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爺 · 第十一章

康拉德 《吉姆爺》
「吉姆歪著頭,聽我說完。他身旁好像有一層密霧圍著,他就在那裡面行動,就在那裡面過活;可是此刻密霧忽然破開,又給我瞥眼看一下他的真相了。暗淡的蠟燭在玻璃球里冒煙,只有這盞燈火替我照出他的形容。他背後就是黑夜,晶瑩閃爍的星群在夜的天空里排成一層一層,望後退著,這樣子攝引人們的眼睛到更黑暗的遠天去了。但是好像此外還有一個神秘的光輝,來替我照出他這個小孩子般的頭,仿佛那時候他心裡的青春情緒一下子發光,隨又熄滅了。『你真是一個難得的好人,肯這樣子聽我的話,』他說,『這對於我有不少的好處。你不曉得這對於我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你不曉得……』他仿佛找不出合式的字眼來了。我這一瞥是看得很分明的。他是那麼一種年青人,你喜歡看見你身旁有那種人;你喜歡幻想你自己曾經是那種人;他那種人的形容會使你重新記起你認為已經消滅了、冰冷了的那些幻夢;那些幻夢現在好像跟另一朵的火焰接觸了,又燃起來,就在你身里深處飄動著,送出一道光……一股熱氣……是的,我那時清清楚楚瞥眼看他一下……這也不是我最後一次的窺破他的真相……『你不曉得一個人居於我這種地位能夠得到別人的相信是多麼難得的痛快事情——像這樣子向一位長輩把肚子裡頭的話和盤托出。我這次碰到的不幸是這麼不容易說清的——是不公平得這麼可怕的——是這麼難了解的。』 「密霧又緊閉起來了。我不知道他覺得我多麼老——多麼有智慧,那時我自己卻覺得非常老,自己也知道無用的智慧太多了,他所感到的恐怕還只有一半罷。海上的生涯有一個特點,是別的職業絕對趕不上的。凡是已經到大海里去浮沉的人們,一看到站在峭岸上的青年真會有無限的同情;那班青年雙目炯炯地望著龐大海面上的燦爛光輝,其實那些光輝全是他自己那副滿是火花的眼光反射出來的。起先總是有這麼壯麗的渺茫希望來驅使我們到海上去,這麼光榮的無限前途,這麼華美的冒險欲望,冒險本身就可算是一個酬報,恐怕也就是唯一的酬報罷。結果我們得到了什麼呢——好罷,我們不談這些;但是我們裡面有誰能夠不微笑一下?無論哪一種生活,幻夢跟現實總沒有差得這麼遠——無論哪一種生活,總不像這樣子開頭全是幻夢——迷夢大醒也來得更快——意志銷磨也更見十足了。我們豈不是開頭都有同樣的希望,結果是同樣的覺悟,就在同樣稱心好夢的回憶里度過該詛咒的齷齪日子了?所以當一個在外流浪的愁悶青年回來的時候,我們對他會特別牽情;在同行的情誼之外,還感到更熱烈的一種情緒——那種心境同大人愛小孩子一樣,這也是不足為奇的。吉姆那時坐在我眼前,他相信多活幾歲,多點智慧,對於現實的苦痛,就能夠找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他還讓我瞥眼看出他是在困難情境裡面的一個青年,那又是一種再窘不過的情境,就是鬚髮斑白的老頭子看到,也只好一面嚴重地搖頭,一面匿笑。他還在那兒想自殺哩——這個該詛咒的傢伙!他居然拿『那件事』來做默想的材料,他以為救到自己的生命了,其實他生命的一切光彩已經在黑夜裡隨著大船沉下去了。他會這樣想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他這樣子誠心誠意大聲求人家同情也的確是夠悲慘、夠滑稽的事情;我既然說不上比別人強,怎麼好不肯去憐憫他呢。可是正當我看著他的時候,他身旁的密霧又破裂了,他說道—— 「『我當時真是糊塗了,你知道。一個人絕對料不到會碰上那類事情。那也不像一場打仗,打仗倒是在意料之中的。』 「『那的確不像一場打仗。』我容納他的意見。他的神氣卻變了,好像他一下子成熟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一個人也不能夠那麼確定。』他低聲說。 「『哎!那麼,你也說不清嗎?』我問。我們當中發出一聲微嘆,像一隻夜鳥飛過,我一聽到,怒氣也就平下去了。 「『是的,我也說不清,』他勇敢地說道,『那回事情跟他們弄出來的那套謊話的確有些相像。那套話並不完全是個謊——可是也不能算是真相。那是介於……你知道,十足的謊是一眼就可以看破的。可是那回事情的是非相去還沒有一張紙那麼厚。』 「『還要怎麼樣子分明才好呢?』我問,但是我想我講得太低聲了,他簡直沒有聽清我說的話。他向我辯論,他的意思仿佛是人生道路像網子那樣糾紛,中間插了許多深坑。可是他的口氣很可以叫人相信。 「『假使我沒有——我的意思是說,假使我老守著大船?好罷,還會守多久呢?就說一分鐘罷——半分鐘罷。來,讓我們看一看,過了三十秒鐘——大船一定沉下去了,關於這一點我們當時好像很有把握——我會跌到水裡去。你看,我難道不會碰到什麼就一把抓住了嗎——槳,救生圈,格子——無論什麼東西。你看是不是?』 「『那麼,你的命還是得救了。』我插進這一句。 「『最少總可以說我希望能夠得救,』他駁道,『這種心境我倒沒有,當我……』他發抖了,好像將吞進一口難吃的藥水……『跳下去的時候。』他下個死勁說出來了。這個努力好像從氣波里傳到我身上來,我坐在椅子裡面也稍微顫動一下。他就用暗淡的眼神把我釘住。『你相信我說的話嗎?』他喊,『我肯賭咒!……真是窘透了!你找我到這兒來談天,那麼……你必得相信!你說你肯相信。』『我自然肯相信。』我申明說,他聽到我那種乾燥的口吻,也就冷靜了。『請你原諒我,』他說,『我當然不會同你談起這件事,假使你不是一個君子。我應該知道……我自己也是——我自己也是——一個君子……』『是的,是的。』我趕緊安慰他。他正望著我的臉,又慢慢轉開他的視線了。『現在你明白了,我為什麼不去自……為什麼不肯那樣子把自己了結了。我是不願意給我自己做出來的事情嚇住了。而且假使我老守著大船,我也會盡我的力量來救我自己。我們知道有些人在水面可以漂好幾個鐘頭——在大海上——後來救起來,也沒有受到什麼損傷。我會比許多人更持久些。我的心臟是絕無毛病的。』他將右拳從衣袋裡拿出,向胸膛一打,發出來的聲音像夜裡隱隱的爆響。 「『沒有毛病。』我說。他正在默想,雙腳稍微分開,下巴垂著。『相差好比一根頭髮,』他含糊說道,『這件事情的是非相差還沒有一根頭髮那麼寬。而且那個時候……』 「『午夜裡要看出一根頭髮真是不容易。』我插進這一句,大概有些惡意。你們知道我所說的同業的休戚相關是指什麼嗎?我恨他,好像他把我——我——的保存當初美夢的一個絕好機會騙去了,好像他把我們這類生活的光彩最後一星星的火花搶去了。『那麼,你就逃了——立刻逃到救生船裡面去了。』 「『跳下去的,』他直截痛快地改正我的話,『跳下去的——你得記住!』他重複說,我真納罕他的意思,那麼分明,可是又有點隱晦。『唉,是的。也許那時我看不清楚。但是在救生船裡面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光線,而且我也能夠想了。這件事情別人自然是全不曉得的,但是這一點並不使我心裡覺得好過些。這句話你也得相信。我本來不想談這件事……不……是的……我不願意扯謊了……我正想談這件事;我所希冀的就是談這件事——那時我已經有這個企望了。你以為你或者任何人能夠叫我說,假使我……我卻是——我卻是不怕說出來的。我當時也不怕獨自默想。我倒願意睜大眼睛來看這回事。我是不打算逃避的。起先——夜裡,假使沒有那班人,我也許……不!我敢向天賭咒,我不讓他們高興,以為我也來替他們圓謊了。他們已經把我害夠了。他們杜撰出一段故事,據我看來,他們自己也很相信。但是我是曉得真相的,我此後要過個高尚的生活,來彌補這場過失。我並不要別人幫忙。那類畜生弄出那套勾當來,我是不肯隨和的。扯出那麼一個謊結果會有什麼用處呢?我也是追得無路可走了,已經不高興過活了——告訴你一句真話;但是那樣子——那樣子——躲避責任,會有什麼好處呢?那絕不是一個好辦法。我相信——我相信那樣子會——那樣干會——準會沒有什麼結果。』 「他老是走來走去,說出了最後這一句話,忽然轉過身子來對著我。 「『你相信的是什麼呢?』他氣勢洶洶地問我。接著是一會兒的靜默。我突然感到給一個深刻的、絕望的疲勞壓住了,好像起先我正做夢在太空中漫遊,巨大的虛空困惱了我的精神,耗竭了我的體力,他的聲音卻一下子把我驚醒了。 「『……準會沒有什麼結果,』過了一會兒,他固執地向我低聲說,『一定沒有!我該做的事情卻是睜大眼睛去看清事實——單為著我自己——等待下一次的機會——看一看我自己到底是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