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六章
艾辛厄姆太太從馬燦的復活節宴會回來,自那個下午過後,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沒有再好好和她待在一塊兒了;不過,從開始討論哪一天要搬到豐司起,這個空當很快就被彌補了——兩家人幾乎同時停止一切外務。她立刻察覺,能與父親談談,和一位老朋友重新用過去同樣的方式,以及過去同樣長的時間,待在一起久久的,這種談話能開放她的精神,又不至於太張揚,泄露自己的心事。她父親老是說,挺「信任」他們的老盟友,不需要懷疑她找來范妮,是要幫忙弄清楚點兒什麼——至少,范妮只要照著范妮原本那般輕鬆自在即可。瑪吉認為范妮挺輕鬆自在的,但如果讓艾辛厄姆太太知道這樣,她可是會頗為激動——至於那一點嘛,在某種程度上,很快就漸漸地顯露出來,躲都躲不掉。我們這位小姐特別在想,有這位朋友的力量,她就安全了,不會被懷疑心存疑慮;這位朋友會掩飾她,保護她,甚至大方地代表她——也就是說,在他們目前過日子的真實形態里,可以代表她身在其中的關係位置。無疑地,就像人們所說,這難度可高呢;但是,如果艾辛厄姆太太能在其中顯得分量十足,或者為了她自己的好處,而四處都見得到她,那麼這將是瑪吉播下的信息種子裡,所能採擷最美的花朵了,她將大把的種子撒在波特蘭道,款待馬燦那一群人的宴會上。那個晚上艾辛厄姆太太沮喪的心情力圖振作,有滿滿的勇氣也感同身受;其間可能有點兒豁出去的意味,但她絕對是泄露了心裡更深、更黑暗的想法——現在就算她前後矛盾,試著要抹去所留下的印象,也嫌晚了。這些事實全都顯露出來,氣氛很神奇,於是王妃此時再度找上她;一開始當然是好好表達內心的顧忌,給她知道想請她來特別幫忙,雖然范妮可能對於要怎麼奇怪地利用她,有著不安的預感,可是瑪吉說得直截了當,一點都沒有感到不好意思。一開始瑪吉就對她說了些頗不尋常的事,像是「你能幫忙我,你知道的,親愛的,其他人都不成」;像是「說真的,我幾乎希望你有什麼不對勁,譬如身體不健康,或是沒錢了,或是失去名譽(原諒我,親愛的!),那我就可以和你儘可能在一起,或是把你留在我身旁,不用發表批評的言論,也無須任何話語,只要『像』我這般友善就好。」我們各自都有方法好使自己顯得不自私,而瑪吉對於她丈夫或者父親,是沒有任何私心,對她繼母也僅有那麼一點點、不太確定的私心;然而面對這次危機,她真的會看著艾辛厄姆太太犧牲掉她的個人生活或自由,卻感受不到一絲痛苦。
她的態度不變,想從目前的情況和她受害者激動的情緒上取得特殊的支持。這位人士真的令她覺得,隨時可以應付任何事;或許不至於激烈地抗辯,但會因為她自己的煩躁不安,想知道她要什麼。到最後——也不會拖太久——如同已發生的一樣,有關那件事也就一點困難都沒有了。簡直就像瑪吉使她了解,她揪著她,要她為某件事負起責任;首先,並不是把每件事做得仔細到位,或是緊緊拴在一起,而是對待她的態度要抱以信心,不用堅持強求,只要在那兒看著和了解狀況,提供忠告與協助。很清楚,她那套理論全湊到一塊兒了,畢竟這位親愛的女士,早早就已經插手他們一切的命運,因此他們平時的關係和事務,多多少少全部都能回溯到一開始,她熱心投入的狀態。這位善心女士的年輕友人就在此熱心投入的基礎上,當面建造起什麼東西來——非常像是個聰慧甚至淘氣的小孩在地板上玩,可能堆起了積木,很有技巧,讓人看得頭昏眼花,還時不時留意著在旁邊偷偷觀察的大人臉色。積木倒的時候,他們的反應是:積木嘛,總要倒的;然而,一旦它們疊得老高的時候,那一定要對這個成就加以注意、讚美一番。艾辛厄姆太太一副全心奉獻的模樣,和她並無二致:她可說是一臉焦慮的表情,全神貫注在她年輕友人滿是幸福的活潑臉龐;有可能是她對於最近狀況升溫的情形,一點兒都不錯愕。假如王妃現在要前所未見地積極前行,那她會立即表態,說要看著她往前進,說她一直知道她早晚會這麼做的,還要說任何想參與的請求,都多多少少已經包含了,也嗅得出勝利的滋味。她態度溫和也聞不出任何異狀,那是千真萬確的,而且她一副歡快的模樣,簡直到了有些誇張的地步;短短暫別之後再見面,開心的程度更是明顯:有時候瑪吉覺得初見面時的激動,讓她想起另外幾張臉的表情,尤其是有兩次難以磨滅的影像為甚,她丈夫受到驚嚇時,面貌所產生的變化——她終於能在心裡想想那場「驚嚇」——他剛從馬燦和葛洛賽司特回來,一眼見到她的時候,以及隔天早上在伊頓廣場,這位老朋友從窗戶轉過身來和夏洛特交談時,她美麗又大膽的目光,顧盼流轉。
假使她敢這麼不加粉飾地看到這件事,那麼她大可說,范妮挺怕她的,怕她會因為阿梅里戈和夏洛特那短短几秒鐘的時間,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那幾秒鐘對那三人而言,都是一種清楚的表達。然而不同的是,這位親愛的女士臉上不斷地出現這個表情,挺奇怪的,但其他人不曾再次稍有或見。其他人的其他樣子、其他光彩,又亮又恆定不減,倒是在稍早之前已經出現了,達到頂峰,也就是那天早上在她家的陽台上的那一對,往下望著她和她父親在做什麼。他們整個看起來光鮮亮麗,和乍到的夏日時光好吻合,似乎流露出溫暖與欣喜,也保證一切都很安全。他們連成一氣,不會做出任何驚擾她的事——現在終於事竟功成,有反覆的練習,經驗已俱足,他們幾乎已經不太擔心會出什麼狀況。另一方面,艾辛厄姆太太對此事也一樣頗不以為然,只是因為缺乏掌控局面的能力,也就少了些信心。在行動之前,她打算要有哪些大膽的表情,微笑的程度有多大等等,好比一小隊突擊手——要怎麼稱呼它們都行——已經走在裝滿彈藥的車廂前頭,令她情緒激昂到高點。這些事情使得我們這位小姐在兩周的時間裡,不下十餘次,話到唇邊又壓了回去,機靈地等著最佳時機;不過,同時她也感到亟須一吐為快,表態一番。「您很擔心我可能會來找您,抱怨您扯大了嗓門想淹沒我的聲音;但是,親愛的,等您受了傷才大叫吧——您尤其要想到,我哪會這麼壞心眼兒抱怨。一切都棒透了,您可夢想得到,我豈能從中找一條名目,要來抱怨什麼呢?」這類問話王妃都能暫時壓抑下來,而她這麼做,有幾分是借著猜想她朋友給她的這種模稜兩可的感覺,不就像極了現在她也常常給她父親的感覺。她猜想著,自己應該會挺樂於見他受到如此對待,一如她也是一天接著一天放過艾辛厄姆太太,這麼一來,她儘可能努力輕鬆對待她,就像魏維爾先生,這個有福氣的男士對他女兒一樣,一副寬容的樣子,但也深不可測。儘管如此,她依舊要她承諾說,只要上校時間允許,他們就會待在豐司;和她對話的這位女士,完全不提要如何應付夏洛特,對於這幾位盟友長期的造訪停留有何看法,對她而言,存於其間的關聯性再清楚不過了,也令她更想一探究竟。
王妃看得出來,范妮明顯地對此提議不甚熱絡,她本人心裡也有數,好像站在深淵的邊緣往後退著,以免腳步一滑摔下去;此真相再次呈現在我們這位小姐的面前,有可能將她想要微妙進行的過程大肆宣揚開來,這是一直面臨的危險。夏洛特應該是要開始對艾辛厄姆夫婦有所約束——縱然有一百個清楚的好理由,她也從來不曾如此——這個事實本身對瑪吉有極高的價值,范妮的沉默不語反倒說明得更多、更準確,也更提升其價值。其代價之所以如此令人膽戰,正因為它會使得她與繼母對立的狀態更加激化——假使她支持她的友人,不要讓步——她可從未領受過如此對立的狀態;結果一定是挺複雜的,魏維爾太太可就有機會,去問問她丈夫是怎麼回事。唉,一旦她真的被逮到在唱反調,屆時夏洛特的機會要暴增幾倍,當然就難說了。然而,她心裡不斷縈繞著一個問題,假如一方面他太太真的開始逼他,叫他女兒別鬧了,而且,因為過去習慣使然——光說這一點就夠了——他竟然也不計一切代價,依然相信這位小姐,屆時她父親會變得如何呢?她整個人被這些理由團團圍住,而這些理由她又不可能告訴——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在鄉間的房子是他的,因此也是夏洛特的房子;只有在它真正的男女主人大方地支配之下,才會是她和阿梅里戈的房子。瑪吉當然覺得自己很了解,父親的大方是沒有限度的,但夏洛特就算再好,也不可相提並論,要是考量一切之後,落到得為她的喜好而戰,這會挺不堪的。的確有那麼些時候,王妃看到自己拿起武器準備戰鬥,只要打仗的時候沒有旁觀者就好。
最後這一點對她而言是絕無可能,真是太可惜了。她唯一的心力放在了解夏洛特是否並不「想要」艾辛厄姆夫婦來,因為所持意見的背後,也會有其動機與理由。其間她一方面掌握著接收來自他太太的任何反對、任何抱怨,由父親來告訴她;他可能會問:「親愛的,你的理由是什麼呢?」她可以很自在地清楚回應:「那她的理由又是什麼,親愛的,請說說呀?那不就是我們最好得知道的嗎?因為她不喜歡某些人,也連帶不喜歡他們所觀察到的,也因為那些人可能知道她的事情,而他們知情對她來說頗為困擾,這理由挺充分的,可不可能是這樣呢?」那張醜陋的牌,她可能只是順勢就會打出來——此刻的她私底下,步調更快速,整副牌里,她已經反覆把玩那一張,非常熟稔。只不過,要出這張牌,她只得犧牲他,讓人難以容忍;這件事實在太令人難以忍受,連想要知道他是否真的同意被犧牲掉,都覺得很恐怖。她只得做她非做不可的事,不去牽扯到他;而一如我們所見,此時她的心情大膽沉湎於一個想法,那個顧忌和受益者想出來的無情操控,並無二般。她看到自己與此聯結在一起,無法置之度外——看到別人也是繃緊了精神;否則她可能已經對自己的麻木不仁大感震驚,或是覺得挺有意思的。要是她能不顧夏洛特面對她朋友,強留在豐司的尷尬場面,她多少能看到他們散發出來的勇氣,那也可以用來激勵她自己。簡言之,他們自己不僅要說得合情合理、大膽無畏,也藉此要她,瑪吉自己,也好好學著點兒。她的確覺得自己給他們的時間不多,有天下午在波特蘭道,她突然沒來由地脫口而出,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天哪,他們之間有什麼可怕的事呀?您認為是什麼,您又知道什麼呢?」喔,如果她靠觀言察色行事,那麼她客人一聽到這句話,突然變得慘白的臉,可是會把她一路帶得老遠!范妮·艾辛厄姆聽到這句話臉色發白,但是這樣的表情,眼睛裡有某種東西使瑪吉再次確信,其實這位同伴早已心裡有數。她一直看著它靠近,從遠遠的地方靠過來,畢竟,現在它就在那兒了,第一次的顫動結束,她們肯定會很快發現自己處於比較真實的關係。它就在那兒了,因為她們單獨共進周日的午餐;它就在那兒了,日子怪得可以,因為氣候好壞,六月天反常地下起冷冷的雨,整天都變得不對勁;它就在那兒了,因為它代表著所有難解之謎與欺瞞的總和,我們這位小姐最近才覺得,自己在其中走得小心翼翼;它就在那兒了,因為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又再次一起單獨來趟「周末」出訪,那是瑪吉計劃里,滿懷憎惡所促成的——只想看看這一次他們是否真的還會如此;它就在那兒了,因為她沒要范妮去拜訪一處她自己會很高興去的地方,反倒是要她來共進午餐,很愚蠢,表情茫然又百無聊賴;全是為了要來讚頌王子和魏維爾太太已經賦予她的權力,得以據實描述他們一番。其實,突然發生此事是因為瑪吉需要幫忙,好開始判定他們是怎麼了;儘管從另一方面來說,她的客人尚未回答問題之前,她覺得此時此地的每件事,所有狀況里的每件事,已經都在大吼大叫了。尤其是她客人呆若木雞乾瞪眼的樣子——發出第一聲的喊叫。「他們之間?你是什麼意思啊?」
「任何不該有的事,不該有過的事——一直以來呀。您認為有嗎——或者您的想法是什麼?」
首先,范妮的想法很清楚,她的年輕友人嚇到她了;不過,她仍目不轉睛,很嚴肅地看著她。「你說這話是因為你自己有所懷疑嗎?」
「我終究還是因為痛苦而說出來了。原諒我說出來。幾個月又幾個月的時間我一直在想,我也沒有人可以講,沒有人幫我把事情理一理;也只能靠我自己看到的一天過一天,難道您不知道嗎?」
「幾個月又幾個月的時間你一直在想?」艾辛厄姆太太仔細思忖。「但是,親愛的瑪吉,你倒是一直在想什麼呀?」
「呃,可怕的事情——像只小野獸一樣,可能我是吧。或許有某些事——某些事不對勁又糟透了,某些事被他們掩蓋起來。」
這位年長女士的臉色開始恢復;看得出來很費一番功夫,但是她已經能夠稍微神色自若地來面對這個問題。「可憐的孩子,你想像那兩個傢伙在談戀愛?是那樣嗎?」
但瑪吉只是瞪著她,看了一分鐘之久。「幫我找出我想像的是什麼。我不知道——我除了沒間斷過地一直焦慮之外,什麼都沒有。您有嗎?——您可明白我的意思嗎?假如您願意告訴我實情,那不管在哪方面,起碼都會對我有所助益。」
范妮看起來顯得分外嚴肅——表情豐富得像要放出亮光。「這是在說你嫉妒夏洛特嗎?」
「您的意思是,我是否恨她?」瑪吉想了想,「不是的,不是因為父親。」
「唉,」艾辛厄姆太太回答,「別人不會這麼想。我是在問,是否因為你丈夫而感到嫉妒。」
「嗯,」瑪吉很快說,「可能就是這樣吧。如果我不快樂,那我就是在嫉妒,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至少我不用擔心對您說那幾個字。如果我在嫉妒,那我就是很痛苦,您看不出來嗎?」她繼續說,「尤其是,如果我又孤立無援。如果我不僅孤立無援而且痛苦,我就把手帕往自己嘴裡塞,大部分時間我都不把它拿出來,日日夜夜,這樣見不得人的呻吟聲才不會被別人聽到。只有現在和您在一起,我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把它扯出來,在這裡對著你尖叫。他們不在,」她把話告個段落,「所以他們聽不到;再說,我沒和我父親在家用午餐,也算是奇蹟般的巧妙安排。我生活周遭滿是奇蹟般的巧妙安排,我承認其中有一半是出自我的手;我日子過得戰戰兢兢,留意著每個聲響,感受著每個呼吸,然而同時,還要儘量讓別人看到我,像一匹染成玫瑰色的舊緞子一般,光滑柔順。您有沒有想過,」她問,「我這麼做,我真正感受為何?」
她的同伴很清楚,得說明白才行。「嫉妒、不快樂、痛苦……不會吧,」艾辛厄姆太太說,「不過,同時——雖然你可能會笑我啊!——我得招認,我從不曾如此確信自己有哪一點,可以說得上認識你。你真的是個,像你說的——好深沉的嬌小人兒啊!我不曾想過,你的日子受到荼毒,既然你希望知道我是否認為需要什麼,我現在就能輕輕鬆鬆說出來。我認為很明確,什麼都不需要。」
說完這句話,她們面對面了一分鐘;瑪吉突然站起來,而她朋友則堂皇地坐著;她神情緊繃地來回走動,然後停下腳步接下她剛才提出的話題。它一直大量累積著能量,此刻更是環繞在艾辛厄姆太太發福的外表上,她終於得以呼吸得深一些,連我們這位小姐也這麼認為。「這幾個月來,我給您覺得——特別是這幾個星期——好像挺安詳,挺自然又自在?」
感覺得出來,這個問題是得回答的。「打從我第一眼看到你,你只給我覺得——是你自己散發出來的——完全是善良、貼心又美麗。像我說的,某方面,」艾辛厄姆太太又說了一遍,口氣很親昵,「都是你自己散發出來的——別人身上可沒有。我想到你的時候,都與醜陋的事物無關,不懂什麼是虛假、殘酷或是粗俗,永遠都不會被它們碰到,也不會去接觸它們。我從未把你跟它們混在一起;假如它們似乎要靠近你,應該會有足夠的時間。但是它們並沒有——如果那是你想要知道的。」
「您只認為我過得心滿意足,是因為您認為我很蠢?」
這一步跨得很大,令艾辛厄姆太太笑開了,有可能是借著小嬉鬧來優雅地掩飾一番。「要是我曾經認為你很蠢,那我可不會認為你很有趣了;要不是我認為你很有趣,那我也就不會注意到自己是否『認識』你了呢,我是這麼說的。我倒是老有種感覺,你一直把自己一大部分的個性隱藏起來;隱藏的量之大,其實,」范妮微笑著說,「以你嬌小的身形,別人也只能猜想嘍。只有一件事,」她解釋說,「因為你不曾讓別人注意到它,所以我也沒有想出什麼來,也就一直搞不懂你是帶著它,或是把它放在哪裡了。我只能說是壓在哪裡下面——像你有一次給我看的那個小小的銀制十字架,由教皇賜福過的,你一直都緊貼著皮膚戴著,沒給別人見過。那個聖物我瞄過一眼,」她一面說著,一面使出幽默的功力,「不過,那珍貴的小心思最深處,比方你個人那小巧的金色本質——是由力量高於教宗的人賜福過吧,我想——那你可從沒給我瞧瞧呢。我不確定你有沒有給別人瞧見過。你整個人就是太端莊謹慎了。」
瑪吉努力聽著,額頭都快皺出一道折來。「我今天還讓您覺得端莊謹慎——端莊謹慎地站在這裡對著您大叫?」
「喔,我同意你的說法,是沒見過你大叫。我一定得把它放在什麼穩當的地方。問題來啦,」艾辛厄姆太太一路說下去,「天哪,我又能把它往哪個鬼地方放才穩當呢。你是說,」她問,「我們這兩位朋友從昨天到明天要待在一個地方,然後他們多少會不顧一切地見見面?」她說話的時候,儘可能講得難聽。「你想他們單獨在那兒——是他們同意如此的嗎?」然後她等了會兒,沒聽到她同伴回答,「這次是你安排的,然後到了這個節骨眼兒,又說你不要——但是他們真的不想去,不是嗎?」
「沒錯——他們的確很不想去。但是我要他們去。」
「就是啦,我親愛的孩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我想看看,他們要還是不要。他們一直得如此才行,」瑪吉補了一句,「只有這麼一件事。」
她朋友看起來有點兒搞不懂了。「打從你跟你父親退出開始?」
「喔,我不是說為了那些人才出去。我是說為了我們。為了父親和我,」瑪吉繼續說,「因為他們現在知道了。」
「他們知道?」范妮·艾辛厄姆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知道我有好一段時間不太注意了。注意一些我們生活里奇怪的事情。」
瑪吉立刻看著她的同伴,她應該會當場問她這些奇怪的事是什麼;但是艾辛厄姆太太下一刻的反應,是將那個模稜兩可的話題擺一邊,說了一個她明顯覺得更好的。「是因為那樣你才如此做?我是說,不再出門拜訪交誼。」
「是因為那樣我才如此做。就要他們自己去了——他們也越來越不希望被留下來,或者說越來越不敢表現出希望留下來。這麼長的時間下來,事情都是他們在安排,」王妃繼續說,「您也知道,有時候他們不得不如此。」隨後,像是被這一番直言不諱的話語所打擊似的,艾辛厄姆太太有一會兒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您現在還認為我挺端莊謹慎嗎?」
只要有時間,范妮總能高明地想點兒什麼有用的。「我認為你錯了。親愛的,那就是我給你的答案。我說得再直接不過了。我沒看到可怕的事——也沒什麼好讓我起疑的。要是你還另作它想的話,」她補了一句,「我會非常難過。」
這句話令瑪吉凝視良久。「您甚至從沒想像過任何事?」
「哎喲,天可憐見!我正是以一個有想像力的女性身份在說話。我一輩子沒有片刻不在想像點兒什麼;正因為如此,親愛的,」艾辛厄姆太太接著說,「我才知道你丈夫,是真心誠意、溫柔地對待他那令人讚賞的可愛妻子;你卻當他心懷不軌跟你繼母瞎攪和。」她停了一分鐘,要她朋友好好體悟這番話——至於瑪吉這方面則無任何反應;然後,可憐的女人啊,真是糟糕,她又努力地推了一把。「他連你一根頭髮都不會傷到的。」
瑪吉一聽完立刻做出微笑狀,看得出來她是想表現出微笑的樣子,真是再奇特不過的表情了。「哎,是啊!」
但她的客人已經又接著說話。「我絕對相信,夏洛特也不會。」
這使王妃臉上掛起詭異的表情,站在那兒不動。「不——夏洛特也不會。他們就是如此這般地一起上路去了。他們一直擔心無法再這樣了——以免驚擾我,惹惱我,多少對我有用。我堅持他們得這麼做,我們不能全都停擺——雖然父親和夏洛特不太接受,但我這麼說的時候,他們又害怕了;如果他們要擔心一起行動的話,那對他們而言是更大的危險:危險就是,你懂吧,我會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他們知道,最不危險的事,就是那些看起來好像我會接受的事,以及那些我不曾提過無法接受的事。他們想到的每件事,都以非常奇特的方式出現,而我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或徵兆,透露我的心思——以至於一切就像您所看到的,很美妙。無論如何,他們周旋於我說的那些危險之中——不能做得過頭,也不能做得不夠,不管他們是缺了信心,或是少了膽子,隨您怎麼說都成。」她的口氣這會兒透著怪異,和她的微笑兜不上;她一說結語的時候,更是明顯:「我喜歡的就要他們做,就是那樣!」
艾辛厄姆太太對這番話的反應是她站了起來,挺慎重的樣子,每段話都使她的氣喘得越來越大口。「我親愛的孩子,你太驚人了。」
「驚人……」
「你太嚇人了。」
瑪吉深思著,搖了搖頭。「沒有,我才不嚇人,您也不認為我是這樣。我是出乎您意料,一點都沒錯——但也只溫和地出乎您意料罷了。因為——您不明白嗎?——我是個溫和的人啊。我什麼都能忍耐。」
「哎呀,還忍耐呢!」范妮聲音變尖了。
「為了愛。」王妃說。
范妮躊躇著。「愛你父親?」
「為了愛。」王妃重複說了一遍。
這話讓她朋友觀想了一下。「愛你丈夫?」
「為了愛。」王妃又說了一遍。
這會兒上述幾個清晰的字眼,仿佛可以給她同伴在二三個很不同的選項里,找出是哪一個似的。無論如何,艾辛厄姆太太的回答——不管多大多小,總是個選擇——倒是立刻勝出了。「你就說說你自己愛的吧,你認為你丈夫和你父親的妻子有所行動,而事實上也是一對戀人,那是不是你想告訴我的?」王妃沒有立刻回答,「你說得這麼直斷,還叫作溫和呀?」
「喔,我沒有假裝對您很溫和。不過,我告訴過您,而您一定也親眼見過,我對他們有多溫和。」
艾辛厄姆太太反應又變快了,控制住情況。「你要他們照你喜歡的做,如你所言,就為了要嚇人,那是你說的溫和嗎?」
「唉,如果他們沒什麼不可告人之密,就不會覺得恐怖。」
艾辛厄姆太太面對她——現在挺鎮定的。「親愛的,你真的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在說我好睏惑,好痛苦,除了您之外我也沒別人可以講。我一直思考著,事實上情況已經確定是如此,您自己也親眼見識過。那就是為什麼我相信,您會同意我的看法。」
「同意什麼呀?」范妮問,「那兩個人是多年的朋友了,我一直很欣賞又喜歡得不得了,沒有一丁點兒什麼差錯好讓我拿來說嘴的,是要加以譴責嗎?」
瑪吉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我寧願您好好譴責我一頓,而不是譴責他們。只要您可以,」她說,「譴責我吧,譴責我吧。」她完全就是一副要說服自己的樣子。「要是有良心,您可以譴責我;要是有良心,您可以痛罵我一頓;要是有良心,您就當我是一隻卑鄙的小豬仔!」
「啊?」艾辛厄姆太太說得若有所思,她停頓了一下使語氣顯得更沉重。
「那麼一來,我想我會得救。」
這句話她的朋友想了一分鐘,雙眼若有所思的又顯出不祥的預感,往她頭頂望過去。「你說自己沒別人可以講,又說你得如此掩飾你的感覺——像你說的,不敢表達出來。難道你從不曾認為,有這個需要對你丈夫說說,那是你的權力,也是你必要的職責呀?」
「我對他說過了。」瑪吉說。
艾辛厄姆太太瞪著眼看。「哎,那你說沒露出跡象就不對啦。」
瑪吉靜默了一會兒。「我沒有找麻煩。我沒有大吵大鬧。我沒說要怎樣。我沒有責備他,沒歸咎於他。您會說,其中用的方式,從頭到尾都夠討厭的了。」
「哎喲!」范妮叫了一聲,好像她忍不住的樣子。
「不過,我倒不認為——很怪——他認為我很討厭。我認為,打心底——是那麼樣的,」王妃說,「怪異——他為我覺得難過。沒錯,我認為,內心深處他可憐我。」
她同伴可不懂了。「因為你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
「因為我已經有了這麼多,卻依然不快樂。」
「你什麼都不缺呀,」艾辛厄姆太太語氣活潑地說。但她立刻覺得挺難為情的,似乎說得過頭了,「不過,我不懂怎麼了,要是你什麼都沒做……」
瑪吉臉上不耐煩的表情令她說不下去。「我不是完全什麼都沒做。」
「但是,是什麼……」
「嗯,」一分鐘後她說話了,「他知道我做了什麼。」
艾辛厄姆太太聽完這句話後靜肅著,她整個人的語氣和舉止,更凸顯了這段拉長的時間,表示她也一樣明白。「那麼他當時又做了什麼?」
瑪吉又想了一分鐘。「他表現得好極了。」
「『好極了』?那你還要什麼呢?」
「唉,如你所見啊!」瑪吉說,「不要感到害怕。」
這話使她的客人又遲疑了一下。「不要怕真的把話說出來?」
「不說話也不怕。」
艾辛厄姆太太進一步考慮著。「連夏洛特你都沒辦法說?」但是等她見到瑪吉聽到這句話後臉上壓抑的絕望表情,她不敢再說下去,儘管應該要緊盯著她的,但是很難,也讓人不忍,於是她茫然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悶的街景。這簡直像是她不得不放棄一樣,因為她朋友的反應搭不上話——她本來就挺擔心最後會辦不到——她一直努力,希望能有所轉圜。艾辛厄姆太太接下來立刻又說話了,語氣好像在對她保證,萬萬不可放棄任何事。「我懂了,我懂了。那種情況你要考慮的實在太多。」這話又把王妃的心給拉回來,話中透露著了解的信息是她最想要抓住的。「不要害怕呀。」
瑪吉站在原地聽著——她很快地回答:「謝謝。」
她的顧問覺得備受鼓勵。「你責難一件正在進行的密謀犯罪,一天接著一天,受到絕佳的信任與同理心相待,而且不僅你在盯著看,你父親也在盯著看。這件事我一時之間真的是想都想不通。」
「啊,就是這樣!我就是想聽到您這麼說。」
「好說,好說!」艾辛厄姆太太輕輕說。
「您從來都沒有想過?」瑪吉問。
「連一剎那都沒有過。」范妮說,頭抬得高高的。
瑪吉想了會兒,又接著問得更多。「請原諒我這麼討人厭。不過,您是以神聖之名說的嗎?」
艾辛厄姆太太面對她。「哎,親愛的,以我是個誠實的女人、話說得肯定之名。」
「謝謝您。」王妃說。
她們也就停在那兒一會兒。「但是,親愛的,你相信這回事嗎?」之後范妮問。
「我相信您。」
「嗯,我對他們有信心,所以那是一樣的。」
最後這句話使瑪吉有一會兒好像又在思考著;但是,她欣然接受這個說法。「是一樣的。」
「那麼,你不會不開心了吧?」她的客人追著問,對她說得挺高興的。
「有好長一段時間應該不會了,一定的。」
但是,現在換成艾辛厄姆太太想知道更多。「我說服了你那是不可能的吧?」
她伸出了雙手,而瑪吉一會兒工夫就走過來,投入她的臂膀,一面發出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奇怪聲音。「不可能,不可能,」她回答得語氣決斷,決斷得不得了;然而下一刻,她卻因為那個不可能而眼淚潰堤;幾秒鐘之後,又是擁抱,又是緊抓,又是啜泣的,連聲音都聽得到,讓人感同身受,但是很怪,痛哭的人是她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