的粗俗里;最醜陋的常見物品其實最美,最柔弱的紀念品,像在一個個玻璃櫃裡看到的,當然很值得擺在家裡,但並不值得端放於廟堂之中——送給人不過皺個臉,獻給相貌堂堂的眾神可就不恰當了。這些年過去,她自己當然也常去那些貯藏所;她依舊很喜歡頂著那上了鎖的窗格,把鼻子壓扁,每次她都發現,那些連著幾年的生日一直建議要拿開的東西,全部都還在;她努力想要相信,他會假裝聽聽她的話,然後拖拖拉拉不做,或者至少會認為那是什麼怪念頭。她現在要再試一次:他覺得她故意假裝的時候很有趣,她覺得他也是,兩方都做出犧牲,古怪地流露家人互動的感覺,他們一直樂此不疲。為了這個目的,她在回家的路上到處遊蕩;在舊書與古印刷品上流連忘返,但是沒有合意的,倒是另外有家不起眼的店挺奇特的;那是間小小的古董鋪子,有位怪異的矮個兒外國男子,先給她看了一堆東西,最後拿了件物品出來,看起來相當稀有,而且和她前面所見到的相比,真是挺合適的,她就買了——說到那一點,還真是貴呢。「現在看起來,它一點兒都不合適,」瑪吉說,「出了件事,也就不可能用它了。只有那一天我對它滿意過,但是,我把它擺在前面這裡,同時又感覺無論如何都不願失去它。」從她朋友一進來,她就說得還挺有條理的,語調有小小的顫抖,突顯出她正強自鎮定;但是她每幾秒鐘就憋著氣,好像故意要證明她沒有很喘——這些都讓范妮看到她內心深處的激動:她說她想到父親,想到她可以挑個東西逗他開心,最後她提到,禮物也無法動搖他;這個時候照理講,應該說話者的嘴唇不用再打開了,而是該讓聽者自己立刻有所回應,把一些以前就觀察到的有趣的事情、回憶里想得到的以及感同身受的,全都要搬出來說說才是。後者所喜歡的看法會填滿整個畫面才對。但是,瑪吉蓄勢待發;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已經有個計劃——這個計劃依然來得及使一切「沒有差異」;也因此她還能出去吃飯,沒有紅著眼睛,表情沒有抽搐,外觀的配件一件不缺,沒有哪樣東西會讓人來打探一番。有些事情她知道了,那正可以支撐她不至於崩潰,這是她最希望、她需要的,也是她擁有的;然而,就在艾辛厄姆太太的面前,無聲的不祥閃電起起落落,她不管要冒什麼險或是付出什麼代價,都一定要給瑪吉所需要的。我們這位朋友全部直覺就是使出拖字訣,直到她搞清楚狀況為何;她也不會更進一步採取行動,除非她能通盤理解。雖然只能臉色蒼白、內心糾結地在那兒晃來晃去,又因為摸不著情況而顯得很蠢,非常尷尬,單純只想幫忙,其實也沒多猜想這麼不祥的開始會發展成什麼樣兒。她想了一秒鐘,抓了個話題,王妃剛說自己覺得不安心。 「你是說,星期一那天你覺得很悠閒自在——晚上你和我們吃飯那天嗎?」 「我那時候非常快樂。」瑪吉說。 「是呀——我們都認為你好快樂,好出色。」范妮覺得這句話說得挺弱的,但是她仍然說下去,「我們很高興你很快樂。」 瑪吉有一會兒站著不動,一開始只是看著她。「你們認為我都很好,哦?」 「當然啦,最親愛的,我們認為你都很好。」 「嗯,我敢說那很自然。不過,事實上,我這輩子從沒如此不對勁兒過。整個期間這件事只是在醞釀著,你可以這麼想。」 艾辛厄姆太太放任自己的懵懵懂懂,幾乎到了沒有節制的地步。「這……」 「那個!」王妃回答,她同伴看到她的雙眼轉向壁爐架上的一個東西,它在許多其他的物品之間——魏維爾家的人,不管人在哪裡,特別喜歡一些裝飾品,可以放在無與倫比的古老壁爐架上——她的客人一直沒有注意到。 「你是說那隻鍍了金的缽嗎?」 「我是說那隻鍍了金的缽。」 范妮現在認出這件物品是她沒見過的,那是個容量頗大的碗,看起來舊舊的,金黃色相當搶眼,下面有根短柄,底座很大,就擺在壁爐上面正中央的位子,為了要使它更利於觀賞,也清掉了其他的東西,很明顯的是那個路易十六的時鐘,原本放在枝狀大燭台旁邊。後面這個戰利品,現正在一個柜子的大理石上面嘀嗒作響,正好搭配它的豪華和風格。艾辛厄姆太太認為,那隻缽挺不錯的;不過,很明顯,問題並不在它本身的價值上面,她也不走過去,遠遠地欣賞它。「但是,那又和什麼事有關係……?」 「每件事。你會知道的。」那一刻瑪吉又將眼睛奇怪地睜得大大的。「他以前就認識她了——甚至早在我見過他之前。」 「他認識……」但是范妮一面試著摸索出她錯過的環節,一面也只能重複說著。 「阿梅里戈認識夏洛特——比我想過的更加熟識。」 范妮這時候覺得彼此只能互相瞪著眼看。「但是,你一直都知道,他們以前就見過啊。」 「我當時不懂。我原先知道得太少了。難道您不明白我的意思?」王妃問。 這短短几瞬間,艾辛厄姆太太猜想她現在知道了多少,又花上一分鐘感受她說話樣子的溫柔。因為沒有感受到震怒,覺得受騙的激動,只是隨意地將過去完全無知的狀態呈現出來而已,甚至如果真的覺得好笑也無妨,所以一開始這位年長女士感到鬆了一口氣,很奇怪,也簡直難以置信:她篤定地吸了一口氣,不需要面對批評的任何結果,真是甜美呀,宛如花朵在溫暖夏日所散發的香氣。任誰也不應該批評她——除了她自己之外,那是她自己悲慘的事。然而接下來,她仍在內心暗感慚愧,倒不是因為自己當下覺得懦弱:她原本只想到自己,想到「脫身」,想都沒想到——不忍地看著——所面對的是一個請求,全部也就是個請求,需要徹底地接受。「大致說來,親愛的孩子,是沒錯。不過,不是……呃……你告訴我的那種關係。」 「他們以前挺親密的,您知道。挺親密的。」王妃說。 范妮一直面對她,從她激動的眼睛讀出這段歷史,儘管她很焦慮地強調著,依舊顯得暗淡又模糊不明,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問題總在於一個人是怎麼想的……」 「一個人怎麼想親密這回事?嗯,我現在知道自己認為的親密是什麼。太親密了,」瑪吉說,「才不給我知道任何有關的事。」 挺安靜的……是呀。但是憑范妮·艾辛厄姆的本事,不至於安靜到讓她畏縮害怕。「你是說,我們很投緣,所以只給我知道?」她停頓了一會兒才發問,但是接著又轉過去看壁爐上的新裝飾品,甚至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反而得以因為它而放鬆一下,卻也是一面納悶著。「但有些事,親愛的,我可是毫不知情啊。」 「他們一起出去——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如此。但是,我是指不止以前——我是指過後也如此。」 「過後?」范妮·艾辛厄姆說。 「在我們結婚之前——沒錯;但是,也在我們訂了婚之後。」 「啊,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勇敢,很有把握——緊抓住這件對她可是未曾聽聞的事。 「那隻缽,」瑪吉繼續說,「好奇怪,就是證據——太奇怪了,簡直讓人在大白天也難以置信。他們一直都在一塊兒——直到我們結婚前夕。難道您忘了,就在婚禮前她突然從美國回來嗎?」 這個問題對艾辛厄姆太太來說——不管知不知道都好——很簡單但又很痛苦,真是怪透了。「喔,是呀,親愛的,我當然記得她是怎麼從美國回來的——以及她怎麼和我們待在一起的,還有別人怎麼看這件事。」 瑪吉的目光從頭到尾充滿壓迫與穿透力,所以有那麼一會兒的時間,她大可以當場來個小爆發,短促地猛攻一下,問一問,那「別人」又是怎麼看的。范妮只能有心理準備,靜待這陣小小的發作;不過,她很快就看到威脅已經過去了——看到王妃即使非常痛苦,也不願意在他們這場奇怪又高尚的協商里利用機會譴責刺傷人,這個機會是自然可得。她了解她——或者以為她了解她——看著自己明明有機會可以直接加以斥責,卻只看著它,然後讓它擦身而過。她覺得自己因為這個事實而噤聲不語,幾乎到了畏怯的地步,因為心裡清楚自己太關注於此,沒有任何沮喪可以加以混淆,不管發現了什麼——畢竟這件事跟「發現」有關,且不論這個發現有多模糊不清——也不能減損對它的需要。這幾秒鐘其實很短——一下子就過了;不過也夠久的了,足以令我們這位朋友,因為受到強烈的示意,她對自己這份奇特的任務又有了新的感覺;她要再次發揮功能,負起責任的感覺又一次鑽進了她的心坎。她想起來自己因何被原諒——她回憶著當時夏洛特再度現身與她自己之間的關係,就知道自己被大方地放過;整個印象的深處有熊熊灼熱的光——啊,想到那一點是多麼令人振奮呀!——她的看法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也沒變過,她知道她同伴美妙的動機為何。像打了場大勝仗,獻上剛宰殺的祭品似的——「現在只要看我熬過去就好,做就是了,即使已經是這種情況也不管,然後我就會給你想都想不到的自由!」恐懼感越來越加劇——或者應該說,其實是知道得越來越多——最恐懼的對象直指她父親。這引發她要儘速且全力保護他,也就是說,要使他一直不知情,這一點依然是她態度的法則,也是她解決的關鍵。她恐懼的事已獲證實,於是她緊緊抓住這些理由和這些形式不放,好像騎士坐在一匹正在俯衝的馬身上,只能用雙膝牢牢扣住座椅;她大可告訴她的客人,說她相信只要他們別再「遇到」其他的事,自己就能一直待在上面,不會摔下來。雖然范妮仍舊不知道她到底已經遇到了什麼,但是內心深深感受到她的情緒。就這樣,什麼話都沒再說,僅透過同情的眼睛,先行傳達出一個承諾,承諾走到交叉口時,提了盞燈照亮夜路,揮一揮手把粗心的行人駕駛趕開,還要機警地四處看看有無危險。瑪吉其實沒有耽擱片刻就回答了。「他們待在一起好幾個小時——至少有一個早上——那是千真萬確的,我現在知道了,但是我當時想都想不到。那隻缽就是證人——好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就是為什麼,反正它已經在這裡了,我堅持要我丈夫看到;它放在一個只要他一進房間就一眼能瞧見的地方。我要它和他碰面,」她繼續說,「我要他和它碰面,而且碰面的時候,我要親自在場。不過,那還沒發生,他最近常常在這裡見我——是呀,特別是最近——他今天還沒來。」她說話的時候顯得越來越平靜,頗為刻意——這樣從頭到尾連成一氣,很清楚地使她得以聽到自己說了什麼,看到自己的表現,一步步幫她把一些事實串起來,很流暢。「他好像有個直覺似的——有某事在警告他離遠一點兒,或是令他挺不安的。當然啦,他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很機靈也只能猜猜應該是出事了,也就不急著來面對。他隱隱覺得害怕,於是不想走近。」 「他人在房子裡……」 「我不知道——今天從午餐前就一直不見他人影,挺例外的狀況。他那時有跟我說,」王妃輕鬆地解釋著,「要在俱樂部談談投票給——某人,非常重要,他跟那個人私底下有交情,我想是要出頭又有身處危險的疑慮吧。為了幫忙,他最好是在那兒用午餐。你看,他多會幫忙呀,」講到這裡瑪吉微笑了,直接打到她朋友的心坎兒,「他在許多方面,真是最好心的人。不過,那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了。」 艾辛厄姆太太思考著。「他進來看到我在這兒可就更危險了。你看看,我不知道你現在是自以為確定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有哪件事,與你斬釘截鐵地講得那件該死的東西,有何關聯。」她的眼睛停在這件奇怪的東西上,然後轉開,又回過來看,又接著轉開——它頗為高雅,但也無趣得看不出端倪;然而,一旦仔細打量之後,它又鮮活了起來,真成了整個場面的主角。范妮現在看著它,好像在看一棵被點亮的聖誕樹一樣,不容忽視;不過,就算她緊張兮兮地探究內心,尋找記憶里的蛛絲馬跡,卻仍不可得。雖然她試了一下一無所獲,但是她同時也了解了很多,她甚至也大大地感受到王妃神秘的領悟。仔細想想,這隻金缽散發出一種蓄意又難以磨滅的乖戾之氣;有點兒像一份「文件」,雖然裝飾得雅致,依舊很醜。「對我們所有的人而言,你不管是有心或是非得幫我們不可,相較之下,他要是看到我和它在這裡,可能才更讓人覺得討厭極了。所以,我務必得花時間,好好了解一下是什麼意思。」 「事情照那樣發展不會把你拖下水,」瑪吉回答,「相信我,他不會進來,我也只在下樓要坐車的時候,才會看到他在等我。」 范妮·艾辛厄姆相信她說的,也相信她話中有話。「我們就要到大使館那兒坐在一塊兒——至少你們兩個人會坐在一塊兒——現在你們面前突然出現這個新的複雜情況,而且全都沒解釋清楚;接下來那可怕的一小時得看著對方,擺出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 瑪吉看著她,那副神情可能是對要來應對的已經心裡有數。「沒解釋清楚,親愛的?完全相反——已經解釋了:解釋得很透徹、很熱切,也讓人讚嘆,沒什麼可以補充的。親愛的,」她維持一樣的語調,「我不要更多了。我有的已經很充分,很夠用了。」 范妮·艾辛厄姆站在那兒,因為少了聯結的關鍵,所以依舊搞不清楚狀況;但特別是越來越接近事實,這產生了最合適的效果就是直讓她發冷。「不過,等你們回到家……我是說他會再和你上來。難道他那時候不會看見嗎?」 瑪吉聽到這裡,看得出來想了想,然後,極其怪異地慢慢搖著頭。「我不知道。可能他永遠不會看見它——如果它只是杵在那兒等著他。可能他再也不會進來這個房間。」王妃說。 范妮更是納悶了。「再也不會?哎喲!」 「是啊,有可能。我怎麼會知道呢?有了這個東西!」她平靜地說著。 她倒是沒再看著那件陷人於不義的東西,但是那幾個字對她朋友有了不尋常的意義,好像一語道盡她整個的處境。「你不打算跟他說……」 瑪吉等了一會兒。「說……」 「呃,有關你拿到它,還有你認為它所代表的事。」 「哦,我不知道我應該說——假如他不說的話。但是,他因為那樣而不靠近我——不就是在說了嗎,哪還有別的?他沒辦法再說什麼、再做什麼了。不是該我來說,」瑪吉用不同的語氣補了一句,這種語氣曾穿透過她客人的心,「而是該我來聽了。」 艾辛厄姆太太仔細思索。「你認為自己的理由全靠那件物品,把它當成證據嗎?」 「我想我可以這麼說,我是靠它了。我現在沒辦法,」瑪吉說,「對它視若無睹。」 艾辛厄姆太太聽到這裡,往放在壁爐上的那隻缽走去——很想覺得這麼一來,就不必更靠近她的同伴了。她看著那件珍品——如果它真的很珍貴——仿佛只要看著它,循循善誘一番,就可以讓它吐露秘密,也就不用瑪吉來告訴她,挺折磨人的。它看起挺漂亮的,堅實且色澤飽滿,缽體中空又深,輪廓明晰;若不是這古怪的情況讓人痛苦,她會覺得這是件讓人稱羨的裝飾品,也令人挺想要擁有的,因為她自己很喜歡黃色調。她沒去摸它,但是過一會兒,她走開了,因為她怕自己會這麼做,這理由來得很突然也相當怪。「那麼,一切都看那隻缽啦?我是指你的未來就靠它了?我看情況是如此吧。」 「情況就是,」瑪吉立刻回答,「那個東西用簡直是奇蹟一般的方式使我了解:他們多久以前就開始在一起。假使以前他們之間有過那麼一大段,現在——就算換了外表——也只會更多不會少。」她一直說下去,按部就班地說出她的看法,「假使這類事早已存在他們之間,他們可是做足了功課,好改變別人對於他們之間有過一段的任何疑慮。假使以前什麼事都沒有,那可能解釋得通。但是,今兒個已經多到解釋不來了。我是說辯解不了。」她說。 范妮·艾辛厄姆在那兒就是來辯解一番的——這一點她心裡很清楚,至少到目前為止依舊是。然而,從瑪吉的表現看來,就算沒經過她比較精確的衡量,也知道規模比以前都要大得多。除此之外,一分鐘接著一分鐘過去,不管看得精不精確,她越來越知道瑪吉了解到什麼。瑪吉了解了真相,而且正因為她們在那兒待在一塊,使得艾辛厄姆太太和它脫不了關係。王妃看待此事的舉止輕描淡寫卻有著強大的力量,她所知道的一些細節也就顯得沒那麼要緊了。有一剎那,其實范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竟然得向她問問細節。「我不想假惺惺地否認,」她停了一會兒後說,「你提到我自己在不同的時間裡有些看法,」她又補充說,「我也不會否認,我沒忘記過在採取行動的每個過程——不管我做了什麼決定——有何困難、有何危險會加之於我。我盡了力,用盡全力想得到最好的結果。而且,你知道的,」她往下說著,陳述的聲音里又慢慢有了勇氣,甚至振振有詞,感到一絲激動,「而且,你知道的,我相信我應該已經辦到。」 這句話說完的一分鐘,雖然她們之間溝通的速度加快,也很深入,但是只有靜默和看得久久的、頗有意涵的目光;這種氛圍在瑪吉終於開口的時候,達到幾乎是神聖的境界。「我確信,您盡了力想得到最好的結果。」 范妮·艾辛厄姆聽了又沉默了一分鐘之久。「最親愛的,我認為你是個天使,這個想法從沒變過。」 光是這句話,也幫不了什麼忙!「一直到那天前夕,你懂吧,」王妃繼續說,「一直到我們結婚前兩三天。那個,那個,你知道的……」她說不下去,露出一抹怪異的微笑。 「是呀,我就說嘛,那時候她和我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也就是說,」范妮·艾辛厄姆說,「我不知道什麼特定的事。」聽起來頗缺乏說服力——她覺得如此;但是,她想把自己的重點真正說清楚。「我的意思是指知不知情這件事,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我當時也不知道。我現在的狀況是那樣。」她仍慌亂不安,「我是說,我那時候的狀況就是如此。」 「但是,不管您過去如何,現在如何,」瑪吉問,「不是幾乎都一樣嗎?」這位年長女士的話聽在她自己耳里,用的語氣現在不對時機,但那是最近的事,說出的默契實在太做作,因為當時沒有任何證據,也沒有任何確切事跡是無法令人苟同的。情況已經變了——呃,不管是什麼原因,突然間事證確鑿;而這一點使得瑪吉態度堅決。她態度挺堅決的,因為她又接著開口說話。「阿梅里戈娶我是靠著這整件事。」說著說著,她眼睛又轉向那件該死的東西上面。「就是靠著那個——就是靠著那個!」但她雙眼回到她客人身上。「也是靠著它,爸爸才娶了她。」 她客人聽著可能的意思。「他們倆的婚事——哎呀,你務必要相信——是全心全意的。」 「爸爸當然是啦!」再次想到這件事,一切全湧上心頭。「唉,把這樣的事往我們身上丟,在這裡,在我們之間,和我們一起的時候,日復一日做出這樣的事,用來回報,用來回報……!對他也這麼做——對他,對他!」 范妮猶豫著。「你是說,你最痛苦是因為他嗎?」王妃看了一眼之後轉身走開,開始繞著房間走——此番舉動使這個問題顯得唐突——「我問,」她繼續說,「是因為我認為每件事,我們現在談的每件事,可能真是為了他,可能都是為他才做的,仿佛以往沒有過似的。」 但是瑪吉接著立刻面對那個問題,好像沒聽到她講話。「爸爸為了我才做的——全是為了我,也只為了我。」 艾辛厄姆太太非常突然地將頭高高抬起;不過,她說話前又畏縮了一下子。「呃……」 本來只是打算要說而已,但是瑪吉的表現立刻證明她聽到了。「你是說,就是那個原因,或者只是一個原因?」 范妮感受著其中的反應,起初倒是沒有全盤托出她的意思,反倒說了另一回事。「他為了你才做的——至少大部分是為了你。我也是為了你才做的,雖然我關心的格局要小得多——嗯,做我能做的。因為我能夠做點兒事,」她繼續說,「我以為我了解你在意的,如同他自己也了解。我以為我也了解夏洛特的意思。當時我對她有信心。」 「當時我對她也有信心。」瑪吉說。 艾辛厄姆太太又等了會兒,但很快就接著說話:「當時她對自己也有信心。」 「啊?」瑪吉低語著。 她朋友因為感受到某種很單純又激動的情緒,有點兒急於再說下去。「當時王子也是相信。他是真的相信。他對自己有信心。」 瑪吉花了一分鐘好好想了想她這句話。「當時他也對自己有信心?」 「就像我也對他有信心一樣。瑪吉,千真萬確我是真的如此。」范妮接著又補了一句:「我依然對他有信心,」她做了結論,「呃,我是說,我有信心。」 瑪吉再次好好想了想她這句話,然後又開始不安地走著。接著,她停下腳步:「那你是否依然對夏洛特有信心呢?」 艾辛厄姆太太不想順著話說了,她覺得自己這會兒承受得住。「夏洛特的事我們改天再說吧。無論如何,他們倆那個時候都認為自己靠得住。」 「那麼,他們又為何把每件我可能會知道的事都瞞著我呢?」 她朋友用最溫和的目光看著她。「我自己又為何要瞞著你呢?」 「喔,您不是為了個人榮譽。」 「最親愛的瑪吉,」這可憐的女士聽到此話,衝口說出,「你真是好啊!」 「他們假裝愛著我,」王妃接著說,「他們假裝愛著他。」 「請說說,有什麼是我沒假裝的?」 「不管怎麼說,您沒有假裝喜歡我,就像您喜歡阿梅里戈和夏洛特一樣多。他們有趣多了——想當然的。您當時哪有辦法不喜愛阿梅里戈呢?」瑪吉繼續說。 艾辛厄姆太太沒憋在心裡。「當時我哪有辦法、哪有辦法呢?」接著她又稍微大著膽子說下去,「我現在就有辦法、就有辦法了嗎?」 瑪吉又重新將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我懂了——我懂了。嗯,你能這麼做,很好。當然啦,」她補了一句,「你當時也想幫幫夏洛特。」 「是呀,」范妮考慮著,「我想幫夏洛特。但是你知道,我也想幫你——才不把那段往事挖出來,因為我相信後來又發生了那麼多的事,那一段早已經結結實實地埋起來了。我當時想這麼做,我現在也是這麼想,」她用充滿感情的聲音說得好堅定,「想要幫每個人的忙。」 這句話讓瑪吉又開始走動——走著走著很快又停下腳步,話說得有點兒重。「要是每件事一開始都很好——那麼,錯大部分都在我身上嘍?」 范妮·艾辛厄姆儘可能應付這個說法。「你只是一直都太完美了。你只是一直想得太多……」 但是王妃已經逮住這幾個字。「是啊——我只是一直想太多!」她看似全神貫注於那個錯誤。其實,此快速閃現的念頭已將一切都攤在她的眼前。「為他而著想,那親愛的人,是為了他著想!」 她朋友能直接感知到她父親的影像,所以沒再接話,只是看著她。那個方式可能安全些——像是透著光的裂隙又更大了些。「他對夏洛特有信心——真是美好啊!」 「沒錯,而且是我要他相信不疑。我當時倒沒想這麼多,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我還是做了,我做了!」王妃語氣堅定地說。 「真是美好——啊,你也一樣美好!」艾辛厄姆太太堅持她的看法。 瑪吉不管什麼情況,都是自己親眼看才算——不過,那是另一回事。「情況是,他使她以為可能辦得到。」 范妮又猶豫著。「王子使她以為……」 瑪吉凝視著——她原本是指她父親。但是她的看法好像擴大了。「他們倆使她以為如此。沒有他們兩人,她不會這麼想。」 「然而,阿梅里戈的誠意,」艾辛厄姆太太堅持說,「是毋庸置疑的。再者,也沒有任何事對你父親不利。」她補了一句。 這句話讓瑪吉紋絲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或許他也只知道她是知情的。」 「知情?」 「知道他做這麼多是為了我。您認為,」她突然問她朋友,「他心裡清楚她知道了多少?」 「哎呀,兩個人是這種關係的時候,誰又說得准他們彼此談些什麼呢?我們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他是個慷慨大度的人。」艾辛厄姆太太頗有定見地微笑著,「知道多少是對他自己好,就知道那麼多即可,那是一定的。」 「也就是說,知道多少是對她好,就知道那麼多即可。」 「是呀——知道那麼多對她好即可。重點是,」范妮語氣堅決,「不管他知道什麼,都是因為他的誠意十足。」 瑪吉還是凝視著,她朋友現在只得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很大的重點是他的誠意在於一定是對她有信心,知道她會為了我好,如同他自己一樣為了我好,不是嗎?」 范妮·艾辛厄姆想了想。「他看得出來,也接受你們長久以來的友誼。但是他建立在這份友誼上的,並非自私。」 「是沒錯,」瑪吉說著,一面想得更深入,「他沒看她自私這一部分,幾乎像他看自己的一樣。」 「你可以這麼說。」 「很好,」瑪吉繼續說,「假使他自己沒有私心,那麼他可能希望她這一方也是幾乎沒有。她可能從那時候才發現如此。」 艾辛厄姆太太有點兒摸不著頭緒。「從……」 「他可能也開始知道,」瑪吉說下去,「她已經發現了。從他們結婚之後,她就採用那個方式,」她解釋著,「看看他對她有多少要求——那時候說得多,但是她懂得較少。他最後可能想到,如此的要求終究會影響她。」 「他有可能做了許多的事,」艾辛厄姆太太回應說,「但是有件事他一定不會做。他絕不會表現出自己期待她做一丁點兒什麼,因為她一定了解,他是個給予的人。」 「我常常在納悶,」瑪吉思慮著,「夏洛特到底懂了什麼。不過,有些事她從沒對我說,這是其中一件。」 「有些事她也從沒對我說,這是其中一件,那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所以我們就把它當成不關我們的事。有很多的事,」艾辛厄姆太太說,「是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瑪吉聽了這句話,想了好久。「永遠都不會。」 「不過,有其他的事,」她朋友繼續說,「直盯盯地瞪著我們——不管你覺得有多困難,依然努力做下去——現在對我們而言,大概也夠了吧。你父親一直很驚人。」 瑪吉似乎小心翼翼地想著下一步,但是這句話她倒是答得脫口而出:「很驚人。」 「極好的人啊。」 她的同伴也沒鬆懈地緊跟著。「極好的人。」 「那麼,若有什麼要做的,他會自己來。他答應為你做的事,就會做到底。他可不是為了搞砸才答應做的;這麼有耐心、令人讚賞的人——他可曾搞砸過什麼嗎?他一輩子都沒想過失敗吧,這次事件也不會。」 「唉,這次事件!」瑪吉的哀嘆突然間讓她回了神,「我至少能確定,他知道了每件事是怎麼回事兒嗎?我至少能確定他不知道嗎?」 「如果他不知道,豈不更好。別打擾他了。」 「您是說不管他嗎?」 「是別打擾她,」范妮·艾辛厄姆繼續說,「把她留給他。」 瑪吉臉色陰沉地看著她。「您是說,把他留給她嗎?即便經過了這番事情?」 「即便經過了所有的事。說到那兒,他們這會兒不就親親密密地在一塊兒了嗎?」 「親親密密?我哪會知道啊?」 但范妮還是抓著此話題。「即使經過了所有的事——你和你丈夫不也是嗎?」 瑪吉的眼睛睜得再大不過了。「還不曉得呢!」 「假如不是的話,那你的信心又在何處呢?」 「在我丈夫身上?」 艾辛厄姆太太只猶豫了片刻。「在你父親身上。全部都要回到那一點上面。靠它就對了。」 「靠他的不知情嗎?」 范妮又回應了這句話。「靠著不管他對你提出什麼,接受就是了。」 「接受?」瑪吉瞪著眼。 艾辛厄姆太太揚起了頭。「而且要心存感激。」說完話,她讓王妃面對著她有一分鐘之久。「懂了嗎?」 「懂了。」瑪吉最後終於說話。 「這就對啦。」但是瑪吉轉過身去,走向窗戶,好像她的臉色透露著什麼不想讓人看見。她站在那兒,眼睛看著街道;而艾辛厄姆太太則回過頭看著那件放在壁爐上、把事情變得很複雜的物品,連她自己都覺得怪異,好像對它的感覺時而好奇猜測、時而憤慨不以為然,兩種情緒反覆出現。她朝它走過去,重新看著它,忍不住衝動用手摸一摸。她將雙手放在上面,舉了起來,對於它的重量頗感驚訝——她鮮少有機會接觸這麼一大塊金子。那結果多少令她更放膽,很快地直言:「你知道,我不相信這個。」 此話讓瑪吉轉過身來面對她。「不相信它?等我告訴您之後,就會了。」 「哎喲,什麼都不用告訴我!我不要聽。」艾辛厄姆太太說。她把金缽端在手裡,瑪吉專注地看著她捧著的樣子,下一刻,她看到了憂心的神情,挺激動的。這很奇怪地使她產生了一個念頭,她採取了放肆的姿態,有某種意圖,而她同伴眼中所流露出的表情,看在另一方越發顯得清晰,那是個警訊。 「它挺值錢的,但是我得知,它的價值因一道裂痕而有所損傷。」 「裂痕?在金子裡面……」 「它不是金子做的。」瑪吉說著,臉上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 「重點在那兒呀。」 「那又如何呢?」 「它是玻璃的——而且就像我說的,在鍍金的下方有道裂痕。」 「玻璃的?……這麼重?」 「嗯,」瑪吉說,「是水晶——我想它曾經很珍貴吧,但是,」她問,「您能拿它做什麼呢?」 她已經離開那扇窗戶,這個寬敞的房間口三面窗戶,充分享受房子的「背景」,飽覽西方的天空,也能一瞥傍晚霞光;艾辛厄姆太太手裡拿著那隻缽,也知道了所指的瑕疵,走向另一扇窗戶,欣賞著光線慢慢變暗。這會兒,她一下子摸摸這個特別的物件,一下子又掂掂它的重量,轉過來又轉過去,突然間有股難以壓抑的衝動,很快又說了話。「裂痕?那麼你整個想法也有道裂痕瑕疵。」 此時瑪吉站得離她有些距離,等了一會兒。「假如您是說我的看法,我知道的事……」 但是范妮已經拿定主意。「只要知道一件和我們有關的事即可——一個事實,和我們的一切都有關係的事實。」 「哪個事實呢?」 「那個事實就是,你丈夫從不曾、從不曾、從不曾……」她抬起眼睛看著房間另一邊的朋友,但是話語太沉重感,她突然停了下來。 「哦,從不曾什麼?」 「從不曾像此時如此地在意你。親愛的,難道你真的感受不到嗎?」 瑪吉顯得不疾不徐。「呵,我自以為告訴您的事會幫我感受到呢。他今天連慣常的舉止都不顧了,離我遠遠的,人都還沒來呢。」她搖了搖頭,不願意隨便評斷,「您知道,就是因為那個。」 「好啊,如果是因為這個……!」范妮·艾辛厄姆一直在找個好法子,這會兒終於出現;她將金缽高舉過頭,她的臉在下方對著王妃微微笑著,又頗為嚴肅,透露著心中有個念頭。才轉眼時間,她舉起了那隻珍貴的容器,想法與行動皆溢於言表,然後打量了一下光滑地板的邊緣,靠近她的那扇窗,突起的窗緣又硬又細緻,沒有雕飾,接著大膽地將它砸向地板,她激動地看著它因重擊而摔得粉碎。用力使勁兒令她臉色泛紅,瑪吉目睹此驚人之舉,也是臉色泛紅,她們臉上閃過許多想法,傳達給彼此,超過一分鐘之久。過後,「不管你說它有什麼意思——我現在並不想知道——已經不存在了。」艾辛厄姆太太說。 「親愛的,你到底是曾覺得它怎樣呀?」范妮的話一說完,接著響起一聲很清楚的、輕觸彈簧開啟的聲音。這個聲響讓兩個原本神情專注的女子嚇了一跳,其程度不亞於摔碎那塊水晶,因為她們都沒有注意到,王子已經開了房門。他應該有時間看到范妮這番動作的結局;他的眼睛緊盯著這位女士腳邊的閃亮碎片,兩者間很巧地隔著寬大的空間,他正可一覽無遺。他先對著他太太問話,但隨後他立刻轉而看著她的客人,而後者的眼睛則看著他們兩人,一片寂靜,無疑地兩人之中,沒有哪個能猜透她的心思。他曾經見過那副神情,就在結婚前夕他去了卡多根街,而那天下午,夏洛特再次現身。現在這三個領聖餐的人處於極大的壓力之下,有些事又變得可能了,有些事取代了那個說法,可能成了信約中的救贖,然後彼此互相交換。請求受到壓抑,回應也經過偽裝,變化雖快,但也足以有了不止一個結果,足以使艾辛厄姆太太衡量此番快速回復自恃有多英勇,也可能因此更立即地就可看清楚,因為伴隨著她的是阿梅里戈的看法和他預估有多少證據,那是她要來應付的——她看著他的時候,覺得真是好令人欣賞啊。她看著他,看著他——有好多好多的事,她想當場說出來。但瑪吉也正在看著——尤有甚者,她正看著他們兩個人;以至於這位年長女士就將這些事,快快地縮減為一件而已。她回答他的問題——不算太晚,反正他們都沒說話,問題也就一直懸在那兒。她準備離開,留下地板上三個金缽的碎塊,她簡單地就把他交給他的妻子。她以後會再見他們,他們大伙兒很快就會再見面。至於瑪吉的意思為何——她在門口轉過身來說——咦,現在瑪吉自己一定會告訴他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