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二章
「這些日子可不好過啊,您了解的。」他對范妮·艾辛厄姆說。他已經先肯定地表達了自己很高興她人在家裡,然後一面喝著茶,一面讓她知道最新的消息——那些一個小時前雙方[44]所簽署的文件,他的支持者已經在前一天早上到達巴黎,親愛而又可憐的傢伙們,還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仿佛以為這整件事是個大玩笑似的。「我們都是非常單純的人,和你們比起來,不過是些鄉下來的表親。」他如此說道,「而巴黎對我姐姐和她丈夫來說,已經是世界的盡頭了。因此倫敦也多多少少算是另一個星球。和我們許多其他人一樣,此地一直是他們的麥加聖地呢,但這次是他們第一回篷車之旅;他們知道的主要是一間叫作『老英格蘭』的店鋪,賣皮革和印度橡膠做的東西,他們在店裡面會儘量往自己身上穿穿戴戴的。也就是說,你會看見他們滿臉的笑意,所有人都是如此。和他們在一起,我們一定會非常自在的。瑪吉人真是太好了——她準備的排場之大呀!她堅持要接待那對夫妻[45]和我舅舅。其他的人會來找我。我已經在飯店訂了他們的房間,加上一個鐘頭前那些嚴肅的簽名,我算是完全懂了這樁事。」
「你是說你害怕嗎?」女主人發問了,她覺得挺有意思的。
「嚇壞了。我現在只能等著怪獸出現。這些日子可不好過啊,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真的,我什麼東西都還沒得到,卻每件東西都要失去了。不曉得還有什麼事要發生。」
有那麼一會兒她笑他的樣子,簡直要讓人煩躁起來;他幻想著那個笑容是從白色簾幕後方而來。那是她沉靜深處的象徵,但是它沒有產生撫慰的效果,反倒令他心煩。畢竟他希望能夠受到撫慰,能安然化解這波神秘的煩躁情緒,能有人告訴他該去了解什麼、相信什麼——這是他到這裡的原因。「婚事哦,」艾辛厄姆太太說,「你稱它怪獸嗎?我承認就算再好,婚姻也是個讓人害怕的東西;但是,看在老天的分上,假如你就是這麼想,可不要離開溜掉了。」
「哎,離開它就是離開您,」王子回答,「再說,我告訴您好多次了,我是如何仰仗您渡過難關的。」她坐在沙發的角落裡,他很喜歡她聽到這些話的樣子,於是他要把自己的真誠更充分地表達出來——因為是很真誠呀。「我要開始一段偉大的航程——穿越不知名的海洋;我的船已經裝好船帆索具,配備齊全,貨物收藏妥當,船員也都到齊了。不過我覺得要緊的是,我沒辦法單獨航行;勢必要有另一艘船為伴才行,在那片荒涼的水面,我一定要有個——你們是怎麼說來著?——護航艦。我不要求您上船來和我待在一塊兒,但您的船要在我的視線範圍內,為我指引方向。我向您保證,我自己可一點兒都不懂指南針是怎麼回事。但是只要有人帶路,我就會穩穩地跟上。您務必要為我帶路。」
「你又怎能確定,」她問,「我要帶你去哪兒呢?」
「咦,就憑您已經把我帶到安全地帶這麼遠了。沒有您,我絕不可能走到這一步。連船都是您給的;就算沒看著我上船,您也很好意地送我到碼頭了。您的船就停在旁邊,很方便,您現在可不能丟下我不管。」他看見她又被逗樂了的神情,甚至有點兒過了頭,因為他似乎也令她有些緊張,這倒是讓他挺驚訝的;畢竟她對待他的樣子,好像他不是正在吐露實情,而只是說些漂亮的比喻逗樂她罷了。「親愛的王子呀,我的船?」她微笑著,「這世上我哪有什麼船啊?這間小房子就是我們的船了,鮑勃[46]和我的船——我們現在有了它甚感欣慰。我們已經漂流得夠遠了,日子過得嘛,你可以這麼說,勉強填飽肚子後,也沒剩下什麼了。不過,我們歸隱的時間也終於來到了。」
聽到這裡,年輕人發出了不平的抗議:「您才把我推進冒險之旅,就說要停下來休息?……太自私啦!」
她搖搖頭,態度很清朗也很溫和。「沒有冒險——老天保佑!你有過你的冒險,我也有我的了;我的想法一直是,不管我們哪個人都不要再來一次了。我自己最後一次的冒險,沒錯,就是為你們做的這件事,你剛剛提到過的,說得很好。但我也只不過引著你前往停駐而已。你說到船,拿它們來比較並不恰當。你顛簸的行旅結束了——你已經差不多在港內了。這個港口,」她下了結論,「在黃金群島[47]。」
他看了看房子,使自己更自在些;接著他猶豫了一會兒,仿佛考慮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喔,我知道我在哪兒……我可不要被留下來,但我來的目的當然是要謝謝你。今天所有的預備手續都結束了,好像第一次這樣,不過我感覺,要是沒有您的話,恐怕什麼都不會有了。一開始就全是您的功勞。」
「嗯,」艾辛厄姆太太說,「那些手續很簡單啊。我見識過也經歷過……」她微笑著,「更困難的。你一定有感覺,每件事都挺順利。所以你一定覺得,接下來每件事也會順利的。」
王子忙不迭地表示同意。「喔,很好!不過,當初您就有這個想法。」
「啊,王子,你也有!」
他專注地看了她一會兒。「您一開始就想到了,您想到的最多。」
她也回看了他,似乎不是太明白。「我喜歡這個想法,假如你的意思是如此。不過,你自己當然也很喜歡。要是說我很輕鬆地和你一起做件事,那我可不同意呢。我只有在最後——我覺得時機對了——為你美言幾句而已。」
「那可不?但是您依舊留下了我,您留下我——您不再理我了,」他繼續說,「然而,那也不容易,我不會被留下來的。」他又四處張望著,好好看了看這個漂亮的房間,她剛剛形容這是她最後的避難所,一對飽經世故的夫妻的平靜之地,她和「鮑勃」在這裡退隱不久。「我不要離這裡太遠。不管您說什麼,我都需要您。您知道,我不會為了哪個人而放棄您。」他說得很篤定。
「要是你害怕——當然你不會啦——難道也要讓我害怕嗎?」她停了一會兒之後問。
他也等了一會兒,接著用一個問題回答她。「您說自己『喜歡』那個想法,也就是一肩挑起給我定親的責任。您這麼做對我而言依然感覺很美好,很令人著迷,也難以忘懷。但更多的是它的神秘與驚奇之處。您這位令人開心的親愛的女士,為什麼會喜歡它呢?」
「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麼個問題,」她說,「假如你自己到現在都還沒發現,那我說什麼對你又有何意義呢?難道你真的沒感覺?」他什麼都沒說,於是她接著說,「每分每秒過去,難道你不曉得,我交到你手中的是個多麼完美的人嗎?」
「每分每秒——都心存感激,不敢忘卻。不過那正是我的問題所在。這件事不僅僅是您把我奉上而已——您把她也給奉上了。跟她命運相關的程度,比起我的要大得多。沒有哪個女人會像您一樣把她想得那麼好,然而,照您的說法,您倒是挺樂意幫她冒冒險。」
他說話的時候,她眼睛不斷直視著他,看得出來,她執意要重複這個動作。「你是想嚇我嗎?」
「哎呀,那種看法太傻氣——我真是個俗人啊。很明顯,您不明白我的誠意,也不明白我謙遜的一面。我是個謙卑得不得了的人,」年輕人很堅持地說,「那就是我今天的感覺,因為每件事都完成了,都準備妥當了。您不會認真地把我當一回事。」
她仍然繼續面對著他,仿佛他真令她有些難受。「呵,你這個深沉的義大利佬!」
「這就對啦,」他回答,「這就是我要您講出來的。那才是有經過背書的話。」
「沒錯,」她接著說,「假如你是個『謙卑』的人,那你一定也是個危險人物。」她停了一會兒,而他一個勁兒地微笑;接著她又說:「我一點兒也不想看不見你。不過,就算我看不見你了,我也會覺得不對勁。」
「我要謝謝您這麼說——這就是我需要您的地方。畢竟我相信自己和您待在一起越久,就越是能把事情搞清楚。世上我唯一想要的只有這樣。我挺行的,我真的考慮得很周到——只有一樣例外,那就是我挺笨的。不管什麼事,只要我眼睛看得見的,我都能做得相當好。但我一定得先看到才行。」他繼續解釋著,「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是否要我親眼看到——我其實是比較喜歡那樣。所以嘍,我會永遠需要您的雙眼,那就是我要的。我希望通過它們來看——就算可能看到我不喜歡的事情,我也要冒這個險。那麼一來,」他下了結論,「我就會知道。而且我永遠都不必覺得害怕了。」
她很可能一直等著看看他要說什麼,但是她一開口,語氣就相當不耐煩。「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他可以頭頭是道一路說下去:「真的很怕哪天人家叫我走開,怕犯了什麼錯卻還搞不清楚狀況。那就是我信得過您的地方——萬一我犯了錯,您會告訴我。沒有——只有你們有此能力才看得出來。我們沒有這種感覺——而你們就是有。所以……」但他已經說得夠多了。「就那樣!」[48]他只笑了笑。
他在對她下功夫,這是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過,當然也是因為她一直都挺喜歡他。「我會挺感興趣的,」她很快說,「看看你缺了哪種感覺。」
唔,他當場就說了一個。「道德感,親愛的艾辛厄姆太太。我是指你們其他人認為的道德感。我當然是有一些啦,是我們那個可憐而又落後、親愛的羅馬老家所認為的道德感。不過,它和你們的一點兒也不像,好比拿我們十五世紀[49]一些城堡里歪七扭八的石頭樓梯——大半都傾頹了!——和魏維爾先生若干十五層樓高的房子裡某部閃電升降梯相比較一樣,差太遠了。你們的道德感是靠蒸汽機動力——它像火箭一樣把你們一路往上送過去。我們的就慢多了,既陡峭又沒亮燈,裡面有很多階梯都不見了……嗯,所以,幾乎任何情況,它都不敷使用,不管是你想轉身回頭,還是想下來。」
「相信,」艾辛厄姆太太微笑著,「有其他方式往上走嗎?」
「有——或根本就不要往上走。然而,」他補充說,「我一開始就告訴過您了。」
「好個詭詐的馬基雅維利[50]啊!」她大叫一聲。
「您太抬舉我了。我倒真希望有他的天賦。不過,要是您認為我跟他一樣乖張剛愎,您就不會說出來了。但是沒關係,」他挺興高采烈地給個結論,「我總能來找您就是了。」
聽到這裡,他們面對面坐了一會兒;她並沒有對他的一番話做任何評論,隨後只問他要不要再來點兒茶。他很快就知道她的意思是說,英國這個種族的道德感和茶差不多,要放在小小的壺裡,用滾水加以「泡製」,所以呢,喝得越多就越有道德感。他這番闡述的說法使她笑了出來。他的詼諧使話題有了轉折,她問了他好幾個問題,問了他姐姐和其他的人,特別是問了鮑勃,也就是她的先生艾辛厄姆上校,能為那些遠道而來的男士做些什麼;王子一離開這裡就得馬上去看他們。他們一面說話,他一面拿自家人開玩笑;他用些軼聞趣事來形容他們的習性,模仿他們的舉止,也預測他們會有什麼行為,浮誇[51]的程度超乎卡多根街所能想像。艾辛厄姆太太承認,這正是她喜歡他們的原因,而她的客人循著這番話,又堅定地說了一次,得以仰賴她令他很安心。這會兒他已經和她待了二十來分鐘了,但是他以前待過更久的時間,況且他現在待下去,像是要用他的態度來證明自己的感激之情。他還是待了下來——那真是此時意義所在——儘管緊張不安將他帶來這裡,而且事實上也是這份緊張不安使他產生疑慮,她是很想撫慰他一番的。但她並沒有安撫他,而她辦不到的原因在那麼一刻突然清楚乍現。他感覺到——雖然她說他嚇到她了,但是他並沒有;她自己也挺不安的。她一直都很緊張,即使她盡力想要遮掩;從聽到他名字前來造訪,到看見他的人,她都顯得惶惶不安。可是,她還是努力想使他高興,這麼一來年輕人更清楚,也更加確定自己感覺沒錯。仿佛他的來訪比他原先所預期的更好。因為它也挺重要的——它的確是——此時艾辛厄姆太太應該有些什麼要緊的事,他們認識至今已經挺熟了,從沒有什麼事是更重要的了。等著看看有何變化就可以知道,對他而言,要緊的事是什麼;奇怪的是,幾乎沒什麼好說的——他的心跳卻仍因為這懸而未決之感而加速起來。最後壓力達到頂點的時候,他們幾乎都不想再假裝下去了——也就是說,假裝維持表面功夫,好哄哄對方。說不出口的話已經浮上檯面,情況危急——沒人說得出這狀態維持了多久——其間所有的交談僅餘彼此對望,不尋常地久久看著彼此。此刻他們動也不動,不祥之感清楚顯露,好像是為了打賭而這麼撐著,或者是要坐著拍照,甚至是在上演活人圖[52]。
他們這一幕還真有看頭,兩者間交會之激烈,觀眾大可隨自己的意思解讀——或是說甚至無須意義,觀眾可以從我們現代對於藝術典型的感覺裡面找到自己的解釋,那和我們現代對於美的感覺,兩者間很難加以區分。就算藝術典型再怎麼糟糕,也可以在艾辛厄姆太太的頭上看到它的蹤影;她發色深,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的鬈髮上面,發浪一波波既精緻又多到簡直就是當令的時髦樣兒,雖然她自己可能並不願如此。她完全不顧眼前所見,反而大膽擺出一種姿態好讓人看成另一回事,並善用此錯誤印象。她氣色豐潤,鼻子大大的,眉毛畫得像女演員一般——這些東西,再加上中年人的富態身形,硬是使她看起來像個南方女子,或者該說比較像東方人,成長於有吊床和長長沙發椅的環境,吃的是水果冰沙,有用人服侍。她人往後靠著,看起來仿佛她最大的活動就是彈彈曼陀林,要麼就是和她的寵物瞪羚分享一片糖漬水果。其實她既不是個被寵壞的猶太女子,也非慵懶的克里奧爾人[53];她的出生地標記著紐約,卻守著很到位的「歐式」紀律。她穿黃色和紫色的衣服,因為她說過,她認為這麼穿著令人看起來像示巴女王[54],而不是個女販子[55];她頭髮上戴著珍珠,喝茶的衣服上也別著又是紅又是金的飾品,為的是同一個理由:她的理論是老天爺已經給了她一副講究打扮的樣子,於是她也只能順其自然地講究起來,想費心壓抑根本是枉然。所以她從頭到腳、全身上下滿滿的都是東西,一眼就看得出來,都是些小玩意兒和贗品,她挺開心地以此娛樂她的朋友們。這些朋友都在玩遊戲——玩的是她外觀和個性上的差異。她的下一個臉部表情證明了她的個性,旁觀者可確信,她對於世人的幽默觀點既不懶散,也不消極。她很喜歡也很需要友誼的溫暖氣氛,但那雙由美國市來的眼睛,雖然眼皮上滿是耶路撒冷式的虔敬,看到的卻多多少少是其中的機會。她懶散的樣子是裝出來的,總歸一句話,她的安逸清閒是假的,她的珍珠、棕櫚樹、庭院和噴泉都是假的,生活對她而言是無數的細節,而這些細節使她隨時都精神抖擻,不會被嚇倒。
「我看起來或許很世故。」這是她常說的一句話——她知道自己最有利的地方,是對別人有同理心。這一點讓她有很多事可做;她自己也這麼說,它讓她整個人使勁兒挺直腰杆。她一輩子有兩個大洞要填,她形容自己往洞裡面丟些社交生活中瑣瑣碎碎的片段,仿佛早期在美國的時候,她認識的老太太們會把小小的絲綢碎布往籃子裡丟一樣,她們是在搜集素材以便日後拼貼補綴做成被子。艾辛厄姆太太無法填滿的一個缺口是她沒有小孩,另一個是她並不富裕。神奇的是,即使已屆中年也幾乎看不出這兩個缺口。同感心和好奇心幾乎足以把對象變得乖順,好比一位英國丈夫在軍旅生涯中,「掌管」過軍團里一切大小事物,便足以使得經濟情況如玫瑰綻放。鮑勃上校在結婚沒幾年之後離開軍隊,這在當時頗令人稱道,因為他的經驗非常豐富,如此一來他可以將全部時間拿來好好耕耘剛剛說過的事。這對夫婦所認識的年輕一輩朋友間流傳著一個故事,對歷史評論而言幾乎是太過珍貴了點兒;話說這段婚姻是他們這個階層里最幸福的一樁,而它開始於那個年代即將結束之際,一個很原初的時期,早到人們尚未普遍認為美國的女孩子「夠好」。因此這對佳偶兩邊都得冒險,既大膽又有創見;在人生的後半段,可以光榮地說,他們用聯姻方式找到了一條西北航道[56]。自波卡洪塔斯[57]以降,如果某位英國青年並沒有馬上就相信這回事,而某位美國女孩也沒有使自己儘量不起疑(只是程度稍有演變),那也就不會有這種歷史性時刻產生了,艾辛厄姆太太對此了解得很清楚。她順從地接受了這位創造者的桂冠,因為她其實算得上是他們移居的這一族人,目前尚在世上的元老[58]級人物。最重要的也是因為,她率先創造出了將兩人聯合在一起這一方式,雖然鮑勃這方面倒不是她創造出來的。那是他自己辦到的,從這件事最初閃著奇異的光芒開始,一路都是他自己苦心揣摩出來的——這些年過去了,更證明他比常人來得更加機靈。她也一直都很機靈,大部分得歸功於他。事實上有時候她私下想想,如果她真的表現出一副不太靈光的樣子,他會有多受不了——因為他一直挺努力的。不過,艾辛厄姆太太的機靈的確正面臨考驗,因為她的客人終於對她說:「是這樣,我認為您這樣對待我不太對勁。您心裡有些事情沒告訴我。」
她回應的微笑也有些隱晦不明。「難道我心裡有什麼事得全部告訴你?」
「問題不在於全部的事,而是全部特別和我有關的事。您不應該兜著不說出來。您知道事情進展的過程中,我有多麼小心把每件事都考慮一番,確保沒犯什麼可能會傷害到她的錯。」
艾辛厄姆太太聽到這裡停頓片刻,問了個奇怪的問題:「『她』?」
「他和她。我們的兩位朋友。不管是瑪吉還是她父親。」
「我心裡是有些事,」艾辛厄姆太太很快地回答,「是有些我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但嚴格說來,和你沒什麼關係。」
王子的表情立刻高興起來,將頭往後一仰。「『嚴格說來』是什麼意思啊?我覺得這裡面大有學問。這種說話方式常用在……呃,說錯的時候。我要把它說對。發生了什麼和我有關的事呢?」
女主人隨之很快地從他的語氣里打起精神來。「呵,要是你也來分擔這件事,那我會挺高興的。夏洛特·斯坦特人在倫敦。她剛到這兒。」
「斯坦特小姐?喔,真的?」王子的表情明顯地頗為驚訝——他看著他的朋友,眼中坦白流露出相當程度的衝擊。「她從美國來嗎?」他接著很快發問。
「她從南安普敦[59]過來的——看起來好像今天中午才到旅館。午餐過後她來拜訪我,在這裡待了一個多小時。」
年輕人倒是聽得挺專心的,儘管不是令他太高興的那種專心。「那麼,您認為我得分擔點兒什麼嗎?我要分擔的又是什麼呢?」
「咦,什麼都好啊——你剛才看起來還興沖沖地想要擔點兒什麼。這可是你自己堅持要的。」
聽到這裡他看著她,知道自己有些矛盾,而現在她看得出來他臉色變了。不過,他的態度總是很從容。「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認為不會這麼糟糕嗎?」
「您說這樣是很糟糕嗎?」年輕人問。
「只是,」她微笑著,「它好像讓你頗受影響的樣子。」
他遲疑了,帶著臉色變化的痕跡,仍是看著她,也繼續斟酌著自己的態度。「不過,您倒是挺激動的。」
「沒錯——激動到完全沒想到要找她來。依我判斷,」艾辛厄姆太太說,「瑪吉也會如此做。」
王子想了想,然後對於自己能說點兒既自然又真實的話,好像挺高興的:「不是……太對。瑪吉是沒有找她。但我相信,」他補充說,「她會很開心見到她。」
「那是當然。」女主人語氣里有些異樣的沉重感。
「她會十分開心,」王子繼續說,「斯坦特小姐現在去找她了嗎?」
「她回旅館了,去把她的東西帶過來這兒。我不能——」艾辛厄姆太太說,「把她一個人留在旅館裡。」
「是啊,我知道。」
「如果她人在這裡,她一定得和我待在一塊兒。」
他把這句話好好想了想。「所以她現在人快來了?」
「我想她隨時會到。你再等一下就會看到她。」
「喲,」他很快大聲說,「太好了!」但這話說得有點兒突然,仿佛取代了另一句沒說出來的話似的。它聽起來像是臨時迸出來的,雖然他想表現得很堅定。接下來他也是按照那種方式說話。「要不是未來連著幾天要忙,瑪吉一定會留她的。其實,」他明白地繼續說,「目前正在進行的事,不就是給個想留住她的理由嗎?」艾辛厄姆太太只是看著他,當作回答,而下一刻所產生的效果比起她說話更為有用。因為他問了一個很矛盾的問題。「她來幹嗎呢?」
這話使得他的同伴笑了出來。「咦,為了你剛剛說的呀。為了你的結婚大喜。」
「我的?」他納悶了。
「也是瑪吉的——都一樣。就是為了你們的大日子。而且,」艾辛厄姆太太說,「她很孤單。」
「那是她給您的理由?」
「我幾乎記不得了——她給了好多啊。她的理由可多了,小可憐。不過呢,不管她說什麼,有個理由我自己倒是一直都記得。」
「那是什麼?」他擺出一副好像他應該猜得到卻又沒辦法的樣子。
「咦,就是她沒有家這個事實呀——再怎麼說,就是完全沒有。她真是出奇地無依無靠。」
他再次把這句話好好想了想。「再說,她也沒什麼收入。」
「收入是很少。所以這算不上是個理由,她這麼跑來跑去,又增加了火車和旅館的開銷。」
「是反其道而行。但她不喜歡自己的國家。」
「她的國家?親愛的男士——它實在算不上是『她的』呀。」這種歸類法可令他的女主人覺得挺有意思的,「現在她又回來了——但她幾乎做不了什麼事。」
「呵,我說她的國家,」王子好興致地解釋著,「就好比此刻我說我的國家是一樣的。說認真的,我倒是頗覺得那個偉大的地方似乎已經多多少少屬於我了。」
「那是你的觀點再加上你運氣好。你擁有的還真是多啊——或者說你幾乎將擁有的。夏洛特告訴我,除了兩個巨大的行李箱之外,她在世上可說是一無所有——我只讓她帶一個箱子來這裡。」艾辛厄姆太太又補了一句,「她會使你的財產貶值。」
他想了想這些事,想了想所有的事,不過他總有辦法令一切變得從容自在。「她是來這兒算計我的嗎?」好像這麼說太過於嚴肅,所以才一會兒時間他又說話了,但說的話真的跟他沒啥關係。「她仍舊那麼美嗎?[60]」這是最能拉遠他與夏洛特·斯坦特關係的一個問題。
艾辛厄姆太太說得倒是挺輕鬆的。「還那樣啊。我感覺她的長相任誰看了都會稱讚一番。那就是她影響你的地方。一個人要不是湊巧不中意,就一定會挺欣賞她的。所以嘍,也有人會批評她。」
「啊,那不公平!」王子說。
「批評她?你就是啊!你應了自己的話。」
「我應了自己的話。」他表情生動,一副既感激又溫順的樣子,幽默地把它當成教訓——遮蓋了剛才的不自然。「我只是說,對待斯坦特小姐可能有更好的方式,總比批評她來得好。一旦你和哪個人是那樣開始的話……」他說得溫和,但語意含糊。
「我相當同意,最好是儘量不要牽扯進去。不過,要是不得不如此……」
「怎樣?」她停下來後他接著問。
「就會明白你的意思。」
「我懂了。可能,」他微笑著,「是我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呃,無論如何,剛剛的事都是你該特別知道的。」艾辛厄姆太太沒再多說什麼,明顯留意著自己說話的語氣,「我當然挺能理解,憑她和瑪吉的友誼,她一定會想出席的。她做得挺衝動的——但是,也做得挺大方的。」
「她做得很出色。」王子說。
「我說『大方』是因為我認為她完全沒想到開銷的事。她現在多少是得算一算了,」女主人繼續說,「不過,那也無所謂啦。」
他知道有多麼無所謂。「您會照顧她。」
「我會照顧她。」
「所以,那就好嘍。」
「那就好嘍。」艾辛厄姆太太說。
「那麼,您又煩惱什麼呢?」
這句話讓她頓住了——不過也只有一下子。「我沒有——跟你一樣啊。」
王子深藍色的眼睛很美,有時候真是像透了羅馬宮殿高高的窗戶,由古老偉大的設計家安裝在具有歷史價值的房子正面,在某個節日大大敞開,迎向金色的華麗氣氛。他的樣子在這種時刻使人想起一幅影像——某些非常尊貴的人物,受到大街上等待群眾的歡迎和讚揚,就算原本撐著他的古老而又珍貴的墊子從窗台跌了下去,他依然隨即就能很歡樂、很有風度地現身:總是這樣,與其說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還不如說是為了觀眾以及臣民們,他們要有個讚美的對象,甚至目瞪口呆也行,每隔一段時間就得考慮一下他們的需要。經過這麼一段,年輕人的表情變得生動,也更具體了——俊帥的外表,活脫脫就是個王子,也是個統治者,是戰士,也是庇護人,光芒照耀著漂亮的建築物,散發著身份地位的氣質。有人曾經挺開心地說過,他的臉孔配上優秀的身形骨架,能看見他先祖最驕傲的魂魄。現在管不了那位先祖是誰,也管不了什麼情況,為了艾辛厄姆太太好,王子就得存在於民眾的目光中。他像靠在深紅色的錦緞上,欣賞這明亮的天氣。他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輕;很俊美、無邪,也讓人猜不透。「哎,呃,我沒有啊!」他說得很清楚。
「我會樂於見你如此,先生!」她說,「因為你不會有一絲藉口的。」他的樣子說明他毫無異議,一個藉口也想不出來;他們倆目前的平靜意義重大,仿佛原本有某個相反的危險狀態,威脅著他們似的。如果要證明他們的開心是真的,那艾辛厄姆太太需要再做一件事——她得稍加解釋剛剛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於是就在他們不再談這個問題之前,她說話了:「我對每件事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表現得好像我挺擔心情況會變複雜。但是我才不擔心呢——我挺喜歡複雜的情況。它們挺契合我的個性。」
他沒有反駁她對自己的這種說法。「不過,」他說,「要是我們並沒有面臨什麼複雜的情況。」
她有不同意見:「一個俊俏而又機靈的奇特女子和別人待在一塊兒,情況總會變得複雜。」
年輕人好好思忖著,宛如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要待很久嗎?」
他的朋友笑了一下。「我哪知道啊?我幾乎沒問過她。」
「哎,沒錯。你是不能問。」
他語氣里的某些東西引得她又重燃興致。「你認為你能問嗎?」
「我?」他很納悶地問。
「你認為自己能不能替我問問她——看看她可能要待多久?」
他真是夠勇敢的,挺身面對這種情況和挑戰。「應該可以吧,如果您給我這個機會。」
「你的機會來啦!」她回答。因為就在剛才,她已經聽到有馬車停在門口的聲音。「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