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爺 · 第十章

康拉德 《吉姆爺》
「他雙手鎖起手指,忽然又扯開。他真是跳進一個無底的深井裡頭去了,這是件絕無可疑的事情。他從高峰上摔下來,再也不能爬上去了。救生船那時已經漂過大船船頭。當時的天色太黑,他們彼此看不見,而且急雨幾乎把他們淹死,使他們睜不開眼睛了。他說他真好像在洞裡給洪水衝去一樣。他們都拿背來對著這陣暴風雨;船主大概找到了一枝槳,就拿來放在船尾上當舵用,使救生船還是望著前頭走去;有兩三分鐘,世界的末日好像到了,因為四圍是漆黑的,海水又是滔滔不絕地打進來。大海發出嘶聲,『仿佛有二萬隻鍋子的水都滾了』。這是他的譬喻,不是我的。我想第一陣疾風過去後,就沒有什麼大風了;審問時候他自己也承認那天晚上大海沒有什麼波濤。他蹲在小船船頭,偷偷地向後面望一下,只見桅頂燈高掛著,射出一道暗淡的黃光,像一顆將要消失的最後晨星。『看見那盞燈還在那兒,我很為驚惶。』他說。這是他說的話。其實他所以覺得驚惶,無非因為想起那班人淹死的苦痛還沒有過去。他必定希望越快看不見那樁醜事越好。救生船裡面沒有一個人做聲。在黑暗中,救生船好像望前飛駛著,其實當然不會走多少路。驟雨從後面掃過來,嘈雜響亮的嘶聲隨著雨聲跑到遠處去,也就消失了。那時什麼聲響都沒有了,除開救生船兩旁輕輕的濺潑聲。小船裡面有一個人牙齒震戰得很厲害。他覺得有一隻手推他的背,還聽到一個低微的聲音說道:『你也來了嗎?』另外一個人顫聲喊道:『大船沉下去了!』他們都站在一起,向船尾那方看去。連一個燈光也沒有見到。一片黑魆魆的、疏疏的冶雨吹到他們臉上。救生船稍稍傾側一下。那個人的牙齒震戰得更快了,突然停住,一再想開口,卻總沒有成功,第三次才壓下顫抖,勉強說道:『剛——剛——剛——來——來——得——得——及……不——不。』他又聽到機車長一肚子的氣樣子說道:『我親眼看見大船沉下。我剛好掉回頭向那邊望一下。』這時候海上的風差不多完全息了。 「他們在黑暗裡守望著,他們的頭半朝著迎風的方向,好像他們預料會聽到哭聲。起先他很感謝夜色把那幕慘劇遮住了,不讓他看見,後來一想,又覺得既然知道了有這麼一回事,可是一點兒也沒有看見,一點兒也沒有聽到,這豈不是這場可怕的不幸里頂不幸的一點嗎。『你以為這個感想很奇怪嗎?』他斷斷續續地敘述時忽然低聲插進這一句。 「可是我並不覺得奇怪。他必定在不知不覺里有個信念,以為現實絕不會像他幻想所臆造出來的恐怖那麼兇惡,那麼叫人痛心,叫人害怕,好像想復仇的樣子。我相信開頭這幾秒鐘,他的心是給這場慘事全部的苦痛困惱住了,那八百個搭客黑夜裡遇到殘酷的猝死時候所受的一切恐懼、一切驚惶、一切失望合起來的味道,他一個人都嘗到了,不然他為什麼說:『我好像覺得我必得跳出那條該咒的小船,游泳回去看一下——半哩的路——或者還多些——無論多麼遠——總得游泳到原來那個地點……』為什麼他會有這麼一個衝動呢?你們看出這裡面的意義嗎?為什麼要回到原來那個地點呢?為什麼不就在旁邊淹死——假使他是打算淹死的話——為什麼一定要回到原來的地點去看一下呢——好像必得等他先看到他們一切的苦痛都過去了,他的想像得到安慰了,然後死才有解脫的意義。我不讓你們任何人對於這件事有其他的解釋。這種情調好像是透過濃霧瞥見了一些古怪的、動人的景物。這種真情泄露是很少見的,可是他卻隨便吐出來了,好像是最自然不過的幾句話。他說,他用力壓下想跳到水裡游泳的衝動,那時他就感到四圍的靜寂。海上的靜寂,天空的靜寂,合成一片無限大的靜寂,同死神一樣的靜寂,圍繞著這幾個遇救的、心頭跳動著的生命。『你在救生船里可以聽到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他說,他的嘴唇古怪地一撮,好像一個人敘述一段驚心動魄的事情時,正想法強壓下自己的情感。靜寂!只有故意創造出他這樣人的上帝才曉得他對於這下靜寂到底作何感想。『我想世上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會這麼靜寂,』他說,『你分不出大海同天空,看不見什麼,聽不到什麼。沒有一絲的光線,沒有一個人形,沒有一點聲音。你真會相信世上每塊乾燥的陸地都沉到海底去了,世上個個人,除開我同船上這班叫花子,都淹死了。』他斜倚在桌子上,他的指節豎在咖啡杯、酒杯同雪茄菸頭中間。『我有點相信世上的情形的確是如此。什麼東西都毀了——一切都完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對於我個人真是這樣的。』」 馬羅突然坐起來,用勁把他的方頭雪茄菸扔掉,一條紅色的火線就從他手上射出,穿進帷幕也似的爬藤裡面去了,好像是小孩子玩的火箭。聽故事的人們沒有一個人動一下。 「哼,你們以為怎麼樣呢?」馬羅忽然興奮起來喊道,「他可以算忠於自己嗎?他這個救出來的生命還是毀了,因為他覺得他自己沒有立腳地,因為他眼睛沒有看見東西,因為他耳朵沒有聽到聲音。毀滅——哼!其實這些時候無非烏雲瀰漫天際,無非大海沒有揚波,空氣沒有騷動。無非是一個晚上,無非是一下的靜寂。 「這種靜寂只有一會兒工夫。他們忽然高興起來,同聲大談他們的脫險。『一開頭我就知道大船會沉下去。』『我們真險呀,再遲一分鐘就不行了。』『真是僥倖,天呀!』吉姆卻不說話,但是已息的微風又轉回頭,一陣和風漸漸狂起來了,大海的喃喃聲就湊進這班人的喋喋不休,那是嚇得不敢做聲之後的反動。大船沉下去了!大船沉下去了!這是絕無可疑的。誰也不會有什麼辦法。他們老是反覆說這幾句話,好像不能止住他們自己的舌頭。大船一定沉下去了。燈光都沒有了。不會錯的。大船一定沉下去了。我們不能希望會有別的結果。大船不得不沉……他看出他們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們所捨棄的只是一隻空船。他們的結論是大船一開始望下栽,過不了好久,就會完全沉下去了。這一點好像給他們一種愉快。他們互相安慰,以為大船不會鬧很大工夫——『像一架熨斗那樣落了下去。』機車長報告桅頂燈在船快沉下去的時候突然落下,『好像一根你扔掉的點著的火柴。』聽到這一句話,機車手發神經病的樣子哈哈大笑。『我真高——高——興,我真高——高——興!』他的牙齒震顫得『像個電氣急響器』,吉姆說,『他突然哭出聲來。他嗚咽號泣像一個小孩子,噎著氣了,含淚喊道:啊呀!啊呀!啊呀!他會安靜一會兒,突然又說:啊,我可憐的手臂!啊,我可憐的手——手臂!我很想把他打倒。他們那些人都坐在船尾座,我剛能夠分辨出他們的形狀。我聽到各種聲音,一陣咕嚕,一陣嚎聲。這些都是不容易忍受的。我又覺得寒冷。我不能做什麼。我想假使我一動,就會摔出船旁,而且……』 「他的手偷偷摸索著,碰到酒杯,忽然退縮回去,好像摸著一塊灼熱的煤球了。我輕輕推一推酒瓶,『你還想喝些酒嗎?』我問。他生氣的樣子看著我,『你以為我不振作一下精神,就能夠把我所要說的話說出來嗎?』他問。那一隊踏遍世界的人們已經去睡覺了,廊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此外還有個白色的模糊人形,我們看了他一眼,他就帶著討好的神情走來,遲疑一下子,又靜靜地退回去。時候已經很晚了,但是我也不催我的客人快說。 「他在這個頹喪的心境裡,忽然聽到他的伴侶開始罵某一個人。『你先前不肯跳下來,有什麼東西把你絆住了呢?你這個瘋子!』一個呵斥的聲音說道。他聽見機車長離開船尾座,要爬到前面去,好像對於『這個從來沒有過的大傻子』懷著惡意。船主就坐在船旁,拚命用勁喊出得罪人的形容詞。這陣咆哮使吉姆抬起頭來,就聽到『喬治』這個名字,同時黑暗裡有一隻手打他的胸膛。『你還有什麼話可以拿來替你自己辯護呢?你這個傻子!』有一個人理直氣壯地勃然大怒的樣子問道。『他們都來跟我過不去,』他說,『他們都在罵我——罵我……卻是用喬治這個名字來罵我。』 「他停住,睜大眼睛,想現出笑容,接著移開視線,繼續往下說去。『那個短小的二副把頭放在我的鼻孔底下喊道:哎呀,是那個討厭的大副!』什麼!船主從小船那一頭鬧起來。不對!機車長尖聲叫。他也彎下身子來看我的臉孔。 「微風忽然離開小船了,又下起急雨。急雨打到海面時所發的那種不斷的、輕微的、略帶神秘意味的聲響從夜裡四處傳來。『他們太吃驚了,起先不能再說什麼話,』他沉著地向我敘述,『我對他們會有什麼話可說呢?』他躊躇一會兒,用個猛勁,繼續說下去,『他們拿許多難堪的話來罵我。』他的聲音低得同耳語一樣,有時一想到他們那班人是多麼卑鄙,心頭一橫,就提高聲氣了,好像他談的是件秘密醜事。『不管他們怎麼罵我,』他兇猛地說道,『單是從他們的聲調,我也能聽出他們是多麼恨我,這到是一件好事。他們不能原諒我也到那條救生船上面去了,他們心裡恨這件事,恨到發狂……』他大笑一聲,自己又打住,『但是他們這麼一恨,卻叫我不想跳……你看!我雙臂叉著,坐在船沿……』他很伶俐的樣子棲在棹上,雙臂叉著……『像我這樣子——你看?稍稍向後一傾斜我就完了,跟別的人一樣——只要傾斜一點兒——一點兒。』他皺著眉頭,用中指指尖敲他的額頭,『這個念頭老留在這裡,』他很動聽地說道。『這些時候——這個念頭。雨——又冷又密,冷得像雪水——比雪水還冷——打到我的薄棉布衣服上面——我知道一生里再也不會這麼冷了。天色又黑——全是黑的。沒有一顆星,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一點亮。那條該死的小船船外空無一物,那兩個人在我面前狺狺,像一雙下流的雜種狗對待一個逃到樹上去的小偷。狺狺!狺狺!你來這兒幹什麼?你真是個好男子!太上流了,太高尚了,不肯拿出一個指頭來幫忙。現在你不出神了嗎?就暗暗跑進來?是不是?狺狺!你不配活!狺!狺!他們簡直是比賽誰叫得更響亮。那一個——我看不見他——分不出他的形狀——會從船尾對著雨滴亂說出一些齷齪的瞎話。狺!狺!咆——噢——噢!狺!狺!聽他們亂叫一陣,真有意思;這些聲音卻維持了我的生活力——我告訴你。也可以說救了我的命了。他們老是這樣叫,好像想用這陣吵鬧把我趕出船外——我納罕你也有跳下來的勇氣。我們這兒並不要你這樣的人。假使我知道是誰跳下來,我會把你推倒——你這個下流種子。你怎麼擺布那個人呢?你哪裡找到跳下來的膽量——你這個沒有膽子的人?什麼東西把我們三人阻擋了,弄得我們不把你擲到船外去……他們出不了氣了,海上急雨已經過去了。什麼也沒有了。小船旁邊什麼也沒有,甚至於沒有一絲聲音。他們要看我翻出船外,是不是?我敢拿我的靈魂來擔保!我想只要他們肯安靜下去,他們倒會如願以償。把我擲到船外去!他們會嗎?試一試罷,我說,我肯出兩便士來打賭。你還不值得。他們同聲叫起來。天色是這麼黑了,只有在他們轉動的時候,我才有十分把握覺得我看見了他們。天呀!我真希望他們肯試一試!』 「我免不了喊道:『多麼奇特的一回事!』 「『不算平庸嗎——唉?』他說,好像有點吃驚,『他們假裝認為我有某種理由把那個蠢貨弄死了。我為什麼要把他弄死呢!我怎麼能夠懂得他們搗什麼鬼?我可不是跑到小船裡面去了嗎?跑到小船裡面——我……』他嘴唇旁邊的筋肉收縮成一個不自覺的怪相,打破他通常的假面具了——可說是一些猛烈短促的明亮光輝,好比一閃彎曲的電光,讓人們瞥眼看到雲團裡面的神秘旋紋。『我跑到裡面去了。我分明是同他們在一塊兒——是不是?這不是很可怕嗎,一個人迫得干出這樣的事情——還得負責任?他們拚命呼喚的那個喬治,我懂得他的什麼?我記得我看見他盤身坐在艙面上。沒有膽量的兇手!機車長老用這種話稱呼我,好像不能記起別的字眼了。我本來不理這些,不過他的吵鬧卻叫我不耐煩。閉嘴,我說。聽到這句話,他就鼓起力氣,胡喊一陣。你殺死了他。你殺死了他。不對,我喊,可是我立刻要把你殺死。我跳起來,他向後倒下,很可怕地砰的一聲躺在一塊坐板上面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這樣子。天色太黑了。我想他起先是打算向後退。我當時站著不動,臉對著船尾,可憐的短小二副含淚說道:你不會動手來打個一隻手臂斷了的人——你不是說你自己是上流社會的人嗎?我聽到腳步踐踏聲——一下——兩下——還聽到喘著氣的沉重喉音。那隻野獸也向我走來了,他的槳在船尾上噼啪作響。我瞧見他動著,龐大的,龐大的——好像你在霧裡,你在夢裡看見的一個人。你來。我喊。我會把他打落水裡去,像一包零碎的繩索。他停著,向自己喃喃,又走回去。也許他聽到風聲了。我卻沒有聽見。這是我們最後遇到的一陣巨風。他回去找他的槳。我覺得傷心。我很想試一試……』 「吉姆張開又合攏他那幾個彎曲的手指,他雙手有個熱烈的、殘酷的震動。『鎮靜些。』我低聲說。 「『喂,什麼?我的心並沒有亂,』他非常不高興的樣子向我抗議,突然一扯,卻把白蘭地酒瓶打翻了。我望前跳,我的椅子在地板上擦出聲來。他一跳離開棹子,好像他背後有一個礦爆炸了,他半轉過身子,然後蹲下,現出一對驚嚇的眼睛同鼻孔旁邊有點發白的臉。接著是一種極不安的神情。『很對不住。我怎麼笨手笨腳到這樣田地!』他很難過地低聲向我說,那時流出來的強烈氣味忽然把我們包起來了,在清冷的黑夜裡使人感到下流宴飲的空氣。飯廳里燈光都滅了;長廊上只有我們的洋燭孤零零地發出微光;柱子從頭到底都已墨黑。草地那邊港口辦事處的昂大基角在晶瑩的星光里顯得很分明,好像那堆暗淡的建築物滑到這邊來仔細看,傾耳細聽我們的談話。 「他裝出一種不在乎的神氣。 「『我敢說我現在還沒有那時鎮靜。那時無論來了什麼,我都是有準備的。那些事都可算是小事……』 「『你在救生船裡面倒過得頂有意思。』我說。 「『我是有準備的!』他又說,『大船燈光滅後,救生船裡面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世界上任何事情——而且沒有人曉得。我感到這一點,我覺得高興。天色也暗得可以。我們好像活埋在一座空曠的墳墓裡面了。跟世上任何東西都不相關了。誰也不會來下個批評。隨便干出什麼事情都不要緊。』他又粗魯地大笑一番,這是我們談話里第三次的大笑,但是此刻旁邊也沒有人來懷疑他是喝醉了。 「『沒有恐懼,沒有法律,沒有聲音,沒有眼睛——甚至於我們自己的眼睛也看不見,最少要等——等到太陽出來。』 「他的話所提醒的真理打動了我的心。大海裡面一隻小孤舟的確有點古怪。從死神影子底下運出來的人們現在好像給瘋神的影子罩住了。你的大船一旦棄絕了你,你的整個世界——創造你、約束你、照顧你的那個世界——好像都要棄絕你了。人們的靈魂仿佛在一個深淵裡浮游著,本來跟一塊巨大的東西有點聯繫,這一下因為太英雄、太荒唐,或者太做惡了,弄得飄蕩起來。我們的信仰、思想、愛憎、自覺,甚至於外物形態的認識既然都是因人的主觀而不同,我們對於沉船的感想當然也是一個人有一個樣子的,各人有各人的觀點。這一回的沉船好像帶著下賤的氣分,因此他們更見得十分地孤獨無依了——當時環境的一種下流伎倆使這班人跟世上其他人們(他們的行為標準沒有受過這麼一個猙獰可怕的玩笑的試驗)更見隔絕了。這班人跟吉姆鬧脾氣,因為他是個一心半意的偷逃者,他也把對於全部事情的怨恨都集中到這班人身上去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報復一番,因為他們給他這麼一個可恨的機會。一條孤舟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里,當然會把種種思想、情緒、感覺、熱情裡面的不合理成分都引出來。可是這次海上的災難是充滿了下流的滑稽情調,他們始終沒有動武也可說是這個情調的一部分。完全是威嚇,完全是極可怕的、像煞有介事的裝模作樣,從頭到尾是個紙老虎,是魔鬼心裡非常瞧不起他們時候計劃出來的一套把戲。魔鬼的真恐怖向來是在幾乎要勝利的時候給人們的毅力擋住了。我等了一會兒問道:『那麼有什麼事情發生嗎?』這真是一句廢話。我已經知道得太清楚了,不至於去希望會有個令人讚嘆的舉動,會有瘋狂的情調,會有陰險的恐怖,這些好事情是不會發生的。『什麼也沒有,』他說,『我是打算跟他們實幹,可是他們只想大鬧一陣。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太陽出來了,他正同先前跳下去的時候一樣。站在船頭上。他真有耐性,老是準備著!而且整夜裡他一隻手把著舵扛。他們起先想裝上舵的時候,反把舵掉到水裡去了;我想總是當他們在小船里,跑來跑去,干出一切事情,設法離開大船船旁的時候,不知怎的,把舵扛踢到前頭去了。那是一長塊沉重的硬木。他把在手裡分明有六個鐘點左右的時光。你能說這不是有準備嗎!你們能否想出他的情形,半個晚上默默站著,臉孔朝著一陣一陣的急雨,眼睛凝視暗昧的人形,老是注意模糊的動作,傾耳靜聽船尾座上偶爾的低微說話聲!這是出於勇敢的毅力呢,還是因為受了恐懼的威嚇呢?你們以為怎麼樣?他的堅忍是無法否認的。六個鐘頭左右始終保持著守勢,六個鐘頭左右老是帶著固定的嚴防態度。那時救生船隨著微風的高興慢慢前進或者不走一步,光是漂著;那時大海平靜下去,終於睡著了;那時雲團從他頭上飛過,那時天空從黑漆無光的一大片減成暗淡有微光的穹宇,還有個更明亮的光輝閃爍著,東方比較朦朧些,天頂卻是灰色的;那時那些黑影子——起先將船尾旁邊低低發光的星群蒙蔽住了——顯出了輪廓,浮凸起來,變成肩膀、頭、臉、面貌了——還拿淒涼的凝視來跟吉姆相對,他們有披散的頭髮同扯破的衣服。他們對著白亮的朝暾霎他們的紅腫眼皮。『他們的樣子好像是喝醉了摔到臭溝里打滾有一個禮拜了。』他生動地形容他們的情況。然後他含糊說那天的日出光景預告了會有一天晴朗的天氣。你們知道海員那種習慣,無論說什麼事情,總愛提起天氣。在我這方面呢,他這幾個含糊的字就夠使我好像親眼看見太陽的下半截從水平線上湧出,一陣大波紋顫動著,人們視線所及的海面都受到影響,好像海上生出了這麼一個光球,海水免不了打一下寒噤,那時最後一縷的和風也會吹動空氣,好像是苦痛之後一聲輕鬆的嘆息。 「『他們坐在船尾,肩膀挨著肩膀,船主在中間,像三隻齷齪的貓頭鷹。』我聽出他說話的口氣含了痛恨的意思,有個侵蝕的作用,使最通常的字眼也染上怨氣,同一滴強烈的毒液滴到一杯清水裡去一樣,但是我是一心一意都在那個日出上。我能夠想出上頭是澄清的無雲天空,這四個人就囚閉在大海的寂寞裡面,那個孤單的太陽也不管這一點的生命力了,還是向清朗的穹蒼上升,好像打算從一個更高的地點來熟視止水反映出來的自己的光榮。『他們從船尾喊我,』吉姆說,『好像我們是向來在一塊兒過活的好伴侶。我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們求我不要胡鬧,快把那塊好舵扛扔掉。我為什麼要這樣干呢?他們並沒有害我——他們有嗎?他們對於我並沒有什麼損害……沒有損害!』 「他的臉緋紅了,好像他肺里的空氣出不來了。 「『沒有損害!』他衝口說,『我讓你來判一判。你是能夠了解的。你能夠嗎?你是看得明白的——你看得明白嗎?沒有損害!老天爺呀!他們還要怎麼害我呢?啊,是的,我很知道——該怪我自己,我豈不是自己跳下來的嗎。不錯。我跳下來,我告訴你我跳了下來,但是我告訴你他們太搗亂了,那時誰也止不住自己。這分明是他們幹的事情,簡直是等於他們拿一條鉤篙把我拖了下去。你看得出來嗎?你一定看得出來。來。請你老實說出你的意見。』 「他那對不安的眼睛盯著我,問我求我,向我挑戰,向我哀懇。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能不低聲說:『你的確受磨難了。』他飛快地攔住我的話頭,反駁道:『我不該受這樣磨難。跟這班人一起,我絕沒有成功的希望。現在他們又是這麼要好的樣子——啊,要好得出奇,真是見鬼!咱們算是好夥計,咱們算是同船的好朋友。只好儘量利用眼前的機會罷。他們對於我並沒有懷什麼惡意。他們絕不關心那個喬治。喬治最後一分鐘又跑回他自己的鋪位去找什麼東西,因此絆住腳來不及了。那個人分明是一個傻子,這件事自然是很痛心的。他們眼睛望著我,他們嘴唇動著;他們坐在小船的船尾,對我搖頭——他們三個人,他們向我招手。我為什麼不來合作呢?我不是跳下去了嗎?我當時什麼話也不說。我要說的意思還找不出字眼來傳達哩。假使那時我開口,我會像個畜生那樣直叫著。我問我自己什麼時候才會醒來。他們大聲勸我走到船尾去,靜聽船主所要說的話。用不著到黃昏,一定有船把我們揀起來——我們正在運河交通的大道上,此刻在西北方已經看得見一條汽船的煙了。』 「『看到這陣隱隱的雲煙,這片低低的棕色薄霧,薄到你可以看見後面的海天界線,我很為感動,心裡覺得非常難受。我向他們喊道,從我所坐的那個地方我能夠聽得很清楚。船主開始咒罵,聲音啞得像一隻烏鴉。他不願單為我的方便起見就拚命去大聲喊。『你是不是怕岸上的人們會聽見嗎?』我問。他向我睜大眼睛,好像想把我撕成碎片。機車長勸他跟我講好話,因為我的腦筋還沒有清楚。船主從船尾站起來,好像一根厚肉柱——老是說話——老是說話……』 「吉姆還是默默沉思著。『怎麼樣?』我問。『不管他們同意胡說出什麼謊話,那跟我有什麼相干呢?』他不顧一切地喊道,『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罷。我是曉得實在的經過的。無論他怎麼樣子把人們騙住了——我總是相信我所曉得的,絕不能改變。我讓他說話,辯論——說話,辯論。他老說下去。我忽然覺得我兩腳站不住了。我身上很不舒服,太累了——累得要死。我放鬆舵扛,背轉過來朝著他們,坐到最前一個的坐板上面。我已經受夠了。他們大聲問我,要知道我懂不懂——他們說的話對嗎,個個字都是對的嗎?天呀,全是對的,他們這班人說的話只能夠這樣子。我也不轉過頭去。我聽見他們亂談一番。那個傻子什麼話也不肯說。啊,他很懂得。不理他罷,他不礙事。他會幹什麼呢?我會幹什麼呢?我們不是同在一條船上嗎?我想裝聾。那邊的煙霧望北飄去,消失了。大海是靜得像死水。他們從水桶里喝些水,我也喝一下。後來他們大忙起來,把小船的船帆安到船沿上。我肯當守望的人嗎?他們爬到船帆底下去,我看不見他們了,謝謝上帝。我覺得累,累,全無精力了,好像有生以來我就沒有睡過一個鐘頭。陽光太強了,使我看不見海水。有時他們有一個人爬出來,站著向四方一望,又爬到下面去了。我能聽見船帆下一陣一陣的打鼾聲。他們裡面有些人還能睡得著。最少有一個人。我卻不能夠!四圍全是光線,光線,小船好似落到光線裡面去了。有時我覺得十分吃驚,看到我自己坐在一塊坐板上面……』 「他在我椅子面前踱來踱去,一隻手插到褲袋裡,他的頭垂著,沉思的樣子,他的左臂隔了許久就伸出,他的手勢好像是要把一個看不見的闖進來的人趕走,不讓他站在他面前。 「『我想你以為我那時快瘋了,』他換個聲調又說起來,『你很可以這樣想,假使你還記得我把我的便帽丟了。太陽在上頭從東方爬到西方,我的頭頂總是光露著。但是我想那天我不會害什麼病。太陽不能夠叫我發瘋……』他的左臂一揮,把瘋狂這個觀念趕到一邊去了……『太陽也不能夠殺死我……』他的手臂又來抵抗一個影子……『死不死全看著我自己怎麼樣罷。』 「『真的嗎?』我說,聽到這個新奇的口氣,我非常驚駭,真是無法表示出來。我望著他,有個極古怪的感覺,假使他腳跟一轉,拿出一副完全新的面孔來,我的感覺也不過這樣罷。 「『我沒有得腦炎,我也沒有倒下去死了。』他說,『我簡直不理我頭上的太陽。我很冷靜地默想著,無論什麼人在樹蔭底下默想也不能比我更冷靜。那個腌臢的船主從帆布下衝出他那個剃光的大頭,縮起他暗淡的眼睛望著我。雷打的,你快要死了。他咆哮一下,又退進去,像個烏龜。我看見他,聽到他說的話了,可是他沒有打斷我的思想。我那時正在想我肯不肯死去。』 「吉姆走過我面前,眼睛很注意地向我一溜,想探一探我的思想。『你是不是說你自己正在打算肯不肯死去?』我盡我的力量用一種神秘莫測的口吻問他。他點一下頭。還是踱著。『是的,我坐在那兒的時候,我想到這一點了。』他說。他又走幾步,走到他這種巡行的無形界線上去了;等他翻轉身子走回來,他的雙手已經是深深地插到袋子裡面去了。他走到我的椅子面前停住,向下看著。『你相信嗎?』他很好奇地問我。我深為感動,向他嚴重宣布,凡是他認為可以告訴我的,我都願意絕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