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二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儘管如此依然可以記上一筆,才一會兒工夫,王子就知道他的猜測挺不準的。現在艾辛厄姆太太和他單獨在一塊兒,她可是不會讓他那麼好過。「他們來找夏洛特是通過你的關係?」 「非也,親愛的,您看見的呀,是通過大使。」 「哎,不過剛剛十五分鐘你和大使在一起,對他們來說你們就是一塊兒的。他是你的大使。」的確還可以多提出來的一點是,范妮越看就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他們已經把你和她連在一起——她被當成你的家眷。」 「呵,我的『家眷』,」王子大叫一聲,覺得挺有趣的——「親愛的,哪門子的名稱啊!應該說她似乎被當成我的裝飾品,也是我的榮耀。對於一個岳母來說,這情況的確是很引人注目,您找不出什麼可挑剔的地方吧。」 「你的裝飾品已經夠多了,依我看來就算沒有她——你的榮耀也夠多了。而且她根本算不上,」艾辛厄姆太太說,「是你的岳母。這種事呀,一點點不一樣也顯得巨大無比。她怎麼說都和你扯不上關係,此外,要是她被那位在高位者知道她與你走得很近,那可就……那可就……」然而,那幅景象的壓力似乎太大了,她沒能把話說完。 「那可就,那可就怎麼樣?」他很好意地問。 「在這種情況,沒半個人知道她最好。」 「但是我向你保證,只有剛剛而已,我向來連提都沒提過她。您以為是我去問他們,」這位年輕人說,一副甚覺有趣的樣子,「要不要見見她?別人無須多言,您一定清楚,夏洛特是不需要別人引見的——這種場合里,她的舉止、她的外觀就跟今晚一個樣兒。如此的外貌,別人豈能對她視若無睹呢?她又怎能不『過關斬將』呢?再說,」他補充說,而她看著他的臉,讓他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仿佛要看看他是怎麼打算談這件事的,「再說,有個不變的事實,我們有一個相同的聯結,有一個……你們怎麼說的?……相同要『關照』的地方。隨著我們各自配偶的關聯,我們當然不僅僅是認識、有形式上的關係而已。我們是在同一艘船上。」王子微笑著,直言不諱的樣子,使他想強調的事更顯有力。 范妮·艾辛厄姆對他的態度,有種很特別的感覺:它使她暫時逃到心裡一個安全的角落,在那裡她可以想想,挺慶幸的,自己沒愛上這麼個男人。就像之前稍早和夏洛特在一起時一樣,她心裡清楚的和她能說的不同,她感受的也和她能表現出來的不同,這都令她挺尷尬的。「我只覺得最重要的——反正你們好像已經在這裡更加安穩下來了——在任何場合,任何未來的交誼往來或者引介的時候,都特別要人家知道,夏洛特是她丈夫的妻子,跟其他事情一樣,要儘可能讓人家知道。我不懂你說『同』一條船是什麼意思。夏洛特自然是在魏維爾先生的船上。」 「那麼請告訴我,難道我不也是在魏維爾先生的船上嗎?哎,若非魏維爾先生的船隻,此時的我已經,」接著他用義大利手勢快速比畫著,朝一個方向移動他的食指,頗有含意,指的是最深之處,「一路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靠他岳父的龐大財富,而且花了很大一筆才安全地保住他,否則以當時所拖累的重擔,他只能身無分文地漂流;這一點又使她想起其他的事——就算他們已經頗具優點,但仍是有些人會受到很不尋常地重視,一如人們在股市里說的,價格被報得老高,真是奇怪啊;也許更怪的是,在某些情況里,因為某個因素,那些足以代表他們價值所在的東西,明明不見了,但人們就是不以為意。無論如何,她正在想的、感覺的,是為了她自己;她想著,她從這個典型階級所得到的樂趣在於,無須經由他的認可就能開開心心:部分原因是不管他們擺出什麼證據,他們天生不會覺得難受,那是他們的樂趣之一(也是他激發他們的);另外的部分原因是,除此之外,他畢竟挺盡責地回報他所受到的待遇,大家都看得到。他確實是一大筆開銷——不過,到現在她相信,他的看法是要表現得很美好,才夠讓這件美事達到幾乎收支平衡。他身體力行,實踐他的看法,無論過的日子、呼吸的空氣,幾乎連腦子裡的想法,都持續照著最符合他太太跟她父親的意思而行——情況直到最近才有變化,原本這一直令她真切地感受到很自在,很享受,她不止一次感動地對他表達,他令她好快樂。比起其他事情,他最喜歡聽到那種說法;但是相當奇怪,她也覺得挺沮喪的,因為他竟然一直忙進忙出,這倒是真的一點兒不假,而且也讓她看到他一直在忙進忙出。他承擔的職責是非常重要的,不過她發現他在掌握現實方面有種不祥的暗示。這個暗示在他下一句話就微微顯露出來,雖然他講得輕描淡寫。 「這豈不像是夏洛特和我有一位共同的恩人,把我們帶到一塊兒嗎?」他好朋友的反應會更進一步地加深。「我有一半的時間覺得,仿佛他多少也是她的公公似的。仿佛他救了我們倆——這個事實在我們生命里,或是無論如何在我們心裡,本身就成了個聯結。您記不記得,」他延續著話題說,「她那天是怎麼突然出現在您面前的,就在我婚禮前夕,我們當著她的面談得很坦白,也很開懷,勸她要找個好人嫁了?」然後他朋友因為情緒極為激動,又好像剛才和夏洛特在一起的時候一樣,臉上表情不斷表達堅決否認之意,像是揮舞著一面黑色的海盜骷髏旗:「唔,依我看來,一開始我們的確是努力把她放到她現在的位子。我們這麼做一點兒都沒錯——她也是。正是那件事顯示它成功之處。可以這麼說,我們幾乎是不計代價地促成一門好親事,而且她把我們的話聽了進去,把握機會有了最好的結果。那是我們真正的用意,不是嗎?她所得到的——徹頭徹尾地是好事一樁。我認為,她很難再找到更好的——就算您要她照樣找去。當然啦,如果不要她那麼做,情況就不同了。她拿頗為合理的自由來補償——依我的判斷,她會相當滿意才是。您可能會說她人好,不過我倒覺得,她對這件事很謙虛。她沒有為自己說項,也沒有任何反彈的情緒[120]。我想她會靜靜地享受它,一如收下它的時候也是靜靜地。那艘『船』,您看,」王子解釋起來也一樣周到,一樣清晰,「牢牢系在碼頭,要麼是航行途中在溪流里下了錨,如果您喜歡這種說法的話。我得不時地跳出來伸伸腿,假如您注意一下,可能會發現,夏洛特有時候也不得不做做同樣的事。要回到碼頭,這甚至算不上是個問題——人就是得一頭栽下跳跳水,濺點兒水花吧。看您要怎麼說都可以,像是我們今晚一起在這裡,或是我意外地把我的同伴引見給我們在那兒的顯赫朋友們——我跟您承認,這是我們聯合之後的必然結果——您可以稱這整件事,不過是其中的一次跳水而已,輕輕一下,安全無虞地從碼頭縱身一躍,任我們哪一個都避免不了。再說也沒傷了性命,或是傷了手腳——發生的時候,何不將它們當作無法避免即可?我們不會淹死的,我們也不會沉下去——起碼我能保證自己不會。魏維爾太太更是——為她說句公道話——很清楚怎麼游泳。」 他可以輕輕鬆鬆一路講下去,因為她並沒有打斷他。此刻范妮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打斷他。她發現他口若懸河太珍貴了;一點一滴她都想辦法把它接起來,一滴下來就趕緊裝罐,以備未來之需。她最內在的注意力發出水晶般的閃光,當下接個正著,而且她腦子裡甚至已經有了畫面,事後在舒適的實驗室里,她就可以好好加以分析其中的化學成分。有時候不僅於此,當他們四目相望之時,他見到她眼裡訴說著某種不可言喻的東西,很奇怪也很微妙地隨著他的話語而變化,某件泄露他們的東西在深處閃著微光,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吸引著她想理解得更仔細。難以想像啊,那是什麼樣兒呢?用這麼個方式來表達任何隱晦的事,不管多可怕,都挺像是典型的眨眼示意而已,暗指著他們處理這件事的實情——當然是指比較好的狀況——也因此更加有趣,不是嗎?她心裡覺得這個遠遠的紅色火花,像是從長長的隧道里所看到的火車頭燈,正漸漸靠近,如果它不是鬼火[121],僅僅是海市蜃樓,那麼它在那兒閃閃發光,就是出於王子要她了解事情的意願。然而同時間,他們認真在談的這件事還發出了聲響,沒聽錯。那是當他氣定神閒——那種姿態他是拿手的——在他無往不利的微笑之後,要添上另一筆,最精妙的、到現在仍未出現的那一筆。「要大家毋庸置疑、完完全全知道魏維爾太太是她丈夫的妻子這件事,還差那麼一點兒,你知道的。他應該要想辦法給大家多知道一點兒——或者至少讓大家多看到一點兒——他是他太太的丈夫。您現在一定也親眼見識了,他有自己一套習慣,有自己的方式,而且他越來越——當然啦,他絕對有權利這麼做——照著他自己的判斷行事。他是一個很完美的理想父親,而且,因為那個原因,也無疑地是個很慷慨的岳父,非常令人自在,好生欽羨;所以說,如果我還找機會批評他,不管站在什麼立場,那就真的太可惡了。不過,如果是對您說,我可能只會說一句;因為您不笨——總能了解別人的意思,真是老天保佑。」 他停了一下子,仿佛如果她沒有表示鼓勵他說出來之意,那麼甚至連這句話對他而言都會很困難。她才不會受任何誘惑來鼓勵他;她知道自己這輩子內心裡,未曾像此刻般站得直挺挺的,或者坐得緊繃繃的。她覺得自己好像諺語裡的那匹馬一樣,被牽著走——而且是被自己的錯誤牽著走——到了水邊,但又很頑固,事實上這一次就是沒辦法逼她喝水。換句話說,她被請來了解這件事,而她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以免表現出她懂了的樣子,她相當害怕這一點,最終有個絕佳的理由。同時,她事先心裡已經頗為確定他的話是什麼,錯不了;沒出聲之前她就聽到了;她特別的味覺真的嘗到了苦澀味。但是當下,她的同伴並沒有因為她沉默而延遲著,因為他心裡有他自己不同的需要。「我真的不懂,從他的觀點來看,為什麼——也就是說,他各方條件這麼好——他竟然仍希望結婚。」終於說出來了——和她知道的一模一樣,有若干令她沮喪的原因,現在也好像同樣重重捶著她的心。然而,她同時決定了,不在當下露出痛苦的神情,像人們說的烈士一樣,不在公共場合露出無助的、令人討厭的痛苦神情——只能靠她當機立斷,不管理由有多矛盾;她當作他們的討論已經結束,然後離開。她突然好想回家——和她一兩個小時前好想來一樣,想得厲害。她想要離開,把她的問題和那一對拋在腦後,後者使問題驟然變得如此鮮明——不過,要她帶著狼狽而逃的樣子實在太糟糕。她感覺討論本身已經變得挺危險的——它把光線從開放的裂隙間透進來;最糟糕的是,這個危險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當她想著要怎麼脫身,而且不要一眼就被看出來,最糟糕的事就發生了。她的臉藏不住心中的困擾,也因為如此,她茫然不知所措。「不過,」王子說,「因為某些原因,恐怕我讓您難過了——我要為此請求見諒。我們老是一起聊得很盡興——從開始這就一直是我最大的支持力量。」沒有什麼比得上這樣的語氣更快令她崩潰;她覺得自己現在任由他擺布著,而且他表現出他知道這麼回事,因為他繼續說下去。「我們一定要再聊聊,跟以前一樣,要聊得比以前更好——我太仰賴它了。記不記得婚禮前有一天,我很明確地告訴您什麼?——我用許多方式游移在新的事物里,神秘難解的謎團、種種狀況、多方的期待、各式的假設等等,它們和我以往所知道的任何事都不同,於是我指望著您,您是我最早的保證人,我的神仙教母,您會看著我渡過一切。我懇求您要相信,」他補充一句,「我依然指望著您。」 他此番堅持反倒使她接下來得到助力,她至少能夠抬起頭來說話了。「哎呀,你是渡過啦——你老早就渡過了。或者,如果你還沒,那你應該要嘍。」 「說得也是,假如我應該要如此做,那您理當更是得繼續幫我才是。因為我可以明確向您保證,我還沒渡過。那些新的事物——或是說,一直有好多好多——對我而言依然是新的事物;神秘難解的謎團、多方的期待和各式的假設等等,仍有個極大的東西在裡面,是我一直弄不懂的。這麼湊巧,我們一起發現自己能夠重新掌握,真是幸運,您一定要讓我來看看您,越快越好;您務必要發發好心,給我一點時間。如果您拒絕了,」他對著態度保留的她說,「我會覺得您在硬起心腸否認、漠視您的責任。」 聽到這裡,像是突然受到震動,她保留的態度有如脆弱的花瓶,不堪一擊。她經得起自己私底下想想時壓在心上的重量,不過,再加上另一隻手的觸碰,壓力就太可怕了。「喔,我否認——對你有責任。就算我有過,也結束了吧。」 他整個過程都美妙地微笑著;但是她再次給他看自己的樣子,更具有穿透性。「您有對誰坦言這件事嗎?」 「呵,親愛的,就算有——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依舊嚴厲地看著她。「那您不理我了?」 十分鐘前,夏洛特才問過她這句話,他一模一樣的問話方式讓她快招架不住。她差點兒就想說:「你要對我說的話是和她一起先套好的嗎?」但事後她很高興自己及時打住沒說出口,而她真正回答的,恐怕也沒啥幫助。「我想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您至少一定得見見我。」他說。 「呵,拜託,等我請你才來!」雖然她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兒好笑,不過,仍然轉身離開。她從來不曾當著他的面轉身離開,但這一次錯不了,仿佛她挺害怕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