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五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這句話說得直截了當,他立刻明白它表達得有多麼真實;然而他仍然有點兒搞不懂,這也不假。「不過你可曾喜歡過,用如此難受的方式四處遊蕩呢?」 「我現在看來,當時我似乎什麼都喜歡。不管怎麼說,能再回味一下舊滋味,」她在爐火邊說話,「也挺迷人的。它們回來了——它們回來了。每件事,」她繼續說,「都回來了。而且,」她最後說,「你自己也很清楚。」 他站得離她很近,手插在口袋裡;不過並沒有看著她,而是專注地看著茶几。「哎呀,我沒有你勇敢。再說,」他笑了,「在我看來這樣也說得通,我的確是住在小馬車裡。你一定很想喝茶了吧,」他很快地又說了一句,「我來給你好好倒杯濃茶。」 他開始忙起來,推了張矮的椅子到她站著的地方,她立刻就坐下來;這麼一來她可以一面講話,一面若還想要點兒什麼時,他也可以拿給她。他在她面前走過來走過去,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時間一刻刻地過去,她到訪想要傳達的信號,越來越顯得皆經過一手打點,而且是深思熟慮的,把他們的處境展示得像鐘面上的刻度一樣清晰。這整場的作勢畢竟是要表現得有如高手在辯論場上過招一般——講究的是要更冷靜,辨識力要更顯高妙,態度要更顯真誠,要有番更大的哲理在其中。無論聯想起的事實是什麼、如何加以粉飾,問題只在於他們要一起琢磨想辦法:就這一點而言,目前的情況看似大有可為。「不是你沒我勇敢,」夏洛特說,「而是,我寧可認為,你缺乏我的想像力。當然啦,除非最後證明,」她補了一句,「你甚至沒我聰明。但那一點我倒不擔心,等你給我更多證據才算。」她又把她之前的話重複一遍,這次更清楚些。「再說,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今天會來。要是你已經早早知道,那麼現在你一切都瞭然於胸吧。」於是她又接著說,如果他當下沒有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如果他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有可能她也會用張漂亮的臉蛋來應付他,那是在另一個重大時刻,他為了要她小心留意而擺給她看的,其中的含意她可能自此就帶在身上,像一枚珍貴的獎章——不是真的受到主教祝福的那種——掛在她的脖子上。不論這一次情況如何,她回來了,要直接把自己說個明白;他們過去種種偉大的經歷,兩個人連提都沒提一下。「最重要的是,」她說,「這其中有個人的冒險。」 「冒險和我在火爐旁喝喝茶?哎呀,也不過如此。我想我的腦袋不至於那麼差吧。」 「哎,不止於此呢。如果我過得比你好,我想可能因為我比較勇敢。你看看,你把自己弄得無聊透頂。我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一直重複說著。 「正因為把自己弄得無聊透頂,片刻不得喘息,」他辯駁道,「那才需要勇氣呢。」 「那是被動——不是主動。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的冒險是整天都待在城裡。沒誇張,就在城裡找樂子——他們不都是這麼說的?我知道那種感覺。」說完之後,仿佛突然說不下去了,「那你呢,都不曾出去過嗎?」她問。 他仍然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口袋裡。「我出去幹嗎?」 「呵,我們這種人哪能做什麼呢?不過你很了不起,你們都是——你們知道日子怎麼過下去。我們可是笨手笨腳的野獸,我們其他這些人和你不同——我們老是得『做』點兒什麼才行。不過,」夏洛特繼續說,「就算你出去了,你也可能會錯過我——雖然你不想承認,但是我相信你並不想錯過我;我來向你道賀的,你卻連這麼讓人心滿意足的事也可能錯過,擺出一副漠然的表情。真的,那是我最後所能做的。至少你沒辦法不知道,像今天這樣的日子——你沒辦法不知道你身在何處。」他要麼承認他知道,要麼假裝不知道,她等著他回答。但他只是把一口氣拉得又長又深,結果聽起來像是不耐煩的呻吟聲。這舉動把他身在何處或者他知道些什麼這個問題,都拋在一旁;正如坐在那兒的夏洛特·魏維爾一樣,此舉對於他訪客本人所提的問題,似乎已掃清疑慮。他們彼此注視良久,所以有好一會兒時間,他們默默地處置這件事;到最後好好地把它談開了。夏洛特接著說的話就足以說明。「全部就這麼著——太驚人了,難以言喻。我真心相信,我們倆的關係是前所未見的,就這麼發生在兩個充滿善意的人身上。我們只得隨機應變,不是嗎?」這個問題她說得比剛剛那個更加直接,但是他一樣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注意到她喝完茶了,把她的杯子拿回桌上,問她是否要再來一點,聽到她說「不用了,謝謝」,他回到火爐旁,把一塊沒放好的木頭輕輕踢回去,這一腳踢得挺準的。這時候她又起身,站穩之後她重複了一遍剛開始就說得直白的話:「我們還能做什麼,到底能做什麼呢?」 他接的話也和剛開始一樣。「那你是去哪裡了?」他問的樣子像只對她的冒險舉動感興趣似的。 「我想得到的地方都去——除了不去見到人。我不想要有人——我想要得太多,多到我腦袋都想不清楚。不過我中間有回來——回來三次,然後我又出去。我的車夫一定認為我瘋了——好好玩喔;算車資時,我一定得給一大筆錢,他見都沒見過的。親愛的,」她繼續說,「我去了大英博物館——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那裡。也去了國家藝廊,還有十來個老書局看看珍藏;我在霍爾本[126]一個又怪又髒的小飯館用午餐。我想到倫敦塔,但是它太遠了——我的老車夫如此忠告;要不是太潮濕了,我還想去動物園——他也是拜託我要留意才好。不過,你不會相信的——我真的去了聖保羅教堂。這種日子很花錢的;」她下了結論,「因為除了車資之外,我買了一大堆的書。」一轉眼,她倒是在這裡換了話題,「我不禁想到,你最後一次看書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然後她又說話了,連她同伴都覺得挺突然的。「瑪吉,我是說,還有小孩。我想你知道他和她待在一塊兒。」 「喔,是啊,我知道他和她待在一塊兒。我早上看到了他們。」 「他們有說行程是什麼嗎?」 「她跟我說,和平常一樣要帶他去祖父家[127]。」 「去一整天?」 他猶豫著,不過看起來好像態度已經慢慢改變。「她沒說。我也沒問。」 「嗯,」她繼續說,「那個時間應該是十點半之前——我是說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在十一點前就去了伊頓廣場。你知道我們,我和亞當兩人不會正式吃頓早餐;我們在房間裡喝茶——至少我是如此。不過午餐吃得早,我今天早上見到我丈夫是十二點的時候,他正給小孩看一本圖畫書。瑪吉在那兒一直和他們在一起。然後她就出去了,留下他們倆——他本來要坐馬車去拿點兒什麼東西,不過她說要幫他去一趟。」 王子聽到這裡明白表現出興趣。「你是說,坐了你的馬車去?」 「我不知道哪一輛,也無所謂。這個問題,」她微笑說,「和馬車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要是你想想,這個問題連是不是用出租的車子,也沒有關係。這件事太美妙了,」她說道,「和任何粗俗或是可怕的問題都扯不上關係。」她給了他一點時間認同這句話;儘管他沉默不語,但是他同意這個看法似已不言而喻。「我出了門——我就是想要出門。我有自己的想法。這點看來對我很重要。一直是如此——是重要的。我以前都不知道,但是現在我知道他們是如何感受事物。這件事我真的再確定不過了。」 「他們感覺很有自信。」王子回答。 他說這話真的是為了她。「他們感覺很有自信。」接著她把情況表達得更是清楚;她又提到她在三個不同的時間點在外隨意亂逛,最後才回到伊頓廣場——出於好奇心吧,甚至真的覺得有點兒焦慮吧。她有一把鑰匙,但很少用:有件事亞當挺不高興的,雖然使他不高興的事也沒幾件,那就是看到僕人們在他們深夜從宴會返家時,仍站得直挺挺地等著他們,那真是太殘忍了。「所以囉,我每次只好要出租車停在門口,再悄悄溜進去;他們不知道,其實我明白瑪吉人還在那兒呢。我回來又出去——他們連做夢都想不到吧。他們真的以為人會變成什麼呢?——這麼說吧,不提感情或是道德方面,反正那都無所謂;不過就算身體上,實質上只是個到處閒逛的女子:畢竟她也是個妻子,中規中矩又不傷人;畢竟她也是最好的繼母,那還真是很好;或是說,至少她不過是個家庭主婦[128],挺有責任感的。他們很怪,」她宣稱,「一定在想些什麼事。」 「呵,他們想的可多了,」王子說。講起數量來,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他們想到我們,可多了。他們想到你,更是特別多。」 「哎呀,別全都放在我身上嘛!」她微笑說。 不過,現在他就是這麼放上去了,因為她已經備妥放置的地方,讓人佩服。「那關乎於,他們知道你的個性。」 「啊,他們能知道,真多虧你了!」她仍面帶微笑。 「那關乎於,你的聰明令人讚嘆,你迷人的樣子也令人讚嘆。那關乎於,那些事情已經在世上為你辦到了什麼——我是指在這個世界與這個地方。你對他們而言是重要人物啊——而重要人物本來就是得來來去去的。」 「喔,不,親愛的,這你可就錯得厲害。」她這會兒笑得更開心了,他們之間已瀰漫著一股歡樂的氣氛。「重要人物們才不會那麼做呢:他們日子過得豪華莊重,被一貫周到地伺候著;他們沒有鑰匙,不過有敲鑼打鼓來宣布他們的駕臨;要是他們坐著『轟隆隆馬車』出門,那發出的聲響就更是大了。是你,親愛的,」她說,「如果要說到那回事,你才是重要人物呢。」 「哎呀,」換他發出抗議,「別全都放在我身上!無論如何,你回家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要說自己做了些什麼?」 「我會說得很美妙,說我一直在這裡啊。」 「待了一整天?」 「是呀——一整天。你很孤單,來陪陪你。我為了你這麼做,他們一定是這麼認為的,要是連這點都不懂,」她繼續說,「那我們豈能搞得清楚狀況?——就像你會為我做的一樣啊,挺自在的。他們是哪樣的人,我們就要學著把他們當哪樣的人,這才是正事。」 這句話他思考了一會兒,顯得焦躁不安,但眼睛倒是沒離開過她。他隨後說話了,雖然挺離題的,也頗為激動:「他們倆有多喜愛我的小男孩,我怎麼會感覺不出來呢?」然後,仿佛是有點兒困窘,她沒再接著話說,他立刻就有所感受:「你如果有小孩,他們也會做一樣的事。」 「唉,要是我也能有個……我曾抱著希望,也曾相信過會如此,」夏洛特說,「事情可能會好得多了。可能會有些不同吧。他也是這麼想,可憐的寶貝兒——原本以為會這樣。我確定他也曾抱著希望,也有此打算。」不管怎麼說,她繼續說,「那可不是我的錯。情況就是如此。」她一句接著一句說著,表情嚴肅,既感傷又說得條條分明,使她朋友得以了解。她停頓了一下子,不過,像是要一次把話講明白似的,她說得清晰而又徹底。「而現在我再確定不過了。那永遠都不可能發生。」 他等了一會兒。「永遠不可能?」 「永遠不可能。」他們談這件事的時候,倒不是一派肅穆,而是把事情說清楚同時,又不想失態,甚至可能因此顯得急迫。「情況原本可能會好些吧,」夏洛特又說了一句,「不過事情變得……它使我們……」她說了重點,「更顯形單影隻。」 他一副納悶的樣子。「那使你更形單影隻。」 「哎呀,」她又恢復原來的樣子,「別全都放在我身上!瑪吉會全心奉獻自己給他的小孩,不亞於他全心奉獻自己給你們的小孩,這點我很篤定。不管我哪個小孩都比不上,」她解釋著,「恐怕我得有超過十個小孩,才能使我們的配偶分開。」那畫面之大,令她微笑了起來;不過,這番話他看起來好像沒聽到重點,她接著說話的表情就挺嚴肅的。「你要想得多怪就有多怪,反正我們就是無止境地形單影隻。」他一直不知所以地走來走去,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又再次比較直接地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裡,神情輕鬆卻不太自然。他站在那兒聽著最後那幾個字,聽完的反應是稍微把頭往後一甩,雙眼瞪著天花板,像是要將某事想個明白似的。「你覺得呢,」這當中她問,「你一直在幹嗎?」這句話把他的意識與目光拉回到她身上,而她點出她的問題。「我是說等她回來的時候——我想她總是會的,一段時間之後,會回來的。我們似乎得說法一致才行呢。」 嗯,他又再想了想。「不過,對於沒有做的事,我幾乎沒辦法假裝有。」 「啊,你有什麼沒做過的?——你現在沒有做什麼呢?」 她的問題響起時,他們正面對面,姿態久久不變。不過,在回答之前,他依然看著她的眼睛。「我們至少不能一塊兒做同樣的事,那太荒謬了。我們得行動一致,看來真得如此才行。」 「看來真得如此啊!」她的眉毛,她的肩膀都聳了起來,神情頗為歡快,好像因此鬆了一口氣似的。「我假裝的就這麼些了。我們得行動一致才行。老天明察,」她說,「他們就是這麼做的!」 就這麼回事,很明顯地,他了解了,再者因為他的加入,情況幾乎是搞定了。不過很明顯地,他所了解的事也同時揪住了他,令他難以承受,因此他突然間回到現實,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難就難在我弄不懂他們,這個難處永遠都不會消失。我一開始就沒弄懂過,我以為我應該學得會。那是我原本所希望的,而且當時范妮·艾辛厄姆看似要幫我。」 「呵,范妮·艾辛厄姆!」夏洛特·魏維爾說。 她說話的語氣使他瞪著眼看了一會兒。「她會為我們做任何事的。」 這句話讓夏洛特一開始什麼都沒說——好像覺得話中的意思多到難以言喻。然後她搖了搖頭,一副包容的樣子。「我們強過她呢。」 他想了想——像是在想這句話把他們倆放到哪個立場上。「她會為他們做任何事。」 「嗯,我們也是呀——所以嘍,那對我們沒有用。她已經不靈光了。她不了解我們。而且說真格兒的,親愛的,」夏洛特補充一句,「范妮·艾辛厄姆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又思忖著。「除非是為了照顧他們。」 「唉,」夏洛特立刻說,「那豈不是我們、只有我們,才能做的嗎?」說到他們的特權和職責,她仍閃著驕傲的神采。「我想我們並不需要別人幫忙。」 雖然說這句話的時機挺奇怪的,但是話說得很有力,她的神情也令人可敬;那是種顯而易見的真誠態度,儘管幾經轉折,但只要涉及保護那位父親及女兒的事,仍是他們最大的考慮。無論如何,他覺得很感動,好像他自己有某根彈簧,比較弱的那根,突然因此斷掉了。這些事情,特權也好,職責也好,機會也好,一直都是他自己願景中的本質;他的說法不斷回到這些事情上面,就是要她知道,即便他們的處境如此特殊,但他並非沒責任感的人。有個概念是他可以說得出來,也可以有所行動的,現在他終於在殷殷期盼下要講出來了,不至於像個大傻瓜;而她剛才說得這麼直白的想法,原本很可能是他自己要表達的。她先他一步說出來,而且既然她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也的確說得美妙,他覺得有人挺自己,沒有受什麼委屈。他看著她,臉上表情有了大變化,神采中是激動的感觸,此榮光來自——幾乎可以這麼說——她之前給了他什麼,他就如此回應。「他們幸福得不得了。」 呵,夏洛特對此程度的形容更是不留餘地。「老天賜福。」 「那很好啊,」他繼續說,「這麼一來,別人就算不了解,也真的沒啥關係了。再說,你做得——也夠多了。」 「我可能算是了解我丈夫,」她停了一下子之後說,「我倒是不了解你太太。」 「不管怎麼說,你們是同一類型的人——多多少少吧;大致上的傳統與教育都一樣,道德思想也一樣。有些事你和他們沒有差別。不過,我自己這方面,一直努力在了解那些事裡面,有幾件是我還缺的——我自己這方面是越來越差了。最後看起來,好像沒有哪件事好拿來說嘴的。我不得不這麼看——自己的確是差太多了。」 「不過你沒有——」夏洛特說到重點,「和我差太多啊。」 「我不知道——因為我們並沒有結婚。結了婚事情才會浮現出來。很可能,假使我們結了婚,」他說,「你就會發現我們差得十萬八千里呢。」 「既然得如此這般才能成立,」她微笑說,「那我可安全了——你也很安全。更何況,常常會有些事讓人感覺,甚至足以說出,他們是非常、非常單純的人。要相信那件事是有困難,」她補充一句,「不過一旦仔細想想之後,要行動就容易多了。至少我認為自己已經仔細想過了。我不害怕。」 他納悶了一下子。「不怕什麼?」 「呃,籠統地說,像是犯些討厭的錯誤。特別是自以為他們不一樣的這種想法,而犯下的任何錯誤。因為這種想法,」夏洛特進一步說明,「實在令人很心軟。」 「啊,沒錯!」 「所以事情就是如此。我沒辦法把自己完全放在瑪吉的處境——像我說的,我沒辦法。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就我的了解,身在其中我應該沒辦法呼吸。但是,我可以感覺到,我願意做任何事保護它免於受到傷害。我對她也是非常心軟,」她繼續說,「我想我對我丈夫更是如此。事實上,他是個既貼心又單純的人!」 有一會兒時間,王子反覆想了想魏維爾先生的貼心還有單純。「嗯,我不知道我能選什麼。晚上的貓都是黑的,難以分辨。我只知道,基於許多理由,我們應該如何支持他們——以及我們要如何做才能充分表現自己。那對我們而言是要很刻意小心的事……」 「幾乎是每個小時都要如此。」夏洛特說。她能看到事實的最大範圍。「也因為如此,我們一定得信任彼此!」 「喔,像我們信任榮耀的聖人一般。幸運的是,」王子很快又說了一句,「我們辦得到。」接著,像是為了要給這句話全然的保障,還加上誓約,每一隻手都本能地找到另一隻相握。「一切都太神奇了。」 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很鄭重。「太美妙了。」 有一分鐘的時間他們就這麼站著,和他們過去較為自在的任何時刻一樣,手牽得很緊,臉貼得很近。一開始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正面看著對方,也被對方正面看著;只是緊握著對方,也被對方緊握著;只是迎接對方的目光,也被對方迎接著。「這是神聖的。」他最後說。 「這是神聖的。」她也輕聲對他說。他們盟誓,說出誓言也將誓言收藏心底;因為雙方情緒都很激動,也因此更加緊緊相系。突然間從這個緊密的圓圈,像有水流從一道狹窄的海峽奔流到另一方的海洋,每件事都崩散、失常、潰退、融化、混合。雙唇追索著雙唇,唇上的壓力追索著的回應,唇上的回應追索著的壓力,激烈得令他們在下一刻發出嘆息,以最長最深的靜止,熱切地立下他們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