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五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一直到走進公園後,她才發現所努力的仍差了一截;因為他竟然沒有認真找小王子,挺出人意料的。他們在陽光里坐了一下,那個樣子就是一種徵象:他和她一見到一張位於僻靜之處的椅子,就立刻坐了上去;坐定後等了一會兒,仿佛現在她終於能說些什麼比較特別的話,只說給他聽。她卻僅僅更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幾乎從任何方面,都說不出任何特別的話——一說出來,簡直就像鬆開鏈子,放出一條急於追蹤某種氣味的狗兒似的。特別的話在哪裡說出來,狗就跟著過來,多少會跑去挖掘真相——因為她相信自己關係著真相!——那一點她可是連拐個彎、指一指都不行。無論如何,她非常積極地審慎應付可能的危機,解讀她所見的一切,看看其中有否若干泄露徵兆的蛛絲馬跡,而且,就算她看出端倪,也要確保對方察覺不出她表情皺了一下。他們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有那麼幾次,他大可看著她如何使自己堅強起來,絞盡腦汁想著,有什麼沒見過的事會導致功虧一簣。有幾次停頓的時刻,她表現出的鐘愛一如陽光般甜美,不曾稍減;然而,也像在牌桌上玩大錢的賭盤一樣,她幾乎是抗拒著他想牢牢拴住她的糾結的心思,一點兒都不行。事後她頗感自豪,得以藉此不錯的方式維持住局面。後來他們又站起來,往回家的路上走,阿梅里戈和夏洛特正在等著他們,她心裡想,自己已經完成計劃了,儘管每一分鐘都很辛苦,以期他們的關係不比過去所珍愛的時光遜色;那些時光圍住他們,像博物館裡的畫框一般懸掛著,上面高高標著他們過去幸福的印記;夏日傍晚,豐司的公園裡,樹下的他們肩並肩就像現在,那時他們好快樂,自信的感覺哼著它最拿手的曲調,讓人好放鬆。現在問題很大,他們又要回去住在那裡,這可能是個困頓的陷阱;因此,儘管他拖著沒做決定,要看看她的意思,她也已經不止一次想探探,是何究竟。她心裡偷偷想著:「我們能用這種樣子,再回去那兒嗎?我自己承受得住嗎?按照以往公認的慣例,在鄉間象徵著我們將更窘迫、需更費心才能維持下去,而且是沒完沒了,難以忍受,我能面對嗎?」內心的疑問讓她很迷惘——接下來她只記得這麼多,不過,記得那時她的同伴,雖然看得出來不想表現得太急切,但是仍開了口打破沉默,挺像那天在伊頓廣場和卡斯爾迪安夫婦人晚宴之後所做的,一個樣兒。 她的心思已經走了好長的路,漫步走進一個遠遠的畫面里,畫裡呈現豐司的夏季,會是怎樣的光景,其中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兩個人好突出,背後襯著清朗的天空。此時她父親不就假裝在說這件事嗎?就像她也假裝在聽著,不是嗎?無論如何他終於說了,難免像是衝口而出地轉到這個話題;一把將她從私下漫遊拉回神的,正是因為感覺到他開始模仿起——喔,從沒有過!——遠古時期的拿手曲調了。終於,他的確還是說了,如果他找個藉口和王子離開英國幾個星期,問她認為是否會非常好——不過,是真的非常好。接著,她知道她丈夫的「威脅感」並沒有真的消退,因為她正在與這件事的結果面對面。唉,他們接下來的路上都在談著此結果,談下去沒停過,一直跟著他們回家,此外,也不能立刻假裝想起來,找小孩才是他們原來的目的,當然不能這樣。最後五分多鐘的時候,那反而成了他們積極要做的,把它當成了權宜之計,瑪吉心裡一直揮之不去這個景象;隨後他們欣喜不已,因為小男孩硬是纏著要人陪,他來得時機正好,大家也都很開心,又加上他的家庭女教師,個性很貼心,掩蓋了所有的尷尬。到頭來,這位親愛的男士對她說的一切,只是為了要考驗她——就像夏洛特也是用同樣細緻的方式對他說。王妃當場就想到了,緊緊抓住它的意思;她聽過她父親和他太太一起談過這件奇異的事。「王子告訴我,瑪吉計劃要您和他一塊兒出國;他喜歡全照著她的意思做,所以他建議我來跟您說說,這件事您應該是再同意不過的了。所以我就來說嘍——懂了吧?——您知道的,我自己也是很熱衷於滿足瑪吉的願望。我是說了,只是這次不太明白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為什麼一轉眼她竟然挑這個特別的時刻,想要將您兩位一塊兒送出國去,只單獨和我留在這裡呢?我覺得很好,我承認,但您得依自己的意思決定。看得出來,王子準備得挺妥當了,要做他分內的事——不過您要跟他把話挑明了談談,也就是說,您要跟她把話挑明了談談。」那些差不多是瑪吉用她心靈之耳聽到的——她父親在等她直接對他說之後,而這次正是他請她來挑明了談談。接下來整天她心裡都這麼想,哦,那就是他們一直待在小椅子上面時所做的;那正是他們已經做過的,一如他們現在真的、真的要挑明來談的。至少對這件事已經想過辦法了,他們各自也會奮鬥到底,盡力不流露出任何真正的焦慮感或為它所曲解。她立刻照實說了,裝作一臉笑意,連根頭髮都沒抖動一下,看著他的眼神就像他看她的時候,一樣溫和,她照著自己的意思坦言,他們岳婿兩人,可能會挺喜歡這麼出去走走吧,因為他們倆在家待著,好久都足不出戶了。借這個機會,她暗示說有兩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受不了關在家裡想手牽手一起出發,他們對此提議,應該也會頗感新奇吧,她對於自己有此發想,簡直要得意起來了。有五十秒的時間,她用特別甜美、特別虛假的雙眼,討好地看著她的同伴,覺得自己粗俗不堪;可是,也管不著了——如果再糟不過是自己變得粗俗不堪,卻能因此渡過難關,那她會接受這樣的命運。「而且我認為,比起一個人到處跑,」她說,「阿梅里戈會更喜歡兩個人吧。」 「你是說,如果我沒帶著他,他就不去嘍?」 她考慮過這個問題,而且她一輩子沒考慮得這麼迅速、專注過。假如她真的順著話說,而她丈夫一被激到了,可能會扯破謊,這麼一來,那也只令她父親不解,有可能直接來問她,為什麼要如此施壓?她當然不能受到懷疑在施加壓力,一刻鐘也不行,所以她只好回答:「那不就是您得跟他把話挑明了談談嗎?」 「那是一定的——如果他有對我提議的話。不過他還沒說。」 喔,她又覺得自己擺出一臉笑嘻嘻的模樣!「可能他太害羞了吧!」 「因為你很確定,他很希望我陪嗎?」 「我認為他一直以為,您可能會喜歡。」 「嗯,我應該會……!」但是才說完這句話,他轉開眼睛往旁邊看;她屏住呼吸想聽他說話,要麼問她是否希望他直接找阿梅里戈提這個問題,要麼探詢看看如果他沒再提這個話題,她是否會很失望。把她「擺平」的,她私底下如是稱呼,是這兩件事他都沒做,也因此不必問她的理由為何,遠遠避開冒險受牽連,無法脫身。另一方面,為了要緩和一下這光景,仿佛要填滿因為他沒再接話所留下的空當,太引人沉思,所以他自己倒是很快地給了個理由——大大地省了一番功夫,免得她還要問,根據他的判斷夏洛特是否不太贊成。他把每件事都攬在自己身上——那可真是擺平她了。她不用等什麼時間就感覺得出來,他攬了多少事。他說重點是他沒什麼意願與太太分開,不管時間以及距離長短。他和她在一起沒有很不開心啊——才怪;瑪吉認為,他對著她咧嘴而笑,很慈祥,目光透過遮著的眼鏡,輕輕鬆鬆強調這一點——就是暗示他想一個人靜靜,放鬆一下。因此,除非是王子自己…… 「哎呀,我認為不是為了阿梅里戈自己。阿梅里戈和我,」瑪吉說,「可親近很融洽呢。」 「那好,就是說嘛。」 「我懂了,」她再次用十足平淡的語氣表示贊同,「就是說嘛。」 「夏洛特和我也是,」她父親又語氣歡快地說,「可是很親近融洽呢。」說完這句他好像是想騰出點兒時間似的。「就是這麼說的,」他溫和又快樂地補充說,「就是這麼說的!」他說話的樣子,好像他可以說得更好似的,非常容易,然而,這一番安心而又不明言的說法所產生的幽默感,好像已經很足以應付這個場面。他如此這般落入夏洛特的掌握中,不管是有意或是無意;結果就是使瑪吉更加三倍確信,這是夏洛特擬的計劃。她已經辦到她要的,也就是他的太太——那也是阿梅里戈要她做的。她一直不讓自己的測試,也就是瑪吉的測試,應用在別人身上,反倒只是測試自己。根本像是她已經知道,她的繼女很害怕被叫過來問說,為什麼想要有所改變,連盤問都免了。我們這位年輕女士覺得更驚人的是,宛如她父親經過一番算計也有辦法加以配合,判斷出了有一點很重要,也就是他才不要問她是怎麼回事。有這麼個機會,他又為什麼不問呢?總是經過算計的——那就是為什麼,那就是為什麼。他可能會招來反駁的話,這可把他嚇壞了:「親愛的,既然都說到那兒了,那您又是怎麼回事呀?」一分鐘過後,他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一兩句,為了避免聯想到不尋常情況的事,越扯越遠,說得正熱乎的時候,她完全發不出聲音來提問。「挺迷人的,不是嗎?我們的生活里——好像最近又有了嶄新的面貌,一副甦醒後的清新模樣。挺興旺的,可能也挺自私的,仿佛我們把每樣東西都一把抓了似的,每件事都妥當了,連我剩下的最後舊展示間裡,最後一個角落,最後一個玻璃櫃裡的最後一件可愛的物品都是。那是唯一中斷的事,那也可能使我們變得懶散,有點兒無精打采的——像一群神一樣躺在那兒,完全不顧人類死活。」 「您認為我們無精打采嗎?」她一開口如此答話是因為語氣挺輕鬆的,「您認為我們不顧人類死活嗎?我們和一大群人共同生活,而且經常東跑西跑,老是忙這忙那的。」 這話還真的讓他想久了點,她原意並非如此;不過,他笑了,又回神了,她會這麼說。「呃,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得到的只有歡樂,沒別的了,不是嗎?」 「是啊,」她答得有點兒遲疑,「我們得到的只有歡樂,沒別的了。」 「我們全都做得美極了。」他評論道。 「我們全都做得美極了。」她等了一下,沒有否定此說法,「我了解您的意思。」 「嗯,我的意思也是說,」他繼續說,「沒錯,我們還不足以感到困難。」 「足以?足以什麼?」 「足以別再自私了。」 「我不認為您自私。」她回答——努力不要號啕大哭。 「我不是特別指我——或者說你啦,夏洛特啦,或是阿梅里戈。我們是一起自私——我們是一群集體自私的人。你知道,我們要的總是相同。」他繼續說,「那緊緊抓住我們,把我們綁在一塊兒。我們需要彼此,」他進一步解釋,「每一次都是為了彼此,也只想要這樣。那就是我說的幸福咒語;但是也有點兒——可能吧——不太道德。」 「不道德?」她復誦一遍,語氣愉悅。 「唔,我們對自己當然是非常有道德感——也就是對彼此而言;但我也不諱言,我知道,譬如說你和我的快樂,是誰在付出代價。談到這點,我敢說啊,我們過著舒適優渥的日子,但心裡老是有件事縈繞不去——好像有點兒詭秘,令人不安。當然啦,除非,」他隨口說下去,「只有我看得出來這麼多,那可神奇了。無論如何,那就是我的意思——那算是『稍有』慰藉吧;仿佛我們坐在躺椅上,留著辮子,吸著鴉片或看到幻影似的。『那麼,讓我們起而行吧』——朗費羅[155]說啥來著?有時候似乎就這麼響了起來呢;好比警察破門而入——衝進我們的鴉片室——把我們嚇醒。但是同時,妙就妙在,我們是在行動呀;我們在行動,畢竟,那就是我們參與的事。隨便你要叫它什麼都可以,我們的生活,或是我們的機會都好,從一開始所見、所感受的,我們就努力在做。我們一直很努力,哪能再做些什麼呢?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他說了結論,「才使夏洛特這麼快樂——令她完全滿意。你呀,打老早以前,就理所當然地無須加以費心了——我是說,你一切都很好;我也不必在意你知道,從那時候開始,我費了可觀的心力,除了確保對你有好處之外,夏洛特那方面也能一樣順利。假如像我所說的,我們為了生活努力,說真的,是為了我們的想法而努力——假如不管怎麼說,我能坐在這兒,談談我參與努力的部分——那麼你可能不至於說,我們給夏洛特過得這麼輕鬆自在,算不得什麼吧。那挺令人感到安慰,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它盤旋而上,像一縷最大的藍色鴉片輕煙,或者不管什麼都行。難道你不懂,要是她當初沒有定下來,我們會有多慘嗎?」他轉向瑪吉說著結論,好像她真的沒有想過似的。「親愛的,我真的相信,你會覺得這件事討厭極了。」 「討厭……」瑪吉說得模模糊糊。 「討厭我們費了龐大的心思,卻沒有成功。而且我敢說,與其說為了我自己,還不如說我更是為了你,覺得這件事討厭極了。」 「那可能是因為,您畢竟是為了我才做的。」 他躊躇了,不過只一會兒工夫。「我從未對你這麼說。」 「呃,夏洛特自己告訴我的,速度可快著呢。」 「不過,我也從未對她說過。」她父親回答。 「您很確定嗎?」她立刻問。 「嗯,我喜歡把事情想成,我是如何全然地被她給迷住了,我所想的有多正確,有上述事項作為我的基礎,是多麼幸運。我把自己認為她的所有優點告訴她。」 「那正是,」瑪吉回答,「優點的一部分。我是指,她能這麼美妙地理解此事,正是一部分的優點。」 「是呀——每件事都能理解。」 「每件事——特別是您的理由。她告訴我的——那使我看出來她有多了解。」 他們此時又再次地面對面,她看到自己令他臉紅了;仿佛他在她眼中,見到了她與夏洛特那一幕場景的具體形象,他是第一次聽到,而他自然也應該再問下去。他刻意不如此做,正顯示出他的恐懼有多複雜。「她喜歡,」他終於說了話,「事情很順利。」 「您的婚姻嗎?」 「是呀——我的整個想法。那一點證明我是對的。那就是我給她的快樂。要是哪一樣出了錯,那麼她……」然而,那是不值一談;他也就沒再說下去。「你認為你現在去豐司,會不會太冒險?」 「冒險?」 「呃,道德上啦——從我所談到的觀點來看;我們深深地陷在懶散怠惰之中。我們的自私在那裡看起來尤其巨大。」 瑪吉沒接著話說,他覺得挺有意思的。「夏洛特,」她僅簡單問,「真的準備好了?」 「喔,只要你跟我和阿梅里戈好了就成。只要逼著夏洛特問,」他輕鬆地稍加解釋,「就會發現,她只想知道我們要什麼。那就是我們要她的原因啊!」 「我們要她的原因——一點兒都沒錯!」雖然他們已經多多少少比較自在些了,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有些奇怪。一會兒之後,瑪吉才又提起,她的繼母竟然會願意,同樣挺令人驚奇的,在社交季節結束之前,把可以和這麼多人待在一起的日子,換成相對孤單得多的生活。 「哎,」他這麼回答,「這一次我想,她認為我們在鄉下應該要認識更多人,比我們以往更多才對。難道你忘了,那就是一開始我們要她的原因啊?」 「喔,是呀——使得我們可以過日子。」瑪吉回想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好久以前的坦白模樣,又再次發出光芒,也顯露了某些奇怪的事,所浮現的影像,讓她激動得站了起來。「嗯,要過『日子』,豐司當然行。」她往他頭上看過去,而他倒是待在原地不動;她見到的影像,瞬間蜂擁而出。她與她同伴旅行所共乘的那列神秘火車出現了震動,又搖晃起來;不過這一次,和他四目交接之前,她先穩了穩自己。她的確已經將兩邊的不同處全度量好了,一邊是搬到豐司去,因為每個人現在都知道,其他人想要這麼做;另一邊是她丈夫和父親配成一對去旅行,而這件事卻沒人知道雙方有哪一個人想要這麼做。在豐司會「更有伴」,便足以使她丈夫和繼母加以有效運作;唯一的問題是她和父親得接見一批批的訪客。現在沒有人會要他結婚了。他剛才說的話是對那件事直接的訴求,而此訴求本身,不正合了夏洛特的意嗎?他人坐在椅子上,一面注意著她的表情,但下一分鐘他也站了起來,接著他們又彼此提醒,他們是為了小孩才出來的。他們順利地與他和他的同伴會合,四個人慢慢走回家,但氣氛更顯曖昧不明;也正因為不明朗,瑪吉得以立刻換到另一個更大的話題。「假使像您說的,我們要找人到鄉下去,那您知道我第一個想到誰嗎?您可能會覺得很有意思,不過,我想到的是卡斯爾迪安夫婦。」 「哦。但是,為什麼我會覺得有意思呢?」 「呃,我是說我自己覺得挺有意思的。我想我不太喜歡她——然而,我卻喜歡見到她。就是挺『怪』的,像阿梅里戈說的。」 「你不覺得她長得真是俊啊?」她父親問。 「是俊啊,但不是為了那個原因。」 「那又是為了什麼?」 「只因為她可以在那兒呀——就在那兒,在我們跟前。好像她有某種價值——好像她會帶來什麼事似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是什麼,而且她其實也令我挺煩躁的。我承認,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只要我們常常見到她,我可以找出答案來。」 「有那麼重要嗎?」他們一起走著,她的同伴問。 她遲疑著。「您是說,因為您真的相當喜歡她?」 他也稍微等了一下,不過他接續她的話。「是呀,我猜我真的相當喜歡她。」 這是她想得起來的第一次,他們沒有對一個人有同樣的感覺。那就是他在假裝嘍。不過,她又扯得更遠了,隨口說她希望在豐司也能見到艾辛厄姆夫婦,雖然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此話一出,所有的事都無須多加解釋。然而,同時也有不尋常之處,因為一旦又到了鄉下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她會非常需要好心的范妮也在場,他們在家裡常這麼說。這真是怪透了,但是,仿佛艾辛厄姆太太可以稍加緩和她因為想到夏洛特而導致的緊張情緒。仿佛兩兩相對會取得平衡,也仿佛可再度獲得她所認為的平靜。像是將這位朋友放進她的天平來增加重量——也把父親和她自己放進去。另一邊則放著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因此,得靠他們三個人讓對方搞清楚狀況。她在心裡暗暗想著,父親對此卻突如其來地發言了,頗具啟示之功。「哎呀,就這麼辦!我們一定得要艾辛厄姆夫婦過來。」 「我們要像以前一樣,」她說,「請他們常來。用過去同樣的方式和過去同樣長的時間,要待得久久的:『像是寄宿的常客』,范妮以前常這麼說。假如他們願意來,就會是那樣。」 「像是寄宿的常客,要待得跟過去一樣久——我應該也會喜歡那個樣兒。不過,我猜他們會來。」她同伴說的時候加了點語氣,而她讀出其中的含義。主要的意思是,他覺得自己會跟她一樣,常常邀請他們來。他認清了這次待的期間和過去不同,那簡直是在坦承出事了;他也感知到,艾辛厄姆太太對於此番不可避免的發展,並不會袖手旁觀,因為會出這種事她是有份的,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他一不小心泄露了,能向某人求助他可是心存感激的。假如她曾希望暗中探探他的口風,那麼他現在根本就是露出真意;又假使打一開始她甚至需要多點兒什麼來穩住自己,此時確實已經足矣。他們又開始走動的時候,他牽著小孫子,把小男孩的手晃來晃去,即使他像只胖胖的小豪豬,老是發出尖銳的聲音問個不停,也不嫌煩,他從不嫌煩。於是,他們一面走著,她則是在心裡偷偷地想,要是夏洛特也給他生個小王子,那平靜生活豈不顯得更加真實,而不只是紙上談兵般的怪異。現在她挽起他另一隻手臂,只是這一次,她輕輕地、無助地將他往回拉,回到那個他們剛才極力想要遠離的時刻——一如他也刻意地拉著小孩,而高大的博格爾小姐則站在她的左側,滿足地拉著她,表現出家庭的職責。波特蘭道的房子再度出現,家庭的職責更使它自大老遠起,就鮮活地呈現在他們眼前。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已經回家了——應該說,阿梅里戈到家了,而夏洛特是出門來才對——這一對倚身一起靠在陽台上,他沒有戴帽子,而她身上外套、斗篷什麼都沒穿,倒是戴了一頂很亮麗的帽子,與溫和的天氣相呼應,瑪吉一眼就「認出」是新的,無出其右地不落俗套,很有特色又非常協調,是第一次戴;很明顯是在等著外出的人回家,儘可能準時地在那兒等著接他們。這個怡人的早晨,他們神情歡欣,表情愉悅;他們傾著身子,越過欄杆往下打招呼,照亮這座暗淡大宅邸的正前方,活潑地打破沉悶的單調,幾乎要嚇到波特蘭道中規中矩的人呢。走在人行道的這群人,抬頭望著城堡上站著人的牆垛;連頭抬得最高的博格爾小姐都有點兒瞠目結舌,好像隔著大老遠仰望什麼拔尖兒的超群人士。此目瞪口呆的樣子,幾乎不亞於有一次聖誕夜,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浪兒,可憐兮兮唱著讚美詩乞討零錢——那時候阿梅里戈渴望多了解英國習俗,走到外面驚呼「聖母馬利亞!」[156],對於保留此項傳統甚感驚異,也給了錢買心安。瑪吉自己無可避免地也目瞪口呆,因為又想到那一對是如何一起運籌帷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