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四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情況看來,只要這兩位朋友正確地了解自己的身份處境,就可以共同享受非凡的自由。夏洛特已經把了解這一點當成大事,連同王子本人也早已知道,那是當然嘍。她一有機會就常常對他描述此必要性,語氣中藏不住的諷刺,使她順從的樣子不再那麼溫和,或者說是使她的腦筋轉得更快,她於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名義,實際印證他們的境況是合情合理的。妙就妙在她對於合情合理這檔事的感覺,從一開始就特別敏銳。她說只要用一點兒她稱之為最尋常的應對手法,他們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她一講就是幾個鐘頭——仿佛只要掌握這個原則,前途就一片光明。其他時間聽她說的時候,又好像他們得戰戰兢兢地仔細推敲,把種種徵兆一個個加以詮釋,更別提還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她現在說得宛如在每個轉彎處都有路標,清楚到簡直荒謬的地步;她也會說得好像路標是潛藏在岔路里,要穿越樹叢與荊棘才能找得到路;一有機會她甚至說,因為他們的情況是前所未見的,所以他們的天空里不會有星星。她結婚後立刻前往美國,剛回來時有一次,像是要把數次的說法下個定論似的,她挺簡短地暗中對他說:「這麼『做』?」下定決心的速度之快,跟他也會莫名地接獲派令外出一樣。「我們兩個人的身份真是沒得比,妙極了,什麼事都不必『做』就能過日子,不是嗎?——每天除了例行的事之外,什麼都沒有,就算笨得不得了也能應付。一句話就說完了——不過這用在其他時候也說得通。要『做』的事可多了,而且一定會越來越多;不過那都是歸他們的,一分一毫都是他們的;重點是他們對我們做了什麼。」她又接著說,因此問題是他們只能見招拆招,而且要儘可能地悄悄進行。這一對很盡責,用意良善而且完全不強出頭,但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的確再怪不過了:加諸這對受害者的諭令是前所未見的驚人,他們被迫密切地互通有無,這原本是他們儘可能避免的。 王子聽她說到最需著力之處是要脫身時,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她將他那副特別的表情好好記在心中。她一直想著自己語氣中沒有明說的部分,已經在他那雙令人無法抵抗的雙眼中激盪著。那樣的表情所能傳達出來的意思,令她很自豪,很欣喜,心中的疑慮、問題、挑戰等等不管是什麼,她當下就拋開了。對於他們非常努力地共同策劃著,要反抗命運這件事,他一度不小心地表示有些驚奇;她當然很清楚,他最根本的考慮是這段關係中存在著什麼,還有,萬一他無法自圓其說的時候,那別人聽到的意思為何。這類意見相左的情況要是被別人聽到什麼,也只會顯出那些人的魯莽——沒其他的好處。不過王子獨到之處,是他有辦法於衝動行事前就阻止自己,沒幾個人能做得到。此特質在一個男子身上,當然是被當成細膩周到。她朋友如果只會搞砸或是一派天真,有可能脫口說出:「我們面對你那個引人注目的婚姻的時候,有沒有『儘可能避免』呢?」——還挺帥氣地用了複數的人稱,自然是表示自己沒有置身事外,也連帶想到她在巴黎收到的電報,那是在魏維爾先生把他們訂婚消息傳到羅馬之後他發出的。那封電報她一直都沒銷毀,裡面提到他們接受對於未來的安排——接受的態度可不是敷衍了事而已;雖然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會看到,寫的語氣依然很斟酌,很含蓄。她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有在絕對單獨的情況下,她才偶爾會拿出來看看。「戰爭時期,就勉力為之吧。」[125]——法文使它的語氣變得圓滑。「我們一定得按照我們眼前的現實來過日子;不過你的勇氣令我著迷,而我也幾乎被自己的勇氣嚇了一跳。」這條信息依然語意未明,她試過用不同的方式來解讀;它可能是說,儘管沒有她幫忙,他的事業仍是個爬上坡的辛苦差事,得靠每天奮戰維持良好的外表;它也可能是說,如果他們成了鄰居,那麼他會再次被迫,更得時時處於備戰狀態了。另一方面,它可能是說他覺得自己挺幸福的,也因此,就算她把自己想成危險人物,她也要認為他已經有所防備,因為他的確已經適應了,也感到安心無虞。儘管如此,他和太太抵達巴黎的時候,她並沒有要求釋疑,就像他自己也沒有問,信是否仍在她手中。所有跡象都顯示,如此探詢有失自己身份——就好比,如果她無端就對他提到,自己老老實實地立刻出示電報給魏維爾先生,或是提到她同伴只要提個字,她會立刻把信擺在他的眼前,這些事都有失她的身份。所以她避免使他注意到自己心裡所想的,事情一曝光,很有可能馬上毀了她的婚姻;她整個未來在那一刻其實僅懸於一線之間,靠的是魏維爾先生的通曉人情(她覺得他們是得這麼說才行);她才因此沒有責任,地位也才顯得端正,無可挑剔。 至於王子本身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打一開始的時機就給了他莫大助益——他受益的部分在於沒有足夠的時間給他出差錯;即便如此,這個看似位居配角的原因,現在卻以驚人的耐心,靜靜等候著。起初時間比什麼都要多,又是分開又是延遲的,以及中間間隔的時間;不過後來時間就變得挺麻煩的,幫不了忙,因為它開始多到他不得不面對該拿它怎麼辦這個問題。婚後要花的時間比他原本預期的更少;很怪,即使他已經結婚了,留給婚姻的時間,仍顯得少。他知道這件事是有套邏輯的;這套邏輯給事情真相一個固不可移的證據。魏維爾先生是決定性的角色,幫了他忙——造就他的婚姻狀態;幫了他很大一個忙,使一切都變了樣。有莫大程度他歸功於魏維爾先生——說得也是,打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哪樣不是他的功勞呢?他過著日子,也已經過了這麼四五年,都歸功於魏維爾先生:這個事實是再明白不過了,不管是他把這些功勞一件件拿來感謝一番,或是一股腦兒地全倒在他感激的大鍋里,然後細火慢煨成營養的肉湯。後者無疑是他最常用的方式。他甚至偶爾也會挑一片出來,嘗嘗它的好滋味呢。這類時刻看起來像在享用難得的「佳肴」,而賬單算在他岳父的名下,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這樣。幾個月又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他會來一次全心的感激——他一開始沒辦法馬上把這份最深切的恩惠,給安上個名稱;不過,等那個名稱在他腦子裡如花朵綻放的時候,他日子已經過得很優渥了,如同先前已經保證過的。總之魏維爾先生關照著他和瑪吉的關係,好比關照著其他每件事一樣,很明顯地仍會一路關照下去。魏維爾先生使他的婚姻生活無憂無慮,也使他銀行戶頭裡的數字無憂無慮,兩件事他做起來是一個樣。他和行員說話、處理著後面這檔子事的時候,前面那樁事也會跟著出現,因為他太了解他女兒了。這份理解的心意很美妙——那是有憑有據——其親密程度之深是一路貫徹到底,好比一個團體基於共同利益、建立於生意上的財務關係。兩者間的一致性對王子而言,特性都相同,所幸那幅光景看在他眼裡挺有趣的,而不是感到氣惱,後者是可能發生的。那些人啊——他將資本家、銀行家、退休的生意人、著名的收藏家、美國岳父大人、美國父親、嬌小的美國女兒、嬌小的美國妻子等等,全都一股腦兒歸攏在一起——那些人屬於同樣幸運的大團體,可以這麼說;他們至少都是屬於同類物種,有著共同的直覺;他們過從甚密,消息互通有無,說著彼此的語言,也相互「幫襯」。最後那一點的關聯性當然會在某個時刻,使這位年輕人覺得,瑪吉與他的關係也是在此明顯的基礎上受到關照。其實,真正的重點就在這兒。這情況很「怪」——也就是說,看起來就是個怪字。他們的婚姻生活出了問題,但是擺在他們眼前的解決之道也一樣令人詫異。對他個人而言還好,因為魏維爾先生所做的,是為了給瑪吉過得舒適;對瑪吉而言也還好,因為他做的也是為了給她丈夫過得舒適。 然而,如我們先前所言,時機並非全然對王子有利,可能在某個陰鬱的日子,因為某件見怪不怪的事,使得這個事實看起來特別真切。王子一空下來的時候,大多反覆想著剛才提到的事。幾個鐘頭下來,好像他想的也只有那些東西,它們甚至塞滿了整個又大又方正的波特蘭道,在那裡連最小的客廳對他們而言都嫌太寬敞。他往這個房間裡看的時候,原以為會見到王妃在喝茶;不過,儘管火爐邊的餐點亮晶晶地擺放著,餐桌的女主人卻不在,於是他一面等她出現——如果那稱得上等待的話,一面在大片的光滑地板上來來回回地走著。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為何急於在此刻見她;說也奇怪,過了半小時她仍未進來,這反倒成了他當下發急的理由了。就在那兒,他大可感覺得到,就在那兒他最能記下一筆。這種觀察本身,對於一個討厭的小危機,自然起不了什麼興頭;不過他這麼走來走去,更特別的是他會一次次在屋子正面的高大窗戶前面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之後,每次又隨著消逝的幾分鐘時間,心情更顯得激動。不管多不耐煩,激動所表現的只不過是強烈的落空:這一連串下來,就好比一個望著東方的人,隨著一波波越來越清晰的景象,看著顫巍巍的晨曦終於變成瑰麗的天光,把這兩樣事放在一塊兒,真是再像不過了。這種啟發的確全都只屬於心理層面,它所昭示的未來也不過是廣大的思想範疇,此時物質世界的樣貌又是另一回事了。從窗戶看過去,這三月的午後突兀地回到了秋日;雨已經下了好幾個鐘頭,而雨的顏色,空氣、泥巴、對面房子和生活的顏色全加在一起,成了一種無以名狀的棕色,髒兮兮的;糟透了的笑話里看得到這種顏色,蠢透了的化裝舞會裡也見得到。湊巧往外望去的時候,見到一輛四輪的出租馬車,裡面很清楚有個人,車子慢慢搖晃著前進,一面笨拙地從中線的道路轉向左手邊的人行道,幾番引導、一陣忙亂後,終於停在王子的窗外。起初,就連這位年輕人也沒對看著的方向多做聯想。車裡的人下來,動作頗為利落,是位女士,她要車子等著;沒有撐傘,快步穿過潮濕的路面往房子走過來。她動作輕快,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王子從他站的地方,有足夠的時間認出她,等知道她是誰之後,他有幾分鐘在原地紋絲不動。 夏洛特·斯坦特在這麼個節骨眼兒,披了件雨衣,坐著輛破舊的四輪馬車前來;夏洛特·斯坦特在他內心所見的特別景象,達到最高峰時刻,像幻影一般為了他而出現,時機之到位讓他目瞪口呆,簡直像經歷了一場激烈的事件。他站在那兒等著,而她來看他,只看他一人,這件事產生了一種獨特的張力——雖然幾分鐘之後,這份確定的感覺就開始消退了。可能她沒來,或者只是來看瑪吉;可能她在樓下得知王妃仍未回來,於是僅僅留個信息、在卡片上寫個字罷了。無論如何,他要確保控制自己,什麼都不能做。他有按兵不動的這個想法,來得突然也很有力道;她當然會聽到他在家,他也會讓她來見自己,不過那得全看她個人的意思才行。儘管待在原地,他滿心盼望著,所以他依舊認為要隨她來做決定,就顯得更不尋常了。表面上的情況她是很不順,但是她進入眼帘時產生的和諧感,與其他情況很協調,那些情況不僅和表面差得很遠,也使她現身於此的價值因他的想像力而更加不凡。奇怪的是,他態度越是嚴苛,那份價值就越高——有件事也是,儘管他豎起耳朵凝神傾聽,他既沒聽到關門的聲音,也沒見她回車上去;等他迅速回過神來,他知道她已經跟著男管家上了樓梯平台,正對著他的房門口,此時他的情緒爬升到最高點。外面又靜了下來,此刻如果說仍有什麼可以添上一筆的,好比她對管家說「等一下!」那也會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管家領她進門後,就走到茶几那兒把水壺下的燈點燃了,還故意忙著撥弄爐火,她倒是一副輕鬆的樣子,好使這位主人能很快地緩和緊繃的情緒,以便和她隨意問問瑪吉。就算管家仍然在場,而且不管這位女士可能說出什麼來,這位隨侍的表情都一片木然,她說自己是來看瑪吉的,而且她也會很高興地坐在爐火邊等著。很快他們倆就獨處了,於是她起了話頭,不管是形式還是實質內容,都像是火箭炮發出的紅光,颼颼作響。她人站著往他看,直截了當地說:「到底,親愛的,我們到底還能做什麼啊?」 他當下似乎突然明白,為何幾個鐘頭下來,他一直有如此感覺——他在這一剎那似乎突然明白他一直不懂的事,即便當她仍站在門口,因為爬樓梯而喘息的那個時刻,他依然不懂那些事。儘管如此,他同時也明白,她懂得比他多——也就是說,對他們有重大意義的一切徵象與預兆而言。他內心的若干選擇(他簡直說不出來是要叫它們解決之道或是稱之為心滿意足)全攤了開來,因為她站在壁爐旁的姿態那麼具體,她看他的模樣也因為這個姿態而更顯出色;她的右手擱在大理石上,左手則拉著裙擺避開火源,一隻腳還伸出來烤烤火,乾燥一下。他說不出幾分鐘之後,是什麼特別的聯結,將他們之間的缺口又重新補了起來;因為他記不得曾幾何時,在羅馬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兒。換句話說,他不記得她曾冒雨來看他,坐的四輪馬車等在外頭,雖然她把雨衣留在樓下,一身打扮卻反而讓她看起來顯得氣勢不凡——把其餘的事一併琢磨,這真像一幅畫呀,沒錯——身上平淡的衣服和一頂刻意低調的黑色帽子,都強調著一份堅持,堅持著他們生命中的時光、他們想要表現得好禮教,帽子也是,連身裙也是;也堅持對它們滿不在乎與諷刺,這些神情活潑地表現在她那張被雨水淋過、既清新又俊俏的臉龐上。往日時光前所未有地再次於他心中甦醒:就在他專注的眼前,它使另一段時間與緊接的未來相遇,緊連在一起,像手臂與嘴唇的久久交纏,此時此刻過得如此急迫,僅有的一點兒感覺好不踏實,幾乎像是不存在那兒,所以也沒人傷得了它,或是嚇得了它。 簡言之,發生的事就是命運的大手一個翻轉,把夏洛特和他——一點兒都沒錯,的確是一步一步、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引到」一個方向,那是原本心裡都沒有盤算到的——出奇地他們自由地面對面,很理想,也很完美,這張網已經悄然成形,他們得來不費工夫,連根手指頭也幾乎沒動過。尤其是在此次事件中,即使他們很安全,依然再次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和他在結婚前夕所聽到的一樣,這個聲音現在透露出另一種不安。從那時期開始,他一而再,再而三朦朦朧朧地聽到那個聲音,似乎在告訴他為何它一再出現;但是現在它的聲音大到充斥著整個房間。原因是他們目前的狀態頗為安全,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他熟悉地感受著;安全無虞是事實,於是這個聲音有了前所未有的容身之處,使它得以往外不斷擴大,但是同時又收放自如地圍住它,軟綿綿的,好像一坨坨的絨毛似的,不讓它散出去。那天早上在公園的時候,不管再怎麼掩飾,依舊感到疑慮與危險;不過這個午後卻格外顯得信心滿滿。夏洛特的到來,就是要凸顯他們倆的安逸自在,就算她一開始並沒有這麼打算,情況的發展是擋也擋不住了。一等他們單獨在一塊兒之後,她就問了他一個問題的含意——儘管沒錯,他一開始沒有正面回答,好像不太了解似的,但是問題的含意存於其他每件事情,從她古怪地刻意坐著那輛搖搖欲墜的「轟隆隆」馬車,到她刻意謙卑地穿著件沒色沒調的衣服,都說著其中的含意。她直接訴求之事,因為這些怪異舉動所引發的問題,所以無須回答就順利過關了,這倒也幫了他一把。他可以反過來問她的馬車怎麼了,以及她在這種天氣,到底又為何不坐著它上路。 「正因為這種天氣啊,」她解釋著,「是我的一個小點子。它使我想到從前——那段我可以隨心所欲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