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56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華勒莉詫異地凝視著史蒂芬:「可是……你這個要求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你確定走這一步是對的嗎?我是無所謂,我何必在乎呢?如果你想假扮我的情人,親愛的,老實說吧,我求之不得⸺我敢說你會是個非常迷人的情人。但不管怎麼樣,」她的聲音變得憂慮,「這種事可輕率不得,史蒂芬。你這麼做不是荒謬的自我犧牲嗎?你可以給那女孩很多很多。」 史蒂芬搖頭說:「我無法給她保護或快樂,但她又不肯離開我。只有這個辦法……」 華勒莉·西摩對悲劇事件向來避之如蛇蠍,這時聽了像發起脾氣來:「保護!保護!我受夠這兩個字了!不用保護她,有你難道還不夠?老天,你一個可以抵二十個瑪莉·魯維林!史蒂芬,做決定以前再想一想,在我看來這是瘋狂之舉。拜託你就留住這個女孩吧,儘量讓你的人生快樂一點。」 「不,我不能這麼做。」史蒂芬幽幽地說。 華勒莉站了起來:「照你這樣子,我想你是做不到,你天生就是個殉道者!好吧,我答應。」她忽然結束對話,「不過我見過那麼多千奇百怪的事,沒有一件比得上這個!」 當天晚上,史蒂芬給馬丁·哈蘭寫了信。 · 2 · 兩天後,正要過街回家的史蒂芬看見馬丁站在拱道的陰影里。他走了出來,兩人便在人行道上面對著面。他遵守了約定,時間正好十點。 他說:「史蒂芬,我來了。你為什麼叫我來?」 她沉重地回答:「因為瑪莉。」 她臉上的某種神情讓他一時屏息,不再提出問題,只小聲地說:「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 「很簡單,」她對他說,「再簡單不過了。我要你在這個拱道下等著,就在這裡,從屋裡看不到。我要你等到瑪莉需要你的時候,我想她會需要……不會太久……當她需要你的時候你人就在這裡,這你可以做到吧?」 他點點頭:「是的,可以!」他完全摸不著頭緒,也對她的奇怪眼神感到害怕,但還是讓她擦肩而過,走入院子。 · 3 · 她拿出鑰匙開門進屋。屋裡仿佛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寂靜從各個角落跳出來大聲吶喊——一種嘲笑譏諷、擠眉弄眼、心懷怨恨的寂靜。她一手將它揮開,好像真有實體存在似的。但伸手揮開那寂靜的人是誰?不是史蒂芬·戈登……不,當然不是了……史蒂芬·戈登已經死了,昨晚死了:「我們死亡的那一刻……」才沒多久前,許多人說出了這句預言——或許他們當時心裡便想著史蒂芬·戈登。 可是現在有人正在慢慢地爬上樓梯,接著停在樓梯平台上傾聽,接著打開瑪莉的房門,接著定定地站立注視著瑪莉。那是大衛認識並深愛的人,它汪汪尖叫兩聲,跳上前來迎接。瑪莉卻像挨了打似的往後退縮——瑪莉臉色蒼白,因為一夜未眠眼睛發紅,又或是因為哭得太厲害了? 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你昨晚去哪兒了?」 「和華勒莉·西摩在一起。我想你總會知道的……最好還是坦白……我們倆都討厭說謊……」 那個奇怪的聲音再次響起:「老天哪……我那麼努力地不去相信!你現在告訴我說你在撒謊,說啊,史蒂芬!」 史蒂芬……這麼說她並沒有死嘍?還是死了?現在瑪莉緊緊地抓著,緊緊地抓著。 「史蒂芬,我不相信……華勒莉!所以你才一直拒絕我……最近才一直不肯接近我?史蒂芬,回答我,你是她的情人嗎?拜託你,說話啊!別像個啞巴站在那裡……」 一陣霧氣籠罩下來,是濃密的黑霧。有人將女孩推開,沒說話。瑪莉的奇怪聲音從那片幽暗中傳來,被層層的濃密黑霧包圍住,只偶爾有一兩句穿透過來:「我付出了我的一生……你殺死了……我愛你……好殘酷啊,好殘酷!你太殘酷了……」接著是刺耳可憐的啜泣聲。 不,對如此可憐的啜泣聲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的人,肯定不是史蒂芬。可是那個人影在霧中做什麼?它在四下移動,煩亂而瘋狂地移動,一面還在哭泣:「我要走了……」 走?它能上哪兒去?走出迷霧,走向光明嗎?是誰曾經說過等等,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要照亮坐在黑暗中的人……」 已經沒有人在動了,只剩一條狗,一條名叫大衛的狗。得做點什麼。走進臥室,史蒂芬·戈登那間面向院子的臥室……只要走幾步就能到窗口了。一個女孩,沒戴帽子,頭髮上灑滿陽光……她幾乎是用跑的……差點跌跤。但這時院子裡有兩個人——一個男人手搭在女孩彎駝的肩上。他在問她,對,沒錯,他在問;女孩告訴他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為什麼逃離那片濃密、可怕的黑暗。他看著房子,驚訝、不敢置信;遲疑的腳步似乎想進來,但女孩繼續往外走,男人便轉身追上去……他們肩並肩,他抓著她的手臂……他們走了,他們從拱道底下走了出去。 然後頃刻間,靜默粉碎了:「瑪莉,回來!回到我身邊來,瑪莉!」 大衛趴伏著在發抖。它已經爬到床邊,趴在那兒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發抖是因為如此劇烈的痛苦像鞭子一樣打在它身上,而它只是一隻不會說話的可憐畜生,又能做什麼?她轉身看見了它,但只是一瞬間,因為現在房裡似乎擠滿了人。這些人,這些眼神哀戚的陌生人是誰?不過,他們全是陌生人嗎?那個是宛妲沒錯吧?有個人腹側開了一個小洞——是潔美緊抓著芭芭拉的手,而芭芭拉胸前綴著死亡的白花。啊,人那麼多,這些不速之客,他們起先很輕很輕地呼喊,接著越來越大聲。他們在喊她的名字:「史蒂芬!史蒂芬!」活著的人、死去的人,還有尚未出生的人——全都在喊她,起先輕輕地,接著越來越大聲。是啊,還有阿雷克那些迷失、面目可怕的兄弟們,他們也在這裡,也在呼喊:「史蒂芬,史蒂芬,去找你的上帝,問問他為什麼捨棄我們!」她可以看見他們面目全非、充滿責難的臉上,那雙屬於倒錯者的煩惱憂鬱的眼睛,這些眼睛看著一個毫無同情與理解的世界已經看得太久了:「史蒂芬,史蒂芬,去找你的上帝,問問他為什麼捨棄我們!」這些面目可怕的人開始舉起顫抖、白皙、女性化的手指指著她,「你們這一類人偷走了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你們奪走了我們的力量,還把你們的軟弱給了我們!」他們用蒼白顫抖的手指指著她。 如火箭般的痛苦,如燃燒的火箭般的痛苦——他們的痛苦、她的痛苦,全都熔聚成一股噬人的巨大苦楚。如火箭般的痛苦發射後爆裂開來,炙燙的火淚滴落在心上——她的痛苦、他們的痛苦……在阿雷克的所有苦難。還有其他無數人的推擠喧囂——他們又是打又是踩,想要制伏她。他們瘋狂地想透過她發聲,同時也在撕裂她、壓垮她。此時他們無所不在,阻斷了她的退路,無論門閂或窗欞都救不了她。牆壁在他們面前粉碎傾倒,聽到他們的痛苦吶喊而應聲粉碎傾倒:「我們來了,史蒂芬……後面還有更多人會來,我們的名叫群——你怎敢不承認我們!」她舉起雙臂試圖將他們擋開,但他們不斷地逼近:「你怎敢不承認我們!」他們占據了她。她貧瘠的腹中結實纍纍——那無法生育的可怕重擔令它疼痛。它疼痛,因為激憤而無助的孩子們叫囂著要求獲得救贖卻是徒然。他們會先求助於上帝,接著求助於世界,然後求助於她。他們會大聲指責:「我們求的是餅,你會給我們石頭嗎?回答我們:你會給我們石頭嗎?你,我們這些棄兒所相信的上帝;你,我們被無情生下來的世界;還有你,把我們杯中物喝得精光的史蒂芬——我們求的是餅,你會給我們石頭嗎?」 現在只剩一個聲音,一個請求;是她自己的聲音,那千萬人的聲音已融入其中。這聲音有如低沉而駭人的雷聲隆隆,這請求好似百川匯流。這可怕的聲音震動了她的耳膜,震動了她的大腦,撼動了她的五臟六腑,最後這懾人的聲音重擔為了能吐露出來,不僅勒得她就要窒息,還壓得她搖搖晃晃,幾乎不支倒地。 「上帝啊,」她喘著氣說道,「我們相信,我們已經告訴你我們相信……我們沒有否認你,所以站起來護衛我們吧。上帝啊,當著全世界承認我們,也給我們生存的權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