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六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特別是在布萊頓時,那個差異性出現了。他和夏洛特在那兒度過很棒的三天時光,也使自己更進一步——儘管此時當然還看不出全貌——了解他偉大計劃的優點。首先他將願景抓牢了,用雙手把它擺得穩穩的,好比他擺穩一把易碎的舊罐子,以便仔細檢查一番,又好比將安上玻璃的畫作擺穩了,不管是為了光線的角度,或是其他一些他喜歡的外在考量。至於那些他可能使不上力的,也一定會因此一直處於不明朗的狀態,直到他開口「說」為止。呼吸著布萊頓的新鮮空氣,走在陽光下布萊頓的臨海步道,他覺得那個特質,呵,增加了好幾倍,有種觸手可覺的樣子,挺誘人的。在這個初步的時期,他喜歡自己能「說」的感覺,他也會如此做的。那個字的本身就很浪漫,他立刻把它和許許多多的故事與戲劇聯想在一起,其中有英俊熱情的青年,穿著軍服、緊身褲、披風和高筒靴,嘴裡一直說著獨白。第一天他就覺得,很可能無須等到隔天就會跨出一大步,於是他對同伴說他們待久一點兒,不應該只有一兩個晚上。他好整以暇,一心要辦到他想要的;他強烈感覺到自己一步步往前進。他正在表演[113]——這種感覺不斷出現——不是在黑暗中,而是在金色陽光的大白天。沒有出現一些形容得很恰當的衝動情緒,像是魯莽衝撞、慌慌張張、狂熱興奮、身處險境等等,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這個計劃與其說是快樂,不如說是一時激動,不過為了彌補那個缺憾,會找出最重要的特色,能往未來延伸,也能應付更多的臨時狀況,甚至看起來也會體面又有尊嚴。按照當地的說法,此時季節正「旺」,風起雲湧;飯店很大,風也很強,社交大廳通風良好,擠滿了各式「風格」的人,這是夏洛特沒變過的說法。喧鬧聲四處迴響著,穿著排扣外套金光閃閃的樂隊,彈奏著狂熱的音樂,各地的話都聽得到,有來自克羅埃西亞、達爾馬提亞、喀爾巴阡山的語言在其間夾雜著,散發著強烈的異國風情,也引人思鄉之懷,這些聲音還襯著此起彼落的軟木塞開瓶聲。所發生的這一切令我們這兩位朋友倍感歡樂驚奇,若非如此,他們肯定會感到相當不安。他們少了在豐司尊貴的隱私——至少魏維爾先生是沒有了——對於公共場所的高音量與鮮艷色彩,倒是多了漸增的耐受力。豐司是化外之地,瑪吉和范妮·艾辛厄姆都同意這一點;這一片海洋只不過是個又大又熱鬧的地方,吸引人群出遊或逛逛水族館,他心中對周圍的真實場景感覺很充實,好像什麼都比不上它,更能完整呈現生命的脈動,回家後他們也一致認為,從此忘不了這裡。最近在夏洛特回來了之後,也以她的方式重現那股生命的脈動,有那麼幾個鐘頭的時間,她同伴覺得簡直要歸功於她,使自己開了眼界。說得直白一點兒,雖然是他「帶著」她,不過幾乎是她拉著他走來走去,玩賞這個地方,因為她本身個性比較快樂,更活潑有好奇心,更積極投入,說俏皮話的反應更快,聽起來也更令人開心。他想想,說真格兒的,真的不曾有人拉著他走來走去——過去長久以來一直都是他拉著別人,特別是拉著瑪吉走來走去。這一點很快就化成他經驗的一部分——對他而言無疑地標示出如人們所說,生命的一個階段,此說法挺貼切的;這種新的順序頗令人感到愉悅,一種被動地接受奉承的狀態,可能成為未來的慰藉——何樂而不為呢? 古特曼—瑟斯先生第二天就證明了這一點——我們的朋友一直等到那個時候——他真是位出色的年輕人,個性親切打扮光鮮,在當地有一間整潔的小房子遠離濱海步道,身上散發出來的,都是和家人親密生活在一起的跡象。我們的兩位訪客被介紹給大家認識,一個接著一個,一大串的男士與女士,年長的和年輕的都有,還有一群小孩,大的和年幼的都有;待客之盛情使得他們一開始以為是生日宴會,或是某個周年紀念日,大伙兒按照習慣聚集在一塊兒慶祝;不過他們接著入座,儼然成了家中一分子似的,這可都要歸功於古特曼—瑟斯先生。乍看之下,他只不過是個挺聰明又亮眼的人,正當年輕力壯還不到三十歲,受命做的每件事都完美無瑕。不過站在他的子女間——他大氣不喘地說一共十一個,十一張五官清晰的小小棕色臉蛋,鼻子長得都是古老家族的樣貌,架在上端的眼睛也都是古老家族的樣貌,不是那個人獨有的——一邊招呼這位他期待已久才得以親見一面的美國大收藏家,而他迷人的同伴,說話坦白,俊美又不端架子,讓人以為是魏維爾太太,這位年輕女士也一邊留意著那群身高不一的小孩,留意戴著耳環的胖嬸嬸和阿姨們,留意著頭髮梳得油亮說話有倫敦腔、熟門熟路的叔叔伯伯們,他們的口音和想法都獨樹一格,有話直說的態度,比起做生意的當家老闆有過之而無不及。總之,就是留意著整個地方,留意著寶藏是如何造出的,留意每件事,就好像一個人習慣隨時看看自己的賬目,那是由生活好好學來的智慧,幾乎每個覺得「有意思的」都要加以留意。她的朋友當下就感覺到,她的觀察力無所不包,而且出奇迅速地就能挑出很有意思的地方。因此以後遇到這類經驗,也就是他一向汲汲於搜尋著可能的寶物,都會帶給他相當大的不同,這是他唯一的,也已經被接受的狂熱。不同之處所出現的形式,很可能是一種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消遣活動,更輕鬆,也因此可能更顯喧鬧。無論如何,種種預感令人感受鮮明,而此時古特曼—瑟斯先生來了,一臉批評家的銳利表情,剛剛都還看不出來呢。他請這對貴客到另一個房間,他們站在門檻之前,而原本待在房裡的家族其餘成員,不約而同地停頓了一下,接著都走掉了。寶藏就在這兒,魏維爾先生有興趣的物品都預定好了,也很快就獲得後者的注意。然而,我們朋友的記憶不斷地往回追溯,想抓住過去,曾有哪一個時刻,於任何類似這樣的地方,眼前滿滿陳列著藝術品,而自己卻想著一些其他挺不相關的人呢?他很熟悉這類中產階級家裡後方的起居室,從北方透進來的光線,使它們看起來有點兒灰灰的,不討喜也令人有些害怕,這些地方位於溫泉或海水浴場,是騙子的天下,就算他們裝著一臉老實樣,其實可能才狡詐得厲害呢。他什麼地方都去過了,到處打聽,四處尋覓,有時候他相信甚至得冒著失去性命、危及健康以及他的誠信名望的危險;不過在這種地方,珍貴的東西一件又一件,從上了三道鎖但俗不可耐的抽屜里,從古老而又柔軟的東方絲綢袋子裡,被取了出來,壯觀地陳列在他眼前,難道他一直任由自己的思緒漫遊,不知所以,到此刻才停止嗎? 他沒有讓人看出來——啊,那點他可是很清楚。不過,所幸他倒是同時認出了兩件東西,因為有點兒混淆,所以其中一個還險些疏忽了。古特曼—瑟斯先生在這節骨眼兒,罕見地攤開來說個明白,他是個高手,手法完美,懂得和魏維爾先生這類大人物說話時該避開什麼。重要的是,雖然少了閒聊,但是他以動作來取代,他不斷在一件毫無特色的紅木家具[114]和一張桌子間來回走著,那張桌子無法引人心動,雖然看起來相當有派頭,它兀自蓋著一塊整潔的棉布,上面的褐紫紅和靛藍已經褪了色,使人想起曾經有過的重要茶敘。輕輕地揭開覆蓋物,哇,大馬士革瓷磚一塊接一塊展現出來,最後終於見到它們的全貌,色調蘊澤,敬肅之情油然而生。但是,觀賞者一面考量著,讚美的話語和做出決定的過程,卻簡略得無法符合一位善變者的作風;通常在這類場合,他總是毫無顧忌地討論起來,因為討論本身據他說就很迷人。年代極其久遠、古不可考的釉彩色澤透著紫水晶的藍光,就像王室成員的臉頰一般,不可近而褻玩——有順序而且搭配排列,這些特質對他而言,都是必要的決定因素;但這恐怕是他生平第一次,這麼快就應允一件事,過程本身之精妙,的確像眼前所見、所欣賞的一樣完美:他從頭到腳每一寸都預知,再過一兩個小時他就要「說」了。他的船要燒了,時間急迫無法再等下去,他不能再如平日一般,用堅定的手指,以理性來掌握時機——等待的時機,全看夏洛特本人了,她就在那兒,一副很能幹的樣子,和古特曼—瑟斯先生一樣能幹,恰恰懂得該保持沉默,但又使整場氣氛輕鬆自在,這一點讓遲來的評論更顯芬芳,好比情人對他的愛侶許諾,會發生令人喜悅的事,或是她耐著性子,把一大束的新娘捧花藏在背後。他得到收藏品煞是欣喜,支票上的數字也很大,但他竟然想著許許多多其他的事,很開心。至於為何會如此,說真的,他也無從解釋。這快樂甚至於連接下來的事也比不上。他們隨後回到原本那個房間,一家族的人再度接待他們,環繞身側;女子對於周遭環伺的閃亮眼神,應對自如,而且她很親切地吃了塊濃郁的蛋糕,也喝了紅葡萄酒。她事後說,如此一來,他們的交易好像添了些神秘色彩,以古老的猶太人儀式作為結束,這都使他感到,自己與這一群興高采烈的人融合在一起。 他們步行離開的時候,她所展現的就是這個特點——他們一起走在傍晚的午後,回到微風徐徐的海洋和熙來攘往的濱海步道,四處都隆隆作響,激動不安,也回到燈光燦爛的商店,店家戴上夜晚的面具露出笑臉,拉攏起客人來更顯殷切。他覺得他們越走越靠近,看得見他焚燒船隻之處。仿佛在此和諧的時刻,這紅色的光芒會因為他的信心而變得更火紅,更莊嚴。這個時候又有另一個徵象出現心中,他常常有這種感覺——或許聽起來有點兒難以置信——就在那個只有他們和寶藏與男主人的房間裡,當時她轉向朝北的光線,那光線不過是談生意時的適當照明罷了,他卻覺得情緒受到牽動,是含蓄的關係,或是相反的,甚至可能是因為完全不同的感覺而難受。她聽著他講自己能夠當場看多少東西的數量。雖然她已經無所矜持,接受了與他親近的關係,不過在另一處地方,他感到那個高額數字所撼動的氣氛。從那時刻起,她幾乎不再多作聲或發表異論,而他也幾乎不再客套多做解釋,只剩下一件事能做的了。一位有教養的男士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將錢、一大筆的錢,在一個可憐的女子面前一把推出去,卻看不到理應負起的責任——女子是因為貧窮,才勉強享受他的招待。這麼說是沒錯,因為事實上,二十分鐘過後,他點起了火炬,用一兩下堅持來點亮它,要是結果沒有立即明朗,那就一定是失敗。他說話了——他們散步後坐在避開人群的長椅上,靜靜觀看著,把之前十五分鐘的事好好記在他的心上;他持續地領著她到那個重點上,有時候趕緊停頓,但隨即又更急迫地往前進。巨大堅實的峭壁之下,整座灰泥城市大部分都以建築工藝坐落在崖壁上,有轟隆作響的海灘與高漲的潮水,頭頂上方和前面看過去都是令人神清氣爽的星星,整個地方挺有安全感的,只不過到處是燈光、座椅和鋪著石板的步道;附近還有一堆人群不斷在你的上方移動,等著隨時幫忙掀開菜餚的蓋子。 「我在想,我們已經一起過了幾天時光,相當美好;所以我希望,假使我問你是否願意把我當成丈夫,你不會覺得太過分而嚇到才好。」仿佛他已經知道不管答案是什麼似的,優雅的她是不會立刻回答的,她當然不能立刻回答,所以他又說了些話——好像他覺得,務必在事前想個清楚不可。他提了這個問題,已無後路可退,那代表他得犧牲他的船艦,而且他接著要說的話,等同於發射倍增的火焰以確保燃燒。「我不是突然想到的,有時候自己也納悶著,你是否沒發覺我在想這件事。打從我們離開豐司之後我就在想——其實,我們還在那兒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想這件事了。」他話說得慢慢的,因為他很想給她時間思索;這反倒使她平靜地看著他,那模樣讓她看起來很「優」——此結果意義重大,而且到目前為止也頗令人滿意。她一點都沒被嚇到——他曾見過她如此,是不卑不亢的謙虛表現——不管她想要幾分鐘來考慮,他都會答應。「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忘記自己已經不年輕了。」 「哎,沒這種事。老的是我。您才是年輕的人呢。」她一開始是這麼回答的——說話的語調也聽得出不急,知道仍有些時間。這個回答沒有針對問題,但是很體貼——那就是他最想要的。她接著說的話,清晰低沉的聲音和堅定的臉龐,都保持著這份體貼。「我也覺得這幾天實在過得很美好。如果我沒有多多少少想像這幾天,會帶我們走到這個結果,那我也太不知感激了。」她使他有點兒覺得,她像是往前進了一步以迎合他的意思,卻又同時站在原處不動。然而無疑地,那只是說,她正考慮得很認真,很理性——他就是要她如此思考一番。等她想夠了,她可能會順著他的意。「我覺得,」她繼續說,「挺確定的人是您吧。」 「啊,不過我是挺確定了,」亞當·魏維爾說,「遇到重要的事,除非確定了我才會說。所以嘍,假如你本身能面對這樣的姻緣,那麼你根本不必感到一絲一毫的困擾。」 她又停頓了一下,可能是覺得自己正在面對著呢;因為透過燈光與薄暮,透過溫和又略帶濕意的西南風吹拂,她毫不閃躲地看著他的眼睛。又經過快一分鐘時間的思考之後她說:「我不想假裝說我認為結婚對自己不好。我是說,對我有好處,」她繼續著,「因為我確實是毫無牽絆。我應該會想要少點兒隨波逐流。我應該會想要有個家。我應該會想要踏實的生活。我應該會想要對某件事有個動機,勝於其他——這個動機並不是為了我個人。說實在的,」她說著,說得好真誠,簡直流露出痛苦的樣子,但又很清楚,幾乎是耍起幽默來,「說實在,您知道的,我好想有人來娶我。情況……嗯,情況就是如此。」 「情況……?」他就是搞不清楚。 「我是指目前的狀態。我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對我們這群人而言,小姐兩個字太討厭了——又不是當店員。我不想當個可怕的英國老姑娘呢。」 「哦,你想要受到照顧。很好呀,我辦得到。」 「我敢說一定會的。只是我不懂原因何在,單憑我說的,」她微笑著,「只想要脫離我目前的狀態——我得說更多才行吧。」 「特別說更多要嫁給我的事嗎?」 她的微笑很直接坦白。「我可能少說些,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你認為自己很想這麼做嗎?」 「沒錯,」她很快地說,「我認為我非常想這麼做。」 儘管她很溫柔,與他十分契合,他也覺得談得夠遠了,但是突然間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對勁,他不太確定他們是走到哪個地步了。可確定的是,他了解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之間大不相同,不過她有慈悲心,會倔強地將此差異視若無睹。他大可以當她父親了。「當然,沒錯啦——那是我吃虧的地方:要匹配你的年輕與美貌,我距離理想仍差得遠呢,不如一般的標準。從其他類似的方面來說,你也老是看到我的缺點,還真的躲都躲不掉嘍。」 她只是慢慢地搖了搖頭,溫和地表達不贊同——好像她非得如此徹底表達不可,幾乎是難過的樣子;她說話之前,他就已經略微知道,她心裡對某事有些意見,他所提及的相較之下,反倒沒什麼大不了,可見那件事一定影響很深,也很奇特。「您不了解我的意思。所有事都要您去辦——那就是我在想的。」 呵,有了這句話,事情可就更明朗啦!「那你不必再考慮了。我夠明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不過她又再次搖了搖頭。「我不太相信您知道。我不太相信您會知道。」 「你一直在我面前——發發好心,我哪會不知道呢?我都這把年紀了,至少對了解那個事實是有利的——我打從一開始認識你,都已經這麼久的時間了。」 「您認為自己已經『認識』我了?」夏洛特·斯坦特問。 他心裡思忖著——她說話的語氣,她的神情,大可以使他起疑。只是,這幾件事本身以及其餘的事,加上他現在已經確立的目標、決意進行的事;他身後的船隻已經向前方啟航,發出漂亮的粉紅光芒,一定會有熊熊烈焰與爆裂聲響——這些都在催促著他,比起她說的任何話更顯迫切。再者,所有一切,她自己也是,都在粉紅光芒照耀下,顯得更加有利。他沒有激動,不過,像一般人一樣,倒也沒有覺得害怕。「假如我接受你的說法——這個理由挺強的,那我要的就是學學認識你嘍?」 她一直都面對著他——好像為了坦誠之故一直保持如此,不過也因為她奇怪的作風,同時又散發著慈悲心的感覺。「您又怎麼知道,自己是否已如願做到了呢?」她表達她的感覺,不過有一會兒工夫,讓人抓不住意思。「我是說,如果那是一個學習的問題,有時候又學得太慢了。」 「我想問題在於,」他回答得夠快的了,「是否只因為你說了這些事就更加喜歡你。那麼我為何喜歡你,」他補了一句,「你得想出點兒什麼道理來。」 「我每件事都想過了。不過,您確定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這下子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麼其他辦法……」 「咦,您對人好的辦法可多了,就我所知,無人能出其右。」 「好說,」他回答,「那我就為了你把所有辦法全部集合在一起。」聽到這裡她看著他,又看了好久——不過,依然宛如在表達可別說她沒給他時間,或是說她在他眼裡有一丁點兒的退卻之意。至少這一點她是做足了。她看起來有種怪異的誠懇,他幾乎不明白是哪裡使自己有此感覺。總之,他滿懷欣賞就是了。「你非常、非常的正直。」 「我是想成為這樣的人。我看不出來,」她補充說,「您哪裡不對勁了。我也看不出來您有哪裡不開心,因為您很開心呀。我沒辦法不問問自己,我也沒辦法不問問您,」她繼續說,「假如您真的像大家公認的那麼慷慨,那麼無所顧慮。我們是不是應該……」她說,「也稍微為別人想想呢?我是不是起碼應該站在忠實友誼的立場——無論如何也不能突兀——也為瑪吉想想?」這些話她解釋得非常溫和,以免像是在教他責任為何。「她是您的一切——她一直是。您確定在生命中還有空間?」 「再來個女兒?那是你的意思嗎?」她沒有讓這個問題懸著太久,雖然他很快接著她的話說。 然而他沒有使她很尷尬。「是給另一個小姐——和她差不多大,而且與她的關係也和我們婚姻所造就的大不相同。是給另一個同伴。」夏洛特·斯坦特說。 「難道男人一輩子,」他提問,口氣稱得上挺猛烈的,「只能當父親嗎?」她沒來得及回答,他又說話了,「你談到的不同,其實早就有了——沒有人比瑪吉知道得更清楚。她的婚姻就使她自己感受到了——我是說我也是。她一直在想這件事——整日惶惶不安。所以,為了使她得以安心,」他解釋著,「我正盡力和你一起努力。我一個人辦不到,不過有你的幫忙就行。你可以使她,真的為我感到快樂。」 「為了您?」她若有所思地復誦著,「不過,我要如何使她為自己感到快樂呢?」 「喔,只要她別為我掛心,其餘的事都好辦。這件事,」他宣稱,「就交給你了。你可要很快地,要她別再覺得自己棄我於不顧。」 他現在當著她的面所說的事挺有趣的,不過一如他剛剛所稱,為了更加顯示她的「正直」,她理所當然想要了解每個步驟,何以他會如此相信。「假使您是被迫而『喜歡』我,那豈不顯示出您真的覺得被拋棄了?」 「嗯,我很願意說自己同時也覺得挺安慰的呢。」 「但是,您真的有如此的感覺?」她問。 他想了一下。「覺得安慰嗎?」 「覺得被拋棄。」 「沒有啊——我不覺得。不過,如果是她自己想的……」簡單來說,如果她自己想的,那也就夠了。然而,才隔一下子,這個動機的說法在他聽起來,恐怕依然不太充分,所以他又提了另一件事。「也就是說,如果是我自己想的。你知道的,我正巧喜歡自己的想法。」 「唔,那樣很美好,也很令人驚奇。不過,可不可能,」夏洛特問,「為了那樣來娶我,仍顯得有點兒牽強呢?」 「我親愛的孩子,怎麼會呢?一個男人的想法,通常不就是他結婚的原因嗎?」 夏洛特考慮著,看起來仿佛這一點可能是個大問題,或是說無論如何,這是從他們首要關心的事發展而來。「有一大部分仍得看事情的種類而定,不是嗎?」她提出的是,他所說有關婚姻的想法,恐怕不可相提並論,可是,她卻沒留時間等著回答,反倒是就這一點,又很快問了另一個問題。「您對我說這件事的時候,似乎表現得我會為了瑪吉的緣故,而接受您的提議,不是嗎?」她把問題仔細想了想說,「畢竟我看不出來她急著尋求心安,或甚至急著需要心安。」 「難道你覺得她一副隨時要離開我們倆的樣子,沒有任何意思嗎?」 啊,相反的,夏洛特想到的意思才多呢!「她一副隨時要離開我們倆的樣子,是因為她有不得已的原因。王子打算那麼做的時候,她也只能跟著他嘍。」 「一點兒都沒錯——所以呀,如果你知道該怎麼做的話,那麼她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跟著他』走。」 夏洛特花了一分鐘,好像在考量為了瑪吉的利益而得到的特權——結果是,她覺得有幾分道理。「您真的想到了解決之道呢!」 「我當然想到了解決之道——那恰恰就是我已經做到的。你在那兒和我待在一起,她很開心啊,已經很久沒有任何事讓她這麼開心。」 「我和您在一塊兒,」夏洛特說,「是為了給她有安全感。」 「嗯,」亞當·魏維爾話說得響亮,「這就是她的安全感。要是你看不出來,只管去問她。」 「問她?」這女子復誦一遍,想著那是什麼意思。 「當然啦——有很多可以說。只管告訴她,你不相信我。」 她仍在打算著。「您是說寫信給她嗎?」 「是啊。立刻寫。明天就寫。」 「喔,我想我寫不出來我寫給她的內容,」夏洛特·斯坦特說,因為真的差很遠,所以她的表情挺有意思的——「都是有關小王子的胃口好不好、布雷迪醫師的來訪。」 「很好——那就把這件事當面跟她說吧。我們直接到巴黎去見他們。」 夏洛特聽到這兒站了起來,動作像是輕輕叫了一聲。不過,她站立著,雙眼看著他,沒說出口的感覺是什麼,也就不知所以了——他維持坐姿不變,似乎藉此好稍微使自己的要求更有分量。然而,她很快地有了新的感覺,而且很溫和地對他表達出來。「您知道,我真的認為您一定相當喜歡我呢。」 「謝謝你,」亞當·魏維爾說,「你會自己跟她說嗎?」 她又猶豫了一下。「您是說,我們過去見他們?」 「我們一回到豐司就去。有需要的話,在那兒等到他們回來為止。」 「在豐司……呃……等?」 「在巴黎等。那麼等待本身就挺迷人的。」 「您帶我去的地方都很怡人。」她想得仔細,「您對我提的事也都很美好。」 「得靠你才能讓它們變得美好,變得怡人。你已經讓布萊頓……」 「哎呀!」她幾乎是輕輕地抗議著,「我現在又做了什麼呀?」 「你正應允了我想要的。你不是正答應我,」他急得站了起來,「你不是答應我,要順著瑪吉的意思做嗎?」 喔,她也想要確定她正如此做。「您是說她會對我提出這個要求嗎?」 這一來一往對話中的確給他一個感覺,他得自己確定了才算合宜。不過,除了確定,還能是什麼呢?「她會跟你說的,她會為了我跟你說的。」 這句話終於看起來好像令她滿意了。「很好。那我們可以等跟她說了,再來談這件事,好嗎?」 他的手往下伸進口袋,肩膀明顯聳了起來,看起來很失望。儘管如此,他溫和的一面很快就回復了,他的耐心又再次顯得無人可及。「我當然會給你時間。特別是,」他微笑著,「這段時間我會和你待在一起。我們一直待在一塊兒,可能會使你更明白些。我是說,明白我有多麼需要你。」 「我已經明白了,」夏洛特說,「您是如何說服自己以為如此。」不過,她依然得再說一遍。「那也不見得都不好。」 「那麼你要如何糾正瑪吉的想法呢?」 「糾正?」她復誦著,好像這個詞挺有意思的。「喔——喔!」他們一起離開的時候,她還嘟囔著念念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