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一章
夏洛特站在那「巨大」的樓梯中間,開始一個人等著——等著她同伴來加入,他下樓去了,像平常一樣人很好,總有事纏著,等做完該做的事,他知道要到哪裡找她。儘管極度明顯,她可能沒有受到大肆宣傳;但是就算有,她也不在乎——此時,那又算得了什麼,這是她第一次面對社交圈心裡覺得踏實,生活優渥,散發著自信的光彩。經過兩三年下來,過去她從不知道看起很「安適」是什麼樣子——也就是說,她一直覺得某些情況下,從遠遠的地方看她,可能是那樣。在如此的一個晚上,一場大型的正式宴會,倫敦的春日時光正盛,各種情況震盪著她,她的神經、她的感官、她的想像力,全都大量湧現。所以在這個特別的時刻里,我們再次見到自信的她,可能時機再恰當不過了吧。她從站立的地方往更高處看,目光正巧瞥見艾辛厄姆上校沉靜的眼神;整座樓梯被藝廊罩住,他雙肘支在寬闊的扶手上面,並立刻用他最為人熟知、不做作的手勢,向她打了個招呼。雖然她有其他事情要想,他看她的樣子也很簡單,卻令她心頭為之一震,好像在全高音處,發出個最安靜的音符——宛如她真的用手指撥了根弦或是彈了琴鍵,然後有好幾秒的時間,震動停止了,發出一個悶悶的重擊聲。看到他就知道範妮一定也在場,只是仍沒有機會遇見她。這代表著其他可能的含意並不大。
這個氣氛可就頗有含意了——氣氛充滿在人群里,其中有許多人幫著造就了那些情況;我們這位小姐認為,這個時刻很輝煌,已達頂峰。其實她自己就達到頂峰了,與光線、色彩和聲音懸盪在一起,交融在一起:她頭上巧妙地戴著無與倫比的鑽石以及其他的珠寶,其他各個方面的完美打扮,都令她整體顯得很出色,證實了她私下的理論,她有了所有自己需要的物品,一併來產生此效果,不論多貴重,她都懂,也都可以用——最近可能又增加了一項,像是她危機里長出的一朵香味濃烈的花,很容易到手,又讓人非常喜愛。她已有所準備面對危機,而一面等待時間,確實有助於使她從容地更有自信,從容地與人保持距離不過於親昵,也從容地有適當的表達;她覺得最要緊的是,能從容地判斷給她得到幸福的機會——除非這個機會本身真的只是個誘因,雖然看起來很大氣有點兒怪,卻只是讓人一頭栽進去而已。那些井然有序的人正飲酒作樂,移動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光華閃耀,長長的裙擺搖來搖去,星星徽飾閃亮著,佩劍也叮噹響;然而,這些聲音都發得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來來去去兩道人群流動著,匯流到她站的地方,從她身邊經過,輕輕觸及她,對待她的樣子,要麼在心裡大略地想著,要麼突然來說個話、伸出手來握一握,甚至有些人還會不由自主地停頓下來;不過,她沒錯過任何臉色,也沒需要保護的樣子:只要可以,她相當喜歡簡單做自己——當然啦,沒人陪她的時候,外界能見到的很少,但是,對於那些無趣又發亮的倫敦人臉上所流露出的怪異想法,她是挺不在乎的,甚至有點兒無所顧忌;既然已現身面對人群,大多仍是靠她自己辨識別人的精明能力,反正就是在公眾場合亮相的問題而已。她希望沒有人會停下來——她自己要一直保持如此,她想要用一種特別的姿態,為剛剛發生的一件重大事情,標上註記。她知道如何為它標上註記,而她正在那兒做的,已經是個開端。
她站在有利的位置,很快就見到王子回來了,她有種感覺,好像整個地方變得更高、更寬、更適合偉大的時刻;它光亮的圓頂高聳,人們上下其間更顯威風凜凜,突出來的大理石階梯更顯鮮明;人數眾多的王室成員,有國外的、有國內的,都是前所未見的規模,它講究細節,以象徵「國家」等級的陣仗來款待賓客。阿梅里戈在人群之中,好醒目的場景,光看一眼內心就激動不已,這的確是一個重大成果,雖然原因並不令人意外;但是她有自己的理由,她要他們待在那兒的,事實上,她公然而盡責地撐起他們,一如她抬起頭,頂著高高的冠飾,扇子是折著的,還有她獨自高高在上、漠然的樣子。他向她走來,她能挽著他的手臂,而且要別人看見自己在此關係的位置,這時候她才覺得一切都沒白費。這當然是她的看法,她覺得心裡已經稍微有底了,才得出如此的判斷——的確是理由最充分的那點。她丈夫的女婿在滿是人群的社交場合之中,毫不做作即顯得很出色,鶴立雞群,凌駕一切;倘若別人猜測,她是如何從那個人的身上而有此想法,且不覺心虛,力量強到足以對付所有的事情,那她很可能不會一口就承認。仿佛只要一分開,即便是最短暫的分別,她就不太記得或懷疑起他是如何左右她的目光;也因此,每回他再度出現的時候,優點又多添一筆——強度不成比例地增加,令人聯想他可能接觸了若干神秘的泉源,使自己煥然一新。他離開她的時候到底做了什麼,他每次回來總是看起來,像她說的,又「更加了得」呢?高明得看不出一絲演戲[117]的做作痕跡,然而在站上舞台的空當期間,他幾乎就像個演員似的,會因為想要達到演出的效果,而一再進入更衣室,站在鏡子前面不斷修飾自己的裝扮。譬如說,王子現在才離開她十分鐘之久,她覺得他比十分鐘前離去的那個人,更加令她欣喜——她感受到全幅的強度,因為他關心她,在眾目睽睽下回到樓上的房間和她在一起。他們所能冀求的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了,這個可憐又令人讚嘆的男子也不得不如此;她在樓梯上再度抬起眼來看著鮑勃·艾辛厄姆,他依然在上面的藝廊裡面,往下看著她。她心裡有數,儘管內心警告的聲音盤旋不去,她甚至挺喜歡他孤獨地監視自己,那證明了她心裡所想的已經綻放光華,遮都遮不住了。
這位親愛的上校在大型宴會裡,老是孤單一個人——他於家中所播的種子,在這類場合上並非由他收割;不過好像沒有人比他更無所謂,也不在意自己古銅色的臉上流露出冷淡的樣子;他表現得很明顯,所以當他走動的時候不太像賓客,反而像是某些頗為端正的人,負責安排警戒事宜或是負責燈光設備似的。但是我們將看到,魏維爾太太覺得,他堅持擺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意思已經夠清楚了;儘管她的勇氣沒有因此受到破壞,她仍感覺自己想要叫他目睹,她同伴在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內,即將使出唯一的一招法術,因為瑪吉要離開會場,而他會陪著送她上車。因為注意到不管什麼場合,范妮都會隨時出現,一會兒之後夏洛特心裡有了兩種不同的感覺,一方面是要留神這個事實並加以處理,那與個人觀感有關,鄭重其事的程度,要做到心驚膽戰地拖延或避免事情曝光——而另一方面,不耐煩的心情很快就結束了,由滿腔的熱切情緒所取代,當真經得起被懷疑、被打探,簡直就是被責難;只要她能熬得過糟糕的時刻;只要她能對自己證明,更別提能對艾辛厄姆太太證明,她能將它變成好事一樁;簡單來說,只要她對自己的問題,能像人們說的「頂得住」。她自己倒不特別認為那是個問題;不過骨子裡有個東西告訴她,范妮會當它是個問題;說真格兒的,這個朋友提的所有事情,禮貌上她都得聽才行。還東西回去時,她可以極其溫和與小心,可以心存感激並一再保證,不過,無論如何她都要歸功於這些東西,歸功於艾辛厄姆太太為她所做的一切;感激她丟掉它們之前,仔細拆掉包裝才交出去。
今天晚上,時機到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漸漸消逝,她越來越清楚每件與自己相關的事所發揮的影響——就在今晚,這是一定要的,因為她知道原因何在,她要用對的情緒和語氣,而且要像當時一樣堅定,仿佛希望下一刻會再次經歷那個過程似的。一會兒之後她對王子說:「待在我身邊,別讓任何人把你帶走;因為我要她,是的,我就要她看見我們在一塊兒,而且越快越好。」她一面說著,一面不斷打量其他事情,手卻一直放在他身上,他說其實這一度有點兒讓他搞不清楚狀況了。她只得向他解釋,她想要見到的是范妮·艾辛厄姆——她人一定在那兒,因為上校沒有她絕不出門,就算到了會場也只顧著她;阿梅里戈的回答是:「看見我們在一塊兒?到底為什麼?她不是已經常常看見我們在一塊兒了嗎?」她只得再告訴他,以前在哪裡發生過什麼事,現在都不重要了,這一次無論如何她很清楚自己所為何事。「你很奇怪喔,親愛的,」他順著她,不再追問了。但是,不管多怪,他們在會場巡迴走動的時候,他也沒叫人把她中途帶開去,甚至像以前常做的一樣,又對她說起倫敦的「調和果汁」[118],每每在這類場合就喝得到它也頗助興的,那玩意兒本身就很怪,兀自莫名地慢慢轉哪轉的,好像擔心有某些具有威脅性的談話在它上面盤旋不去似的,儘管因此不斷有水花飛濺,卻沒有真的潑灑出來。她當然是很怪;他們一面走著,夏洛特自己也知道:那件事銘記之深,演變成這情況令她無法動彈,也一樣令他無法動彈,她還能怎麼做呢?如我們之前所見,她心理上已經接受在他們四周瀰漫著危機;因為她大部分的時間都感到沮喪,於是,只要不令人沮喪的時候,他們的精神就特別高昂振奮。
艾辛厄姆太太把握機會一把攔住她,隨後挺急切地帶著她走到了一個角落,那兒有張空著的沙發,危機的景象沒有模糊,反而更加鮮明。范妮已經從她那兒看出來了:沒錯,她和阿梅里戈單獨待在那兒,瑪吉原本和他們一起來的,但不到十分鐘她就改變心意,後悔來這一趟,因此離開了。「所以她人都不在了,你們仍然一起待下去?」這位較年長的女士問。夏洛特的回答的確使他們需要隱秘的地方,況且她同伴也需要緊緊抓住沙發才行;與她所預料的相當符合。他們是單獨一起待下去,而且——呵,一點兒都沒錯!——瑪吉離開了,再說她父親也一如往常不打算來,所以他們就單獨被留下來。「一如往常?」艾辛厄姆太太好像覺得納悶似的;魏維爾先生不願意來,並沒有讓她很驚訝,她其實心裡有數。夏洛特說反正他最近越來越不想出門——雖然今天晚上他的理由是身體不適,她坦言回答。瑪吉希望和他在一起——因為她和王子在外用餐後回到波特蘭道,才把夏洛特帶來會場。瑪吉是聽從她父親的話過來的——她原本要他們倆自己來,後來在魏維爾先生力勸之下,才答應來一下子。他們在車子裡等了好久,然後剛到這裡走進來,上了樓梯見到面前的房間,她突然間就懊悔不已,不管別人如何反對,她都不聽。所以現在,夏洛特的說法是,他們倆一定是在家裡自己辦個小宴會吧。但是,這沒什麼不對呀——夏洛特也這麼說的:他們最喜歡的,不就是這些臨時抓住的片刻好時光,小小的聚會啦,聊得久久的,說些「我明天會來見您」和「才不呢,我會來看你」,假裝他們重新過著以前的日子。他們這兩個親愛的傢伙,有時候像孩子般玩著來家裡做客的遊戲,玩著「湯普森先生和費恩太太」的遊戲,彼此都希望對方能真的留下來喝喝茶。夏洛特很篤定,回家時一定會看到瑪吉在那兒——魏維爾太太對她朋友的探詢,以這句話告終。她當下有種感覺,似乎給了她一堆事情去思索,她想要看看,是否會比她預期的更好。她自己就有一堆事要思索的,而范妮心裡已經有某件事,似乎更需要加以思索一番。
「你說你丈夫病了?他覺得很不舒服,所以沒辦法來?」
「沒有啦,親愛的——我不這麼認為。要是他病得那麼厲害,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不過瑪吉倒是挺害怕的呀?」艾辛厄姆太太問。
「她是個動不動就害怕的人啊,你知道的。她很怕感冒——他曾經得過好幾次,雖然一點兒都不嚴重。」
「但是你不害怕嘍?」
夏洛特有一會兒沒搭腔。她心裡一直明白,要像人們說的,把她的情況「攤開」來,明講自己最不足為外人道的困難,最常倚賴的就是對方,此人是世上會幫助而不是阻撓她的人;她有種很心動的感覺,不再隱瞞任何事情,甚至可能有那麼一兩件事,可以立馬說得更白一點兒,自己的機會全部在這兒了。再說,范妮不是打心底就有點兒期待,絕對是打心底就有點兒想會出事嗎?——她一定看到了想要她瞧見的剛剛那一幕,見到她放任自己攪和別人的生活,已經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要是她不拿點兒什麼來嚼嚼舌根,那是她一直停不下來左思右想的東西,那些醞釀出來的恐懼情緒,那她豈不是要大失所望了,這是我們這位小姐已經瞥見的。剛剛發生的事就是——夏洛特把它串起來——上校站在欄杆處往下望,就著明亮的燈光,好好觀察著她公開地與王子在一塊兒;之後,他太太像其他人一樣在各個房間走來走去,到了畫廊某處,意外受到這一陣衝擊。就算他對看到的情景反應冷淡,也總能激起他太太的好奇心;而他這方面一定也會按照她對於事物的見解,習以為常地像是把一根小刺挑出來,對她敘述一番她的某位年輕友人和別人「發生」什麼事。他太清楚了——至少那是夏洛特自己認為如此——她沒有和其他人發生什麼事,不過她也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那一對無人可及的夫妻檔幽默對話中,不管以何種方式,被犧牲掉的一定是她。王子在當下也被迫將她犧牲了;大使向他走來,捎來王室的信息,他就被帶開了;之後她與約翰·布林德爵士交談了五分鐘,他是陪著大使來的,也相當自然地和她待在一起。范妮來的時候見到他們倆,另一個人她不認識,但是另一個認識艾辛厄姆太太也認識約翰爵士。於是,夏洛特就看她朋友要如何將另外兩個人快快湊在一起,然後想辦法就近找個地方好和她敘敘。這是她腦中短短的畫面,幫她現在很快地找出一個珍貴的機會,這個機會再不趁著鮮活時加以運用,可能很快就會失效了。她要說的都在眼前;它很清晰、明亮而且真實;最重要的,那是她自己的。她完全靠自己辦到的;沒有人,連阿梅里戈都沒有——尤其是阿梅里戈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給過她任何協助。現在為了使范妮·艾辛厄姆好過而激動地說出來,會使自己往已經透著亮光的方向行進,比起借著按壓住哪根彈簧一會兒來使力,都能走得更遠。那個方向指的是她更大的自由——是她最想要的。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艾辛厄姆太太臉上的表情很關心,簡直到了放肆的地步,也因此她的機會變得有價值,同時氣氛中的壓力持續著,她為了我們,倒是挺像某個拿出一面小鏡子的人,伸直了手臂,把頭轉了特別的角度往鏡子裡瞧。總而言之,她回答范妮最後那個問題的時候,很聰明地拿捏這個機會的價值:「您不記得有一天,或是因為哪件事,曾對我說過相信我什麼都不害怕嗎?所以嘍,親愛的,別問我怕不怕!」
「那我能不能問你,」艾辛厄姆太太回答,「你可憐的丈夫對這件事的看法又是如何?」
「當然可以,親愛的。只有當您問得一副好像我可能搞不清楚狀況似的時候,我才認為最好給您了解,我清楚得很徹底呢。」
艾辛厄姆太太等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壯起膽子。「你不認為,如果問題是有人得在他出了麻煩的時候回去,你自己不是那個最該離開的人嗎?」
唔,夏洛特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以最高的考量為主。最高的考量就是要有幽默感,態度坦誠,說得明白,而且很明顯,得是真相。「如果我們不能彼此完全直言不諱又那麼珍視對方,那豈不是好多了?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必再談下去;若情況如此可就糟了——不管怎麼說,我們都還沒到那個地步。太陽底下任何事,您想問我什麼就問吧,因為呀,您看不出來嗎?我就是不會生您的氣。」
「我倒是挺確定的,親愛的夏洛特,」范妮·艾辛厄姆笑著說,「我並不想惹你生氣。」
「真是沒錯,可人兒,就算您認為有此需要,也沒轍——我就是這麼想的。沒有人有辦法,因為我的情況跟我本身沒有關係,我只是被定住了——牢牢地被定住,像根大頭針釘在墊子上,只剩顆頭露在外面。我被定住了——我想不出來有誰比起我更固不可移。這就是我!」
范妮還真的從沒聽過誰用強調的語氣,說得如此堅定,看在她眼底的是一種以理性表達的焦慮,但是她盡力不使眼睛泄露出自己對這麼做的原因是知情的。「我敢說是沒錯啦——不過你提到自己的身份,不管你是怎麼看待它,都不算回答我的問題。我得坦白說,在我一併來看,」艾辛厄姆太太補充說,「理由更加充分了。你說我們都是『直言不諱』。除此之外,我們哪能有別的呢?假使瑪吉因為覺得太難過而非走不可,假使她願意留下你和她丈夫在這裡亮相,沒有她都可以,那她這麼關心的種種原因,豈不是多多少少值得一提呢?」
「假使它們不值得一提,」夏洛特回答,「只是因為太明顯。它們對我不是原因——它們不是,因為我接受了亞當的說法,他寧可要我今晚單獨過來:我只能毫無異議地接受一條已經定下的規則罷了,全都是他說了算。不過,那當然也改變不了她覺得該留下來和他一起的事實,該犧牲這個鐘頭的時間,是我丈夫的女兒而不是他太太——懂吧,特別是那個女兒自己的丈夫也在場子裡呢。」她用這段話把自己的解釋,好像從無到有整個營造出來。「我只是看到事情的真相——看到瑪吉整個腦子考慮的都是父親這、父親那的,而不是丈夫這、丈夫那的。這馬上成了我重要的事,不得輕忽,」她繼續說,「我的處境即是如此,難道您不了解嗎?」
艾辛厄姆太太的胸口有點兒起伏,稍微喘著氣,但是儘量不給人看見,像是體內有根彈簧似的,在椅子上轉呀轉的。「假如你是說,她不愛戀王子……」
「我沒有說她不愛戀他。我說的是她沒有考慮到他。這類情況不見得在每個階段都需要另外一個人。這只是看得出來她有多麼愛戀著他,」夏洛特說,「究竟是什麼原因,如你所言,為什麼我和他不能一起亮相呢?我們一起亮相過呀,親愛的,」她微笑著,「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朋友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她一會兒——接著話說得突然。「你應當要覺得非常幸福才是。你和這麼好的人一起生活。」
這句話也揪住了夏洛特的心,她的臉龐原本就透著很細緻與微微冷艷的光亮,接下來又更顯明亮。「有誰會如此草率說些愚昧的話呀?這種事要說得含蓄,而且為某人而說——由那個好到會擔下此責任的人來說:越是如此別人就越有機會為了表示禮貌,而不去反駁。當然,您永遠不會聽到我抱怨,也就不會感到難過或是怎麼著。」
「是呀,親愛的,我滿心期待可不要有啊!」這位較年長的女士精神顯得放鬆些,比起剛才要找個僻靜處的時候,笑聲也響亮多了。
她的朋友倒是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我們結婚後有一段時間沒和她在一起,特別是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們都待在美國,瑪吉依然覺得有所虧欠,損失有待補償——依然有需要表現出,這麼長的時間裡她一直想念著他。她想念他的陪伴——要陪伴很久,那是她的第一要務,更別提其他的事了。所以只要有機會她就來上一段——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全部加一加時間可很長的。我們住的屋子雖然是分開的——裡面的每樣東西都相同,」夏洛特說得很快,「但是她見到他的時間,比他們以前住在同一個房子的時候更多。為了確保不會有失誤,她總是在精心安排——他們以前住在一塊兒的時候,她都不必這麼做。但是她喜歡做安排,」夏洛特穩穩地說下去,「她特別適合這種事;結果咧,我們分開住的房子,事實上給他們倆更多接觸的機會,也更親近。譬如說今天晚上,就是特別安排好的呀。她最喜歡他一個人的時候。同樣地,這種時候,」我們的小姐說,「他也最喜歡她。那就是我說的被『定』住的意思。像人們說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位置在哪兒很好。你不覺得,」她要說完了,「那也把王子定住了嗎?」
此刻范妮·艾辛厄姆有種感覺,好像有個堆得高高的盤子被推到她的腦子前面,要她的思緒好好享用一頓大餐——這段非比尋常的談話內容,其中所含的意圖很深厚。不過她也覺得,如果她想都不想照單全收,自己動手吃了起來,那可能——更別提現在也不是時候——容易碰撞那隻正在忙活著打點的手,攪亂擺好了的陣勢,而且,說得直白一點兒,會搞得一團糟。幾經考慮後,她挑了顆放在旁邊的李子。「你被這麼般定住了,所以得安排安排嘍?」
「我當然得安排。」
「那王子也是——假如他同樣也有這種感覺?」
「我想真的沒比我少。」
「他有安排,」艾辛厄姆太太問,「補償一下他有所虧欠的事嗎?」這個問題老早就在她的嘴邊——仿佛受到盤子上另一口美食的誘惑似的。這個聲音聽在她自己耳朵里,好像把她的想法給說了出來,原本可不打算如此;但是她立刻知道,不管有何風險,她仍得簡單地順著話說下去,而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大著膽子,一派輕鬆。「說到補償啊,我的意思是,來看看你嘍?」
夏洛特回答的樣子是紋絲不動,她朋友會這麼形容。她搖了搖頭,但是很溫和,也很美麗。「他從沒來過。」
「喔!」范妮·艾辛厄姆說,說完後她覺得自己有點蠢。
「事情就是這樣。他大可另有打算,你知道的。」
「『另有打算』?」范妮依舊不太清楚。
這次她同伴沒聽到,她的眼睛飄得老遠,直直地看著。王子又出現了,大使仍在他身邊。他們和一個身穿制服的大人物談了一會兒,那個人年事已高,個頭小小的,一看就知道是最高軍階,衣服上下別滿獎章和勳章。這給了夏洛特一些時間講下去。「他已經有三個月都沒來過了。」然後好像想起她朋友剛剛說的話:「『另有打算』——是啊。他另有安排。以我的身份,」她補了一句,「我也可以。我們竟然沒有見到面,這實在太荒謬了。」
「我想,你們見到啦,」范妮·艾辛厄姆說,「就在今晚。」
「沒錯——事情就是那般。不過我的意思是,我可以——雖然我們兩個都被定住——去看他呀。」
「那你有嗎?」范妮話問的語氣,幾乎要被誤認為很肅穆。
這語氣中不管是嚴肅還是諷刺,它藏也藏不住的觀感都讓夏洛特停了一下子。「我有。不過那本身沒什麼,」她說,「我之所以告訴您是只想給您知道,我們的處境為何而已。這處境對我們倆來說根本是同一個。王子的處境畢竟是他自己的事——我只不過說說我自己的罷了。」
「你的處境好得不得了啊。」艾辛厄姆太太立刻說得很肯定。
「我沒有說它不是。事實上我左想右想它都是。就像我告訴您的,我沒有抱怨呀。唯一的就是它怎麼要求,我就得怎麼表演。」
「『表演』?」艾辛厄姆太太無法壓抑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不就是表演接受它嗎,親愛的?我是接受呀。您要我如何少演一些呢?」
「我要你相信,你是個非常幸運的人啊。」
「你說那要求算少了是吧?」夏洛特面帶微笑問。「從我自由的角度來看,我會說它只有多沒有少。我的身份,您想怎麼稱呼它都行,隨便啦。」
「無論如何,別任由它,」艾辛厄姆太太一反鎮靜,終於耐不住了,「別任由它使你想到太多你的自由。」
「我不知道您說的太多是什麼——我又怎能對現狀視若無睹呢?假如上校給您同等的自由,您很快就會懂了——以您的飽經世事,我不必再告訴您什麼最能給予這種自由。當然跟您個人也有關,」夏洛特繼續說,「您只知道的情形是不缺它,也就不需要它。您丈夫並未對待您像不如另一個女人重要似的。」
「哎呀,別跟我說什麼另一個女人嘛!」范妮現在喘著大氣說話,「魏維爾先生關心他女兒是非常自然的事,你是說……」
「他能疼愛到多大的地步嗎?」夏洛特話接得很快,「我做得很確實——雖然我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好得到他更多的疼愛。每件能做的我都很認真地做了——一個月接著一個月,我苦思研究。不過我還沒成功——今天晚上就活生生在我眼前。儘管如此,」她繼續說,「我依舊懷抱一線希望,因為,就像那時候我告訴您的,我認清自己受到過適切的警告。」接著她看到她朋友的表情,記不得有這回事,「他的確告訴過我,他要我只因為我對她能有點兒用處。」說到這裡夏洛特笑了出來,很奇妙的微笑,「所以嘍,您看,我是有啊!」
當下范妮·艾辛厄姆原本想說這和她看到的完全不一樣,話已到嘴唇邊;其實她差一點兒就說:「你讓我覺得沒有照他的意思幫上忙——因為據你所言,瑪吉不僅沒有少為他擔心,反而擔心更多了。都下了一帖強力解藥,卻起不了作用,問題依然這麼多,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幸好她及時閉嘴保住自己,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並非原本所害怕的,而是更為深沉的事,比起她已經知情的「更可觀」——她一直認為自己知情的東西真是不少。因此,她不要看似了解她不能接受的,不要看似接受她不能贊同的,也就更不會在倉促下給忠告,她對於她年輕朋友這一趟說下來,只努力擺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只是她很快就感覺到,這副表情擺得有點兒過頭了。她的努力使得自己突然間站了起來。她把所有的事都揮開不談。「我想不通,親愛的,你在說些什麼!」
夏洛特立刻站起來,像是要迎面來接下這句話似的,她的臉色第一次看得出激動的心情。那一分鐘她只是看著,就像她的同伴剛才的樣子——好像心中洶湧著二十來個不滿的聲音,彼此擋著出口爭著要冒出頭。不過,只要是夏洛特得做出選擇的時候,被挑出來的總是最有用的那個。現在可和樂了,因為說出來的話不是憤怒,而是傷感。「那麼,您不理我嘍?」
「不理你……?」
「我覺得,好像您在我生命里最需要忠誠朋友的時刻,要拋棄我?如果您真的這麼做,那就不太公允了,范妮。我甚至認為,」她繼續說,「您相當殘忍。您似乎想借著和我吵一架,好掩飾棄我於不顧,真是一點兒都不值得啊。」她說話的同時,語氣聽起來好高貴,好溫和;外表失望的樣子看起來好亮,又顯蒼白,像個耐著性子忍著孤單的人兒,散發著光彩,整體印象沒有半點兒退縮;人們會說這類情況是她可以把話說絕了,最後仍繼續享有主導權,完全不需粗野的言行就贏得勝利。她只是就事論事,把要講的講完了。「和我爭辯也不過是在爭辯著,做這場買賣我是用什麼條件,我有權利知道,不是嗎?但是,我自己可以把條件提出來。」她說完即轉身離去。她掉頭去見大使和王子,他們和那位陸軍元帥的談話已經結束,目前近在咫尺;她知道,他們倆之間已經談到她一些什麼,不過沒聽清楚,因為她的腦子暫時罩在一片金色的炙熱光芒之中。她已經表明自己的重點,也早就預見她非說不可;她已經表達得很徹底,一次說完,所以無須再說什麼了;她的成功反映在這兩位出色男士的臉上,他們都因為她的獨特神采,忍不住大大讚美一番。她起初只是看著這個反應,把它當成和可憐的范妮要講的話一樣,沒太注意——可憐的范妮留在那兒瞪著看她「得分」,在牆壁畫上幾筆;然後她聽懂了,大使說著法語,反覆對著她說話。
「從最高層[119]那兒傳達來的意思,希望能見到您,女士,而且我自願來負責這件事,更別提這是我的榮幸,如您最值得尊敬的朋友們一樣,可都不希望讓那位尊貴的人等太久啊。」根據這種社交場合的奇怪法則,簡單說,這位最重要的大人物,底下有若干最重要的大人物,他「派人」來請她過去;她很驚訝地問:「他到底為什麼要見我呢?」她只知道,看都不必看,范妮的迷惑是越來越厲害,也聽到王子用不容反抗的語氣說話,聽起來真的挺急的,又一本正經:「你一定得立刻去——這是召喚。」大使也是一副不容反抗的樣子,已經握起她的手,穿過他的手臂。她也知道,離開時為了安撫她,他一直說著話,王子則是轉過去看著范妮·艾辛厄姆。他晚一點兒會加以解釋——此外,她自己也會了解的。然而,他對范妮笑了——好像說,對於這位可靠的朋友,說什麼解釋都是多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