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三章
雖然話說得好像玩笑一般,但是後來他們靜靜地等著他們朋友的時候,這份靜默卻把時間變得很沉重——甚至連後來王子又開始說話時,沉重感都沒有消散。他一直在想這件事,也下定了決心。一個俊俏而又機靈的奇特女子和別人待在一塊兒,會是個複雜的情況。截至目前,艾辛厄姆太太說得都對。但也有些事實——這兩位小姐,從上學的時候就維持良好的關係,其中一人對這份關係很清楚,也有信心,帶著它抵達了。「您知道的,她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們。」
艾辛厄姆太太聽到這句話,臉上帶著諷刺,沒有笑意。「你要她在你們度蜜月的時候來嗎?」
「喔,不是,您一定得在那時候留住她。但是,您何不在過後也留住她呢?」
她看了他一分鐘之久,聽到走廊有個聲響之後,他們站了起來。「何不?你可真是高明啊!」
夏洛特·斯坦特下一刻就和他們在一起,她下了車被領進門之前,已經知道艾辛厄姆太太不是一個人——這點是要留意的——因為管家在樓梯上就回答了她的問題。唯有知道王子也在那兒,她才能用如此直接與亮麗的神情看著那位女士——這差別只有一剎那而已,但是比起她立刻面對他,更是令他讚賞。他得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因為他知道這一切。他專注了好幾秒鐘的時間,看到了一位身材高壯的迷人女子,她看著他的神情,一開始就挑明了她目前冒險的處境;她整個人都說著這件事,不管是行動、肢體語言還是衣服等,整體來說散發著鮮明的自在氣氛,賞心悅目——從小巧又合適的帽子到棕色鞋子上的明暗度、一路上的風霜波浪和海關、遙遠的國家和長程旅途,靠著經驗知道該怎麼做、身處何處、當地的習慣,也知道不要害怕。他同時也知道,這種綜合體的基礎,並非「堅強意志」,如一般人可能會認為的;他現在很熟悉說英語的這些人的類型,他一直很注意這類人的種種可能性,能夠很快地聽出來不同的地方。此外,他對這位小姐的堅強意志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他有理由相信,那意志力是很強大的,但是它絕不會與她的品位混為一談,她的品位非常獨樹一格,而且總令人覺得很有意思。後者是她身上最特別的地方——才一剎那,她毫不遲疑就有如光線般地將它一把拋出——在這種時刻,她好像可以再次現身,只為使他花了眼的雙目冷靜下來。他看見她散發著光芒:她立刻只對著他們的朋友打招呼,這樣的舉動好像一盞她高高舉起的燈,是為了他好,也討他歡喜。他全都明白了——他和她在世上屬於同一時代的人,無可否認是如此接近:這個事實太明顯、太明顯了,此短短片刻更加明顯不過,甚至比他的婚姻更明顯;但又會利用其他表面的臉部表情,使自己看起來順從而又安然的樣子,這就是為什麼艾辛厄姆太太老是說別人會很欣賞的地方。就是它們,這些其他的特質,他再一次看見它們了;他立刻和它們產生了聯結。想要解釋它們,那可是一件不足為外人道的事。他當然只有一件事可做——用大家已知的事實來解釋它們即可。
那麼用些誇張的詞笨拙地說說吧:臉長得太窄也太長了,眼睛不大,另一方面嘴巴可一點兒也不小,雙唇豐厚,加上一口堅實的牙齒長得挺整齊的,又白又亮,有一點點、只有一點點突出。不過,很奇怪,把它們兜攏起來好像是他自己的一樣,這些長在夏洛特·斯坦特身上的東西令他無法平靜:滿滿一張單子上的品項,一件一件都認得出來,仿佛儘管中間隔了好久的時間,它們都被「儲藏」著,包得好好的,編上號碼,放在櫥櫃裡。就在她面對艾辛厄姆太太的時候,櫥櫃的門打開了;他把遺留在裡面的物品一件件拿出來,一刻接著一刻過去,好像她正為他爭取更多的時間。他再次看到她濃密的頭髮,是一般人所謂的棕色,但是「欣賞」的時候,看得出還帶著一點兒秋葉般的黃棕色——一種難以描述的顏色,據他所知沒人有這種發色,這使得她的頭有時候看起來好像森林中的女獵手。他看到她外套的長袖子遮到手腕,但是他再一次知道,袖子裡無拘無束的雙臂豐腴渾圓,既光亮又窈窕,是佛羅倫薩[61]雕刻家們在當年偉大的時代所鍾愛的,其外觀堅實的樣子,呈現於古老的銀器與銅器上面。他知道她秀氣的手;他知道她長長的手指、她指甲的形狀與色澤;他知道她移動時特別美、她轉身時背部的線條;他知道她如何完美運用身上所有主要的肢體,讓自己像某些精緻而又令人讚嘆的樂器、某件特意用來當作競艷展示的東西。他尤其知道,她優美的腰部出奇地柔軟,是撐著綻放花朵的莖,使她與某些寬鬆的長形絲質錢包相似,但是在裝滿金幣之前,只用個指環就可以把它穿過去套起來。這個情形就好像,她人都還沒轉向他,他就已經張開手掌把整個東西掂了掂,甚至還聽到了金屬的噹噹響聲。等她真的轉向他的時候,從她眼中就知道他剛剛可能在做什麼。她什麼也沒說就走向他,只有臉上瞭然於胸的神情,那表情可以放在任何時刻,道盡任何事。假如說她走遠的樣子像個女獵手,那麼她走近的時候——依他的想法,可能不甚正確——就像繆斯女神。不過她說的話倒是簡單:「看吧,你可甩不掉我。親愛的瑪吉好嗎?」
她進屋前,艾辛厄姆太太曾要這位年輕人問個問題,這個機會無須太刻意也一下子就來了。如果他要逮住這個特許的機會,幾分鐘內就觸手可及——他可以直白地徑直問問這位小姐,大概要和他們待多久的時間。不過,為了一點兒家務事,艾辛厄姆太太決定耽擱一下,這使得她的客人暫時沒人招呼。「貝特爾曼太太在那兒嗎?」她問了夏洛特,指的是家裡負責迎接她、把她的行李安頓好的某個人;夏洛特回答說她只見到管家,人挺好的。她不願因為她的關係橫生什麼枝節;但是貝特爾曼太太不在,看在女主人的眼裡,可是和一般人的表現大不相同,她一下子從堆疊的軟墊上跳了起來。總之,她得管管這件事,儘管那女孩急切地說「讓我來吧!」,一面微笑,一面為自己帶來的麻煩事兒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嘆。王子心裡頗為清楚,是自己該離開的時候了;安頓斯坦特小姐這類事用不著他;這種情形一般人就該走了——要不是他有個理由要待下來。然而,他是有個理由——他也很清楚這點;有好一會兒工夫,他只知道自己故意不肯速速離去。最後看得出來,他杵在那兒的程度已經使自己很難受,是為了將一個想法付諸行動他才會如此做。他的想法就在那兒,他想查明一些事、一些他很想知道的事;他不想明天才查明白,也不想未來某時,總之他不想等待,然後納悶一通,而是想儘可能在他離開此地之前就查個明白。這個特別的好奇心,加上要利用此機會滿足艾辛厄姆太太自己的好奇心,兩者有點兒混在一起,難以分辨;他可不會承認,自己待下來是為了問個粗魯的問題——他的理由才不粗魯。要是沒對老朋友說上一兩句話就轉身離去,那才是粗魯。
唔,事情是這樣,他說了一兩句話,因為艾辛厄姆太太所關注的事挺單純的。處理這件小小危機的時間比我們所想的更短;原本的時間可能要他不拿起帽子離開都不行。他很高興得以和夏洛特單獨在一起,又不必覺得有何不合理或歉疚之處。他要的是維持某種狀態,不要慌慌張張;能維持不變就能顯出尊嚴。他的良知如此清明,基於此他不會屈於劣勢,那他又怎麼會少了尊嚴呢?不該做的事,他啥都沒做——事實上,他根本什麼都沒做。再一次,身為一個甚懂女性的男子,他會說自己使得上力,這種不斷出現的光景是註定的,這件事就像日出或聖徒節日的來臨一樣確定,做這件事的女子會泄露她的心事。她真的做了,那是必然的,也無法避免——她不可能不做。那是她的本性,也是她的生活,這位男士連指頭都不必動一下就知道會如此。這是他這位男士,也是任何男人的立場和勇氣——他一定會占上風,只要他斯斯文文、有耐心地等著,儘管不需太刻意,自然會用在正確的地方,真的可以這麼說。如此看來,另一個人那麼精準的演出,卻成了她的弱點,也是她深沉的不幸——深沉的程度不亞於她的美麗,這是毋庸置疑的。它讓這位男士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裡面混合著同情與有利可圖,他和她的關係里主要都是這種感覺,因為他可不是什麼殘忍的畜生;所以他會對她好是再合理不過了,說她的好話,也會為了她使自己變好。她從不以行動的真面目示人,那是當然的;她把它蒙起來,加以掩飾,細心安排,事實上這些偽裝里所呈現的機靈程度,等同於她的落魄:不管什麼事,或是說每件事,她都可以讓別人知道,除了做這件事的原因與真相。的的確確,那就是夏洛特·斯坦特正在做的事;那確實是她目前每個樣子、每個動作的動機與支撐力。和其他的女人一樣,她也為命運所困,但是她的命運也要她費心地安排自己的外表;現在他關心的,是想知道她作何打算。他會幫她,也會和她一起安排——只要是合情合理;唯一要知道的事情是,什麼樣子才是最佳外觀,不僅要表現出來也要保持下去。當然,是要她來表現和保持下去;因為他自己很幸運,沒什麼蠢事要遮遮掩掩的,有的只是行為與職責間的完美一致。
門在他們朋友背後關上的時候,他們倆反正已經站在一塊兒了,臉上的微笑不太自然,有點兒緊繃,好像他們在等著對方先開口或切入重點。年輕人忍著,只是靜默地使場面懸著——他很擔心,但是他感覺得出來她自己更擔心。但是,她擔心的是自己;而他頭腦很清楚,只是擔心她而已。她會不會投入他的懷抱,或是她會做得令人激賞?她要看看他會做什麼——這是他在此奇怪的時刻中聽到的,雖然他們都沒說話;然後她就會配合照著做。但他能做的不過是使她明白,他會做任何事,做所有的事情,要儘可能地給她體面,不彆扭,還有別的嗎?就算她縱身投入他的懷抱,他也會使那不顯得彆扭——不彆扭的意思是說,忽略它,不理它,不記得它,也不會因為如此而感到懊悔。其實,並非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的壓力慢慢地減輕了,這不是一轉眼的工夫,而是極微精妙的漸進變化。「能回來實在太開心了!」她終於開口說話。那的確是她全部想對他說的——那也是任何人都可能說的一句話。但是,他接下來的回應,再加上兩三件其他的事,那句話已經指出該怎麼走下去了,從說話的語氣以及她整體的態度,都和她真實的境況差了十萬八千里。最重要的是,他本該看見的落魄境況,倒是未見蹤影;他很快明白了,要是她正有所安排,那就放心地隨她安排吧。很好——那就是他要的;他能因此更加欣賞她,喜歡她。至於她即將用哪一副特別的外貌,就像人們說的,披掛上陣,她什麼都沒對他說——事實上也沒什麼好對任何人說的——不管是理由、動機,或是為何而來、為何離去。她是個迷人的小姐,他以前就見識過了;但她也是個有自己日子要過的迷人小姐。她要自己的日子高高飛起來——往上升、往上升,再往上升,上升到從未有過的高度。那麼,他也會這樣做;對他們而言是越高越好,就算對一個心思縝密的年輕人來說,會極度暈眩也在所不惜。那種極度暈眩似乎真的來了,因為一會兒之後,她走過來,靠得那麼近,好像要為自己的突兀表達道歉似的。
「我一直想著瑪吉,到最後我實在太渴望見她了。我要看到她快快樂樂的——我認為你不至於太害羞而不對我說,我一定看得到。」
「她當然很快樂,感謝老天!但是你知道的,那些善良而又大方的年輕人一快樂起來,簡直要令人害怕了。相當嚇人的。但是聖母馬利亞與所有的聖徒,」王子說,「都在庇佑著她。」
「他們當然都會的。她是個最最親愛不過的人了。但是告訴你這些,很多餘吧。」女子又補了一句。
「唉,」他表情嚴肅地回答,「我覺得她還有好多事我不知道。」他又加了一句說,「你來和我們在一起,她會開心得不得了。」
「呵,你們才不需要我呢!」夏洛特微笑著,「這是她的大日子。這是個大喜的日子。反正就這麼回事,我也已經看過夠多女孩子的大日子了。但那正是真正的原因所在。」她說,「為什麼我要……我是說,不想錯過它。」
他轉向她,臉上帶著理解的神情。「你什麼事都萬萬不能錯過。」那個重點他抓到了,現在他可以好好地留著,他所需要的只是有人把它交給他就行了。重點就是他太太未來要幸福快樂——一位老朋友能欣喜地見證那幸福快樂。沒錯,真是動人;真誠又心懷高尚的喜悅之情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也一樣很動人。夏洛特眼中的某些東西似乎在對他說著這些話,也似乎提早一步請求他了解話中之意。他很著急——也努力要她看到——想知道她喜歡什麼;他很輕易地就注意到,這份友誼對瑪吉的意義。那友誼配備著年輕時想像力的羽翼、年輕時的慷慨;他相信,它曾經是——總不能把她對父親熱切的摯愛也算進去——她所知道最強烈的情感,那是在被自己引發感情之前的事了。就他所知,她並沒有邀請這份友誼的對象來參加他們的婚禮,沒有想過對她提出這段耗力又昂貴的旅程,要花上幾個小時。但儘管要費神做準備的工作,她倒是一直和她保持聯繫,也告知進度,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的沒斷過。「喔,我一直在給夏洛特寫信——我希望你更加認識她。」最近這幾個星期,他依然能聽到據實記錄的這種情況,一如他也知道並覺得怪怪的,瑪吉的希望里並沒有要求什麼,這一點他仍未指出來給她看。不管怎麼說,夏洛特的年紀大些,也可能更聰明些,她應該有所回應——很自在地做出回應——如此真誠的友誼,而不只是形式上的客套,有何不可呢?女人彼此間的關係是最奇怪的了,一點兒不假;很可能在這種地方,他並不會去信任與他相同種族的某位年輕人。整個進行的過程里,他在基礎上就大不相同了——真的挺難的,就像要把這位小姐,她的種族特質拆解開來一樣難。她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確實將她歸類;她是一個很稀有、很特別的產物。她單身未婚,孑然一身,又缺乏收入,正因為少了若干枝枝節節和其他的好處,她得以充分擁有一種奇怪卻又挺難得的中立性,使她不捲入是非,卻又通曉一切,可說是一種小小的社交資產。那是她唯一擁有的——那是一個孤單而又合群的女孩唯一能擁有的;因為少有人可以達到這種境界,也因為這個人藉由某種天賦的本質已經對它心領神會,而一般人卻連它是什麼都叫不出個名字來。
這問題不在於她對語言有超乎尋常的敏銳度,語言在她手裡耍得好像魔術師在表演球技、鐵環,或是點燃的火炬——完全沒有一點兒關係;因為他認識的人幾乎都會說多國語言,但是他們達不到這麼有趣的程度。說到這兒,他自己也會說多國語言——他很多親戚朋友也都會;但是對他們和他自己而言都一樣,不過是圖個方便罷了。重點是,在這位小姐身上,它成了美的化身,幾乎是個謎:也因此想當然了,他不止一次,在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中,感覺到她唇上充滿著極為稀有的文明優雅,引人注目,將義大利語用得既完美又得體。他知道有些不認識的人——很少,而且幾乎都是男性——他們可以把他的語言講得挺順耳的;但他不知道有哪個男人或女人像夏洛特一樣,具備那種幾乎謎一樣的直覺。他記得從他們初相識開始,她一直都沒有將它表現出來,好像他們之間,英語成了不可或缺的溝通工具,而他英語也說得跟她一樣好。他是在意外的情形下知道——聽到她在他面前和別人說話——他們有了另外一種選擇,事實上是更好的選擇,因為那更有意思了,他緊盯著看她什麼時候會說錯,但是從沒見過。她曾解釋過,但不足以釐清這個謎團:她說她出生於佛羅倫薩,也在佛羅倫薩度過童年,她的父母是從那個偉大的國家[62]來的,但是他們那一代已經很墮落了,在她之前早已將多國語言講得歪七扭八,錯誤百出;待在一起的人,她最早有記憶的是位托斯卡納的奶媽;別墅里的幾個用人、農場裡親愛的農夫[63]、隔壁農場農夫的小女孩們;都不是什麼高尚的人物,但是在她早期的生活里,已經算是挺不錯的同伴,包括位於托斯卡納山丘,貧窮修道院裡的善良修女們。那個修道院極為寒磣,她在裡面念書直到下一個階段為止,下一個階段在巴黎一間豪華多了的學校;瑪吉也來到這裡,年紀比她還小,簡直嚇壞了,五年的課程,比她小了三屆。這些回憶當然是給了些說明,但他仍堅持認為,她的血液和口音裡面,有著非常文明的先祖輩——倘若她真的回溯數代以前,她願意的話,要從托斯卡納山丘那兒往回溯。她對祖先是一無所知,但她依舊足夠優雅地接受了他的這套理論,且當作令友誼更加熱絡的小禮物吧。然而,現在這些事情全都交融在一起,儘管其中有些感覺無疑僅是臆測,但也很自然地關係到下一件事情。他斟酌了一會兒,接著開口說話:「我猜,你沒有特別喜歡你的國家吧?」目前他們是用英語交談。
「恐怕,它不太像是我的國家。在那兒跟一個人喜不喜歡它,完全沒什麼關係——看個人吧,和其他人是不相干的。不過,我並不喜歡就是了。」夏洛特·斯坦特說。
「那對我來說挺叫人氣餒的,不是嗎?」王子接著說。
「你是說,因為你快要去那裡了?」
「是呀,我們當然要去。我好希望能去。」
她停了一下。「但是,現在?立刻嗎?」
「一兩個月之後吧——好像剛有這種想法。」聽到這裡,她的臉上出現了某種神色——他以為看到了——使得他又接著說:「瑪吉沒有寫信告訴你嗎?」
「沒有提到你們立刻就要走了。不過,當然啦,你們是得走。當然,你們是得待下去,越久越好。」夏洛特話講得很清楚。
「你是那樣做的嗎?」他笑著說,「你會待得越久越好嗎?」
「嗯,我是覺得如此呀——不過,它沒有令我關注的地方。你會有的——規模很大。那是個很引人關注的國家,」夏洛特說,「要是我有那麼一點兒關注,我鐵定不會離開它。」
他等了一會兒,他們倆還是站著。「你的關注是在這裡嗎?」
「呵,我的!」女孩微笑著,「不管它們在哪兒,也是很小。」
她說話的樣子令她因此有些不同,他決定了——他決定要說些話,這些話在幾分鐘前看來仍有些冒險,也不見得聽得入耳。她給他起了個頭,一切就變得不同,他覺得可以沒什麼顧忌,把到了嘴邊的話誠實而又自然地說出來,真是件讓人輕鬆的事。對他們倆而言,最明確的就是一股高漲的勇氣。「我一直在想你極有可能,你知道的,會走上結婚這條路。」
她看著他一會兒,這幾秒鐘的時間裡,他擔心自己可能壞了事。「嫁給誰呀?」
「咦,某位既善良又仁慈、既機靈又富有的美國人啊。」
他的安全感又一次穩當了——他覺得她真是令人欣賞。「每個遇見的人,我都試過。我盡力了。我挺公開地表明自己一直都是為了那件事。可能表現得太明白了吧。不管怎麼說,反正都沒用。我只得認清事實。沒人想要我。」然後她好像有點兒後悔,讓他聽到自己這些尷尬的事。她頗為同情他對這件事的感覺;如果他有點兒沮喪,那她會使他高興起來。「要活下去都一樣,你知道的,不用靠那件事。我是說,」她微笑著,「靠逮住個丈夫。」
「呵……活下去!」王子的意見不甚清楚。
「你認為我應該說個道理,不只是要活下去而已?」她問。「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活下去——隨你怎麼說,就算範圍縮小到只剩我自己——竟然如此讓人受不了。有些東西我應該也可以擁有——我應該也可以有些作為。現在身為單身女子是件挺有好處的事,你知道的。」
「有什麼好處?」
「哎,就是要活下去嘛——畢竟無論怎麼看,其中包含的可多了。最糟糕的是它甚至可能包含了感情,這些感情很特別,只專注於自己的朋友們。譬如說,我非常喜歡瑪吉——我好喜愛她。如果我嫁給了你說的那些人其中一個,我豈能再更加喜愛她一些呢?」
王子笑了一聲。「你可能會更加喜愛他一些呀……」
「唉,但問題不在那兒,」她問,「不是嗎?」
「我親愛的朋友,」他回答,「問題在於,人總是為了自己要全力以赴——也要不傷害到別人。」現在他覺得他們真的處於一個絕佳的基礎之上;所以他又繼續說話,好像要坦白表現出這個基礎有多穩固。「因此,我要大膽地把我的希望再說一遍,你會嫁給一個最了不起的傢伙;我也要把我的信念再說一遍,比起現代的潮流,這樣的婚姻你會更加喜歡,如你所言。」
要不是對他說的話自己可能表現得挺開心的,她原本也只會看著他等著答案,也只會很溫和地聽著而已。「非常感謝。」她僅僅如是說,但這時候他們的朋友又和他們在一塊兒了。艾辛厄姆太太一進來的時候,就很明顯地面帶某種微笑,用銳利的眼神從一個看到另一個;夏洛特可能是感受到了,為了安心,她把問題說下去,「王子十分希望我能嫁個好人。」
這句話不管對艾辛厄姆太太有沒有用,王子自己聽到這裡可是很安心。總而言之,他安全了——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如此;他需要的就是安全。他的安全感高到足以開任何玩笑。「還不是因為,」他對女主人解釋著,「斯坦特小姐告訴我的那些話。難道我們不想替她打打氣嗎?」假如這個玩笑開得百無禁忌,那他可能還沒開始講——也就是說,它不像個笑話;因為他同伴對他們朋友說的可不是笑話。「她說她在美國一直很努力,卻都沒有成功。」
這種口吻,艾辛厄姆太太有點兒沒料到,但她依然儘量圓了圓場面。「那麼,」她回答年輕人,「如果是你這麼感興趣,那你務必要她成功嘍。」
「您一定得幫我,親愛的,」夏洛特說得很平靜,「就像您之前已經幫過的這類事情,做得真是漂亮。」艾辛厄姆太太都沒來得及回應這番請託,她又對王子提了件與他更切身的事。「你結婚是在星期五[64]?……還是在星期六?」
「喔,星期五,才不是!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了?眾所皆知的壞兆頭,我們一個都沒漏掉。是星期六,拜託,在禮拜堂,三點鐘——前面還有整整十二個助手。」
「包括我十二個?」
他想到了——笑了起來。「你是第十三個。那可不行!」
「是不行,」夏洛特說,「如果你在意『兆頭』這類事。你會希望我走開嗎?」
「天哪,不會——我們會想辦法。我們會湊個整數——我們再找個老婦人來就好。他們一定會留些人在那兒的,不是嗎?」艾辛厄姆太太的出現意味著,終將是他該離開的時候了;他又再次拿起帽子走向她,準備道別。但是他仍有話要對夏洛特說。「我今晚和魏維爾先生一塊兒吃飯。你有口信要轉達嗎?」
女子好像有點兒納悶:「給魏維爾先生?」
「給瑪吉的——讓她早點兒看到你。我知道她會很高興。」
「那麼,我會早點兒來——謝謝。」
「我敢說,」他接著說,「她會來接你的。我是說,派輛馬車來。」
「哎,我不需要那樣子,謝謝。我自己去就好,搭公交車的話才一毛錢嘛,不是嗎?」她問艾辛厄姆太太。
「哎呀,聽聽看!」王子說,而艾辛厄姆太太和藹地看著她。
「是呀,親愛的——我會給你一毛錢。她會到那兒的。」這位善良的女士又對他們的朋友補了一句。
後者對她告別之時,夏洛特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王子,我想請你幫個大忙。從現在到星期六這幾天,我想給瑪吉買個結婚禮物。」
「哎呀,聽聽看!」這位年輕人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大,語氣也透著安慰。
「啊,但是我一定要買,」她接著說,「那真的幾乎就是我回來的原因。在美國簡直不可能找到我要的東西。」
艾辛厄姆太太看起來有點兒焦慮。「那你要的是什麼呢?親愛的。」
女孩只是看著她們的同伴。「如果王子很好心的話,他一定得來幫我做決定才行。」
「難道我不能幫你做決定嗎?」艾辛厄姆太太問。
「當然可以呀,親愛的,我們得談談這件事。」她雙眼還是看著王子,「但是我要他跟我一起去看看,如果他好心愿意的話。我要他跟我一起鑑賞,一起挑選。那就是我請你幫的大忙,」她說,「如果你可以騰出一點兒時間來。」
他對她揚起眉毛——微笑的樣子甚為奇妙。「你從美國回來作如此要求?唉,我當然得騰出時間!」他依然微笑著,很動人,但它畢竟超乎了他一直在想的事。它直接針對他而來,和其餘的事情不太契合,這是不安全的;但是它終究保留著安全感,畢竟這是公開場合。很快、很快,他覺得公開場合是最好的。又過了一會兒,這時機看起來更確定是他想要的;但是這麼公開的場合,就能使他們的關係有正確的立足點嗎?艾辛厄姆太太倒是覺得挺不錯的,她立刻就把她的想法說了出來。
「當然啦,王子,」她笑了,「你務必騰出時間來!」她真的像發出了張特許狀,代表著友好的判斷、公眾的意見、道德律法、一個準新郎最大的限度,以及其他的,等等;然後他對夏洛特說,如果她早上可以到波特蘭道,那他也會到那兒見她,這樣很容易和她敲定時間。離開的時候,他認為自己絕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就是為什麼他延長了拜訪的時間。他要待在他能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