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七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上校和他太太要在七月中旬來豐司好好待上一陣子,瑪吉請父親一定要委婉地堅持要他們過來,可見大家已經都有默契了。伊頓廣場的夫婦會在那個月早一點兒到,然後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波特蘭道的夫婦也會抵達。「喔,我們會給你一些時間喘口氣!」范妮輪流對每個人都這麼說,說的是未來這段日子,語氣很開心,一副不太管別人會怎麼批評的樣子;她不斷強調,艾辛厄姆夫婦最守時,很有自信,儘管說得溫和,但是也頗譏諷,她借著這些言論兀自振作、堅強起來。她覺得最好的說辭就是,她承認自己對某些事永不滿足,像是鄉野的休憩之地,屬於自己枝葉繁茂的涼亭,或是目前這個懶懶散散的季節里,能有個固定的去處;這些都令她無法自持,而這群朋友也總令她無法自持,上校在這點上面一直無法滿足她,而魏維爾這家人的好客正好給了她方便,也安排得讓她很自在。她在家就這麼解釋過了,不斷地解釋再解釋,說她進退維谷,說她真正的難處在於她的,或者說——她現在這麼稱呼——是他們的身份。要是這對夫婦在卡多根街無事可做,那麼他們仍會談談令人讚嘆的嬌小瑪吉,以及他們是如何屏住氣息觀察著她,這是很有意思的事,雖然挺壞的;那是午夜時分討論的重大話題,我們到目前為止也僅略微窺知一二。所有的私人時刻里就會出現,這是無法控制的;他們將此話題深植於他們之間,一天天地長大,陶醉的感覺幾乎已經取代了他們的責任感。艾辛厄姆太太在這類時刻里堅決地說,為了這個令人讚賞的小姐——她也堅決地說,這個人已經頗令她「心服口服」了——她隨時要對全世界,就算對王子本人也一樣,矛盾也罷,都能毫不羞赧地一直讚美下去,說得清清楚楚的;即使被當成一個粗鄙又沒教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一把年紀了還露出真正寡廉鮮恥的個性也無妨。我們已經見過,即便他太太給的壓力很大,上校所明白關注的,並沒有任何事是別人認為複雜糾結的。不過,這倒沒有一丁點兒,是因為他為她感到難過,也不是因為她讓自己陷入困境而心生不忍,她跟他保證自己知道得太清楚了;而是因為只要他一張開雙眼,他就沒辦法一面看著王妃,一面又能很自滿地使它們平靜下來,用理智使它們平靜下來也不成。假使他現在愛著她,那更好;這麼一來,他們就不會在得幫她做點兒什麼的時候,顯得畏畏縮縮。只要他一發出哼哼痛苦的聲音或是咕嚕著不耐煩的聲音,艾辛厄姆太太就回到那個話題來;她從不瞎誆哄一通——瑪吉走的那小小一步就是真的在誆哄——老老實實地給他看到,等著他們的有多猙獰。「如同我一次又一次告訴你的,我們只得為了她而撒謊——一路撒謊下去,累到我們臉色發青為止。」 「為了她而撒謊?」上校在這種時刻,常常表現出新形態的古老騎士風範,也就是在大白話里,找些明顯說不通的地方研究研究。 「是對她撒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漫天撒——不是都一樣。也包括要對其他人撒謊:對王子撒謊說別人信任他,對夏洛特撒謊說別人信任她,對魏維爾先生這位可親的男士撒謊說大家都互相信任。所以嘍,我們的工作很清楚——第一要務就是撒最大的謊,說我們為此目的好想待在那兒。我們難以言喻地厭惡這檔事——就算遇見任何社會責任,聽到任何人的呼籲,逼著大家要合於禮教,我也不至於如此;但一碰見這檔事我就懦弱得不得了,心驚膽戰又自私地想讓整件事、讓每個人都悄悄順利過關。我說的至少是我的看法啦。至於你嘛,」她補充說,「我給了你大好的機會愛上瑪吉,想必你的說法會很靠近她那一邊吧。」 「那你所說的,」上校對於這種話,總能心平氣和地發問,「自己的看法,應該也是挺靠近王子的吧?就算不是因為被惹惱,你也的確說是被他們迷住了——更別提我本性就是抗拒不了——所以你才想出這漂亮的畫面嗎?」 問題中提到的畫面,事實上正老是出現於她沉思的時候。「我很難享受那畫面的原因是,你看不出來嗎?我秉持對瑪吉的忠誠,只好把他對我的好感搞砸。」 「你真有辦法找了個詞兒,說什麼對瑪吉的『忠誠』,好來漂白他的罪行?」 「哎呀,那件特別的罪行,要說的可多呢。我們最感興趣的罪行莫過於它了——至少那也是為了它。當然啦,我心裡的每件事都稱得上是對瑪吉的忠誠。如果要幫她打理她父親的事,對她忠誠是比什麼都管用——那是她最想要,也是最需要的。」 上校以前就聽過這種說法,不過,擺明了他怎麼聽都不嫌多。「幫她打理她父親的事?」 「幫她對抗他。對抗那些我們已經徹頭徹尾談過的事——他們之間一定得有所認知才行,他依然不太相信呢。我在那裡的角色很簡單明了——幫她完成,幫她完成到底。」艾辛厄姆太太每每講到簡單明了這種字眼時,當下總顯得神態昂揚;然而同時,她也幾乎不會忘記,要稍微修正一下。「我說我的責任很清楚,那是千真萬確;至於要如何一天過一天,同甘苦共患難地維持下去,我跟你講,那可是另外一回事。所幸,我有個辦法挺厲害的。我可以完全放心地仰賴她。」 上校在這種時候也很少不往下猜,很少不鼓勵她說下去,好像內心越來越激動似的。「不要看穿你在撒謊嗎?」 「不管她看到了什麼,都要緊緊跟著我。要是我跟著她——老天保佑,那是我可憐的辦法,奮力地看照著他們所有的人——那麼她就會支持我,至死方休。她不會放掉我的。你知道,這對她很容易的。」 按照常理,一路話題轉到這裡對他們而言,是再可怕不過的了;不過,鮑勃·艾辛厄姆每次上路遇到了,都把它當成第一次。「容易?」 「她和她父親可以完全使我名譽掃地。她可以告訴他,他結婚時我已經知道——就好像她自己結婚時,我也已經知道一樣——他太太和她先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關係。」 「照你自己的說法,時至今日,她自個兒仍然不知道你已知情的事,她哪有辦法做什麼呢?」 艾辛厄姆太太已經反覆練習來應付這個問題,效果也很顯著,很像是她接著就要說這正是她的最佳謊言似的。但她有個挺不同的說法,毫不含糊:話里有種氣氛,可以稍微教訓一下他的口無遮攔。「帶著一股莫名的怨氣,立刻採取行動,一百個在她位置上的女人,九十九個都會這麼做。也要讓魏維爾先生也帶著油然而生的相同怒氣,採取行動,一百個男人里,九十九個都有這股怒氣。他們只要同意我的看法就行了,」這可憐的女人說,「他們只要對它有同樣的感覺就行了,覺得有人對他們耍著不堪的手段,欺騙他們,傷害他們;他們只要對著彼此譴責我就好了,說我不老實又無恥,讓我一敗塗地。當然啦,其實我才是而且仍一直在受騙——被王子和夏洛特騙。不過,他們並沒有責任把我想得那麼好,或是給我們哪個任何好處。他們的權力範圍內,是可以把我們拴在一塊兒,當成一隊共謀的人馬,背信忘義又殘酷,而且,要是他們找得到相符的事實的話,就會一把將我們連根剷除。」 這番話每次都能把事情擺到最糟的境地,就算不是第一次說,也幾乎無法控制地令她熱血沸騰,被逼著看到整件事的每個部分,醜陋的樣貌沒變過,偶爾發出短暫的光澤,全兜在一塊兒。她向來挺喜歡呈現她身陷危險中,把它說得很真,給她的丈夫看,以及他們兩兩相望之時,他臉色轉為幾乎蒼白的樣子,想著他們可能受累的情況和一起敗壞的名聲。這美妙之處像是輕觸鋼琴鍵盤左方的一個象牙色琴鍵,這位討人喜歡但腦筋轉不過來的親愛男士,不安地用簡短又嚴厲的聲音說話了。「共謀——就你而言——有啥目的呢?」 「咦,目的很清楚呀,為了給王子討個老婆——要瑪吉來付出代價。然後給夏洛特找個丈夫,要魏維爾先生來付出代價。」 「為了朋友效勞,是喔——結果卻變得很複雜。你又不是為了搞得很複雜才做這件事的,為什麼你不應該為他們效勞呢?」 在這個關聯性上面,她總是覺得很不尋常,面對她自己刻畫出來的一個擺明「糟透了」的影像時,他有時候幫她說起話來比她自己還行。儘管身陷困擾,她依然能從中汲取些樂趣。「哎呀,我可能管了閒事——只要證明我的確管了閒事——只得任人說嘴,我是說管了魏維爾先生和瑪吉的事兒了,不是嗎?要談到感激,他們看我的動機,仿佛更加確定了我希望與其他人為友,而不是那對父女受害人,他們不可能這樣看嗎?」她真的想談這個話題,「他們看我的動機,好像第一要務是不管什麼情況,也不計任何代價,我都下定了決心為王子而效勞,把他『安置』在舒適的位置上,換句話說,給他想辦法填滿錢袋,他們不可能這樣看嗎?他們怎麼看都像是我們之間,真的有個模稜兩可又陰險的協議——有什麼天理難容又曖昧[157]的事兒,不會嗎?」 這肯定會讓可憐的上校復誦一遍。「曖昧的感情嗎?」 「唉,你自己不也這麼說嗎?雖然說不上來,但你不是也想過有那種可能,挺糟的嗎?」 她現在可拿他有辦法了,因為她提醒他那些事,他頗玩味地樂在其中。「是指你老是有這樣的迷戀嗎?」 「一點兒都沒錯,我對這位男士有這樣的迷戀,要一手幫他打理事務,好使他輕鬆自在。用不偏頗的眼光來看就會知道,不過是母愛般的迷戀罷了——但是,當然啦,我們又不是在談不偏頗的眼光這碼事。我們談的是現在發現有件事很恐怖,有幾個天真的人遭到別人大耍手段;也要更進一步來談他們如何看待這件可怕的事,這種人幾乎都是這麼看待的,要比那些打一開始就知道的人談得更遠些。我從朋友那兒得來的這麼個看法,是用我之前為他所做的換來的——呃,對我來說,把它想得機靈點兒,兩者是差不多啦,我心裡最清楚。」她每每心無旁騖地想要將此畫面弄得很圓滿的時候,就顯得頗為焦慮。「以前也見過,也聽過,像某男士不要某個女人,或是感到厭倦,或是對他而言除了那些可利用之外,已經沒啥用處了。她卻因為愛得無法自拔,不想連看都看不到他,音訊全無、完全斷了關係,反而有可能鼓勵他去喜歡別的女人。又不是頭一遭[158],親愛的;更怪的事兒也多有所在——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吧!那太好了,」她說結論,「你這位貼心的太太,她的行為是有個構思的,非憑空杜撰;像我說的,想像力一旦被激發了,什麼也比不上激動的小羊。獅子對它們而言也不算什麼,因為獅子太圓滑世故,無動於衷[159],一開始成長就學著暗中潛行抓傷人。你得承認,這的確有某些東西我們可以想想。所幸,我終於這麼想,我可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他已經挺了解她最後想的是什麼,但他依舊覺得挺有意思的。就一個讀者而言,這幾頁講的是有關這一對之間的事,其中的他實在很像個天真的小孩,聽著他最愛的故事聽了第二十遍,仍然很喜歡,正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要是他們能比你以為的少點兒想像力,那麼你在促成魏維爾太太的婚姻里所得到的利益,當然就是能阻止他們的東西。你一點都不喜歡夏洛特。」 「哎,」艾辛厄姆太太聽到這種話,總會接著說,「要說我插手管那檔子事很容易,我只是很想讓他高興。」 「魏維爾先生嗎?」 「是王子啦——這樣他才不會眼睜睜看著她隨便找個丈夫,而那個人是他沒辦法像對他的岳父大人一般開誠布公的。我把她帶來接近他,留下她使他觸手可及,因為她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單身的狀態,或是做別人的妻子。」 「好貼心的設計,留下她來當他的情婦?」 「好貼心的設計,留下她來當他的情婦。」她說得挺有氣勢的——聽在她自己的耳里,當然,也聽在她丈夫的耳里,所產生的效果一直都是如此。「那件事辦得很順手,這得歸功於那些奇特的情況,真是太理想了。」 「甚至你連做每件事都沒有很小心,竟也順利地就給他享受兩位美麗的女子,你是這麼看的吧。」 「連那個都是——我蠢極了。但可不是隨隨便便的兩位,」艾辛厄姆太太補充說,「一個有美貌……另一個多金。那就是純潔善良的人所遭遇的事。她因為純潔善良而受罪,因為能感同身受,不為私利,能敏銳感知別人的生活而受罪,已經無法回頭了。就這麼著[160]。」 「我懂了。那就是魏維爾一家留住你的原因。」 「那就是魏維爾一家留住我的原因。換句話說,他們留住我,以便好好地表現給彼此看——要是瑪吉人沒那麼好就好了。」 「她放你走不計較?」這種事他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就是這樣才變得非常熟知她最終會想什麼。 「她放我走不計較。我對於之前做過的事感到很恐懼也很懊悔,所以,我現在要來幫她忙。」她喜歡補上這一句,「魏維爾先生也放我走不計較。」 「你真的相信他知情嗎?」 這話總能讓她慎重地停頓下來,陷入沉思。「我相信就算他知情,也會放我走不計較——因此我也要來幫他忙。或者,其實說真的,」她繼續說,「我可能幫得上瑪吉的忙。那是他的動機,也是原諒我的條件;一如事實上她對我也是如此,要我採取行動使她父親免於受傷害,那是她的動機,也是原諒我的條件。不過,只有瑪吉才是我最關心的;不管出了什麼事,我未曾從魏維爾先生那兒聽到什麼——連喘個氣、看一眼都沒有,我可以保證。所以我應該可以千鈞一髮地,和我犯罪的懲罰擦肩而過。」 「你是說人家會要你負責。」 「我是說人家會要我負責。我占便宜的地方,在於手上有瑪吉這麼張王牌。」 「你說這麼張王牌是指她不會背棄你。」 「不會背棄我,我們有默契——不會背棄我。我們的默契已經簽名生效了。」只要再次悶悶地想著這件事,艾辛厄姆太太就一定會再次突然神采飛揚。「這份契約很大氣又很高尚。她神情肅穆地應允了。」 「但是,只有說說……」 「喔,是呀,有說話就夠了——因為這本來就是件跟說話有關的事。只要我撐住我的謊言,她也能把她的撐下去。」 「你說她的謊言是什麼?」 「咦,假裝她相信我呀。相信他們是清白的。」 「那麼她是真的相信他們有罪嘍?雖然沒有證據,她也已經走到那個結論了,而且也挺滿意的?」 每次說到這裡,就是范妮·艾辛厄姆最接不下話的時候。但是,最終總能按照她自己的道理說上一番,加上嘆一口長長的氣。「問題不在相不相信、有證據或是沒證據。對她而言是沒法逃避的問題,自然感受得到,無法克服的感覺。她無法壓抑,她就是知道他們倆之間有點兒什麼。不過,她根本沒有像你說的『走到』結論;那正是她仍未做的,正是她持續很努力不願去做的事。她閃了又閃,才不至於走到那一步;她一直出海去,好遠離礁石,而她要我做的就是和她一起保持著安全距離——因為我為求自保,所要求的也只有別再靠近了。」說完這些,她一定會讓他把全部都想一想。「因為沒有證據——要我站在她那邊,好歹她勢必得拿到才行——所以她要有反證,好來反駁她自己,也向我求助,幫襯著反駁她,真是太驚人了。想想她拿什麼樣的精神來做這件事,你真的會為之動容。只要我厚著臉皮把他們掩護得夠好,其他人看起來也開開心心繞著他們轉,快樂得像只小鳥一樣,她那裡自會盡力為之。簡單說,只要我能使他們不吵不鬧,就能為她爭取些時間——好有時間來反駁她父親的任何想法——多少能有點勝算。只要我把夏洛特顧好,她會去張羅王子;她覺得時間可能會幫助她,看著讓人感到很美好,很奇妙,也真的很可憐又不忍心。」 「唉,可憐的小東西,不過她說的時間又是什麼?」 「嗯,從這個夏天待在豐司開始。當然她日子會過得很慘,不過,我想她自己已經想出辦法了,從表面看來,豐司危險之處在於可能變得幾乎像在給予更大的保護似的。在那裡,那兩個情人——如果他們是情人的話!——就得小心翼翼。他們自己會有感覺,除非他們的事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們的事沒有完全失控嗎?」 這可憐的女人沒辦法,聽到這兒就猶豫著,不過她依然回答了,說話的樣子像是把她身上最後一毛錢掏出來,買一件絕對少不了的東西。「沒有。」 聽到這句話,他總是對她露齒獰笑。「那是謊言嗎?」 「你以為你值得別人對你撒謊呀?如果我覺得那不是真的,」她補充說,「我也不會接受去豐司。我相信我可以讓那幾個可憐的傢伙安靜下來。」 「但是,要如何……最糟會是?」 「喔,最糟……不准說最糟!我可以讓他們安安靜靜的,那就是最好的情況,我似乎感覺得到,我們只要坐在那兒就成。事情一星期接著一星期就會產生效果。你等著瞧吧。」 他可是很願意能瞧瞧呢,不過,他很想有備無患……「假如沒有用呢?」 「唉,那就是在說最糟嘛!」 唔,可能吧;不過他們從早到晚對這件危機事件所做的,不就是說話而已嗎?「那其他人是由誰來呀?」 「其他人……」 「誰來讓他們安靜下來?假如你那對想一起過過生活,要是沒有目擊者在,沒有人家的幫忙,他們就沒辦法,不管人數多少,這些人一定得對他們有所了解、有些想法才行。他們得碰面,偷偷摸摸的,也要安全,他們得安排才行。如果他們沒碰面、沒做安排,也就不會在某個時辰讓自己泄了底,我們又為何要再堆疊上去呢?因此,如果在倫敦上上下下都找得到證據的話……」 「一定有人會有證據?唉,」她老是記得,「不止,在倫敦上上下下而已。有些肯定會把他們連在一塊兒——我是說,」她若有所思地補了一句,「自然會有——在其他地方也是;誰曉得有什麼奇怪的冒險、機遇與掩飾呢?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也都會當場掩埋掉。呵,他們知道怎麼做——做得太漂亮了!但是一樣,沒有哪件事瑪吉會知道。」 「你認為每個可能知情的人,都已經被收買了?」沒等她開口,他就喜滋滋地又說了一句,這是根深蒂固的習慣,「要拿什麼來收買卡斯爾迪安夫人呀?」 「要知道,」她一向反應很快,沒變過,「不能拿石頭砸別人的窗戶。保護她自己的玻璃窗,就夠她忙的嘍。那就是她所做的,」范妮說,「在馬燦最後一天的早上,我們大家都離開了,她卻把王子和夏洛特留下來。她幫他們只因為她自己可能也需要幫忙——就算也許不是在幫她那位可笑的布林特先生,也可能是幫了他。他們那天當然就全集結在一塊兒了;他們心知肚明——她全看在眼裡;我們知道的,那天搞到很晚,前面的那段時間,就再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了。」艾辛厄姆太太隨時都能把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好好再想一遍;不過,想完了之後,她也不忘隨即虔誠地加上一句:「只是,其他的事我們都不知道——我們要感謝老天保佑!」 上校感恩的心可就沒那麼明顯了。「從他們為所欲為,到他們各自出現在自家(你不是跟我提過,晚餐時間都過了好久?),那段時間裡他們到底做了什麼呀?」 「呃,那不關你的事!」 「我沒說什麼關我的事,不過,只跟他們干係太大了。在英國啊,只要有需要,總是有蹤跡可以找得到人。早晚會出事的;早晚會有人打破神聖的平靜狀態。會出人命的。」 「出人命……這又不是兇殺案。可能完全相反呢!我的確相信,」她挺得意地加上一句,「為了從這場吵架里找樂子,你更想來個大爆發吧。」 然而,這種話很少引起他的注意;他大部分時間都靜靜的,一面沉思,一面抽菸,抽了好久,接著有句話他依舊沒能忍下來。「你對那個老男孩的看法是什麼,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也想不出來。」 「夏洛特那個太讓人想不透又奇怪的丈夫嗎?我不知道。」 「請見諒——你剛剛就說啦。你每次講到他,都說成太讓人想不透又奇怪。」 「嗯,他是呀,」她都會坦然承認,「就我所知,他可能是太讓人想不透又偉大。不過,那可不是個看法。它只代表我有點兒覺得,他遠遠超越我所能及——那也算不上是個看法。你知道,他也可能挺笨的。」 「一點兒都沒錯——瞧你說的。」 「然而,另一方面,」她總是會繼續說下去,「他可能很卓越超群:甚至比瑪吉更加卓越超群。其實他可能已經是這樣了。只不過,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她說這話的語氣可能流露了些許的痛楚,因為少知道了這件事,她開心不起來。「那一點我能了解。」 「哎呀!」上校也受了影響,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相信連夏洛特也沒辦法。」 「喔,親愛的,夏洛特不知道!」 但是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我相信連王子也沒辦法。」這下子兩個人似乎都說不出話了。「他們會搞不清楚狀況,一片混亂,受著折磨。但是他們不會知道——就算他們把腦袋集中起來也想不透。那就是他們的懲罰。」范妮·艾辛厄姆說,每當她想得這麼遠,她說話結束時的語調不會有變化。「要是我難以全身而退……那很可能也會是我的懲罰。」 「那我的,」她丈夫就是要問一問,「又是什麼呢?」 「沒有——你什麼都不配有。人們感受到的就是他們的懲罰,要成功地懲罰我們,我們應該要有感覺才行。」她說「我們」的時候好氣派,突然迸出這個預言,「要看瑪吉怎麼派下罰則來。」 「瑪……」 「她將知道,她父親知道每件事。每件事,」她又說了一遍。每次艾辛厄姆太太心裡有此意象,她就轉身別過頭去,像是有什麼不祥的預感,很奇怪,也很絕望。「但是,她永遠都不會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