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六章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們在一家位於布盧姆斯伯里街[76]上的小店裡逛得最久。裡面有個男人,是位個子不高但挺有趣的店家。他有種堅持不放棄的特質,但並非為難強求,儘管多半時間不作聲,卻又特別顯得有壓迫感——他那一雙驚人的眼睛緊盯著他的客人,從一個看到另外一個,客人們正考慮著一個東西,而他希望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他們最後找上他,因為他們的時間已經快用完了。從他們在大理石拱門上了馬車,至少已經有一個小時了,雖然沒有預期的順利,不過,倒是從一開始就覺得饒有興味。尋尋覓覓當然興味十足,但也抱著要找到的想法;如果他們太快找到,那趣味又會過於強了。目前的問題是,他們一面感到店主對他們的專注甚有意思,一面在布盧姆斯伯里街的這家店裡找著,也彼此商量商量。他無疑是個專家,對他的生意很用心——在他的觀念里,這可能正是他做生意的秘訣,也就是不要太煩擾上門的客人——這使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有點過於一本正經。他沒有很多東西,也沒有他們在別處所見「濫竽充數」的貨色。我們這些朋友進去的時候,就發現裡面擺的東西是罕見得少;加上很明顯不是貴重物品,整體感覺簡直是可憐兮兮。隨後他們的看法改變了;因為有幾件小東西是從那小窗口拿過來的,其他幾件是從櫃檯後方的柜子抽出來的——柜子放在不太引人注意之處,雖然有玻璃門,看起來仍是暗暗的——儘管都是些小玩意兒,但是不管如何低調,每一個都令他們忍不住多看兩眼,而店家假意用沉默來招呼他們的心思,立刻昭然若揭了。他的布置並沒有分門別類,一點兒也不壯觀,但依然和他們截至目前所見過的相當不同,討人喜歡。
夏洛特在這個小插曲之後留下不少好印象,其中好幾件事,後來她也分享給了她的同伴——他一直沉浸在尋找的興味之中;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們當時看到的那個男人,他自己就是個最棒的珍玩。對於這一點王子的說法是,他自己並沒有看那個男人;夏洛特事後不止一次為了使他明白,說得倒是很精確,就大致上的關係而言,只要低於某個社會階級的人,他都看不見。每個店家對他而言沒啥不同——對於一個勤於注意觀察的人來說,這相當矛盾。他不會去注意那些比較卑微的人有何特殊之處——晚上又幹了什麼勾當,或是有誰隨便告訴他個名字都無所謂,在他看來,天下烏鴉一般黑。他並不想傷害他們,那是一定的,但是他很少想到他們,就像他眼睛所見,只限於他高高仰起的頭。她的視線範圍著眼於每個人際關係——他卻是只為自己而看見:她會注意乞丐,記得用人,也認得車夫;和他出去的時候,她也會在髒兮兮的小孩子裡面找出漂亮的;她還會從叫賣的攤販臉上,欣賞他們的「風格」。因此,這一次她才會覺得他們到的這家古董店很有趣;部分原因是他很在意他的東西,另外也是因為他很在意……呃,他們。「他喜歡他的東西——他愛它們,」她如此說,「不只是因為——可能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很想賣掉它們。我想如果可以,他會很樂意留下它們;而且,無論如何,他更想將它們賣給對的人。當然嘍,我們就是對的人呀——他一眼就能認出他們來;那就是我說的,為什麼你會知道,至少我知道,他挺在意我們。難道你看不出來,」她提問的語氣帶著堅持,「他望著我們,加上他一副很懂我們的樣子?我不太相信,我們哪個以前曾被人家這麼好好瞧過。沒錯,他會記得我們的。」她承認自己對那回事深信不疑,幾乎到了有點兒坐立難安的程度。「但畢竟,」可能是為了安心之故而說,「是因為他的品位吧,就因為他有品位,所以他喜歡我們,他挺有印象的——他對我們頗有想法。嗯,我想人們可能都會這樣吧。我們很漂亮啊——不是嗎?他心裡有數。他也有他自己一套,雖然嘴巴什麼都沒說,但是用他的臉色對你使力,那就表示他知道你感覺到了——那是尋常的手法。」
東西一件一件擺上來,挺像樣的一些古老的金器、舊銀器、舊銅器,頗有年代的鏤刻和鑲著珠寶的藝術品,櫃檯上排得滿滿的,店家的手指頭又細又輕巧,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偶爾會摸摸那些東西,只稍微碰一下,樣子有點兒緊張又很溫柔;好像下棋的玩家似的,手停在棋盤上方幾秒鐘,考慮著該動某顆棋子,然後可能又不動它了。小巧的華麗古物、裝飾品、墜子、煉墜盒子、胸針、飾扣,像是切割寶石卻沒光彩又少了血色的紅寶石,珍珠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色澤也太濁,不太有價值;小畫像上鑲襯著不再閃爍的鑽石;鼻煙盒——或是它們的賣相——又好得過頭,讓人起疑。杯子、托盤、燭台,使人想起當票,如果保存下來,當票本身就是值錢的古玩。少數幾枚紀念章,外觀勻稱但是來路不明。有一兩件古典的紀念品是本世紀初期的作品;還有拿破崙時期執政官的東西、做得很小的模型,有神廟、方尖碑、拱門等等,都謹慎地放在這一堆裡面。雖然後來又試著擠進了好幾個奇怪的戒指、凹雕寶石、紫水晶、紅水晶,但是每樣東西都好端端地放在會發出輕微噼啪聲響的盒子裡,裡頭墊著陳舊的黃灰色緞子。儘管看得出淡淡的風情猶在,不過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興致。客人們看了看,摸了摸,假裝有點兒莫名地考慮著,但又不太肯定,只要禮貌許可的範圍內,他們就一直耗著。過了一會兒,他們心照不宣地認為,從這麼一家店帶份紀念品給瑪吉,真是太不像樣了。那使人看起來矯情,而不是真的「好」——難處在這兒——當成寶藏送太過平凡,顯不出送禮者的巧思,且不管彼此什麼關係,要是當成獻禮收下,也嫌太粗糙。他們已經出來超過兩個小時了,但是很明顯,什麼也沒找著。夏洛特不得不難過地承認。
「說真的,這類東西,它的一點價值應該存在於它曾經屬於某人本身。」
「說得好!」王子說,一副得意的姿態。「那就對啦。」
店家後面的牆上有各式各樣的小壁櫥,其中的兩三個夏洛特已經看他打開過,所以她眼睛停在那幾個他還沒看的東西上。但她仍然覺得整個都不對。「這裡沒什麼她可以佩戴的。」
過了一會兒她的同伴才回話。「那有沒有什麼東西……你想……是你可以戴的?」
這話讓她嚇了一大跳。她沒在看那些東西了,只是立刻直視著他。「沒有。」
「咳!」王子輕輕叫了一聲。
「是不是,」夏洛特問,「你想送點兒什麼東西給我?」
「嗯,就當個小小的紀念品[77]——有何不可?」
「不過,它又是紀念什麼來著?」
「咦,就這個呀——你自己說的。就這次的小小搜尋行動。」
「哦,我是這麼說的——不過我並沒有要求你呀,我的重點不就一直是如此。所以嘍,」她問,但是現在對他微笑著,「這邏輯何在?」
「呵,邏輯……」他笑了。
「有邏輯最重要。至少我是這麼覺得。你給的紀念品——你給我的——是個沒有意義的紀念品。說不通的。」
「哎,我的天哪!」他模糊不清地咕噥著,表示不服氣。招呼他們的店家仍站著,眼睛看著他們,而這位女子雖然此時對她的朋友比什麼都更有興趣,仍再次與他四目相視。她挺自在的,因為他們說著外國話[78],別人聽不懂——此外,他們看起來好像要談談買賣了,因為王子手上拿著其中一個鼻煙盒。
「你不必管說不說得通,」她繼續對她的同伴說,「我可得要。」
他把小盒蓋打了開來,仔細端詳著。「你是說,那麼一來,你就自由了……?」
「自由……」
「不必給我什麼東西了?」
這句話使她停頓了好久,當她又開口的時候,很奇怪,竟是對著店家說的。「可不可以……」
「不要。」王子對著他的小盒子說話。
「我把它給你,你不要嗎?」
「不要。」他用同樣的方式再說了一遍。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好像原本憋住了,這會兒嘆口氣出來似的。「你說的是我一直在想的事。那是我要的。」接著她又補了一句:「那是我所希望的。」
他放下盒子——看著它注視良久。很明顯的,他對那位小個兒男子的關注一點兒都不以為意。「這就是你要帶我出來的原因?」
「嗯,不管怎麼說,」她回答,「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過,沒有用吧?」
「沒有用,我親愛的[79]。」
「不可能嗎?」
「不可能。」他拿起了其中一隻胸針。
她又停了一下,而店家只是等著。「如果我照你說的,在這些迷人的小飾品里,挑了件要你送我,那我該拿它怎麼辦啊?」
或許他終於有些煩躁了。他甚至——好像可能聽得懂似的——有意無意地往他們的店家看過去。「戴上它呀,天哪[80]!」
「請你說說,戴在哪兒呀?我衣服下面嗎?」
「只要你喜歡,隨便哪裡都好。但這實在是,可以這麼說,」他加了一句,「不值得一提。」
「打從你起了頭開始談,」她微笑著,「也只有這件事值得一提,親愛的[81]。我的問題很合理——所以你的想法成不成立,就看你的答案是什麼。假如我為了你,真的從這些東西里挑了一隻別上去,你以為,我回去之後,會把它當成你給的禮物,展示給瑪吉看嗎?」
他們之間的談話,常常會開玩笑,拿「老羅馬」來描述事情。以前他輕鬆幽默地用它來解釋所有的事給她聽;不過沒有像現在,他對老羅馬活脫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聳聳肩膀就算了。「到底為什麼不行?」
「因為——基於我們的關係——沒有任何說辭可以給她當成藉口。」
「藉口?」他納悶著。
「這件事呀。我們在一起四處逛逛,而且我們要隻字不提。」
「喔,沒錯,」他過了一會兒說——「我記得了,我們要隻字不提。」
「那可是你許諾過的。你懂了吧,一件事會跟著另一件。所以嘍,你沒有堅持到底。」
他又隨意地把一個小玩意兒放回去,隨後他終於轉身面對她,表情有點兒疲乏——甚至有些不耐煩。「我沒有堅持到底。」
問題暫時解決了,但很明顯的,也使得他們沒什麼好再說下去。店家動也不動,很有耐心地站在那兒——他謹守沉默不語,反倒產生了幾乎是諷刺的效果。王子走向玻璃門,背對著其他兩個人,因為沒什麼好說的,他望向街道——表情也是一樣的不耐煩。接下來店家對著夏洛特打破靜默,此舉影響深遠。「好可惜呀[82],王妃女士[83],您已經看得,」他表情難過地說,「太多了。」——這句話讓王子轉過頭來。即便不是話中的意思,光是他的聲音就產生了大震撼;那是極流利、極地道的義大利話。夏洛特和她朋友互相看了一眼,速度之快也不遑多讓,當場兩人都沒有任何動作。但畢竟他們的一瞥目光已經說明了很多事;那一眼是兩人在驚呼著,擔心這個傢伙聽到了他們親密的談話,更別提她那個有可能或是不可能的頭銜;那一眼也說著,兩人互相保證,不管如何都沒有關係。王子仍在門邊,但很快地站在原處對著剛才的說話者開口了。
「你是義大利人,是嗎?」
但回答是用英語:「呵呵,天啊,才不是。」
「你是英國人嗎?」
這次的回答帶著微笑,說了個最短的義大利話:「非也[84]!」店家不想談這個問題了——他的解決之道就是直接轉向一個他尚未開啟的儲藏櫃,開了鎖之後,取出一個方形的盒子,大概二十英寸高,外觀覆蓋著磨損的皮革。他將盒子放在櫃檯上,把一對小鉤子往後推,打開盒蓋,從這個小窩裡拿出一個飲酒的容器,比一般的杯子要大,倒也沒有大得離譜,質地從表面上看起來,要麼是古老的精製金器,要麼是某種材質,曾經非常炫麗。他拿著它的樣子很溫柔,很正經,清了塊地方,把它放在一方小小的緞面墊子上。「我的金缽啊!」他說著——嘴巴發出的聲音仿佛有千言萬語。他使這件重要的物品自己營造出某種效果——因為「重要」,所以也就無須旁人贅言。它造型簡單,卻有獨特的雅致感,矗立在一個圓形的台座上,柱腳短短的,底部略往外延伸;儘管稱不上深妙非凡,但是以它表面的色澤、外形迷人之處,冠上這個頭銜,倒也不算浪得虛名。它很可能是一個大型高腳杯的縮小版,為了提升它的線條之美,做得只有原來的一半大小。它是純金製作,因此更顯莊重,好像警告著謹慎的欣賞者,不得輕舉妄動。夏洛特立刻小心翼翼地將它拿起來,而王子一分鐘後又改變了他的姿勢,遠遠地看著它。
它比夏洛特想得還要重。「金子,是真的金子嗎?」她問著他們的同伴。
他等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兒像,可能你會猜得出來。」
她看了看,用漂亮的雙手將它舉起來,轉向亮光處。「它的質料可能讓它變得不值錢,不過,恐怕我很喜歡它。」
「嗯,」男子說,「我可以用低於它的價值賣出。您懂吧,我少拿一點兒。」
「那是多少呢?」
他又等了一下,沉靜的凝視沒變過。「您喜歡它嗎?」
夏洛特轉向她的朋友。「你喜歡它嗎?」
他沒有靠近來;他看著招呼他們的人。「它是什麼做的[85]?」
「嗯,假如您一定得知道的話,我的先生[86],它真是塊完美的水晶啊。」
「我們當然得知道,看在老天的分上[87]!」王子說。但是他又轉過身——回到玻璃門那兒去。
夏洛特將那隻缽放回去,很明顯地被吸引住了。「你是說,它是一整塊水晶刻出來的?」
「就算不是,我想我也可以向您保證,絕對找不到任何接縫或是任何拼湊的痕跡。」
她納悶著。「即使我把金子刮掉?」
雖然依舊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不過看得出來,他覺得她很有意思。「您可不能將它刮掉呀——把金子放上去的功夫太了不起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加上去的,也不知道怎麼做的。不過,一定是某個巧手的老工匠,用了某些美麗的古老工藝製作的。」
夏洛特不掩飾她被這隻缽迷住了,現在對他報以微笑。「一門失傳的工藝?」
「姑且稱它是門失傳的工藝吧。」
「不過,這整個東西又是什麼時候做的呢?」
「嗯,也姑且說已不可考吧。」
女子考慮著。「如果它這麼珍貴,為什麼這麼便宜呢?」
店家再度延遲著沒開口,不過此時王子已經失了耐心。「我在外面等你,」他對他的同伴說,雖然話里聽不出來生氣,但是他一說完就立刻走到街上。接下來幾分鐘的時間,其他兩個人看著他背對著商店的窗戶,冷靜地徘徊著,還點了支香菸。夏洛特甚至拖了些時間,因為她知道,他對倫敦的街景有著義大利人的奇怪喜好。
反正她的店家也在這時候回答了她的問題。「唉,這個東西我已經放好久了,都沒賣掉它。我想我一定是為了女士您,而留著它呢。」
「你為我留著它,是否因為你認為,我可能看不出來它有什麼問題?」
他只是繼續面對著她——他只是繼續看起來,仿佛明了她的思緒。「它有什麼問題呢?」
「喔,這不應該我來說,而是你要老老實實地告訴我。當然嘍,我知道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不過,如果您沒辦法發現,那麼它不就跟沒問題一模一樣嗎?」
「我很可能一付完錢之後,竟然就立刻發現了。」
「不會的,」她的店家說得明白而又堅持,「要是您沒有付太多錢的話。」
「你怎麼說來著,」她問,「才算是夠少?」
「嗯,十五英鎊,您說呢?」
「我會說,」夏洛特語氣非常果決地說,「那可是太多了。」
店家面帶愁容慢慢地搖了搖頭,但態度很堅定。「我的價格就是如此,女士——如果您欣賞這個東西,我想它真的可能會是您的。那不算太多。那太少了。簡直跟沒有一樣。我不能再降價了。」
夏洛特一面想,但一面忍著,她再次對著那個缽碗傾下身子。「那就不可能了。我付不起。」
「哎呀,」男子回答,「有時候人們雖然買不起東西給自己,卻買得起禮物。」
他講得頭頭是道,令她覺得自己像人家說的,沒有站在他的立場想想。「喔,當然啦,也只是為了送禮!」
「那麼,它可是挺標緻的。」
「人們會不會明明知道東西有瑕疵,」她問,「卻仍將它當禮物送呢?」
「嗯,如果知道有這麼回事,那就不得不提一下,」男子微笑著,「誠意是不會消失的。」
「你是說,就留待收到東西的人去發現嘍?」
「他不會發現的——假如您說的是位紳士。」
「我沒有特別指任何人。」夏洛特說。
「嗯,任誰都一樣嘛。他可能知道——也可能會試試看。但是他找不到的。」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儘管她並不滿意,也挺困惑的,但依然很喜歡那隻缽。「就算那個東西成為碎片也找不到?」他沒有說話。「就算他竟然對我說『金缽破了』也找不到?」
他仍然沒說話。接著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怪透了。「哎喲,如果有人竟然會想要摔碎它……」
她笑了,她簡直是欣賞起這位小個頭男子的表達方式。「你是說,可以用榔頭敲碎它嗎?」
「是呀,要是沒有其他辦法的話。或者,可能也可以用蠻力摔碎它吧——譬如說,對著大理石地板摔。」
「呵,大理石地板……」但她很可能一直在想——因為大理石地板產生了聯想;聯想起許多的事情:聯想起她的老羅馬,還有他的;聯想起他過去的那些宮殿,以及一點點她的;聯想起他未來可能的發展、他奢華的婚禮、魏維爾家的財富。然而,同樣地,也有其他的事情;它們全部使她一下子想入了神。「水晶會破嗎——如果它是水晶的話?我以為它就是漂亮在它的硬度。」
她朋友用他的方式來鑑別。「它漂亮在於它是水晶。不過,它的硬度當然讓它很安全。」他繼續說,「它不會破得像劣質的玻璃一樣。它會裂開——如果有裂縫的話。」
「啊!」夏洛特甚覺有趣,輕輕地說著,「如果有裂縫的話。」她又往下看著那隻缽碗。「是有道裂縫,呃?水晶會裂的,呃?」
「它有自己的紋路和特性。」
「你是說,如果有個地方比較脆弱?」
儘管已經回答,在遲疑了一會兒之後,他再次將缽碗高高舉起,用一隻鑰匙輕輕敲擊它。它發出極為細緻、極為甜美的聲音。「何來脆弱之處?」
接著她倒是好好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嗯,對我而言只弱在價格。我很窮,你知道的——非常窮。但我仍謝謝你,而且我會考慮的。」王子在商店櫥窗的另一頭終於轉過身來,看看她結束了沒有,眼睛使勁地看著店內相對比較暗淡的光線。「我很喜歡它,」她說,「我想要它。但我得想想我有多少能力。」
男子並沒有失去風度,一臉順從的樣子。「嗯,我會為您保留它。」
短短十五分鐘的時間有它特別奇怪的地方——即使這個時間人在戶外,以及布盧姆斯伯里的種種樣子,使她多多少少成了它們的一部分,和她原先累積的印象都不同了。然而,這奇怪的事比起其他的影響算是小的了;他們才走沒多遠,她不得不和她的同伴一起考慮。這件事就是他們不再繼續找下去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順其自然,有點兒奇怪,卻又無可奈何。他們並沒有這麼說,但他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得冒險放棄給瑪吉買禮物——冒險要放棄了,而且不再提起。王子說的第一句話事實上就沒啥相關。「我希望你待在那兒之後,對於那隻缽是怎麼回事,已經心滿意足了。」
「才沒有呢,我一點兒也不滿意。是不滿意,只不過至少我越看它就越是喜歡,要不是你這麼不配合,那將會是我開開心心地接受它的機會。」
他的臉色比起整個早上看起來更加嚴肅。「你是說真的——不是想開我玩笑?」
她想不透。「什麼玩笑呢?」
他看著她的眼神更嚴厲了。「你是說,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啊?」
「咦,它的問題是什麼。你在那兒都沒看出來嗎?」
她只是一直盯著他。「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人在外面街上?」
「我走出來之前就看到了。就是因為看到了,我才走出來。我不想在那個無賴面前又和你出洋相,我判斷你自己很快就會猜出來了。」
「他是個無賴嗎?」夏洛特問,「他價格開得挺低的。」她頓了一下子。「才五英鎊。真的很便宜。」
他仍看著她:「五英鎊?」
「五英鎊。」
他大可以不相信她的話,但是看起來他僅僅在強調重點。「要把它當禮物送,就算只有五先令,也很貴。即便它只花你五便士,你要送我,我也不會接受。」
「那麼,」她問,「到底是什麼問題?」
「唉,它有條裂縫。」
話從他嘴裡說出聽起來很嚴厲,斬釘截鐵的樣子簡直讓她嚇一跳,臉隨即紅了起來。雖然他這麼篤定挺讓人驚奇,但他一副好像自己說得沒錯的樣子。「你看都沒看就知道答案了?」
「我看啦。我見到那東西了。一看就知道。難怪它便宜。」
「不過,它很精美呀。」夏洛特仍堅持己見,好像它裡面有某個引人之處,使得它更顯微妙、更奇異。
「它當然是挺精美的。那就是危險的地方。」
接著她心中清楚地閃過一道光線——這道光線突然間將她朋友照得清清楚楚的。她臉上的表情說明這個想法,對著他微笑。「危險——我懂了,是因為你迷信。」
「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哪裡迷信了!裂縫是裂縫——凶兆是凶兆。」
「你是擔心……?」
「天哪!」
「擔心你的幸福嗎?」
「我的幸福。」
「擔心你的安全嗎?」
「我的安全。」
她打住了。「擔心你的婚事嗎?」
「我的婚事。每一件事。」
她又想了想。「真是謝天謝地,我們知道那裡有道裂縫!要是我們就這麼被毀了,只因為東西里有我們不知道的裂縫!」她面帶憂傷微笑著。「我們再也不能給彼此任何東西了。」
他思索著,不過還是面對這句話。「哎,不過,就是會被人知道呀。至少我就知道——靠著直覺。我不會錯的。那會永遠保護我。」
他講這類事情的樣子有點兒好笑,卻讓她更喜歡他。那些事大致上倒是符合她的看法,或者說符合一個特別的看法。不過,她說話的樣子有著淡淡的絕望。「那有什麼可以保護我呢?」
「只要能力所及,我就會。至少你不必擔心我,」現在他回答得相當溫和,「任何你同意接受我給的東西……」但是他停頓了。
「呃?」
「呃,都是完美的。」
「那真是太好了,」她很快回答,「你說要我接受你的東西,但是我又沒給你任何東西,所以這一切還是枉然。」
啊,瞧瞧,妙啊,他有辦法接下那樣的話。「你開了一個不可能的條件。我是說,要我留著你的禮物。」
就這樣,她站在他面前端詳著那個條件——然後,突然間她比了個手勢,不再談了。她若有所悟地搖了搖頭——即使那個想法很吸引她。「喔,我的條件啊——我沒有把著它不放。任何我做的事——你都可以到處大聲嚷嚷。」
「啊,真是的!」他笑了,而事情也變得很不一樣。
但是太遲了。「喔,我現在無所謂了!我本來會喜歡那隻缽的。不過,如果不行,那就算啦。」
他將這點想了想,在心中琢磨一下,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做了些修正。「我想要有一天能給你些東西。」
她納悶著他是什麼意思。「哪一天?」
「你結婚那天。因為你會結婚的。你一定要——很慎重地——結婚。」
她聽到他說的,但是只讓她說出了自己一整個早上都想講的話,好像壓到某根彈簧似的,全迸了出來。「為了讓你心裡好過嗎?」
「嗯,」他答得很坦白,令人驚訝,「它會讓我好過些。你的馬車,」他補了一句,「已經來了。」
他打個手勢——車子就過來了。他們分別之際她並沒有伸出手來,只準備要上車。然而,上車之前,她說出了等待時間裡所想到的話。「嗯,我想我會結婚的,以便隨心所欲地接受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