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四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瑪吉新添的心事原本有時間可漸漸放下;接下來的數天,她不僅沒發現新的跡象,另一方面甚至覺得挺驚訝的,因為她放在心裡推敲的那個徵兆,開始擴大。一周結束的時候她認清了,如果她老是一副被困住的模樣,那麼她父親也是——此認知來自她丈夫和他太太,緊密地和他們待在一起,他們共四個人,突然間開始過著群居的生活,也因此,只要這輕鬆自在的聲響持續下去,幾乎算得上熱熱鬧鬧,這是前所未有的。有可能只是意外和巧合而已——至少她一開始是這麼想;但是,有十幾次機會連番出現的時候,全貌就跟著浮出台面了。若干愉快的藉口,呵,可愉快呢,特別是由阿梅里戈來說的時候,更是顯得愉快了,有為了工作上相關的藉口,比較像是要共同冒險的藉口;有意思的是,後來他們要做的總是變成同一件事,發生在同樣的時間,用同樣的方式。這位父親和女兒其實長久以來,幾乎沒表達過想要什麼,從這一點來看,在某個程度上是有點兒怪。然而,如果最後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兩人對於彼此的陪伴已經有點兒煩,那麼與其轉向各自的伴侶尋求安慰,不如希望將後者推進火車,他們可是一直靠它四處遊走。「我們在火車裡,」瑪吉在伊頓廣場與卡斯爾迪安夫人共進晚餐後,悶不吭聲地沉思著,「我們在裡面突然間醒過來,發現正非常快速地前進著,仿佛我們睡著的時候被放進去似的——像兩隻貼了標籤的盒子般被塞進車廂里。因為我想要出去『走走』嘛,當然我就走嘍,」她可能會這樣補上一句,「我出門上路並不麻煩——他們都幫我們做好了:他們懂得之多,每趟行程之順利,真是很神奇。」那倒是一件她得立刻承認的事:似乎對他們而言,安排個四重奏,就跟他們過去頗長一段時間裡,都在安排兩對雙人組,一樣能應付自如——這麼晚才發現如此,真是太荒謬了。可以這麼說,有個重點使得日復一日看起來都很順利,因為只要火車偶爾突然搖晃一下,她都會忍不住去抓住她父親。那時候——不容否認——他們就會四目對望;他們會採取激烈的行動,像在對付其他的人似的,甚至連成一個陣線,或者說,至少是達到改變的目的,這就是她親上火線所要做到的。 已經達成的最大改變,肯定是馬燦一行人在波特蘭道用餐的那天——堪稱是瑪吉社交上最輝煌的一日,因為是她自己辦的場子,完全屬於她自己,其他每一個人都集結起來,大肆地投入其中,完全是合力把她變成現場的女主角。她父親老是使自己看起來比較像賓客,而不是主人,這回連他也串通好一起加入似的。在場的艾辛厄姆夫婦也不含糊緊跟上來,被其餘的動作一陣橫掃之後,看傻了一會兒,特別用心地給我們這位年輕女士鼓勵與掌聲,至少范妮是如此。因為夏洛特表示要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款待客人,所以范妮並沒有出現在另一頓的晚餐,這一次她亮麗現身,穿著一件橘色的天鵝絨新衣,裝飾著許多綠松石,按照女主人的推論,她的自信也一樣,要和在馬燦明顯受到的輕蔑儘可能不同。瑪吉也沒放過這個彌補自己的機會——那個時間裡,似乎有一部分是在矯正前非之意。波特蘭道里的高規格,不管再挑剔的人也無可批評之處,她朋友和其他人一樣,會覺得很「優」,事實上,有時候也幾乎是帶頭指出令人讚嘆的地方,這個晚上要儘量為嬌小的王妃更添光華。艾辛厄姆太太不斷給她這樣的提點;其實,有部分是靠著她聰慧的協助,而瑪吉也挺感激地接受,她內在那位嬌小的王妃被引了出來,也加重突顯一番。她沒辦法確切說出是怎麼發生的,但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份,符合了外界對這麼個人物的通俗觀念,一如她周遭的人都要她如此。她這樣做著,內心也頗為納悶,藉由這些奇怪地混在一起的事情,像卡斯爾迪安之類名流就可以幫她驗證這個通俗的觀念。范妮·艾辛厄姆大可出現在所有的場合,像是馬戲團圓形廣場裡的助理之一,要那隻毛色油亮的健壯動物跟上節拍,它背上騎著一位穿著閃亮短裙的姑娘,出色地跳躍,還擺姿勢。錯不了,就是那樣:瑪吉一直忘了、忽略了,也婉拒成為這麼大陣仗的小王妃,但是現在,他們聯成一氣,欣然對她伸出手來,所以她就順勢一跳,躍入燈光之中,甚至還露出粉紅色的長筒襪,還有一小截白色的襯裙,在她含蓄的心裡,在彎彎的眉毛之下,她了解自己哪裡犯了錯。晚餐後的時間,她重新將他們組合起來,也就是她在倫敦所有的朋友——這也是小王妃們該有的姿態,對她們而言,呈現王侯氣勢是想當然的。她正在學著怎麼做,使得她這個被指派、受到期待,也是加諸她身上的、想當然的角色不致留白。雖然有些潛在的考量干擾著學習,但她今晚練習得可多呢,可由卡斯爾迪安夫人那兒看出來,做得很成功,因為她最後變得好溫馴,那是前所未見的情況。感受到如此高度的成就,讓艾辛厄姆太太欣喜得容光煥發;她時不時就激動得目光閃耀,看著她的年輕友人,仿佛她這位年輕友人突然奇蹟似的,不露痕跡就真的成了援助者,為她所受到的委屈出一口氣,美極了,好極了。事實上,品嘗這些氣氛里的意涵,畢竟是個過程,而且關聯性已不可考,她同時也拿阿梅里戈和夏洛特來練習——她事後不斷的檢查、考慮再三,唯一的缺點是,可能她更是連帶著也拿她父親來練習。 最後這一點真的很冒險,因為接踵而來的時間裡,有時候會產生奇怪的假象——在那些時候,她往往疏於小心謹慎而覺得與他更加親密,勝過其他人。他們之間不得不發生一件獨特的事——她一次又一次想著;要小心注意,畢竟它帶來的安慰可能和危險一樣多,而且她認為,他們一起組成的這一對,雙唇緊閉,只是以無比溫柔的眼光互相對望,是為了某種自由,有某些虛構的成分,也有某種粉飾的勇氣在內,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才能安心地談談它。那個時刻會來到——而它終於來了,隨之產生的尖銳聲響,好像壓到了電源按鈕似的——她每每想到自己帶來的煩亂激動,想從中讀出一些根本沒用的意義。如果僅僅以表面來描述他們的狀況,就是長久以來,這個家庭是很令人愉快的,開心的情況沒間斷過,而且他們仍可發現新的幸福感,老天保佑,這份幸福感是靠著她父親的喜好,以及特別是她自己的喜好,得以維持不流於俗套又討喜。整個說來,他們的相處往來是比較活潑輕快的,偶爾會讓他產生一股要牢牢抓住的本能,那一點我們已經見過;非常像是因為她沒有先開口打破沉默,所以他就對她說了:「每件事都很好啊,不是嗎?——不過,我們到底要上哪兒找它呀?要坐著氣球上升,迴旋於太空中,或是要深入地底,到金礦里閃爍的通道呢?」即便經過重新安排,祥和的珍貴狀態依然持續著;雖然不同的重量重新分配,但是平衡感依舊勝出,存在不移:一切的一切,都使她與自己一同冒險的夥伴面對面時,無法將考驗加以施測。假如他們在平衡狀態,他們也就平衡了——她不得不接受那樣的情況;她每個藉口都因此遭到剝奪,沒辦法做到他想要的,不管過程多麼隱秘。 但是她有時候覺得,他們如此嚴謹規律的方式,使得她與他緊緊相連。只要想到從頭到尾,他心中最希望不要煩勞她,就令她激動不已。他們看起來好像真的沒什麼「內心」事可聊,這是事實,但是,反而使他整個人顯得暖心又神聖,這一點甚至連她丈夫都沒表現過,即使她殷殷期盼望著。然而,等她已經都準備好了對他說的時候卻中斷了,因為那道閃光突然出現,她無力開口,只是更加全然地噤聲不語;她想說:「是呀,光是看起來,這是我們有過的最好時光了;不過,都一樣,他們一定是如何共同設計好的,尤有甚者,我成功的表現,我成功地將我們美好的和諧狀態換了新的基礎,卻變成他們的成功;他們的機靈、他們的和藹可親、他們堅持到底的能力,簡單說,他們把我們的生活全部一把抓走了,您難道看不出來嗎?」她哪能只說那些話,不再提更多呢?怎能不說說「只要合我們意的,他們什麼都會做,除了一件事例外——給我們一條線畫著,分開他們兩人。」她即使只是輕聲低語,也一定會使他說出幾個讓自己膽怯的字,她哪敢想像呢?「分開,親愛的?你要他們分開嗎?那你是要我們也……你和我?一個分開了,另一個哪能不分開呢?」那就是她心裡聽到他問的問題——加上一連串更多相關聯的詢問,讓人懼怕。他們自己分開,他和她,當然是想得到的,沒問題,但原因很基本,也是最尖銳的。呃,最尖銳的、最最尖銳的就是,這麼說吧,他們再也承受不起,他使他太太,而她使她丈夫,用這麼三言兩語的簡潔方式,就把他們「搞定」。比方說,他們接受了這個攸關他們情況的最後決定,照章行事,也分開各做各的,難保各自哪一方,不會有過去那些受到壓抑的陰沉幽魂,穿越遼闊的海峽,露出他們無法安息的蒼白臉龐,或是在經過的時候,舉起手來,表達不以為然和譴責之意? 其間,不管這類事為何,她有時候會想到,在復原的過程和重重的保證下,仍可能潛藏著更深沉的背叛行為。她又覺得好孤單,好像那天在伊頓廣場見了卡斯爾迪安夫婦之後,回程路上和她丈夫間高度緊繃的感覺一樣。那天晚上讓她產生更大的警覺,但是接著又顯得平靜無波——要警覺的事仍有待證實。該來的還是來了,那時候她打了個寒戰,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也知道為什麼害怕;花了這一個鐘頭,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想通,但是,等認清了又攤在她面前之時,也是透徹理解之時。因為它猛然地讓她看見,為什麼阿梅里戈拐著彎提出說,特別要夏洛特幫著他們鞏固和諧與興旺的狀態。現在她越是思考他的語氣,說他們要好好善加利用這個辦法,她就越是覺得,那是存心在應付她。那一刻他心裡存著很多件事——心裡很想,也很需要知道,在某種情況下她會怎麼做。她想通了,那個情況就是,到什麼程度她才會有受威脅的感覺——要把這個詞兒歸咎於他有任何意圖的話,是很恐怖的事。問題是,為何要叫她的繼母來插手,他們可能會如是稱呼,來插手一個問題,那問題一眼看起來根本不關別人的事——為什麼這樣的轉折如此熟悉,如此簡便,卻糟到令她覺得倍感威脅,怪異得令她暫時忘了原來的關聯性,她心中想像的冒險,可能已經茫然得不知所以。的確,那正是為何一周接著一周過去,她學著等待,假裝已恢復平靜,她裝得很像,其實裝得有點兒過度了。王子模稜兩可的樣子,倒也沒急著再說些什麼,只能靠耐心等;然而她得承認,許多天過後,他曾丟到水裡的那塊麵包又回來了[153],因果相連,所以也證實她原先的掛慮不是疑神疑鬼。導致使人見識到他機巧的心思,令人難以忘懷,也重新令人痛苦不堪。對她耍心機——那不就是說,那不就可能意味著,任何時刻只要她鐵定接觸不了他,他就不用顧忌著要饒過她、懷疑她、害怕她,也不用顧忌要隨便想個辦法來對付她嗎?他只簡單說他們可以利用夏洛特,就顯出了心機,好像他們倆耍得同等高招沒啥稀奇似的,而他成功的地方正是那份簡單。她沒辦法——他知道的——說出真相:「喔,如果你願意的話,好啊,你『利用』她,我也利用她;不過,我們利用她的方式大不相同,各行其是——方式和程度大相徑庭。我們沒有真的在一起利用別人,只是利用自己罷了,難道你不懂嗎?——我的意思是,只要我們在意一樣的事,無論什麼我都可以為你做,而且做得很美好,精巧周到,而你也可以為我做,做得很美好,精巧周到。我們需要的只是對方而已;這麼想當然的事,又為何要拉夏洛特進來呢?」 她沒辦法這麼回嗆他,那會成了——她無法動彈——在提點他。這話聽在他耳里立刻會變成嫉妒,然後經過一番餘音裊繞與回聲,就會傳到她父親那兒,像在安詳的沉睡中,來上一陣大聲尖叫。這麼多天下來,她想和她父親靜靜待個二十分鐘都好難,不像過去那麼容易。其實以前——好奇怪呀,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她一定會花比較長的時間和他在一塊兒,他們周遭每件事向來如此,是某種美滿的家庭生活形式。但是現在,只要阿梅里戈帶她去伊頓廣場,夏洛特幾乎總是在場,阿梅里戈也幾乎總是不間斷地帶她去;而只要夏洛特帶她丈夫去波特蘭道,阿梅里戈就幾乎總是在場,夏洛特也幾乎總是不間斷地帶著他。有零碎的幾分鐘讓他們面對面的時間,這是最近才想辦法有的,但他們之間也簡直無法說什麼,要麼是因為沒機會,要麼是因為大家都在場,他們沒法進行已經習慣了一輩子的交談,講一些需深談的事,不至於粗略而過。他們連十五分鐘得以聊聊基本原則的時間也沒有;他們在靜止的碩大空間裡慢慢移動;任何時候他們都可以靜靜地待在一起,挺美好的,比起匆匆忙忙說話,那是舒適太多了。他們能清晰地互相溝通也只有靠聲音了,看起來的確是如此;他們在與伴侶交談的時候,也是在「對」彼此講話,而前者也確實沒有更直接的方式,來得知他們目前的關係為何。這就是其中幾個理由,為何瑪吉對於基本原則,我是這麼稱呼它們,她抱持存疑態度,不想採取新的行動提出來——她存疑是因為五月底有一天早上,她父親獨自一人來到波特蘭道。他自有一番說辭——她完全心裡有數:小王子兩天前有點兒發燒,幸好燒是退了,但是,這可討厭了,因為他得待在家裡才行。這是理由,真是個好大的理由,所以要來按時探問;但是她很快地反省了一下就發現,不成理由的部分在於他想辦法來訪的方式太不尋常了——因為他們的生活才安排停當——竟然沒有和他太太一起來。很巧,她自己丈夫這時候也不在。我立刻注意到,這段時間看起來自有其特別之處,王子是怎麼往裡頭瞧了瞧,說他要出去了,那個樣子仍記憶猶新,而王妃異想天開,一邊納悶著他們各自的配偶該不會就直接見面了吧,也異想天開地真希望他們能暫時有此打算。有時候她禁不住奇怪,他們對於放棄再做以往的例行公事竟然沒有過度的反應,幾個星期之前,那可是件神聖的要務呢。當然是沒有放棄的氣氛——他們沒有一個人有此表示;她現在自己的行為,不就直接作證,不利於他們嗎?一旦她竟然得坦承,害怕與她父親單獨在一塊兒,害怕那個時候他可能會——唉,如此緩慢又痛苦的動作,她嚇壞了!——對她說些什麼,屆時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就有最足夠的時間坦承一番,說他們不喜歡讓人看起來好像不期而遇呢。 今天早上她很清楚地知道,一方面她擔心他要問個特別的問題,另一方面如果他活躍的想像力認為那個問題很重要,她也能加以阻止,沒錯,就算她聽到時的表現令人很困窘,也在所不惜。那天明亮又溫和,有著夏日的氣息;這使他們先談到了豐司,說它有多吸引人——這會兒瑪吉知道,如果同意他說的,那裡對於一對夫妻很有吸引力,就等同於說之於另一對也是;她臉上裝出來的微笑,越來越大,肌肉簡直快要抽搐。就那樣了,聽到的時候也挺鬆口氣的:她已經在對他裝模作樣,真正情非得已,她這輩子從未、從未……使盡全力這麼做。這個大房子閃著微光,他自有一番理由婉拒坐下,他正走在阿梅里戈踏過的步伐上,這份情非得已的感覺,伴隨著一股迷惑的力量,緊緊壓迫著她。過去他們之間愉快的感覺又坦然地再度升起,他們溫柔相待毫不矯情,很熟悉的樣子,仿佛從鋪著繡帷、一長列的沙發就可得知,他所謂的心滿意足就坐落在上面,而她的就在旁邊,中間有數不清的靜止不語,情非得已之感漸漸退去,很暖心。這一剎那她就知道,好像有東西在教導她,所以提前知道了,要她千萬連一秒鐘都不能中斷已經全神貫注的任務,要證明自己什麼事都沒有。基於這個任務,該說什麼或該做什麼,她突然間全看清楚,不管事情過去多久,都要找好關聯性,她為了這個任務建議,譬如說,一起出去走走,好好利用他們的自由,也對這個季節致意,到攝政公園[154]轉一轉吧。這個休憩之地就近在手邊,位於波特蘭道的最上方,而小王子大致恢復後,已經在高度的照護下被帶到那兒:一切的考量都對瑪吉有利,在她心裡,一切都是為了要培養延續感而做的一部分事情。 她留下他上了樓,加件衣服準備出門,想到他在樓下等她,整棟房子空蕩蕩的,她突然間覺得無法再繼續下去,時常想著想著,一陣的枉然輕輕掠過心頭,幾乎快讓她癱在鏡子前一分鐘之久,時間雖然短但是很銳利——換句話說,他婚姻所造成的特別改變,在眼前清晰地浮現。這些時刻里,特別的改變看起來變得最多的,是他們失去了原有的自由,以前他們在一起,只要考慮彼此就好了,從不必想到任何人、任何事。並不是她的婚姻造成如此;那從未使他們任何一個人覺得自己得圓滑行事、得留意別人在不在,連三秒鐘也不曾有過——沒有,連她丈夫在場也未曾有過。枉然的感受持續不減,她暗自呻吟,「為什麼他結婚了?唉,為什麼他結婚了?」但是接著,她越發覺得,夏洛特非常深入他們生活之前,阿梅里戈不曾有過介入的舉動,那時候比什麼都要美好。為此她對他表達的感激,又在她眼前高高升起,像是一大串的數字——願意的話,甚至也可以叫它是座紙牌搭的房子:是她父親奇妙的舉動把房子給弄倒,把數字給加錯了。儘管如此,她剛問完,「為什麼他結婚了?為什麼他結婚了?」就立刻知道他的理由何在,像一波大浪往回沖,她無力抵抗,不知所措。「他這麼做是為了我,他這麼做是為了我,」她嗚咽著,「他這麼做正是因為,我們的自由——這位親愛的男士想得很簡單,也就是我的自由——不會少,只會更多。他這個神奇之舉是為了使我,儘可能不要再在意他會變得如何。」就算行色匆匆,她在樓上依然有點兒時間,以前,她也是一再找出時間,使這些剎那領悟所帶來的驚奇炫光,一如往常地讓她直眨著眼睛:問題尤其在於,她自己是否能找到解決之道,按照他做的想法來採取行動,逼著她「在意」的程度儘可能減少,就像他一直竭力想要達到的。因此,她覺得整件事的重量,又重新壓在她的肩上,又面對著那個陷她於無所遁逃情況的主要源頭。是她自己沒辦法不要在乎——不去在乎他變得如何;沒辦法不焦慮難安,要他照著他的意思走,拿他來冒險,過他自己的日子。焦慮難安已經成了她整日膜拜的愚蠢小神偶;就像現在,她一面將一隻長夾子別進帽子裡,有點兒別歪了——曾經在挺激動的時候,她對女僕說,她最近認為有個新來的女人深不可測難以捉摸,她不想要她——一面正竭盡所能地把焦點放在他們之間可能達成的一個默契上面,隨後他就得放手了。 這類可能性,看起來還真是近在眼前呢!——她已經準備好的時候,心理上也準備好了;目前所有的顫動,所有的情緒,都是因為他們又跌回過去,那段簡單得多的日子,回到好相似的奇異感覺,一邊是現在的樣子和感受,一邊是過去其他那些數不清的時時刻刻,已經離得好遠、好遠。雖然心中波濤洶湧,有時候快喘不過氣來,但她動作已經很快了;不過,走下樓去見他之前,她仍然又停了下來,她站在樓梯頂上停了下來,其間她想著,就最實際的觀點來說,是否不必考慮,應該直接把他犧牲掉。她沒有仔細想犧牲掉他是什麼意思——她不需要仔細想;她心裡有燈光,從不關的,在其中一盞燈下,看得太清楚了,他正在那兒等著她,她會見到他在客廳走來走去,窗戶開著,花朵盛開,空氣散發溫暖的香味;他在那兒表情淡然,慢慢地走動,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很年輕,表面上很好說話的樣子,雖然是她的長輩,但是說得放肆一點兒,簡直像她的小孩一般;尤其是他來的樣子,可能就是有意要親自對她說幾個字:「犧牲我吧,親愛的;就犧牲我,就犧牲我吧!」假如她想要,假如她堅持,她可能真的會聽到他用顫抖的聲音對她這麼說,一副瞭然、成全的樣子,像一隻毫無瑕疵又聰明絕頂的珍貴小綿羊。這模樣帶來的激動也有好處,反倒是使她將此念頭甩開,又繼續走下樓;與他會合之後,他聊了幾句之後,他的瞭然、清清楚楚的用意,根本已經使她不可能做得下手,此時她才知道那極度痛苦的全盤滋味:她內心感受著,一面裝模作樣地再次對他微笑;先拉拉她乾淨的漂亮手套;拉到一半還沒戴好,中途又去稍微調一調他的領帶,更顯帥氣些;接著又用鼻子揉揉他的臉頰,這是他們之間向來最沒大沒小的樣子,她當它是給他的補償,因為她隱瞞著憤怒。從此刻起,她應該能怪罪他是蓄意的,每件事都能有個了結,而她也只得加倍地裝模作樣。唯一能犧牲掉他的方式,就是要做到讓他想都想不到。她親親他,整理他的領結,說了點話,帶著他出門,握著他的手臂在前面帶路,而不是跟著走;用的力道就像以往一樣親熱,她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也是這麼緊緊抱著她的布娃娃不願分離——這些事她全做足了,這樣一來他才會想都想不到,做那些事所為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