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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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馬丁與史蒂芬之間必須展開嚴酷激烈又極不尋常的交戰,但是在暗中交戰,以免心愛的人因為他們而受苦;有個很奇怪的情形是:這兩人得時常留意著保護對方,與瑪莉在一起時,還要特別注意眼神與言辭。為了他們極力想保護的這個女孩,這兩人實際上經常得互相保護。誰都不會卑鄙地採取誹謗或陰毒的手段,雖然暗中較勁,卻都光明磊落。與此同時,他們的內心也在大聲吶喊,想抗拒這個殘酷狡猾的東西殘害他們受詛咒的友誼——確實是嚴酷激烈又極不尋常的交戰。
如今史蒂芬忽然間不得不面對偌大孤寂的威脅,只得仰仗手邊所有武器,努力地確保自己的所有權。多年歲月在她與瑪莉之間所鑄造的每個聯結扣環,將她們的過去與熱情的現在聯繫在一起的每個溫柔與激情的回憶,歡樂的每一刻,是的,甚至於憂傷的每一刻,全是她用來對抗馬丁、純屬自衛的武器。這些武器當中有一項也十分強而有力,就是完美的伴侶情誼與理解,正因為這個,她們的結合才能如此牢固。多虧了過去與現在,使她武裝完備——但馬丁唯一的武器卻在未來。
他利用一種因愛而新生的細膩靈巧,非常委婉地將瑪莉的思緒導向一種安定平和的生活,和他結婚便能得到的生活。他以無數的小技巧加倍努力,讓她少不了他,為她披上溫暖幸福的保護外衣,好讓充滿敵意的世界也顯得友善。雖然他還忍著沒有表白,只是以高明技巧與莫大耐心努力著;雖然在開口之前,他想先確定瑪莉聽到他的召喚會自願前來,因為她愛他——但其實她已經猜到他的愛意,因為這種事男人不可能瞞得過女人。
這些日子裡,瑪莉夾在這兩股交戰勢力間備受煎熬;如果想到失去馬丁而覺得不快樂,就老是有一種不忠的感覺,如果有時候渴望過著他能給她的生活,就會痛恨自己的背叛與懦弱,尤其最害怕這個男人正悄悄地介入她和史蒂芬。正因為這份恐懼讓她懷抱一股新的、更不顧一切的熱情順服於女伴,兩人之間更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強烈聯繫——白天也許屬於馬丁,但夜晚卻屬於史蒂芬。然而,徹夜不能成眠的史蒂芬,那勝利仍猶如挫敗,想起馬丁的話,勝利隨即化為灰燼:「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成功,對瑪莉也已太遲了。」到了早上她會坐到書桌前寫作,發狂似的努力工作,就好像這世界與她最終的成就之間,正在進行一場難分軒輊的競賽。她從未如此拚命地工作,她覺得筆尖蘸著血,覺得自己每寫一個字都在淌血!
· 2 ·
聖誕節來了又走了,緊接著是新年,馬丁仍繼續奮戰,但變得更頑強。最近,失敗的念頭陰魂不散地糾纏,他痛苦地意識到不管自己再怎麼做,史蒂芬還是占盡便宜。瑪莉最受他喜愛與欣賞的一切特質:坦率、溫柔忠實的性情、對於任何痛苦的憐憫,等等,全都對他不利,反而將她和她摯愛的人綁得更牢。此刻只有一件事支撐著這個男人,那就是他堅信無論如何,瑪莉·魯維林已經愛上他了。
他們在一起時,她是那麼小心翼翼、那麼謹慎地不泄露自己的感情,那麼令人同情地堅稱一切還是都很好,堅稱生活完全沒有磨損她的勇氣。但馬丁沒有被這些辯解矇騙,他知道她多麼依賴他所能提供的一切,又多麼欣然地將注意力轉移到正常人唾手可得的簡單事物上。他看穿了在她勇氣十足的表象底下精神已大為耗弱,非常渴望能與世界和平共處,能在面對人類同胞時,欣慰地得知自己無須害怕他們,只要她開口便能獲得他們的友誼,而他們的律法規範也將會保護她。這一切馬丁都察覺到了,但史蒂芬的感受更加正確而深入,因為她已絕望地知曉自己愛的女人非常不快樂。起初她對這一事實視而不見,交戰中激昂的情緒壓力支撐著她,面對這個男人依然能挺住的力量支撐著她,她所喚醒的那股熱切反應也支撐著她。但終於有一天她不再盲目,世上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只在乎瑪莉正默默承受著無與倫比的不快樂。
馬丁若是有心,現在便能盡情地報復史蒂芬。他根本不知道瑪莉正一點一點地卸下防備,她的意志力、她想撐下去的堅定決心、她陽剛個性中的傲慢,都逐漸被侵蝕了。關於這一切,這個男人永遠不會知道,這是史蒂芬的秘密,她知道如何保守這個秘密。但有天晚上她忽然推開瑪莉,盲目地,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意識到以此方式保留的武器已經變得毫無價值,侮辱了她對這女孩的愛。那天晚上,有個可怕的念頭隨之而來:她的愛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如今她必須為自己與生俱來對正常事物的尊重付出極高代價,那份尊重一直沒能被破壞,即使經過多年迫害後也依然健在——這是沉默但警覺的莫頓先祖們傳下來的一項額外負擔。早在幼年時期,她便猜度到父母的兩情相悅中有一種完美的感覺,而且對那感覺近乎崇拜,如今她必須為這項本能付出代價。她從未如此清楚地看到瑪莉·魯維林所缺少的一切,隨著馬丁的離開,這一切將會從她猶豫著不敢把握的手中溜走,也許從此一去不返——包括孩子、會得到世人尊重的家、會被世人視為神聖的愛情、擺脫世人的迫害後得到的幸福安定與平靜。突然間,史蒂芬覺得馬丁是個獲得無數恩賜的寵兒,他手中掌握的那許多無價之寶,她這個愛情乞丐永遠也給不起。她唯一能送給愛情、送給瑪莉的,只有馬丁這份禮物。
她仿如做夢般感知到這些。她現在就像在夢中行動、生存,幾乎不知道這個夢會把她帶向何方,也因此刺激了她的每個感官知覺。她的這個夢極為強橫,因此她所做的一切似乎早已註定,不可能採取其他行動,也不可能踏錯一步,儘管只是做夢。就像夢遊者走在深淵邊緣不驚不懼,完全喪失危險意識,史蒂芬現在也是這樣走在命運的邊緣,心裡只有一個恐懼:她為了讓瑪莉獲得自由所必須做的事,有如噩夢般令她畏懼。
有個巨大而無形的意志力控制著這個鮮活的夢境,她順從著那股力量,不再回應女孩的溫柔,也不再答應有情人的親密行為。她變得和世界本身一樣無情,也幾乎一樣殘忍地不停傷害人。儘管瑪莉已明顯表現出憂慮不安,她還是越來越常去找華勒莉·西摩,因此隨著時間流逝,瑪莉逐漸因為疑心受盡折磨。但史蒂芬仍一再打擊她,這麼做的同時也拚命地在傷害自己,不過她幾乎感覺不到痛,因為她對瑪莉的所作所為更讓她痛苦。然而她越是打擊,她們之間的聯結便似乎越緊密,每揮一拳便系得更牢。現在瑪莉緊抓不放,用她飽受折磨蹂躪的生命的每一分力量,用史蒂芬激起的每一段回憶,用史蒂芬培養出的每一份熱情,用史蒂芬所喚醒、讓她與馬丁奮戰的每一個忠心本能。看來給瑪莉捆上鎖鏈的那隻手,似乎無力將鎖鏈取下。
終於有一天瑪莉拒絕見馬丁,並且臉色蒼白、語帶責備地反駁史蒂芬:「你不明白嗎?你全瞎了嗎?你現在眼裡只有華勒莉·西摩嗎?」
史蒂芬好像突然被打成啞巴似的,依然雙唇緊閉,沒有回答。
這時瑪莉對她哭喊道:「我不會讓你走的,告訴你,我不答應!我這麼愛你都是你的錯。我不能沒有你,是你教我需要你的,結果現在……」她半羞愧、半挑釁地說。她不得不站在那裡乞求著史蒂芬保留不給的東西,而史蒂芬也不得不聽著瑪莉如此乞求。隨後女孩尚未意識到便已脫口而出:「要不是你,我可能會愛上馬丁·哈蘭!」
史蒂芬聽見自己的聲音離得好遠好遠:「要不是我,你可能會愛上馬丁·哈蘭!」
瑪莉整個人衝上去抱住她的脖子:「不,不!不是那樣,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 3 ·
空氣中已隱約嗅到初春的氣息,將黃水仙帶進了巴黎花攤。瑪莉種在花園的那棵小櫻桃樹,整個稚嫩枝丫上也再度冒出葉子和粉紅小花苞。
這時候馬丁來信:「史蒂芬,我們可以在哪裡見個面嗎?就我們倆。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最好別在你家,因為瑪莉的關係。」
她指定了地點。他們約在勒皮克街的老屋旅館,時間是第二天晚上。當她一語不發地出門,瑪莉以為她是要去找華勒莉·西摩。史蒂芬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等馬丁,她早到了。桌子鋪了新的格子桌布很亮眼——紅與白,白與紅,她一面數著格子,一面用手指小心描畫。吧檯後面的女人用手肘撞了撞同伴:「來了個怪女人,還有那麼大一道疤,我的老天!」青黑色疤痕划過史蒂芬蒼白的臉格外顯眼。
馬丁靜靜地來到她身邊坐下,點了杯咖啡做做樣子。直到咖啡端來前,他們做做樣子互相微笑談天。但等到侍者轉過身去,馬丁便說:「一切都結束了……你打敗我了,史蒂芬……你們的關係太緊密了。」
當他們不快樂的視線交會,她回答道:「我很努力地強化那個關係。」
他點頭說:「我知道……所以,親愛的,你贏了。」他隨後又說,「我下個禮拜離開巴黎。」儘管力持鎮定,他的聲音還是沙啞了,「史蒂芬……你要盡力照顧瑪莉……」
她發現自己已經握住他的手,又或者有另外一個人坐在他身旁,望著他那張表情細膩又困惑的臉,嘴裡說著奇怪的話?
「不,不要走,還不要。」
「我不明白……」
「你一定要相信我,馬丁。」此刻她聽見自己非常嚴肅地說,「你能不能完完全全相信我?只要我開口,不管看起來多奇怪的事你都去做?如果我說這是為了瑪莉,為了她的幸福,你能相信我嗎?」
他手指緊握起來:「上帝為證,我可以。你知道的,我會相信你!」
「那好,你別離開巴黎,現在先別走。」
「你真的要我留下來嗎?」
「是的,我沒法解釋。」
他略感遲疑,然後像是突然下定決心:「好吧……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他們付了咖啡的錢之後起身準備離開。「讓我和你走到門口就好。」他懇求道。
但她搖著頭說:「不,現在不行。我會寫信給你……很快的……再見,馬丁。」
看著他沿街匆匆走去,最後消失在陰影中了,她才慢慢轉身爬上山坡,從「烘餅磨坊」的耀眼燈光下經過。可憐的風車翼在風中旋轉,永不休止地磨碾著小罪惡——從巴黎社會最底層吹進來的干谷糠。不一會兒爬到山丘頂端後,還得再爬上一段滿布灰塵的石階,然後推開一扇沉重、移動緩慢的門,通往那焦慮卻孜孜不倦地為世人守夜的巨大信仰殿堂。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也不知道面對那尊一手按在心口、另一手伸出做耐心哀求狀的耶穌銀像,要說些什麼。伸開雙臂,有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禱告民眾,嘴裡發出單調、低吟、持續不斷的祈禱聲——仿佛漲了又退、退了又漲的浪潮,沖刷著天堂海岸。
他們在祈求聖母:「聖母瑪利亞,上帝之母,請為我們這些可憐的罪人祈禱,此時此刻與我們死亡的那一刻。」
「與我們死亡的那一刻。」史蒂芬聽見自己重複著。
那尊耶穌銀像看起來疲憊萬分。其實它一向都顯得疲憊。她不經意地想,人站在那兒卻想不出該說什麼,就好像面對他人的憂傷經常不知所措一般。對自己她毫無感覺,既無同情也不懊悔;很奇怪地,所有感覺都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她離開教堂,繼續走過風中的蒙馬特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