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三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從很早開始——自聖誕節過後吧——就已經計劃好了,父女倆應該一起「做點兒很棒的事」,而且他們有機會就一再提起,按部就班地餵養這個計劃成形茁壯,雖然仍不至於直接叫它雙腳觸地,走起路來。大部分是在客廳的地毯上小試幾招,雙方都表現得很殷勤,場面控制得很好,也防備得很好,最終是預想了很多可能會發生的尷尬,或是意外狀況。他們的同伴也是一個樣兒,不斷配合演出,一會兒堆著一臉的同感了解之情,一會兒又擺出歡快之姿,從沒獲得這般滿堂彩;瑪吉現在可懂了,當這個計劃仍在新生兒階段,把它短短的腿兒亂踢一通的時候——把他們踢過了英吉利海峽、半個歐洲大陸,也把他們踢著一路翻過庇里牛斯山,甚至天真無邪,又得意地說了個西班牙名字。現在她心裡想,他們是否「真的」相信,只是想要抓住機會,從事一些這類冒險舉動;他們有哪一個人,只要見到了可行之機,沒太太或是丈夫在旁,除了像垂吊個玩具掛在對方面前之外,他們可以立即開溜,好在「他們死之前」,再看一眼馬德里的畫作,或是三四幅一直延宕著沒看的大作,第一流的稀世珍品,這個消息來源很可靠,照片也很多,卻沒人對此知情,它們仍在僻靜之處,耐心等著他們悄然無聲的光臨。這個畫面在更顯暗淡的伊頓廣場裡,一直被把玩著,整個的冒險活動一講,講到春天時節,長達三四個星期之久;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三四個星期之久,而他們的日常生活本來就是固不可移,規律得不得了。這期間他們都在一起,不管是早上、下午、晚上,散步、坐車,或隨意看看老地方;特別是交誼上也輕鬆自在,那可都是花錢買來的,因為他們的房子很舒服也備受讚揚,根本是付費所能得到最好的了,但這個價碼讓一切都「到位」了,簡直便宜得——對那父親和小孩而言——如九牛一毛。瑪吉納悶著,是否自己是真心要走這一趟,也想著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麼她是否依然願意照著他們的計劃而行。 她現在不可能照著走了,因為她感覺到每件事都發生了,我們可想而知。她和每一個同伴的關係已經產生變化,而她壓抑不住地想,對阿梅里戈和夏洛特要表現得和以前一樣,那是極度虛偽。這些日子裡,她認為和父親出國旅遊一趟,不管是他那邊或是自己,都是自信的最新表現,令人喜不自勝,而且這個想法迷人之處在於它很崇高。日復一日她一直拖著「說」出口,她心裡總括地稱它如此——也就是開口對她父親說。更為之所苦的是,她等著他親自打破沉默,心也一直奇怪地懸著。幾天下來,她一直等,那個早上等著、那個下午等著、那個晚上也等著,還有隔天、隔天又隔天一樣等著;她甚至下定決心這麼想,假使他再避開得更久一些,那就證明了他也覺得很不安。他們都辦到了,把彼此搞得迷迷糊糊的;仿佛他們終究非得轉開臉,視而不見,因為原本保護著他們的那片銀色薄霧,明顯地已經開始漸漸散開。到四月底的時候,她終於決定,如果二十四小時內他依然什麼都不說的話,那麼她只得把它當作,他們所為皆是枉然,那是她私底下心裡的用語。夏天要來了,到肯定已經很熱的西班牙旅行,想假裝很喜歡也裝不來。從他嘴裡說出如此提議,仍是樂觀得過了頭、他一貫的表達方式——其實他並不真想跑來跑去,或是尤有甚者,跑到比再回去豐司更遠的地方去,這隻說明了他心裡並不滿意。不管他要什麼、不要什麼,到最後都及時考驗著瑪吉,使她重新上緊發條。這天她和丈夫在伊頓廣場用晚餐,由魏維爾先生與太太做東,款待卡斯爾迪安勳爵與夫人。我們這群人為了不讓這類事失禮,好多天前就開始準備了,問題縮減到只剩一個需要兩家人做的。要安排停當蠻容易的——不管大小事都交給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即可:一開始的事兒當然是交給魏維爾太太,她去過馬燦,而那時候瑪吉離得老遠;在伊頓廣場的那個晚上,可當作更私人的交誼,晚餐自然是以「密友」的方式來安排。連馬燦來的男女主人在內,僅有六名其他賓客同席,每個人對瑪吉而言,都是在那座想像的房子裡、復活節狂歡的關聯事證,頗值得玩味。他們對那件事的回憶,普遍覺得很好、回味無窮——談論的時候表情喜滋滋的,阿梅里戈和夏洛特尤其明顯,使他們有種難以探究的夥伴關係,也使得這位小姐的想像力,碎裂成微小的虛幻波影。 她並非希望自己去過那個大家回想中的宴會或是知道它的秘密;因為她不在乎它的秘密——她現在唯一關心的只有自己的秘密。她只是猛然間了解,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力量來滋養,以及她又能從這些人身上獲得多少。因此,她忽然間很渴望能擁有他們、利用他們,甚至到了敢於冒犯他人的地步,要勇於反抗,要直接壓榨,或許,可能也蠻享受披著邪惡假面的外貌,使他們誤以為是她的好奇心罷了。最後的這個想法一閃而過,不過,她一旦知道了——她忍不住這麼想,自己是他們某種怪異的經驗,一如他們對她而言也是——她不會設限,要想方設法不讓他們全身而退。今晚她起了頭之後,就要一直繼續前進;如同三個星期之前一樣,那天早上她見到父親與他妻子一塊兒在早餐室里等她,那一幕有決定性的影響,她真的感覺自己在不停前進。另一個這樣的場景里,卡斯爾迪安夫人是決定性的那一位,她點亮了光,或者說是熱度也行,令人煩躁起來。儘管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她知道自己很奇怪,就是不喜歡卡斯爾迪安夫人;最黃的頭髮上戴著最大的鑽石,雙眼眨著最長的睫毛,很美,也很假,穿的是最紫色的天鵝絨,披上最古老的蕾絲,一舉手一投足最不失禮,卻有著錯得最厲害的看法。這位貴婦的看法是,她一輩子的每一個時刻,都占盡了所有的好處——這讓她變得溫和美好,甚至幾乎是慷慨大度;以至於她分不清楚,比較沒名氣、像一堆昆蟲般穿梭於社交場上的人,哪些是他們突出又通常視野寬廣的眼睛,哪些又是他們身體與翅膀上的圓點裝飾。不管在倫敦或世界各地,瑪吉喜歡的人,比她認為或判斷是自己該擔心的人更多,所以這次的情況,才會使她如此積極地想要了解,為何沒再聽到後續的結果。只不過,有個既迷人又機靈的女子,猜測著她的心思——把她當成阿梅里戈的妻子猜測著,再者,也是懷著好意地猜測著,其不自覺的反應表現得幾乎是挺吃驚的。 全部八個人的觀點——就那一個——是她從他們隨意的回想里所理解到的。阿梅里戈那兒倒仍有些不甚清楚之處,而她說出來的話,都被他們當成像個穿了衣服的布娃娃,既溫柔又老練地抓著她塞得扎紮實實的肚子,擺對姿態。只要一捏肚子,她就會說些什麼出來。他們大可指望她,用不尋常的聲調,學人家說,「喔,是呀,我一直在這兒呢。我這方面也是打一開始就挺花錢的,那是假不了:我是說,我整個人里里外外就花了我父親不少錢,還花了好多功夫讓我丈夫進門——好訓練我——那可是錢也換不來的呢。」嗯,她會要他們瞧瞧如此這般,而用過晚餐後,在他們還沒分散之前,她已將想法訴諸行動;她不按常理,幾乎是武斷地要他們同樣,全都得來波特蘭道和她吃飯,只要他們不介意是原班人馬的話,因為原班人馬就是她想要的。呵,她正前進著,她正前進著——她又重新感覺到了;好像她已經打了十個噴嚏,還是突然間迸唱出歡快的歌。這一連串的事情里有些空當,宛如過程里會有若干停頓一般;她尚不十分明了他們要拿她怎麼辦,也不知道她自己該如何對付他們;不過在她中規中矩的外表下,只要想到自己起碼已經開始做點兒什麼的時候,她就上下不停地翩翩飛舞——所以,就算覺得成了大家猜測的匯集點,她也相當喜歡。畢竟,他們猜得再多也無妨——那被逼到無處去的六個人在她面前,閃著微微的光,她可能有辦法像群羊般趕著他們:她緊繃的意識所嘗到最烈的滋味,是她推測出自己已經轉移了,或是像他們說的,已經虜獲了阿梅里戈和夏洛特的注意力,其間她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至於他們本身,她已經把他們加入那六個人中。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和自己的職務脫離關係——簡言之,就是放棄了他們的職位,把他們嚇了一跳也深印腦海。「他們嚇呆了,他們嚇呆了!」她內心深處評論著;他們頓時慌了,這反倒使她凝聚了領悟力。 她領會外表的能力,也因此大大超過她對於原因的看法;不過,當下以及當場她就認為,如果她只能直接從外表看出事實,只把他們推擠回到他們的位置上,那些一直搖擺不定、讓人霧裡看花、變來變去的原因,很可能依舊無法清楚呈現。這當然不是因為王子和魏維爾太太見到她對他們的朋友如此客氣,因而甚感訝異;正好相反,是因為她一點都沒有客套之意:她全然不顧任何含蓄的對應方式——例如,等對方表示首肯才說話啦,「假如」這類建議用語啦,或是約略地接受邀約,等等——這些方式都會使這些人得以推辭她,要是他們希望這麼做的話。她計劃的好處,她用如此蠻橫的行為,就因為他們正是那群人,她以前對這群人挺害羞的,這會兒她突然對著他們張大嘴說話。我們可以補充說,後來的情況遍布她激動又堅決的步伐,至於他們是誰或不是誰,已經無關緊要了;不過此時,這群今晚要帶回家的人,她有了特別的感覺,這倒是幫她打破了冰層最厚之處。更意料之外的是,對她父親可能也有幫助;幾乎是等他們人一走,他就做了那件她一直等卻也一直落空絕望的事——就像其他每件事一樣,他的做法很簡單,反倒是把那些想要更深地探知、想進一步了解他用意的人,都落到「後面」去,趕不上他說的話,啥事也做不了。他直接就說了出來,無所顧忌又美妙地把它變得輕描淡寫,也懇請他們知道,要是戳破這個氣氛,他們會有何損失:「我猜我們不會去那裡了吧,不是嗎,瑪吉?——這裡才正要討人喜歡呢。」就那樣辦了,也沒個特定目標;不過這麼一揮手就幫她把事情敲定,幫阿梅里戈與夏洛特敲定的也不遑多讓,甚至更多,他們身上所產生的效應非常龐大,她在心裡偷偷地揣度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現在每件事對起來都配合得挺穩當的,就算感覺得到那龐大的效應,她依然秉持原則,連瞧都不瞧那一對一眼。那神奇的五分鐘裡,她的眼睛雖然沒在看,但是隱約感覺他們在她兩側,顯得比以往更高大些,比真人更大,比心裡想的更大,也比任何危險、任何安全都來得更大。最後,有那麼一段時間,她覺得天旋地轉,當作他們不在這個房間裡似的,什麼都沒想。 她從來都不曾如此對待他們——甚至連剛才也沒有,那時候她忙著對馬燦那群人施展她的計謀;她目前的態度更顯得旁若無人,他們的沉默充滿在空氣中,而她正對著另一個同伴講話,好像只要考量他即可。他已經很神奇地給了她一個提示,指出討人喜歡這一點——跟他成功的晚餐是一樣的——可以當作他們在收買別人不再堅持而棄權;所以整個聽起來,他們的談話仿佛挺自私的,這類經驗會擴大,也會反覆出現,這是必然的。瑪吉的行動力也因此前所未見地充沛,靠在她父親的跟前,緊緊抓住他的目光,片刻不移;同時告訴自己,要微笑,要談下去,要開始她一系列的作為,「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啊?那是個問題——他是什麼意思啊?」但是,又要再次研究他發出的所有徵象,倒是並不稀奇,因為那是最近的焦慮所造成的,也要在那珍貴的幾分鐘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她感覺其他人隱約地出現在他們的沉默里;她事後知道,她並不清楚這段時間的長短,但是它越拉越長——在比較單純的情況下,真的會被稱之為尷尬——好像是她在拉緊繩索似的。然而十分鐘之後,已經在回家的馬車上,那是她丈夫為了減少耽擱立刻備妥的,一聲令下就啟程了;十分鐘之後,她拉緊得簡直要斷掉了。王子縮短了她徘徊的時間,因為他走到門口的速度比平常快得多,通常他們在這樣的晚上,都會慢慢消磨時間,隨意聊聊;她的反應就是把它當作一個象徵,他不耐煩於為她緩和一下那詭異的氣氛,因為那件一起談論的事,更精確地說,那件在他們面前敲定的事,他並沒有立刻給予喝彩,夏洛特也沒有。他有時間了解她可能是怎麼想的,而他幾乎是催著她進馬車,其實這和他認為勢必得採取新的行動有關。她模稜兩可的樣子絕對是在折磨他;但是他已經找到撫慰與糾正的方法了——這一點她這方面,倒是有個很精明的想法,知道該如何做。她本身為此已備妥一個真相,她一面坐在有頂篷的馬車裡,一面訝異於自己所做的準備工作。她幾乎沒有停頓,直接說了出來。 「我很肯定那是爸爸要說的話,就算我留下他一個人也一樣。我已經都讓他自己來,而你也看到結果了。他現在討厭搬來搬去——他太喜歡和我們在一起。不過,就算你看到結果,」她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話題沒斷掉,「可能你並沒有看到原因為何。原因呀,親愛的,實在太可愛了。」 她丈夫坐在她旁邊,有那麼一兩分鐘,她觀察到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感覺起來,他仿佛一直在思考、等待和做決定:然而,在他開口之前,他的樣子也肯定是演出來的,她覺得是如此。他用手臂圍住她,把她拉得更靠近些——通常這類時間,不僅代表著也一定會讓人陶醉於他單手牢牢地長久擁抱,感受到她整個人不知有多大的重量,全靠在他身上。她因此是被抓著的狀態,被索求著,感覺很強烈也太熟悉了;她已經說了自己打算好的也很想說的事,而且相較於其他一切,她更感覺到,無論他要做什麼,她都不能置之不理。沒錯,她被他施展的手法緊緊掌握住,而且她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她同時也被自己明顯的回應緊緊掌握住,驚人的是,兩件令她激動的事情里,後者很快地更顯突出。他倒是不疾不徐,勉強回了她的話:「你父親決定不去的原因?」 「是呀,還有我為何默默不出聲,讓他自己來的原因——我是說,我沒有一直堅持。」她被緊緊壓著、擠著,她的話又停了一下;這令她覺得自己像是正使出極大的力量反抗。對她而言,這份感受真是夠奇怪,未曾體驗過;他們坐在馬車裡一面前進著,托天之幸,她當場與當下都覺得擁有些優勢,她可以放棄,也可以留著。怪啊,怪不可言——她了解得太清楚了,一旦真的選擇放棄,她也就永遠放棄一切。如她身上骨頭所承受的,她丈夫緊緊抓住她的真正用意是她應該放棄:正是為此,他才轉而施展一向攻無不克的魔法。他知道如何施展魔法——她從未了解得像最近這麼清楚,他有時候是個心胸非常寬大的愛人:那部分正是她一直認為,他具有王子風範的個性,不管是在交談還是表達事物以及對人生看法時,總一副自在優雅而又氣度宏大的樣子,具備展現他迷人氣質的天分。她應該將頭往後仰,靠在他的肩膀上,再稍微動一下使他確實知道,她沒有反抗的意思。他們一路前進,而她知覺的每個悸動都在催促她——每個悸動其實只代表一件事,也就是她內心深處更想知道,她「真的」走到哪一步了。因此,在她把剩下的想法說出來的時候,仍保持著頭腦清晰,也打算就這樣保持下去。雖然她也瞪著馬車的窗子往外看,但是忍耐的痛苦淚水已經湧現,所幸在暮靄中難以看清。她正在努力的事情可怕地傷害著她自己,也因為無法大叫,她沉默不語,雙眼充滿淚水。同樣的這對眼睛,看完在她旁邊鋪展開來的廣場,也看完倫敦灰色夜景的全貌之後,她英勇地完成一項功績,沒漏掉想要看到的;她的雙唇依然能用歡快的語調說話,得以助她一臂之力,也保護她不穿幫。「因為不想留下你,親愛的,他才會什麼都不想做;你知道的,要是你和他一起去的話,我想他哪兒都會去。我是說,就你和他兩個人。」瑪吉一面說話,一面瞪著窗外看。 阿梅里戈想了一下才回答。「呵,這個親愛的老頑童!你要我去跟他建議點兒什麼嗎?」 「嗯,只要你認為受得了就好。」 「然後留下,」王子問,「你和夏洛特兩個人?」 「有何不可呢?」瑪吉也等了一會兒,不過等她一開口的時候,話就說得很清楚了,「為什麼我的原因之一不能是夏洛特呢——我不想留下她呀?她總是對我這麼好,這麼無可挑剔——像剛才那樣更是神奇得無以復加。我們畢竟在一起的時間更久——那段時間裡,我們想的幾乎只有彼此;好像又回到過去一般。」她進行得圓滿極了,因為她自認為很圓滿,「仿佛我們一直思念著彼此,曾稍微分開了,雖然是肩並肩在過日子。不過美好的時刻,只要一個人誠心等候,」她很快補充說,「總會降臨。再說,你也親眼看到了,因為你已經努力討父親歡心;每道風吹過來,你就用自己美好的方式,去感覺每個不同之處;不需要別人告訴你,也不用催促,你的好意和強烈的本能,自然就能與之相處,完全沒問題。不過,你當然同時也見到了,我和他都深深感覺到你的用心良苦,想辦法不讓他獨處太久,而我這方面也才不至於看起來——你可能會這麼說——忽略他了。這一點,」她繼續說,「我再怎麼感謝你都不夠,你為我做了這麼多好事都比不上這一件呢。」她繼續解釋下去,好像她挺樂於解釋似的——儘管她知道他一定心裡明白,她形容說他有多自由,這也是他隨和的一面,「那些日子,你自己把小孩帶來;每次你來的時候就帶著他——世上沒有哪件你想得出來的事,比這更使父親著迷的了。還有啊,你總是知道如何使自己與他相處投緣,也總是知道如何讓別人看起來,他也與你相處投緣,真是美妙。只是這幾個星期,你好像希望再提醒他一下——只是想要他開心罷了。結果就是這樣,」她總結說,「都是你辦到的。你得到了你要的結果——他不想去你不在的地方,就算一兩個月都不要。他並不想煩你或是讓你覺得無聊——我可認為他從未那樣吧,你知道的;你只要給我時間,我會跟以往一樣自己來招呼他,絕不會給你困擾。不過,他就是受不了沒看見你嘛。」 她揪著這個話題說個不停,越說越多,不斷加料。真的一點困難都沒有,這要歸功於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經過長久感覺的醞釀,準備得快滿而溢了。她畫了張圖,直接拿給他看,掛在他面前;她快樂地回憶起,有一天在小王子的激勵下,他竟然提議在伊頓廣場來個動物園之旅吧,比他老的和比他小的兩人,有了這個開心的念頭,他當下就帶他去了,他學著後者的聲調,兩人多多少少一起把老虎獅子全介紹給爺爺知道,爺爺好緊張,嚇得都要縮起來呢。一點一滴,她不自覺地漸漸進入她丈夫的沉默里,他本性之好、風度之佳毋庸置疑;他表現出的美德更是令她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依舊無法對他讓步。問題不過是用個最小的操作表達屈服之意,神經稍微震動,肌肉移動一下而已;但是很明顯她動也不動,所以兩人之間的動作也就愈加重要,她只是說著話,語氣使她自然倍顯溫柔。她知道的越來越多——每走一分鐘,她都學著——他只要說句貼切的話,就能使她不再看著他;獨不見那個貼切的話,離怪異的事實有百萬英里之遙;那貼切的話包括他突然對她說,說得好極了,說得挺放肆的,快快樂樂的,也有點矛盾。「和我一起走,隨便去哪兒,就你——任何事或其他任何人,我們都不需想到,甚至連說都不必。」——像那樣的五個字就是她要的,足以令她完全崩潰。但也只有這幾個字管用。她等著它們出現,有那麼絕妙的一瞬間,她似乎在他心中與嘴唇上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他全身都證明了這點;只是它們沒有發出聲來,她只好再等著,再更使力地看著他。反過來他也在看著、在等著,而他所期待的又有多少是他現在感覺不會出現的。是呀,要是他沒回答她,要是他沒說對而是說錯了,就不會出現。要是他可以說對了,每件事都會出現——就那麼千鈞一髮,只要他碰一下就好,使他們重拾幸福的每件事,都會變得清晰透徹。這個可能性令她神情熱烈,然而也只撐了五十秒就冷卻了。消失之後,她感受到事實的寒冷,也再次知道,單是貼著他的心,讓他的呼吸吐息在她臉頰上,就能知道她的態度有多差、多嚴厲,她的本性發不出這股嚴厲的氣勢。最後他們倆都陷入沉默,大略地看,幾乎像在對峙一般——他看得出來努力地保持沉默,想要她再回到他剛剛進行的部分,把她對他說得這麼甜美的話,詮釋成在對他表達愛意。啊,老天知道,瑪吉可沒有這樣做;假如問題在這裡的話,她表達愛意的能力可比那個好太多啦!除此之外,為了要和她已經說過的話搭調,她很快就想到說:「當然啦,除開那一點,若是說到他要出發去哪裡,只要和你去,他隨時都行,也會很開心呢。我真的相信,他想一個人和你一塊兒待一下。」 「你是說他想提提這件事嗎?」王子過了一會兒出聲了。 「喔,才不呢——他不會開口要別人做什麼的,你一定也常見識到。不過,假如是你建議的話,我相信,他會像你說的,『飛也似的』去呢。」 她知道,這番話已經營造出某種條件,她也在心裡想著,此話一出,該不會就使他鬆開臂膀,放她走了。事實上,她倒是沒想到,她使他突然間更認真地思考,而全神貫注地思考之下,他當下只能做一件事。那正顯示了,仿佛他已經立刻專注於此。他轉了個彎,與原來浮面的表象不同——跳躍式的轉變,輕鬆地使他們的談話變得嚴肅,對她而言,也代表著他需要爭取些時間。她理解到這是他不利之處——他已經收到、夏洛特也收到了由她發出的警告,那畢竟來得太突然。他們面臨此事,正在重新安排著,他們必須重新安排才行,全都擺在她面前。然則,若要依著心意行事,他們一定得隨時抓住機會,不論時間或長或短,享受著重新到手的獨立的時光。阿梅里戈立刻表現出他不喜歡這樣,好像她正毫不掩飾地盯著他似的。「你父親今年對豐司有什麼看法?他要在聖神降臨周[152]去,然後待在那兒嗎?」 瑪吉研究著此思維形式。「我想他真的會去,和以前一樣,方式好多也常常如此呀。無論什麼,只要最合你的意就行。當然啦,也總要考慮到夏洛特。只是,就算他們真的去了,早早到了豐司,」她說,「也和你我去不去,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啊,」阿梅里戈把話重複了一遍,「和你我去不去,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們可能要去幹嗎,並不需要我們費心,因為呀,幸好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快樂得不得了。」 「喔,」王子回答,「有你在父親身旁享受他的快樂,才是他最開懷的時候。」 「嗯,我可以很享受此事,」瑪吉說,「但是快樂並非因我而生。」 「就是因你而生呀,」她丈夫說得堅定,「我們之中所有的好事,多是因為有你。」但她對此讚美沉默以對,而他緊接著又說,「就算我們不管,你和我全都撒手不管,魏維爾太太也幾乎不會這麼做的,就像你說的——或者說,你也幾乎不會如此——就算她一直拖著,沒有彌補你。」 「我懂你的意思。」瑪吉沉思著。 他讓她專心想想,接著問:「我需要這麼突然給他提個旅程嗎?」 瑪吉心裡仍在盤算著,但她將經過思考的結果說出來。「到那時候,如果夏洛特能和我待在一起就好了——我是說和我在一起多一些。再說,我也不應該挑了這麼個時機走得遠遠的,看起來好像挺沒感覺又不知感激,好像挺淡漠的,又好像簡直是想把她甩開似的。相反的,我應該表現得更明顯才行——要單獨和她在這裡待一個月。」 「你想要單獨和她在這裡待一個月?」 「我可以這麼過呀,很棒的。或許我們甚至也可能……」她開心地說著,「一起去豐司。」 「你沒和我在一起,也能這麼心滿意足?」王子迸地把話說出。 「是呀,我親愛的——如果你也能心滿意足和父親待一會兒。那就能使我撐下去。我可能一段時間,」她繼續說,「去和夏洛特住在那裡;或是她可能會來波特蘭道,那就更好了。」 「哦呵!」王子興高采烈地咕噥著。 「你知道,我會覺得,」她說下去,「我們之中的兩個人都同樣很好心。」 阿梅里戈思索著。「我們之中的兩個人?我和夏洛特嗎?」 瑪吉又花了點時間。「是你和我,親愛的。」 「我懂,我懂了。」——他了解得真是快。「那麼,我該用什麼理由——我意思是,來對你父親說呢?」 「請他出發嗎?咦,再簡單不過了——你只要老老實實說就好了。說希望……」瑪吉說,「他能感到愉快。那樣就夠了。」 這個回答里有點兒什麼,使她丈夫又思考起來。「老老實實?我哪會不老老實實呢?照你的說法,那是不會,」他說得仔細,「令他覺得驚訝的。再怎麼糟,他也一定覺得,我是世上最不可能做出任何事來傷害他的人。」 啊,瑪吉覺得,又來了——之前已經聽過這個論點,說的是一種需求,不可有傷人之意!她重新想想,父親和她自己一樣,幾乎從不發牢騷的,為什麼仍須這麼小心翼翼?他們的生活已經是全然靜止無波的狀態,這種仍須別人放過他們的態度,是想表達什麼嗎?她腦中的影像又一次定格,定在這個態度上,看到另一個人身上也有,一樣鮮活、一樣具體,直接將影像從她的夥伴延伸到夏洛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時,心情緊繃的她復誦了一遍阿梅里戈最後說的話。「你是世上最不可能做出任何事來傷害他的人。」 說完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到自己的語氣,聽到更多的是,一分鐘過後,她感覺她丈夫的眼睛盯著她看,好近啊,近到她都看不見他了。他心頭為之一震,所以才會看著她,而且看得很專注——雖然他的回答也挺直接。「唉,那不正是我們一直在談論的嗎?——我很關心他的舒適和愉悅,不是使你挺感動的嗎?他可以借著向我提議出去走走,」王子繼續說,「就能表達他的感覺了。」 「那你會和他去嗎?」瑪吉立刻問。 他只停頓了一下。「天哪!」 她也停頓了一下,不過,仍是打破沉默——因為氣氛挺快樂的——臉上也擠了個微笑出來。「你可以放心那麼說,因為那種提議,他不會自己說出來的。」 過後她無法描述——事實上她心中一片茫然——是發生了什麼轉折,是什麼使得他們個人的關係,突然發生了相當明顯的變化,車子最後停了下來,像給了他們倆中間有段休息的時間,那是他們都心裡有數的。她是在他的語氣里感受到的,他重複了她的話:「放心?」 「放心是指,就算拖太久才跟他說也沒關係。他就是那種人,以為你可能自己很輕易就能感覺到。所以嘍,」瑪吉說,「不會從父親嘴裡說出來的。他太客氣了。」 他們的眼睛不斷從馬車的一個角落看到另一個角落,時時交會。「呵,你們之間要這麼客氣……!」但他依然微笑著,「所以說,除非我堅持……?」 「否則我們就這麼過下去嘍。」 「嗯,我們是過得挺美好的。」他回答——剛才有一段無聲的你來我往,一個試圖抓住,另一個得以脫身,所以現在才說得出此番話來。瑪吉倒也沒說什麼來反駁他的話,這倒是使他接下來又有另一個想法。「我在猜這樣是否會有用。我是說由我來介入。」 「介入?」 「介入你父親和他太太之間。但有個方式,」他說,「我們可以要夏洛特來問他。」現在換瑪吉在猜了,把話又重複說了一遍,「我們可以對她提議,要她去對他提議說,他應該讓我帶走他。」 「哎呀!」瑪吉說。 「如果他問她,為什麼我突然間這麼說,她也有辦法告訴他原因。」 他們停下來,男僕下車響了門鈴。「說你認為這樣很好?」 「說我認為這樣很好。說我們說服了她,那樣聽起來頗讓人信服。」 「我懂了,」瑪吉一面說,一面等著男僕回來開門給他們下車。「我懂了。」她又說了一遍,雖然她覺得有點兒不知所措。突然間她見到的真正畫面,她的繼母可能會把她說得好像極度關心這件提議。這一點倒是使她回到她需要做的,就是她父親不應該認為她在為任何事擔著任何心事。她才下車就覺得有輕微的挫敗感;她丈夫在她下了車後,快步走到她前面,提前走到低低的露台邊緣等著她,朝向開了門的入口高了一階,兩邊各站著一個他們的僕人。眼前升起的一幅生活的景象,極有規律又固定,而當阿梅里戈的雙眼,透過昏暮的燈光與她相望之時,他臉上正如此說著,似乎有意提醒。他之前已經清楚地回答她了,看來也讓她沒什麼好說的。簡直像是他已經計劃好結尾要講的話,此時她見到的他,可正兀自歡喜著呢。簡直就像——怪到極點——因為在車程中,她溜出了他的掌握,所以他小小回了一下,令她感到劇痛,要她擔著新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