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四章
「親愛的,我不太懂,」艾辛厄姆上校在夏洛特抵達的那天晚上,對他太太說,「我真得說我不太懂,就算再壞,你又為什麼要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這麼嚇人。畢竟那又不是你的錯,不是嗎?不管怎樣,我死都不會說,那是我的錯。」
時間已經晚了,那位早上在南安普敦搭著「特別渡輪」上來的小姐,原先待在一家旅館,幾個小時後又換到一所私人住宅;他們希望歷經這幾番英勇的探索之後,她現在正平靜地安歇著。晚餐時有兩位男士,是他當年飽經風霜的軍中弟兄,那是前一天男主人隨意邀請來的。飯後男士隨女士們到客廳去,此時夏洛特聲稱挺累的,就回房去了。這些戰士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仍然待到十一點多——艾辛厄姆太太對老兵而言,依舊魅力不減,儘管她說已經看透了軍人的德行。將要用餐前,上校進來說自己此刻才被他伴侶叫過來,他現在才知道他們這位客人的到來給他們造成了什麼處境。事實上已經過了午夜時分,用人們皆已就寢,窗台對著八月的天空敞開著,但不再傳來車輪的聲響;羅伯特·艾辛厄姆鎮定地聽著自己得知道的事情。但是他剛剛說過的那些話,代表著他現在的心情和態度。他說他不必負責,他要是認了就下地獄去——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兩句話。他這個人極為單純,頭腦極為清楚,也最樂於助人;他講話習慣性地老愛用誇大的言辭。他太太曾告訴他,他說話之激烈、之過度,令她想起一位已經退休的將軍;有一回她見到他在玩著玩具兵的遊戲,用木造的堡壘和錫做的軍隊攻打敵軍,贏得勝仗,發動圍剿,還殲滅了敵人。她丈夫誇大的強調語氣,就是他一盒子的玩具兵,是他的軍事遊戲。在他漸漸老邁之際,這些軍事上的直覺使他挺滿足的,又沒有傷害性;不雅的用語,如果數量夠多,又按照它們的力道排列就緒的話,也會成為軍隊、騎兵大隊、火力強大的炮轟,以及裝甲部隊榮耀的攻擊行動。營區生活和不斷隆隆作響的槍炮都有浪漫情懷,對她而言也是一樣——那很自然,也很令人開心。要戰到最後,至死方休,但又沒有人會真的被殺掉。
然而,他沒有她這麼幸運。儘管他善於表達,但是他仍找不出一個意象來形容她喜歡的遊戲;他也只能仿效她自己的理論,幾乎就是由她去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熬到深夜與她討論那些情況,她細膩得多,也放了很多心思在上面;但沒有例外,他都否認,生活上所有的事和她的一切事情,對他來說會是個狀況。要是她喜歡的話,她可能馬上就有五十個狀況出來——畢竟女人家就愛這些,她們倒也輕鬆以對;她們心裡很清楚,如果真的忙不過來,總有某位男士會出面助她們脫困。他自己可是什麼狀況都不想要,不管什麼代價,或是哪一類事,就算是和她一起有狀況,他也不想要。因為如此,他緊盯著看她做喜歡的事,就好像他有時候去水族館看一位很受歡迎的女士,穿著件薄薄的緊身泳衣,在水族箱裡翻筋斗地表演特技,對一個非兩棲類人來說,那看起來好冷,好不舒服。今晚他聽著他的伴侶說話,一面拿著菸斗抽著他最後一口煙;看著她演出,好像他真的付了一先令似的。不過,事實上也是真的,他希望能值回票價。讓人猜不透的是,她幹嗎把責任盡往自己身上攬呢?她說的事快要發生了,而且,就算最糟糕的情況,是那可憐的女孩子說什麼都想做,但她又能幹嗎呢?她腦袋裡想到的那件事,最糟糕的情況又是什麼呢?
「如果她人一到就告訴我,」艾辛厄姆太太回答,「就不會這麼難才讓我發現。但她不是那麼配合的人,我也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她會變得配合些。她來一定是有目的,錯不了的。她想要再見王子一面,」她從容不迫地把它說出來,「那不是令我煩心的事。我是說,這樣的一個事實,不就是個事實罷了,倒不會讓我煩心。但是我心裡想,她這麼做要幹嗎呢?」
「假如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曉得,又何必想呢?」上校輕鬆地靠著椅背,一隻腳踝放在另一隻腿的膝蓋上,雙眼盯著一隻非常細而又好看的腳抖來抖去,腳的外面整齊裹著精織的黑絲綢和漆皮。這個人好像在坦承仍舊記掛著軍事紀律,所以每件東西都要擦得很亮,很完美,筆直,服帖,也要很整潔,好像閱兵大典上的軍人一般。它甚至還暗示著,如果沒有做到恰如其分,那麼某人可能就要「出」某件事了,像是不准離營或者領薪水。鮑勃·艾辛厄姆的特徵就是很瘦,那和體格所表現的散漫很不相同,這麼瘦像是為了要產生過人的力量,好方便轉移陣地,就地安頓,事實上,他瘦到簡直快不正常了。他的朋友都知道,他自己也是「很清楚」,但依然維持著瘦骨嶙峋的樣子,臉頰和肚子都凹進去,看起來相當恐怖;穿著也是松垮垮的;加上選的百葉窗是怪怪的淺色調,質料很少見,像稻草一般,類似中國的蓆子,讓人想不透他打哪兒弄來的這些東西,可聯想到熱帶島嶼的習慣是一年到頭都坐著藤製底座的椅子,在寬敞的陽台上行使總督的權力。他的頭型圓圓的,很光滑,白頭髮留的樣子很特別,像個倒扣著的銀制鍋子;而顴骨和粗硬的鬍子可媲美匈奴王阿提拉[65]。他的眼窩很深,有點兒暗,但是其中的眼睛藍得就像當天早晨摘下的小花。生活上能知道的事,他樣樣不缺;他認為,從更大的部分來看,就是關乎財務安排。他太太數落說他缺乏精神上和知性上的反應,或者該說,根本兩個都沒有。他想都沒想過要了解她的意思是什麼;那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因為就算有些局限,他仍是社交圈裡的絕佳人士。人類的病痛和困境,他都不覺得有何驚訝或嚇人之處,也甚少覺得有趣——這點恐怕是他富足的事業里真正的損失。那些情況對他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沒什麼可怕的;他把它們分類,估算一下結果和風險。他可能曾處於某種古老而又令人難解的氛圍里,參與過舊日殘酷與放膽一搏的戰役,才有如此的認識,知道自己什麼都不必再學了,挺神奇的。不管喜不喜歡,他都非常投入地討論家裡的事,完全感到心滿意足;他的親切是用極為奇怪的方式來表達,看似和他的經驗扯不上任何關係。需要處理的事,他無須接近它們就可以全部料理妥當。
這就是他和太太打交道的方式,他知道她的意思裡面有一大部分可以不用理會。他把她的心思剪接出個大略的梗概,就像他為了省錢,會拿支鉛筆頭剪接她冗長的電報。他最了如指掌的要數他的俱樂部,它接受他的原因大概是他太會管事了,他用絕佳的洞察力管理它。他和它的關係真是剪接的典範。話說回來,事實上,他大可把這個過程應用於艾辛厄姆太太對他們目前所面臨這件事的看法;那就是他們與夏洛特·斯坦特未來可能動向的關係。他們不會把他們的好奇心和警覺性這點兒小小的資產,全數揮霍在那些可能性上面;他們當然也不會將他們珍藏的積蓄,一早就把它花完。再說,他挺喜歡夏洛特的,她性情平和,住在這裡不礙事,直覺上也傾向不浪費,比起他太太,他覺得她和自己更相像。和她談起范妮,比和范妮談起夏洛特要好得多。然而目前,他要先搞定才發生的事,所以連剛剛那麼迫切的問題,他都回答了。「假如你想不出來要擔心什麼,那就等你能想出來的時候再說吧。到時候你會清楚得多了。要不然,如果那要等太久的話,就問問她吧。別想從我這兒問出什麼來。去問她本人。」
我們知道,艾辛厄姆太太不會認為她丈夫在耍心思,所以她這方面,可以把這些話,當作僅僅是無意義的肢體動作,或是緊張的臉部表情而已。她不把它們當一回事,好像是出於習慣,也是好意;儘管如此,反正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一直聽她講這些私密的話。「她和瑪吉的友誼才是最複雜的地方。因為那是……」她把心裡想的說出來,「很自然的事。」
「那麼,她為什麼不能因為它而出國呢?」
「她出國,」艾辛厄姆太太繼續沉思著,「是因為她討厭美國呀。那裡沒有她能待的地方——她就是合不來。她找不到共同點——她見到的人也都一樣。那地方既可親又可厭;而且憑她的收入,沒辦法在那兒過活。就算以某種方式,她在這裡也是無法過活。」
「你是指和我們住在一塊兒這種方式?」
「和誰住都一樣。她沒辦法單靠著做客過日子——她也不要這樣。儘管可以,她也不會這樣做,因為她人太好了。但她會——她一定會,這是早晚的問題而已——和他們待在一起。瑪吉會想要她這麼做——瑪吉會要她這麼做。再說,她自己也會想要如此。」
「哦,那樣為什麼不行?」上校問,「你認為那是她來的原因?」
「那怎麼行,怎麼行啊?」她繼續說話,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似的,「就是一直使人有這種感覺。」
「為什麼沒辦法做得漂亮呢?」
「那些過去的事,」她擔憂地說,「竟然現在回來了?那怎麼行,那怎麼行啊?」
「我敢說行得通的,不用你在那兒絕望得把手扭來絞去的。我親愛的太太,」上校一面抽菸,一面說,「你什麼時候見過自己的事情——任何一件你做過的事情——行不通呢?」
「哎,這件事不是我做的啊!」她回答得直截了當,「我可沒有帶她回來。」
「你希望她能聽你的話,在那兒度過她的人生?」
「才不是——她如果是他們婚後才來,我就不會在意了。她以前來也是這樣。」她又補了一句不太相干的話,「我實在很為她難過——當然她也不好受啦。但我真的不懂,她是哪裡不對勁了,這麼倔強。她不需要如此大膽——她沒這麼做的原因,我猜,應該只是想中規中矩而已吧。對我而言幾乎是中規中矩了——那是它最煩人的地方。」
「可能,」鮑勃·艾辛厄姆說,「那就是她的想法。看在老天的分上,接受它吧,把它當成中規中矩的,然後別再管啦。對我而言,」他又補了一句,「它也可以算得上中規中矩啦。」
可是,她才不會放手不管。如她所言,這情況有如此不同的方面,說句公道話,哪一個方面都不容忽視。「你知道的,我一點兒都不相信她是個,譬如說,是個壞人。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艾辛厄姆太太堅定說,「我不認為她是那樣的人。」
「那還不夠,為什麼呢?」
艾辛厄姆太太表示,除了她的思路更活躍之外,沒什麼是夠的。「她沒有一絲處心積慮,也沒有故意希望事情變得複雜。她認為瑪吉是個可人兒,這絕對是真的——誰不是這麼想呢?她不會想出什麼陰謀來傷她一根頭髮。但是,她人在這兒——他們在那兒。」她說了結語。
她丈夫又靜靜地抽了會兒煙。「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呀?」
「夏洛特和王子之間?咦,沒事啊——只除了他們倆知道,什麼事都不能發生。那是他們小小的浪漫故事——甚至是他們的小小悲劇。」
「但他們究竟做了什麼嗎?」
「做?他們彼此相愛——不過,眼看著不可能,也就放棄彼此了。」
「那有什麼浪漫故事啊?」
「咦,浪漫故事存在於他們的挫敗感之中,存在於他們有勇氣正視事實。」
「什麼事實?」上校繼續說。
「呃,首先,他們倆誰也沒錢結婚。要是她能有那麼一點點——我是說,一點點錢夠兩個人用——我相信他會很勇敢地完成那件事。」她丈夫聽完之後,咕噥了個奇怪的聲音,她把話稍做修正,「我是說,要是他自己能有那麼一點點——或者比一點點還要多些,夠王子之尊用的一點點,他們會做他們能做的,」她為他們說句公道話,「要是當時有辦法的話。不過,什麼辦法也沒有,而我認為夏洛特也理解這個情形,那是她個性坦然。他一定得有錢才行——那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像個乞丐嫁給他——我是說,像個乞丐離開他,可一點兒都不好玩。那就是她為何有——他也有——理由要來看看。」
「他們的理由,就是你所稱的那個浪漫故事?」
她看著他一會兒。「你想多聽一些嗎?」
「難道他沒有想要更多點兒什麼嗎?」上校問,「或者就那件事來說,難道可憐的夏洛特自己也沒有嗎?」
她的眼睛沒離開過他,這種姿態已經回答了一半。「他們徹骨地相愛過。她很可能會是他的……」她忍住了沒說出口。有那麼一分鐘的時間,她甚至發起呆了。「她想成為什麼人都有可能——只除了當他的妻子。」
「但她不是。」上校在煙霧中說。
「她不是。」艾辛厄姆太太回聲似的重複了一遍。
這個回聲不大,但是很深沉,在房間裡迴蕩了一下。他好像在聽著它漸漸消失,然後他又開口了。「你有幾分把握?」
她等了一會兒,但一開口講話的時候,語氣倒是很堅定。「沒時間了。」
聽到她的理由,他輕輕笑了;他原本以為會聽到其他的。「那要花很多時間嗎?」
她自己則是依然挺嚴肅的。「他們的時間不夠。」
他態度超然,不過倒也納悶起來。「他們的時間有什麼關係?」過後,她好像全部都想起來了,又經歷了一次,也把事情都串起來,她只是想著。「你是說,是你的想法才攪和進來?」他要她說明。
這句話讓她很快回到重點,也宛如有幾分在為自己說的話負責。「才不是——就當時而言。但你一定還記得,」她繼續說,「一年之前所有的事都已經發生了。他還沒聽說過瑪吉之前,他們就分手了。」
「為什麼他沒從夏洛特本人那兒聽說過她呢?」
「因為她從沒提過她。」
「那也是,」上校問,「她告訴你的嗎?」
「我不是說,」他太太回答,「她告訴過我什麼。那是一回事。我是說我自己知道的。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換句話說,你覺得她對你說謊?」鮑勃·艾辛厄姆和藹地問。
她認為這個問題太差勁了,不想理他。「在當時,她連瑪吉的名字都沒提起過。」
這一點他覺得挺明顯的。「那是他告訴你的嗎?」
「就是他。」過一會兒她承認了。
「他不會說謊嗎?」
「不會——要替他說句公道話。我相信他絕對不會。如果我有所懷疑,」艾辛厄姆太太為了自己,語氣堅定地說了句公道話,「我就根本不會管他了——不管他們的結識。他是個紳士——我是說一個紳士該有的,他全都有。他什麼也沒得到過。即使是位紳士,」她補了一句,「那也會有用。是我對他說到瑪吉——去年五月開始,一年了。他以前從沒聽說過她。」
「這下子可嚴重了。」上校說。
她稍微掂了掂這句話的分量。「你是說,對我而言挺嚴重的?」
「呵,所有的事對你都挺嚴重的,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而且根本就正在談啊。它挺嚴重的——它曾經是……對夏洛特而言。對瑪吉而言,它也挺嚴重的。也就是說,它曾是挺嚴重的事——當他真的見到她的時候。或者說,當她真的見到他的時候。」
「如果你想折磨我,那你還差一截,」她很快繼續說,「因為你想到的,我都已經想過千遍了;而每件你沒想到的事,我也都想到了。假如這件事整個都不對,」她瞭然於胸,「那會很嚴重。我們在二月底前去羅馬那次,」她滿意地說,「你就搞不清楚吧。」
他忙不迭地同意。「人生沒有哪件事,親愛的,是我能想得出來的。」
唔,真正需要的時候,很明顯地,沒有一件事是她想不出來的。「夏洛特很早就在那裡了,十一月初的時候,但是突然離開,你應該還記得,大概是四月十號。她原本要待下來的——她要為我們待下來,那很自然;她更要為了魏維爾一家人待下來才是,他們整個冬天都在巴黎,一周又一周地延遲,最後真的來了。他們——尤其瑪吉——主要就是為了見她而來,然後要和她一塊兒待在那裡。卻一下子全都改變了——因為夏洛特到佛羅倫薩去。她一天拖過一天——你全忘了吧。她給了些理由,但我當時就覺得怪;我感覺肯定出了什麼事。困難在於,雖然我知道一些,但我又知道得不夠多。我不知道她與他的關係,像你說的,挺『近』的——也就是說,我不知道有多近。那可憐女子離開根本就是逃走——她要救救她自己。」
他聽得比他看起來更認真——從語氣就透露出來。「救救她自己?」
「嗯,我想,也真是為了救他。我後來了解了——我現在可全都了解了。他會很難過——他並不想傷她。」
「呵,我敢說是喔,」上校笑了,「他們都不想如此啊!」
「不管怎麼說,」他太太繼續說,「她脫身了——他們倆都是;因為他們也只能面對現實而已。他們結不成婚的,而且既然如此,他們越快把亞平寧山脈[66]隔在他們倆中間越好。沒錯,他們是花了些時間感受到這一點,也弄清楚了。那整個冬天他們一直在見面,也不盡然都在公開場合;他們見面次數比別人知道得多——雖然大部分是都知道的。當然啦,」她說,「超過我當時所能知道的——雖然我並不知道,究竟它會不會把我變得不同。我喜歡他,從我們認識他的那時候起,我就認為他很迷人;現在一年多了,他也沒做什麼破壞我印象的事。他是有可能做些事——許多男人也輕易都會做的事。因此,我對他有信心;而且一開始我就是對的,知道自己會信任他。所以我不是,」她說話的樣子,好像她直接面對著一張記錄似的,把賬目一筆一筆加好之後,再把一串數目的總和念出來,「所以,我心想,我可不是傻瓜。」
「嗯,我說過你已經搞懂了嘛,你是不是想弄清楚這點?無論如何,他們這整件事所需要的,」鮑勃·艾辛厄姆說得堅定,「就是你應該放手別管啦。現在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他們面對面自己做買賣,錢也付了。跟你無關了。」
「你說的,」她問,「是哪件事?」
他抽了一分鐘的煙,發出一聲呻吟:「天哪,事情有那麼多件嗎?」
「有瑪吉的事和王子的事,王子的事和夏洛特的事。」
「呵,是喔。那麼,」上校嘲弄地說,「也有夏洛特的事和王子的事。」
「也有瑪吉的事和夏洛特的事,」她繼續說,「還有瑪吉的事和我的事。我認為,還有夏洛特的事和我的事。沒錯,」她沉思著,「夏洛特的事和我的事當然也算是個得處理的情況。總而言之,你懂了吧,很多呢。但我的意思是,」她說,「我要保持鎮定。」
「今天晚上,」他詢問,「我們就要把他們全部搞定嗎?」
「如果事情出岔子,我就沒轍了——萬一我做過什麼愚蠢的事。」她說得很急切,沒注意他的問題,「我現在受不了那樣的事。但我問心無愧,那給了我力量。沒有人可以說我的不是。魏維爾一家人獨自來羅馬——夏洛特和他們在佛羅倫薩待了幾天之後,決定回美國。我敢說,瑪吉幫了她忙;她肯定給了她禮物、一份大禮,所以很多事就容易辦了。夏洛特離開他們去了英格蘭,和某某人在『一起』,接著航行回紐約。她從米蘭寫信告訴我的,信我還留著;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些背後的事,但我有感覺到要開始新的生活。當然啦,無論如何,它讓那裡的狀況明朗了——我是指那個我們深深沉浸於其中的親愛的老羅馬。它把場子空了出來——它給我自由揮灑。我要把另外那兩個人湊在一起的時候,不會有其他人存在的問題。更好的是,對他們也不會有問題。所以你懂吧,」她說了結論,「那讓我處在什麼境況。」
一說完話,她就站了起來,仿佛那些話是白晝的藍色天空,而她一路推擠著前進,穿越一條黑暗的隧道;她興高采烈的聲音,加上她恢復了原有的機靈,令人聯想起火車尖銳的哨音,最後飛速射入一片曠野。她在房間裡轉來轉去——看了一會兒外面八月的夜空;一下子停在這裡,一下子停在那裡,看看缽里或瓶里的花。是呀,仿佛她真找著了有待證明的證據一般,仿佛她運作的事,已經出乎意料地幾乎成功了。老套的計算方式可能靠不住,新的把問題都解決了。她丈夫倒是奇怪,動也不動地保持原來的姿勢,擺明了沒在想這些算出來的結果如何。他覺得她繃緊神經的樣子挺有意思的,所以等她鬆了口氣的時候,他也沒特別興奮;他表現得感興趣,但可能在心裡的程度沒那麼高。「你是說,」他很快問,「他已經忘了夏洛特?」
她轉過臉來,好像他碰了某根彈簧似的。「他想過要這樣,那是很自然的事呀——也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事。」看起來,好像這件主要的事,真的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現在全盤明了了。「他有辦法使上力,也用了最好的方式。你不要忘了,我們是怎麼看瑪吉的。」
「她人很好,但我老看著她,就是個一年有一百萬收入的小姐。如果你是說對他而言更是如此,你如此看待此事,當然是有道理的。我跟你說,要努力忘掉夏洛特沒那麼難。」
這句話讓她停住了,不過只有一下子。「我從來都沒說過,他不是打一開始就喜歡瑪吉的錢——我也從來沒說過,他不是越來越喜歡。」
「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自己應該不會喜歡它。」鮑勃·艾辛厄姆回答。他沒有動,又抽了一分鐘的煙。「瑪吉知道多少?」
「多少?」她好像在想——似乎在算算是幾夸脫,或是幾加侖——該怎麼把那個量表達出來。「她知道夏洛特在佛羅倫薩告訴她的那些。」
「夏洛特告訴過她什麼了?」
「很少。」
「你怎麼如此確定呢?」
「咦,就這樣呀——因為夏洛特沒辦法告訴她。」然後,她稍加解釋她的意思,「有些事,親愛的——難道你自己沒有感覺,是跟你一樣的粗魯——粗魯到沒人能對瑪吉說得出口。有些事,說實在話,我現在也不願意試著告訴她。」
上校聽著,又抽了口煙。「她會很難堪嗎?」
「她會嚇壞了。她會非常受傷,雖然樣子看起來只會有點兒怪。她生來就不懂邪惡這碼子事。萬萬不可讓她知道。」
鮑勃·艾辛厄姆笑了一下,表情怪異而又可怕。那個聲音事實上把她太太硬是在他眼前給定住了。「我們得花好大的功夫才能擋得住啊。」
但她不服氣地站在那兒。「我們不用花任何功夫。該做的都做了;打從第一步起,就是那天在鮑格才別墅[67]他走向我們的馬車——第二步、第三步就是她待在羅馬的那幾天,你還記得,當時你和魏維爾先生不知上哪兒去了,而王子和我們一起坐上馬車回來喝茶。他們已經見過面,對彼此印象都不錯,他們也都已經相識:剩下來的,也就自然而然發生了。我回想起來,真的是從我們在馬車上的時候才開始的。我們經過街角的時候,瑪吉湊巧聽到有人和他打招呼,很響亮的羅馬式招呼,他叫他阿梅里戈[68],那是王子受洗時的名字之一,也只有親戚間才會這麼稱呼他:這個名字——你可能不知道,連我過了大半輩子也不知道——原屬於一個很有野心的人,四百年前追隨哥倫布的腳步橫渡海洋,但是哥倫布以前失敗的地方,他成功了,他成為那塊新大陸的教父,或者說,是賜名的父尊。正因如此,即使到了現在,一想到和他有任何關係,我們天真的胸膛依舊激昂不已。」
他太太只要說到她出生的土地,就老是責難他無知而又一副面不改色、問心無愧的表情,上校冷靜得有些可怕的樣子足以與她匹配;但是目前,接下來的提問倒是說得像是出於好奇,並沒有致歉之意,也無助於了解他心中晦暗的深處。「但這關係又是打哪兒來的呢?」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是因為那些女人——也就是說,很久以前某位溫和可親的女士,她是那個頗有野心的發現者的後代,而王子的祖先很幸運地可以回溯到她身上。有另外一個很偉大的家族——偉大到足以嫁入他們家來;而那位航海者閃著榮光的名字,很自然地受到大家喜愛,每一代總有某位男丁要冠上這個名字。無論如何,我的重點是說,回想起來我注意到了,打從一開始,王子之所以會受到魏維爾一家的幫助,正因為冠著他的名號。當時瑪吉聽到了這個名字之後,這段關係就變得挺浪漫的;每個不明朗的環節,她都一眨眼就給補上了。『有那個標誌』,我真的對自己這麼說,『他會征服的』[69]——當然也是他運氣好,其他必要的標誌樣樣不缺。真的,」艾辛厄姆太太說,「簡直是卡榫精密的接縫一般,很合適呢。我還想到,」她作了結論,「魏維爾一家人的坦白無隱,挺讓人喜歡。」
上校聽懂了,他的評論卻無出奇之處。「阿梅里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我不是說老的那一個。」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啦!」他太太很勇敢地迸出一句話來。
「那個老的,」他順勢講下去,「可不是那家族裡唯一的發現者喔。」
「呵,隨便你怎麼說!如果他發現了美洲——或者大家都以為是他,而因此尊崇他——那麼他的後繼者等時間一到,也會發現美國人的。一點兒都沒錯,特別是他們其中的一個,就會發現我們有多麼愛國。」
「難道你所稱之為的關係,不是由同樣這個人,」上校問,「真的是由他發現的嗎?」
她看了他一眼。「這段關係是假不了的——這段關係在歷史上很出名。你拐彎抹角的影射,只會讓你自己憤世嫉俗得腦袋難受。難道你不了解,」她問,「像這類人在歷史上,包括根源是什麼,又有哪些支族,整個過程的時時刻刻,都是廣為人知的?」
「喔,那倒是。」鮑勃·艾辛厄姆說。
「到大英博物館去。」他同伴繼續說,神采奕奕的。
「我去那兒幹嗎?」
「有個很大的房間,或是幽閉之處,或是什麼部門,隨便哪裡啦,整個都是書,只寫著他的家族大小事。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嗎?」
「你自己看過了?」
她有些結結巴巴,但一下子就恢復了。「當然啦——我有一天和瑪吉一起去的。可以這麼說,我們去查查他。很平民化的地方。」然後她又陷入剛剛她丈夫令她有點兒激動的狀態。「自從王子在羅馬和我們一起驅車回家,每件事都蒙上了迷人符咒,影響力由此而生。之後我做的,只有儘量使它順利而已。它本來的確也已經夠好了,」艾辛厄姆太太立即又補了一句,「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來,自己的職責是要把它搞砸。換作今天的情況,我仍然會做同樣的事。它出現在我眼前,我也就涉入了——至於事情本身,我依舊沒辦法不管。我喜歡它,我想到的都是它的各種好處,就算現在,也沒有任何事,」她說話的語氣有些嚴肅,「可以讓我有其他想法。」
「你不想要的,也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你想要。」上校仍坐在椅子上,邊抽菸斗邊說話,「你有種珍貴的力量,就是只想著你要的。偶爾呢,你也會拼了命想想非常不一樣的事情。事情是這樣,」他繼續說,「你自己愛著王子,愛得不得了,但是又沒有辦法叫我不礙事,所以你只得走迂迴的路線。你沒辦法嫁給他,就跟夏洛特一樣——那不是給你的。不過你倒是可以給別人——所以總是跟王子有關,也總是和結婚有關。你可以給你的小朋友,給了她不會有什麼反對聲音。」
「不僅不會有反對聲音,而且有好多理由,很好的理由這麼做——全部都棒透了,全部都迷人極了。」他暴露了她行為的動機所在,但從她的話里聽不出有何反駁之意。她很清楚,也心裡有數,儘管沒有否認,也沒對她造成任何困擾。「總是跟王子有關,也總是和結婚有關,感謝老天爺。這些事都是老天爺賜予的,也會永遠都在。一年前這件事我幫得上忙,確實使我很開心,它會繼續讓我開心下去。」
「那你為何無法平靜呢?」
「我是很平靜呀。」艾辛厄姆太太說。
他坦率地看著她,沒什麼表情、紋絲不動地坐在他的位子上。她又稍微移動了一下,雖然她才剛剛宣稱心情平靜,但反而更強調了她的煩躁不安。他一開始沒說話,仿佛接受了她的說法,但是並沒有維持很久。「你說夏洛特不能全部都告訴她,你想這是怎麼回事?王子也什麼事都沒對她說,你想這又是怎麼回事?有些事是她聽到會經不起的,這倒是可以理解——因為像你所說的,她很容易害怕,很容易受到驚嚇。」他慢慢地說出他不同意之處,時時停下來,好像在給她時間好回到他這裡,別再走來走去的。不過等他把問題說完的時候,她依然走來走去的。「假如在夏洛特突然離開之前,那一對之間並沒有什麼不該有的事——這樣才能做到像你說的,絕對不該有的情況:那到底是有了什麼事情,糟到不能說呢?」
艾辛厄姆太太聽完這個問題,仍然繼續繞著圈圈走——儘管她最後停了下來,依舊沒有直接面對問題。「我以為你要我平靜不吭氣兒。」
「所以我這麼做了——我盡力要你這樣,免得你再擔心下去。難道你就不能對那件事平靜不吭氣兒嗎?」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像是要努力做到似的。「別再說她『突然離開』是因為我們說的那些理由,儘管她希望,因為自己突然離開能成全——我完全能感受到,那不是夏洛特要的。」
「啊,如果它已經成全了她所希望的……」但是上校的結語因為『如果』兩字而懸著,他太太不太懂。懸著的時間不長,他很快又說話,「那件事讓人納悶的地方在於,她幹嗎又回來找他呢?」
「比方說,她不是來找他。不見得是他。」
「你愛聽什麼話我都會說。但那比不上你說的使我更高興。」
「我親愛的,沒什麼會使你高興,」艾辛厄姆太太回答,「你才不在乎事情本身如何;你什麼都不以為意,只會在旁邊叫好,就因為我不願放手不管……」
「我以為你辯了半天,是說一切都很好,那不折不扣就是你做的。」
但是他太太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路這麼談下去,反正她常常提到這個重點。「你一點兒都不關心,真的是;你一點兒道德感都沒有。你搶劫過若干城市,而且我相信你自己一定干過什麼可怕的勾當。不過,就當成不讓我這麼傷腦筋吧。『言盡於此』!」她笑了。
他讓她繼續笑,但他還是老樣子。「嗯,我倒是支持可憐的夏洛特。」
「支持她?」
「支持她知道自己要什麼。」
「唉,那麼我也是。她的確知道她要什麼。」艾辛厄姆太太終於站在那位女子的立場,說出這句話,應該是剛剛她走來走去、左思右想的最後結果吧。她在他們的談話中摸索著線索,而現在她抓到了。「她想表現高貴情操。」
「她是哦。」上校把話說得幾乎是酸溜溜的。
「她想要……」他太太這會兒說得很快,「極度的優秀,她是辦得到的。」
「想要?」
「實踐她的想法。」
「她的想法又是什麼呢?」
「見到瑪吉渡過難關。」
鮑勃·艾辛厄姆納悶了。「什麼難關?」
「所有難關。她認識王子。瑪吉卻不認識。不認識,親愛的小傢伙,」艾辛厄姆太太得認清這件事,「她不認識。」
「所以夏洛特是來給她指導的?」
她繼續說下去,范妮·艾辛厄姆要弄懂她的想法。「她是為了他而做這件大事。她真的辦到了,那是一年前的事。她幾乎是幫著他使他自己做到了——也幫助我來幫他。她讓開了,離得遠遠的,放手給他自由。再說,她對瑪吉的沉默,不就是直接在幫助他嗎?假使她在佛羅倫薩就講開了,假使她告訴了她有關自己可憐的故事,假使她隨便什麼時候人就回來了——最近這幾周之前回來的話,假使她沒有去紐約而且待在那兒:假使她沒有辦到這些的話,那麼到目前發生的所有事情,當然會大大不同。因此她現在要前後一致。她認識王子,」艾辛厄姆太太又說了一遍。這牽涉到她之前所明白的事。「而瑪吉,親愛的小傢伙,不認識。」
她情緒高昂,神志清明,幾乎是靈感泉涌;但以她先生不拐彎抹角的常識而言,她不過是掉得更深罷了。「換句話說,瑪吉因為不知情,所以身處危險之中?假如她身處危險之中,那麼危險是存在的。」
「不會的——因為夏洛特了解情況。那就是她覺得自己可以像個英雄的地方,得以表現高尚的地方。她是這樣的人,也將會是如此,」這位善良的女士此時散發著光彩,「所以嘍,她要確保……為了她最好的朋友……非常安全。」
鮑勃·艾辛厄姆倒是把這件事看得很嚴肅。「你說的好朋友,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呀?」
她不耐煩地把頭一甩。「我留給你自己去發現!」但言談所帶出來的重要真相,她現在是完全接受了。「因此,我們要做她的好朋友。」
「『她的好朋友』?」
「我和你呀。我們要做夏洛特的好朋友。我們要站在我們這一邊,看著她渡過難關。」
「看著她高尚地渡過?」
「渡過她莊重的孤單生活。只不過——那是一定要的——絕對不可以是孤單的。如果她結婚,那一切可就好了。」
「所以我們要把她嫁掉?」
「我們要把她嫁掉。這會是……」艾辛厄姆太太繼續說,「我能做的一件大事。」她越來越清楚了,「這可以彌補。」
「彌補啥?」她什麼都沒說,不過,急於想知道答案的他,又問了一次,「要是每件事情都很好,那還有啥要彌補的?」
「咦,萬一我不小心對他們哪個做了不妥的事。萬一我犯了錯。」
「你要犯另一個錯來彌補嗎?」她又想了想沒搭腔。「我以為,你整個重點是自己很確定了。」
「沒有人可以一廂情願地確定什麼。總是有各種可能性存在。」
「如果我們只能胡思亂想,那又何必一直管別人的閒事呢?」
這句話使得她再次看著他。「如果我沒有管你的閒事,你又會在哪兒呢?」
「哎喲,那不是管閒事嘛——我成了你自己的事。從我沒有反對的那一刻起,」上校說,「我就成了你自己的事。」
「嗯,這些人都沒反對。他們也成了我的事——誰叫我那麼喜歡他們。誰叫我,」她繼續說,「以為他們也一樣喜歡我。我們的關係是存在的,每一個都是——這是事實、很好的事實。可以說我們都攪在一起了,想改變已經太遲。我們得生活於其中,要這樣過下去。所以,確保夏洛特找到個好丈夫,越快越好——就像我說的,那將會是我過日子的方式。這樣會使每件事……」她信念堅定地說,「都圓圓滿滿的。」他的堅定,表現得和她相差甚遠:「每件事,我想,我從沒這麼緊張兮兮的。事實上,它會是我的責任——我不會停下來,直到我的責任已了。」此時她已經達到一種似升至雲端的得意境界。「我要將生命接下來的一年,有需要就兩年,奉獻給這件事。我要盡我所能努力做好它。」
最後他終於接話了。「你相信你什麼都能?」
「我沒有說什麼都能,或是類似的話。我是說機會很大——足以叫人產生希望。一切過後,女孩子仍是她自個兒的樣子,怎麼會沒機會呢?」
「你說的『一切』之後,是指在她愛上別人之後嗎?」
上校把問題說得平靜,但無疑是要祭出致命的一擊。不過她沒有動怒。「她沒有愛到昏了頭想結婚。這會兒她倒是會特別想了。」
「她對你說過?」
「還沒。太快了吧。不過她會的。反正我目前也不需要知道。等她結婚就會證明是真的了。」
「什麼真的?」
「我說的每件事情都是真的。」
「證明給誰看呢?」
「唔,第一個,就給我自己看啊。那對我而言就夠了——夠要我來為她做這些事。那也會證明,」艾辛厄姆太太很快接著說,「她痊癒了。她已經接受這種情況了。」
他深深吸了口菸斗,算是對這番話的致意。「做件她辦得到的事,好像看來真的可以掩蓋她走過的所有足跡,是這種情況嗎?」
他太太看著他,這個人善良卻又很無趣,終於在此刻仿佛只剩下粗魯了。「做一件她辦得到的事真的可以把新的足跡歸攏在一塊兒。這件事比其他的都來得更睿智,更正確。這件事是她表現高貴情操的最好時機。」
他緩緩將煙吐出。「同樣的道理,也給了你對她表現高貴情操的最好時機。」
「至少我一定儘可能地表現出高貴情操。」
鮑勃·艾辛厄姆站了起來。「你竟然還說我沒有道德感?」
此言使得她躊躇了一會兒。「你喜歡的話,我可以說你是個笨蛋。但是,笨到一定程度,你知道的,就是沒有道德感。正是如此,有道德感的人不都是非常聰慧嗎?」這點他沒辦法告訴她,這下子她更振振有詞說起結論了,「此外,就算再怎麼糟,也還是很好玩呢。」
「呵,要是你覺得只是那樣……」
他話中隱含著他們在這件事的立場相同,但儘管如此,他沒法憑著這一點抓她的語病。「喔,我不是指你所說的好玩。晚安。」她在門檻那兒說話,他一面關燈,一面發出一聲奇怪的悶哼,幾乎是在咕噥著什麼。他明顯是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