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54
· 1 ·
如今命運已將他們玩弄於股掌間,並開始加快速度。那年夏天她們去了朋翠西納,因為瑪莉從未去過瑞士;由於伯爵夫人必須先後前往維希與奧恩的巴紐兩地療養,馬丁便得空和她們一起去。那是史蒂芬頭一次發覺馬丁·哈蘭不太對勁。
他再怎麼樣也瞞不了她,這個男人簡直是誠實得自討苦吃,任何欺瞞的行為之於他,就如同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那般醒目。但現在他偶爾會迴避她的目光,和史蒂芬在一起時,會異常沉默而尷尬,就好像有個無可避免又令人不快的事情硬生生地介入他們的友情,而且是他不敢告訴她的事。後來有一天,她瞬間靈光一閃知道了那是什麼——是瑪莉。
這件事有如一記拳頭正中眉心,讓她眩暈不已,因此一開始只能盲目摸索。馬丁,她的朋友……但這是什麼意思?還有瑪莉……如果是真的,實在太悲慘了。但馬丁·哈蘭真的愛上瑪莉了嗎?另一個念頭更加不可思議——瑪莉也愛上馬丁了嗎?
迷霧漸漸消散,史蒂芬變得冷硬如鋼鐵,知覺銳利如匕首——這些匕首刺入她的靈魂,流幹了她內心最深處的血。她冷眼旁觀。她覺得自己只剩下眼睛和耳朵,像怪物一樣,完全退化了,卻擁有一種幾乎令人難以忍受的技能,一種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敏銳。
這樣的史蒂芬讓馬丁毫無招架之力。身為戀人的他眼神中真情流露,同為戀人的她看在眼裡一清二楚;有時他和瑪莉說話,也無法掩飾聲音中不知不覺透露出的語氣。既然他感受到的一切也都是史蒂芬的切身感受,又怎麼可能瞞得了她呢?他知道她已察覺,而她也發現他知道了,只是兩人都沒有開口——她如死了一般沉默地旁觀,他則是沉默地忍受她的旁觀。
對他們三人而言那都是一個可怕的夏天,尤其又被一片寧靜祥和的美景所環繞:當夜晚降臨在雪地上,光滑無痕的雪白山峰會變成寶石藍,接著變成暗紫色;羅塞格冰河的寬闊斜坡上方,懸掛著大得不可思議的星斗。他們心裡充滿了未說出口的恐懼,充滿了喧嚷的激情,充滿了與這片平靜滿足、與周圍這祥和明媚的大自然格格不入的惶惑——而瑪莉也同樣惶惑。可憐的是,她喘息的時間似乎一閃即逝,如今她被矛盾的情感撕扯著;她驚恐又詫異地發覺馬丁對她而言已不只是朋友,但分量比史蒂芬輕,啊,那當然輕得多了。她對這個女人的激情宛如驀然躥燒的火牆,阻絕了她對那個男人的愛;因為雖然童貞本身神秘莫測,但有時候摧毀童貞的人也具有同樣的力量,而那股力量如今仍握在史蒂芬手中。
在空蕩蕩的旅館小房間裡獨處時,馬丁會與這個折磨靈魂的問題苦苦纏鬥,他內心深信如果沒有史蒂芬,瑪莉·魯維林就會愛上他,不對,她已經愛上他了。但史蒂芬是他的朋友——是他找到了她,近乎強迫地逼她接受他的友誼,強行闖入她的生活、她的家,強行取得她的信任,她相信他的道義。而現在他若不徹底背叛她,就得因為忠於他們的友誼而背叛瑪莉。
他覺得他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瑪莉的人生會有什麼遭遇,又已經有了什麼遭遇;他不是已經在她身上看到痛苦,看到只會導致絕望的憎恨與只會導致不幸的反抗了嗎?她正在以自己的脆弱之身對抗全世界,慢慢地這世界將會而且一定會向她進逼,直到最後將她徹底擊垮。她本身的正常正是危險之所在。瑪莉是地地道道的女人,她如果能像史蒂芬那樣,會比較能與生命抗衡。呵,何等可憐的結合,那麼堅定卻又那麼無助,那麼熱情豐盈卻又那麼貧瘠得可憐;這個令人絕望、心碎卻也勇敢的結合,至今仍無情地將她們牽繫在一起。但假如他打破這個結合,將女孩帶走,讓她獲得平和與安定,為她贏得世人的認可,使她的背永遠無須再受鞭笞,她的心永遠無須再因為鞭笞之苦變得衰弱——假如他馬丁·哈蘭果真做了這件事,在他勝利的那天,史蒂芬會如何呢?她還會有勇氣繼續奮鬥嗎?或者連她也會被迫投降?上天明鑑,他不能這樣背叛她,他不能招致史蒂芬的毀滅——然而若是放過她,又可能毀了瑪莉。
那年夏天淒悽慘慘的幾個星期當中,馬丁夜復一夜獨自在臥室里,拚命想在一個幾乎看似無望的情況中找到一線希望。夜復一夜,史蒂芬專橫地將瑪莉溫暖柔軟的軀體擁在臂彎里,同時又好像寒氣逼人似的打哆嗦。她躺在床上因為恐懼與愛而顫抖,而她受的這個折磨會將瑪莉包覆住,因此有時她會為這番痛苦哭泣,至於那是什麼樣的折磨,兩人都不會明說。
「史蒂芬,你為什麼發抖?」
「我不知道,親愛的。」
「瑪莉,你為什麼哭泣?」
「我不知道,史蒂芬。」
於是苦澀的夜晚悄悄轉為白晝,焦慮的白晝又悄悄轉為黑夜,卻沒有為這奇特組合的三人帶來有用的建議或安慰。
· 2 ·
在他們全都回到巴黎後,有一天早上馬丁發現只有史蒂芬一人在。
他說:「我想跟你談談,非談不可。」
她放下筆,直視他的眼睛:「馬丁,什麼事啊?」其實她已經知道。
他回答得非常簡單:「是瑪莉。」然後又說,「我要離開了,因為我是你的朋友而且我愛她……我必須走,因為我們的友誼,也因為我覺得瑪莉漸漸喜歡上我了。」
他覺得瑪莉喜歡他……史蒂芬緩緩站起身來,轉眼間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代表所有同類挺身與這個男人作戰,挺身維護她們的所有權,挺身證明她們的勇氣不可撼動,證明她們既不容許也不懼怕出現對手。
她冷冷地說:「如果你要走是因為我,是因為你以為我害怕了,那麼就留下來。你大可放心,我一點也不害怕,此時此刻我向你挑戰,看你能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帶走!」說這話時她也對自己感到驚訝,因為她害怕,她太害怕馬丁了。
她帶著藐視的平靜語氣讓他紅了臉,也激發了他男人的鬥志:「你以為瑪莉不愛我,但你錯了。」
「那好啊,你來證明我錯了!」她對他說。
他們抱著強烈敵意互相瞪視片刻後,史蒂芬口氣轉趨和緩地說道:「你的提議並無意羞辱我,但我不同意你走,馬丁。你認為我無法讓我心愛的女人不被你奪走,因為你自覺比我和我的同類多了一項優勢。我接受你的挑戰,如果我還想配得上瑪莉,就不得不接受。」
他低下頭說:「悉聽尊便。」接著他忽然開始說得很快,「史蒂芬,你聽著,我很不想說這些話,但無論如何總得有人跟你說!你既勇敢又優秀,也希望能功成名就,但跟你一起生活,對瑪莉的心靈是一種謀殺。你看不出來嗎?你難道不明白她所需要的一切都是你給不起的?孩子、保護、能受她尊敬也能尊敬她的朋友⸺這你難道不明白嗎?史蒂芬,或許有些人能在你們這樣的關係中活下去,但其中不包括瑪莉·魯維林在內。她沒有堅強到能對抗全世界,能挺身對抗迫害與羞辱,那會讓她意志消沉,其實已經開始了——她已經被迫投靠像宛妲那樣的人。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情形我見過——酒吧、酗酒、可憐的反抗、可怕而徒然地浪費生命——我告訴你吧,那是對瑪莉心靈的謀殺。我原打算離開,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但離開之前,我必須把這些話都跟你說,我要懇求你,如果你愛瑪莉的話就放她自由,我願意向你下跪,史蒂芬……」
他暫停下來,她聽見自己十分冷靜地說:「你不明白,我對我的寫作有信心,有極大的信心。總有一天我會爬上巔峰,讓世人不得不接受真正的我。這是遲早的問題,但為了瑪莉,我一定要成功。」
「願上帝憐憫你啊!」他衝口而出,「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成功,對瑪莉也已太遲了。」
她驚愕地瞪著他。「你竟敢!」她結巴地說,「你竟敢企圖削弱我的勇氣!你自稱是我的朋友卻又說出這種話……」
「我正是求助於你的勇氣。」他回答道。接著他的語調又開始變得非常平和:「史蒂芬,我如果留下來就得和你交戰,你懂嗎?我們必須決戰到底,直到其中一人承認失敗。我會盡一切力量從你身邊奪走瑪莉——我是說一切光明正大的力量——我不會耍卑鄙的手段,因為不管你怎麼想,我都是你的朋友,只不過……我愛瑪莉·魯維林。」
此時她反擊了。她說得很慢,一面注視著他表情細膩的臉:「你好像把一切都想得很周全了,不過那是當然,我們的友誼給了你時間……」
他微微一凜,她則面露微笑,知道如何能傷人。「也許,」她繼續說著,「你能跟我說說你的計劃。假設你贏了,婚禮由我來辦嗎?瑪莉要從我家出嫁嗎?又或者這會嚴重損害你們的社會處境?再假設她很快就因為愛你而想離開我——你要帶她去哪裡?馬丁,為了面子,帶到你姑媽家去嗎?」
「別這樣,史蒂芬!」
「為什麼不能問呢?我有權利知道,因為我也愛瑪莉,我也會考慮到她的名聲。沒錯,我想我們應該把你的計劃整個討論一下。」
「我姑媽永遠都會歡迎她。」他很堅定。
「所以如果她投奔你,你會帶她去那裡?世事一向難料,不是嗎?你說她已經喜歡上你了……」
他眼神強硬起來:「如果瑪莉選擇我,史蒂芬,我首先就會帶她去帕西的姑媽家。」
「然後呢?」她語帶嘲弄。
「我會在那裡和她完婚。」
「然後呢?」
「我會帶她回我家。」
「回加拿大……原來如此……這當然是個安全的距離。」
他伸出手:「拜託你,別這樣!這樣未免太可怕了……仁慈一點吧,史蒂芬。」
她厲聲笑道:「我為什麼要對你仁慈?我接受你的挑戰,讓你自由進出我家,沒有把你趕出去不准你來,這樣還不夠嗎?你就來吧,隨時都可以。甚至可以把我們的對話告訴瑪莉,我是不會說的,但你要是認為這樣可以占點上風,儘管去做吧。」
他搖搖頭:「不,我不會說。」
「好吧,你想必覺得這樣是最好的。我呢,建議我們一切如常,現在我得繼續工作了。」
他遲疑道:「你不握握手嗎?」
「當然要,」她微笑道,「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嗎?不過你真的得走了,馬丁。」
· 3 ·
他走了之後,她點起一根煙,但完全不自覺。她感到出奇地興奮但也出奇地麻木——一種奇怪到極點的感覺組合;緊接著忽然噁心暈眩欲死。她上樓回房洗了把臉,坐到床上試圖思考,卻發覺心裡一片空白。她什麼都沒想,甚至沒有想到瑪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