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一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想到他的倫敦啊,王子心情就很好。跟現代羅馬人一樣,他認為比起他們留在台伯河[24]旁邊的那個古老國度,泰晤士河[25]河畔景象中所呈現的真實性更令人信服。古城傳奇受到全世界的頌揚,他成長於此薰陶之中;但是他看得出來,相較於當代的羅馬,此時倫敦才真有那種氣勢。他心裡想,假如問題關乎帝國霸權[26],或是說身為羅馬人,希望能重溫一點兒那種感覺,那麼倫敦橋[27]上是個好地方;甚至五月天的晴朗午後在海德公園角[28]也行。我們談到他的此刻,引領他腳步前進的倒不是因為對這兩個地方其中哪一處有所偏好,畢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就這麼遊蕩到邦德街[29],在這兒他的想像力沒法發揮得太好。有的時候他會在櫥窗前停下腳步瞧瞧,裡面的東西是又大又笨重的金銀製品,有著各種形狀,鑲著寶石;要不然就是皮革、鋼鐵、銅等等材質的數以百計的東西。有用的、沒用的,全都堆到一塊兒,仿佛被傲慢的帝國當成從遠方掠奪來的戰利品似的。這個年輕人的動作顯示出,他並沒有刻意注意著什麼——因為那件事的緣故,甚至連在人行道上,那些從他身邊經過的一個個引人聯想的臉龐,都沒能令他多注意一會兒。那些臉有的遮在巨大的、裝飾著緞帶的帽子陰影下,有的更顯雅致地遮在緊繃的絲質陽傘下;她們用詭異的角度撐著傘,等著小馬車。王子漫無目的的思緒可不能等閒視之。因為儘管季節即將轉換,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也漸漸消散,但這八月天的午後,那些引人聯想的臉龐仍是此景中的特色之一。他太煩躁——那是事實——根本沒辦法專心,要是說有什麼事跟他剛剛想的有任何關係的話,那就是「追求」這件事。 他已經追求了六個月之久,這是他這輩子不曾有過的事。我們和他在一塊兒就知道,真正讓他心浮氣躁的,是要如何使人認為自己行之有理。追求最終會有戰利品——或者他的另一個說法是,成功會獎賞有德之士。他想到這些事情,這會兒不僅無法開心起來,而且相當嚴肅。他五官長得勻稱莊重而又英俊,神情卻流露出好像在失敗時才得見的肅穆,但很奇怪,他的表情同時又顯得幾乎是神采奕奕的。他深藍色的眼睛、暗褐色的鬍子,加上表達的方式,以一個英國人的眼光來看不像個「外國人」,反倒是有時候會被隨意地湊合當成「有教養」的愛爾蘭人。他的命運幾乎已經確定了,那是不久前、不過三點鐘才發生的事而已。就算想要假裝對此事毫無異議,他當下還是有種感覺,好像牢固得不得了的鎖,卻插著一把冷酷的鑰匙,嘎嘎作響。接下來倒是沒有什麼要做的,只覺得已經完成了某事,而我們這位主人公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之際,正是感覺如此。仿佛他已經結了婚似的,三點鐘的時候律師已經確確實實把日子給敲定,只剩沒幾天的時間。八點半他要和這位小姐用餐,倫敦的律師們已經代表她和她的父親和他的法律代理人卡爾代羅尼於一派和諧氣氛中達成協議。可憐的卡爾代羅尼才從羅馬來又要趕著離開,這會兒一定正不可思議地被魏維爾先生親自帶著「看看倫敦」。魏維爾先生從容地處理著自己的數百萬錢財,竟也擔起這種小事,因為他做事的原則講究互相有來有往。說到互相這一點,在這短短几分鐘裡最令王子吃驚的是,卡爾代羅尼竟得以有魏維爾先生陪伴一同觀看獅子。假如有哪件事是這位年輕人此刻很清楚最想要做的,就是比起其他一堆與他有著相同身份的傢伙,他要表現得更像個中規中矩的女婿。他想著這些傢伙,他和他們在講英文這一點上就頗為不同。他在腦子裡用英文的詞彙來描述自己的不同,那是因為早在最初幼年時期,他已經熟習這門語言,也因此他嘴裡說的、耳里聽的都沒留著陌生的口音。他覺得這樣在生活上很便利,可以有最廣的人際關係。奇怪的是,他甚至覺得這樣一來,連處理自己的關係都很方便——雖然他不是那麼大意,不懂得隨著時間過去,可能有其他人,包括更親密的那個人,也許一股腦兒地說著更多的方言,或是把它說得更精煉……會是哪一種情形呢?魏維爾小姐曾對他說,他把英文講得太好了——這是他唯一的缺點,而他即使想順著她,也沒辦法講得糟一些。「你知道,假如我想講得糟一點兒,我就講法文。」他這麼說過,透露出依然是有差別的,因為那門語言無疑地最容易招惹不滿。女孩記得這個話也讓他知道,想到她自己的法文,她可是一直夢想著不僅要把它說好,還要說得更好;此外,他也清楚地感覺到在慣用語這部分,人得機靈些才行,這點她是無法辦到的。王子對這類說法的回答是——溫和、迷人,就像他回答各方有關他對這些新的安排一樣——他正勤練美式英語,以便能恰如其分地和魏維爾先生談話,宛如他們是平起平坐一般。他說他未來的岳父口才極佳,那會令他討論任何事都居於下風。除此之外,他……呃,除此之外,他也把自己全部觀察里的其中一個看法告訴那女孩,這讓她大為感動。 「你知道,我認為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30]……『錯不了』。多的是假裝出來的人。他簡直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了。」 「嗯,親愛的,他哪裡會不是呢?」女孩問得好開心。 王子所想的正是這一點。那些物品,或者說,很多的物品,看來都足以使魏維爾先生被批浪費;但另一方面,他的其他事情,就這位年輕人所認識的人而言,都達不到那樣的成就。「嗯,他的『外形』吧,」他回答,「有可能會讓人看不出來。」 「爸爸的外形?」她可沒見過,「我覺得他什麼形都沒有。」 「他沒有我的形……甚至連你的形也沒有。」 「真謝謝你的『甚至』啊!」女孩嘲弄著他。 「喔,至於你的嘛,親愛的,可是好極了。不過你父親有他自己的樣子。我已經看出來嘍。所以別懷疑。那就是他所散發出來的——重點在這兒。」 「他所散發出來的是善良。」我們這位小姐聽到這兒不服氣地說。 「啊,親愛的,我想任誰也散發不出善良的樣子。如果是真善良,它反倒會謹慎地隱而不露才是。」他頗熱衷於自己的鑑別力,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不是。那是他的風格,是他所獨有的。」 不過她依然很想知道。「是美國式的風格吧。沒別的了。」 「正是如此——沒別的了。那就是我的意思!那很適合他——所以,那對於某些事一定是有好處的。」 「你認為那對你有好處嗎?」瑪吉·魏維爾發問,面帶微笑。 對於這個問題,他回答得再好不過了。「親愛的,我感覺不出來你是否真的想知道,現在還有什麼事可以傷害我或是幫助我。我就是這麼個人罷了——你會親眼看見的。但這麼說吧,我是個正人君子——這點我是很衷心希望:我充其量就像只雞一樣,被剁成塊、蓋滿醬汁;像奶油焗雞[31]一般煮到入味,剩下的一大半都拿掉不用。你父親則是一隻在養雞場[32]里跑來跑去放養的雞。他的羽毛、他的動作、他的聲音——就是我被拿掉的部分。」 「哎呀,說得也是……因為總不能把一隻雞活活吃掉吧!」 王子對這說法並無不悅,反而覺得不錯。「嗯,我正把你父親活活吃掉——只有這個辦法能嘗嘗他的滋味。我想吃個不停,而且他用美式英語講話的時候,最是顯得神氣活現的,所以啊,我一定得多花些心思在這上面,才會更有樂趣。其他任何語言都沒法讓別人這麼喜歡他。」 儘管女孩不斷提出異議也沒什麼關係——那不過是她在開心地玩鬧罷了。「我想,就算他講中文也能讓你喜歡他。」 「倒不必這麼麻煩了。我的意思是,他是什麼人得歸結於他根深蒂固的語調。我喜歡的當然就是那個調調嘍……那使他變得好相處。」 「喔,在你受不了我們之前,」她笑著說,「你會聽個夠的。」 只有這一點真的令他稍稍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意思啊,拜託,你倒是說說看,我會『受不了』你們?」 「哎,等你把我們全部看透了。」 他總能輕輕鬆鬆地把它當成玩笑話。「啊,我親愛的,我就是這麼開始的呀。我知道的夠多了,多到我覺得再也不會被嚇著。倒是你們自己,」他繼續說,「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有兩個部分,」沒錯,他開始侃侃而談,「一部分是由其他人的歷史、所作所為、婚姻、罪行、荒唐和極大的愚蠢[33]所構成——特別是他們無恥地把所有原本該歸我的錢都給浪費掉了。那些事都有記載——一列列的書冊成排擺在圖書館裡;令人憎惡的事就這麼大肆公開著。每個人都查得到它們,而你們兩位卻直接當面看著它們,真是奇妙。不過還有另外一部分,是小得多沒錯,可是代表我個人,既不為人知也微不足道,林林總總個人的事——我是微不足道,只有你們不這麼想。這方面你們倒還沒有發現什麼。」 「算是好運吧,親愛的,」女孩說得很有勇氣,「屆時我這份已經敲定了的職位[34]會變得如何呢?」 這位年輕人到現在依然記得她說話時,美麗的模樣看起來多麼特別,多麼清晰……他想不出其他的說法。他也記得他接著回答了她的問題:「最快樂的朝代,是沒有歷史的朝代,你知道我們是這麼被教導的。」 「呵,我才不擔心歷史呢!」這一點她挺確定的。「如果你喜歡,那就叫它是糟糕的那一部分好了——那一部分確實讓你很醒目。還有其他什麼事,」瑪吉·魏維爾也說,「會讓我一開始就想到你?可不是那個——我想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你說的不為人知、林林總總個人的事,你那個特別的自己,而是你背後的歷代祖先的荒唐和罪行、掠奪和浪費的事跡——尤其是那位邪惡的教皇最為殘酷,你家族的圖書館裡有好多本書,都寫著他的相關事跡。就算我只看了兩三本,也一定會忍不住想看更多其餘的部分——只要我一有時間。所以說,沒有了你們的歷史檔案、編年史、不名譽的等等事跡,」她又對他再說一次,「你又會在哪兒呢?」 他回想起他對這段話答得頗為嚴肅。「我的財務狀況可能會好些吧。」但至於問題中提到真實的他為何種面目,對他們而言其實無關緊要;他深深沉浸於自己擁有的優勢,也就不在意那位小姐說了什麼話。他正在水裡飄飄然的,那些話不過是給水添加香甜的氣息罷了——好像從一個有金色頂蓋的小瓶子裡,倒出些許香精來,微微將水暈染,讓洗澡水變得香噴噴的。他可是第一個,從來未曾有哪一個人——甚至連那個無恥的教皇在內——可以好端端地坐著,讓這樣的洗澡水直漫到脖子上面。這表示他是家族中的一員,畢竟仍無法脫離歷史。除了歷史,特別是他們的歷史,哪有什麼能確保享用更多財富,多於當初建造宮殿者所能夢想的?這就是使他挺住的原因,而瑪吉偶爾也在其中灑一灑她的精緻的彩色水滴。它們的顏色……到底是什麼呀?不就是非凡的美國式真誠嗎?它們是她天真的顏色,然而同時也是她想像力的顏色;他們的關係以及他自己與這些人的關係中,布滿她的想像力。那個時候他又說了些話——我們看到他一面閒蕩,一面捕捉著自己思緒中的回音——他想起自己又說了什麼;他幸運的地方在他的聲音,那聲音總讓人聽了舒坦。「你們美國人真是浪漫,簡直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我們當然是啊。正因為如此,所有的事我們看起來都很好。」 「所有的事?」他納悶地問。 「嗯,所有的事,只要是好的。這個世界、這個美麗的世界——或者說這個世界裡面所有的事,只要是美的。我的意思是我們看了好多好多。」 他看著她一會兒——他很明白,說到這個美麗的世界,她帶給他的感覺就是其中那個很美的也是最美的事物之一。但他的回答是:「你們看太多了——有時候那可能使你們變得難相處。不過呢,要是你們沒看得太多,」他想了想,做了點兒修正,「你們又會看得太少了。」不過,他倒是自認為頗了解她的意思,他的警告也許只是多此一舉。他已經見識過浪漫性情做出來的荒唐蠢事,但他們倒是看不出來有什麼愚蠢的地方——認了吧,看出來他們只是天真的享樂、了無掛慮的享樂。他們的樂趣對別人是一種禮讚,但又無損於自身。他心懷敬意地提出,唯一有點兒怪的就是她父親,雖然年紀更大,更有智慧,又是身為男人,但好的程度和她一樣,不濟的程度也相同。 「哎呀,他比我好,」女孩如此宣稱,沒什麼避諱,「那也是他比較糟糕的地方。他和他喜歡的那些東西之間的關係——我認為這樣挺美好的——絕對是浪漫的。他在這兒整個生活也是——那是我所知道最浪漫的事了。」 「你是指他想為他故鄉做的事嗎?」 「是呀——那些收藏,那個他希望捐贈的博物館,你知道的,他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他一輩子心力都花在這上面,這也是他做每件事的動機所在。」 這年輕人的真實心情,大可使得他再度露出微笑——笑得很微妙,就像他那時對她展露的微笑一樣。「使我擁有你也是他的動機嗎?」 「是呀,親愛的,沒錯——或者說,多少有點兒這個意思,」她說,「順便一提,美國市[35]並不是他的故鄉,因為和他比起來,它還年輕些……年輕一些啦,雖然他也不算老。他在那裡發跡,對它有份感情,而且他說過,那地方發展得好像慈善演出的節目表似的。無論如何,你都是他收藏品的一部分,」她解釋著,「一件只能在這裡找得到的東西。你很稀有,是件美麗的物品,也是件昂貴的物品。你也許不是絕無僅有,但是你很有意思、出類拔萃,其他人太少像你一樣——你屬於一個階級,有關它的大小事人們無所不知。你是他們所謂的精品[36]。」 「我懂了。我帶著斗大的標誌,」他大著膽子說,「上面標明我價值不菲。」 「我一點兒都沒有想到,」她回答得很嚴肅,「你的價值是什麼。」這一刻他好喜歡她說話的樣子。這一刻甚至連他也覺得講這些太俗氣了。但他依然儘量把握住這個機會。 「假設問題是賣掉我,你難道不會發現嗎?我的價值在那種情況下會被估量一番。」 她用她迷人的眼神籠罩著他,好像他的價值就在她眼前,一目了然。「沒錯,假設你是指,我寧可付錢也不願失去你。」 這一點使得他又接著開口說話。「別再談我啦……你才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你是更勇敢、更有教養的人,就算把你擺在十六世紀[37]最輝煌的時刻,也毫不遜色。遜色的人是我,要是我對你父親已經到手的東西認不得幾件,我擔心會受到美國市里那些專家的批評。反正你是想,」然後他一臉悲慘地問,「把我送到那兒以策萬全嗎?」 「嗯,我們大概不能不去。」 「你想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們得先看看情況——只有非去不可的時候才去。有的東西,」她繼續說,「爸爸沒放在這裡——當然是些又大又笨重的東西,它們被貯藏著,他已經貯藏了一大堆又一大堆,在這裡還有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幾個國家,放在倉庫、地窖、銀行、保險箱等等很隱秘的地方。我們就像一對海盜——活脫脫就像舞台上演的;那種海盜來到埋藏寶藏的地點之後,會向對方眨個眼睛,還要說『哈哈!』,我們埋的寶藏幾乎到處都有——除了那些我們喜歡看的,我們在旅行的時候就帶著它們。這些東西,比較小件的,我們會儘量拿出來擺設,好讓我們待的旅館或租來的房子模樣沒那麼難看。當然是有些冒險,所以我們得一直留意著才行。但是爸爸就愛精美的東西,像他所說的,愛它的優質;為了能有些他的東西來作陪,他願意冒這個風險。我們倒是一直幸運得不得了。」瑪吉是這麼說的,「我們沒掉過任何東西呢。最好的東西往往都是最小的。你一定知道,價值在很多情況下跟大小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不過,任何東西,不管有多小,」她如此總結,「我們都沒掉過。」 「我喜歡,」他聽到這裡笑了,「你把我擺在這個等級!那些你在旅館拆開的小東西里,我是其中一個;再糟也不過就是待在租來的房子裡,像這個房子就很棒了,可以把我和家族照片、新的雜誌擺在一塊兒。但是東西不能太大,否則我一定會被埋住。」 「喔,」她回答,「除非你死了,親愛的,才會被埋起來。當然啦,如果你把到美國市這件事稱為埋葬。」 「那我得先看看我的墳墓之後,才能說是不是。」有個看法從一開始就在他唇邊,卻一直壓抑著,但現在他又想起來了;若非如此,他會照著自己的意思結束他們的談話。「不管是好,是壞,或是無所謂,我都希望能有一件事,是你可以相信我的。」 話說得連他自己聽起來都頗為凝重,但是她倒一派輕鬆地帶過。「哎,別把我就這麼定在『一件』事上面!你的事情我相信得可多了,親愛的,就算大部分都粉碎破滅,仍足以留下少少的幾件。那可是我一直關照著呢。我把對你的信心分裝進密不透水的船艙。我們務必要想辦法,可不要沉了。」 「你真的相信我不是偽君子?你看得出來我既不撒謊、不假裝,也不會騙人?那也是密不透水的嗎?」 這個問題他說得頗為激動,他記得她愣了一下,紅了臉,仿佛這些話聽在她耳里實在怪透了,這頗出乎他意料之外。霎時他了解到,任何觸及真誠、忠貞,或是不真誠、不忠貞的嚴肅話題,都會讓她措手不及,好像她不曾想過似的。他以前已經注意過這種情形:那是英文的關係,這種美式的話語使得口是心非這檔子的事,就像「愛」一樣,說的時候得開開玩笑才行,沒辦法「細究」的。所以說,他的提問算是……呃,這麼說吧——草率了些;只不過,犯這個錯倒也值得,因為看著她不由自主地、努力搜尋著穩當的答案,那副模樣簡直誇張而又滑稽。 「密不透水——船艙里就數它最大?哎,它是最大的客艙,是主甲板,是引擎室,也是服務員的食品儲藏櫃!它就是這艘船本身——這整個運輸公司。它是船長的行程表,是一個人的所有行李——在這趟旅程里要閱讀的東西。」她腦中有的那些圖像是來自輪船和火車、熟悉的「航程」、派遣的「私家」車輛以及遊歷幾大洲和海洋這類經驗,那些事他目前還難以企及;他仍有待見識見識現代化的巨大機械和設備,但是以目前情況來看,可以想見它們未來勢必會充斥於他的生活中,對於這一點他倒是坦然接受。 儘管他對這樁親事甚感滿意,也覺得他的未婚妻很迷人,但事實上構成我們這位年輕人「羅曼史」中主要部分的,正是他對那件家具的看法——這在某種程度上使他心中產生了落差,他挺聰明的,自然有如此感受。他是挺聰明的,覺得要相當謙卑,希望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強硬態度或是索求無度,交易的時候也不堅持只對自己有利;總而言之,就是警告自己不可顯得自大和貪婪。但他操心的最後這件事其實挺怪的——從這點倒是可以看出對於其他危險,他心中所抱持的態度大致為何。他認為他個人並沒有上述的敗德情事——那是他很有利的地方。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家族中那類勾當可多著呢,不管如何,他徹頭徹尾都是他家族的成員。它們表現於他身上,便如同一股甩也甩不開的氣味,讓他的衣服、整個人、雙手,還有頭髮,都好像浸過什麼化學藥水似的:雖然說不出哪裡特別,但是他覺得自己老是擺脫不掉這點。他很清楚自己出生之前的家族史,每個細節都一清二楚,這件事倒是讓他未來的路更加順暢。他心想,這麼醜陋不堪的事他都能坦然加以批評,其中部分原因,難道不是希望能培養謙卑的胸懷嗎?他剛剛採取的這個重要步驟,難道不就是希望能有些新的歷史,而且只要一有機會——必要時當場沒面子也在所不惜——不就可以對照那部舊歷史了嗎?如果這些起不了作用,那他就得另外有不同的作為才行。總是心懷謙卑的他再清楚不過了,要成得了大事,得靠魏維爾先生的萬貫家財。他身無長物,什麼也做不成;他之前努力過了——只得尋尋覓覓,然後認清真相。他很謙卑,但同時又不是那麼的謙卑,仿佛他了解自己頗為輕浮,也挺蠢的。他有個想法——研究他的歷史學家會覺得這個想法挺有趣的——明明已經知道情況為何,卻仍然笨到去犯下錯誤。他這麼一來也就沒做錯了——他的未來可能和科學有關。他本身是怎麼都擋不住這件事的發生的。他是站在科學這一邊的,因為科學不就是靠著錢才得以公正無偏頗的嗎?他的生活將會充滿機器,一帖對於迷信的解藥,那對於文獻的記載結果,或者說,對它所散發出來的信息而言,太重要了。他想到這些事——想到他不至於全然徒勞無功。想到他毫無異議接受即將到來的時代發展——彌補一下失衡狀態,因為人家對他的看法是如此不同。等他發現自己真的相信,他已經不再在意徒勞無功這檔子事的時候,才是最令他感到畏縮的時刻。就算有此信念,想法又荒謬,他依然能過得不錯。這散漫的心境就是魏維爾一家的浪漫情懷。可憐又可親的人啊,他們真的不懂,處於那種境況——徒勞無功的境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懂——他見識過,嘗試過,也了解它的輕重。想起這件事其實只是拿來遮掩——就好像他一面走著,眼前出現一家店鋪的百葉鐵窗一樣,在這無精打采的夏日早早關上,只要轉動某個把柄,它就嘩啦嘩啦地下來了。那也是機器,跟厚玻璃板一樣都是錢,也都是權力,有錢人的權力。嗯,現在他也身在其中,屬於有錢人的一員,他是他們那一邊的——要是能說成他們是他這一邊的,那就更讓人快活了。 不管怎麼說,他一面走路,心裡一面咕噥著的就是這類事。它大可說是挺莫名其妙的——因為這麼個原因而有了這麼個心情——要不是它多少符合此時此刻的沉重,也就是我開始記錄的這份沉重壓迫感。另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從家鄉來的代表團即將抵達。明天他要在查林十字[38]和他們見面:他弟弟,比他早結婚,但是他太太目前情況不適合旅行,她是猶太人,帶來的嫁妝給這樁勉強的婚事鍍了層金;他姐姐和她極度英國化的米蘭人丈夫;一位母舅,外交官中最乏人問津的就屬他了;還有他的羅馬表哥唐·奧塔維奧,當過代表,也是親戚中最有空的[39]——雖然瑪吉要求婚禮儘量簡單,也不過就這幾個親人來陪他進禮堂。這根本談不上大陣仗,但比起新娘那邊帶得出的可能人選,這些人還真的明顯算是多的。她沒什麼親戚可以挑選,也沒有隨便發邀請函來加以彌補。他覺得這位小姐處理此事的態度挺有意思的,他也完全尊重她;這事仿佛使他得以一瞥她的眼光如何,而她的眼光正好和他的品位一致,這可令他欣喜不已。她解釋過,她和她父親沒什麼有血緣的親戚,所以他們並不想做作,請一些人到現場假裝親友,或是去大街小巷隨處搜尋。呵,沒錯,他們往來的朋友是夠多了,但結婚畢竟是件私人的事。當你請了親戚之後,也會請朋友來。你不只是請他們人來就好,還要他們為你遮遮掩掩,要他們假裝成另一種人。她知道自己的意思,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而他會毫不遲疑地全盤接受,並在這兩件事上見到好兆頭。他期待,也很渴望她具備做他妻子該有的性格,越多越好,他一點兒都不擔心。他早些年已經和很多具有此性格的人打過交道,尤其有三四個還是神職人員,其中首推他當紅衣主教的叔祖,叔祖曾負責他的教育,也親自教過他:這一切對他未曾有過不快的影響。所以他相當盼望,這位就快要和他成為最親密夥伴的人能有此特色。只要這特色一出現,他便要鼓勵一番。 因此,此時此刻他覺得,仿佛他的文件皆已就緒,仿佛他的戶頭都沒有赤字了,這是他一輩子都沒有過的情形,然後他可以啪的一聲,把投資資產表給合上。等那群羅馬來的人抵達之時,它當然會被再度打開;甚至連今晚他在波特蘭道[40]用餐時,它也可能再被開啟。魏維爾先生在那兒搭起了帳篷,就像是亞歷山大大帝的帳篷一樣,陳設著從波斯王大流士[41]那裡搶來的寶藏。不過,如我所言,使他產生危機感的是接下來的兩三小時。他一會兒佇立在角落,一會兒佇立在十字路口,想法一波接著一波湧現;我一開始就在談的那個想法,來得又急又清楚,卻也朦朧得望不到盡頭——那個想法就是想為自己做點兒什麼。什麼都好,免得來不及。要是他和身邊任何朋友提出這種想法,那反倒會成了像是大肆地嘲弄別人。不僅是他本人快要和一位極迷人的姑娘結婚而已,這樁婚事的好處可多著呢,而這位姑娘未來「錢」景之紮實,和她的嬌美可人同樣牢靠。那麼他又是在幹嗎呀?他這麼做倒不是全為了她。王子會如此這般,不過是因為他很自由沒啥規則,愛想什麼就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眼前浮現了一位朋友清晰的影像,一位他覺得挺諷刺的朋友。他不再將注意力放在過往的臉孔上,而是將心中這份衝動慢慢累積。年輕的臉、美麗的臉都沒能教他稍稍轉一下頭,但一想到艾辛厄姆太太,他立刻攔了輛小馬車坐上去。她的年輕與美貌多少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如果在家的話,她會勸勸浮躁不安的他,那麼他仍有時間會「做」的這件事,就有可能被順勢擺平了。她住在狹長的卡多根街[42],挺遠的,想到這趟特別的朝聖之旅是否得體,已經令他的興致稍減。依禮節是該正式向她致謝,而他正前往致意的時機也挺恰當的——這就對了,他在路上想著,這些事對他而言都很重要。他的確是昏頭了,把剛才衝動的情緒誤以為要另謀出路,要放棄他已經越堆越高的許諾。艾辛厄姆太太恰恰代表著他的許諾,她和藹可親,活生生就是股力量,使得那些許諾一個接著一個往上堆。她成就了他的婚事,如同當年他身為羅馬教皇的先祖成就了他的家族一樣……儘管他實在看不出來,她這麼做所為何來,除非她也是滿腦子的浪漫情懷。他既沒賄賂她,也沒說服她,連什麼東西都沒給過她——直到現在才要去道聲謝。所以她得到的好處——想得俗氣些——一定全都是從魏維爾家來的。 然而,現在離她家還遠,他仍有時間提醒自己,他一點兒都不認為她會收受大筆酬勞。他完全確信她不會收的;假如某種人會收禮物、某種人不會收禮物,那麼她當然是站在對的那一邊,屬於有骨氣的階級。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唯有如此才顯得她的無私,挺令人肅然起敬的——也就是說,隱含著深不可測的信心。她和瑪吉很好,很親近——有這麼位朋友真可算得上是筆「資產」,但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將他倆兜在一塊兒,來證明自己的友情。她初見他是在冬季的羅馬,後來又在巴黎遇見他,而且對他有「好感」,這是她打一開始就坦白讓他知道的,她對她的年輕友人如是說,從此也就這麼看他,沒別的樣兒。不過就算他對瑪吉有興趣——那才是重點——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要不是艾辛厄姆對他有興趣的話。他既無索求,也沒有回報補償,那種感情是由何而生呢?他又給了她——他也很想問問魏維爾先生這個疑問——什麼好處呢?在王子的觀念里,對女性的補償——類似他對於具有吸引力的觀念——差不多就是向她們示愛。現在他確信自己不曾對艾辛厄姆太太示愛,連一點點都沒有過——他也不認為她曾經閃過這種念頭。這幾天他老想著那些他沒有對她們示過愛的女人,將她們在一個時間點區隔開來:它代表一個迥異的生存階段,他覺得饒有興味;過後,他喜歡另外區分出那些他示過愛的女人。儘管如此,艾辛厄姆太太本人既不曾顯得太熱情,也沒有過憤恨之色。那到底是何緣故,她看起來好像知道他挺落魄的呢?這些事情、這些人的動機都讓人摸不著邊際——反倒令人有些擔心。單單他們這種莫名所以的盡心付出,就使他覺得自己是有好運道,這才稍稍說得通。他記得孩提時期讀過愛·倫坡[43]的一個精彩故事,這個作家和他未婚妻是同鄉——這件事也同樣顯示了美國人的想像力有多大能耐。故事講的是戈登·皮姆遇上船難,在一艘小船上朝著北極——或是南極?——越漂越遠,遠至從未有人到過的地方。在某個時刻,他發現眼前一大片白色的空氣,就像一道發著炫目光線的帘子,讓人什麼都看不見,宛如身處黑暗一般,只不過它是牛奶或雪的顏色。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船就在這麼個難解的謎團上移動著。他的新朋友們,包括艾辛厄姆太太本人,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都有如一道巨大的白色帘子。他見過的帘子都是紫色的,甚至紫得發黑——但是它們垂掛的地方都故意顯得暗沉沉的,有種不吉利的預兆。它們打算把驚奇之處遮起來,而那些驚奇往往都挺嚇人的。 這些從各個不同深處冒出來的嚇人事,倒不是他憂慮的理由;他依然揣度不出來的,若硬要給它安個名字,則是寄托在他身上的信心之大小。過去這一個月,他常常站著動也不動,腦子裡想著這件剛決定或生效、普遍受到期待的事——簡略來說——而他是其中的主角。其不凡之處在於,與其說期待一件特別的事,倒不如說是在對若干優點作假設,這種假設既平淡又單調,沒有什麼主要的特質與價值可以加以註記。他仿佛是某個有浮雕圖案的硬幣,一枚已經不再流通使用的純金錢幣,上面印著光榮的徽飾,時間可溯至中古時期,精美絕倫,它的「價值」比起現在的零錢、金幣或半克朗銀幣當然要大得多;但是正因為它有更好的用法,也就不必多此一舉把它掰得分崩離析。他得以依賴的是展現在面前的安全感;他會為別人所擁有,但不至於淪落到孑然一身的地步。難道這不就特別意味著,他不必再受到磨鍊或考驗嗎?難道這不就意味著,只要他們不把他拿去「兌現」,他們還真的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換得了多少英鎊、先令或便士吧?無論如何,現在這些皆是無解的問題;擺在眼前的是,他被賦予了若干象徵性的特質。他被當成件大事嚴肅地看待。正因為他們如此嚴肅,使他如墮五里霧中。連艾辛厄姆太太也一樣,雖然她常常表現出嘲諷的個性。他只能說,截至目前,他還沒做出什麼讓人失了興致的事。要是他今天下午坦率問她,說認真的,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他又該怎麼辦?這句話等於在問,他們指望他做什麼。她可能會這麼回答:「哎,你知道的,我們就要你這樣啊!」對此說法他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也只能說他不知道。要是他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那會不會使魔力消散呢?事實上,他又知道什麼呢?他也嚴肅地看待自己——把自己當回事不可輕忽,但這不單純是幻想和做作的問題。有時候他按照自己的判斷,想得出和他們打交道的方式;但是,早晚他們的判斷——什麼都有可能——會按照實際的證據來考究他一番。而實際證據,很自然會根據他一堆象徵性特質的分量多寡而定,此時一衡量就會發現,老實講,這個人是算不出來的。只有億萬富翁夠格說拿什麼來換億萬才算公平,不是嗎?那算計方式就是被裹住的東西。等他的車子停在卡多根街的時候,他真覺得離那塊遮著的布又更近了些。他簡直已經打定主意,要扯扯那塊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