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53
· 1 ·
馬丁回來以後,史蒂芬才發現自己那麼想念他,發現自己還那麼需要他現在所能提供的東西,其實這樣東西她已渴望了好久——一個志氣相投、想法與她異常相近的正常男人的友誼,令她不僅高興也安心。是的,說也奇怪,和這個正常男人在一起遠比和強納森·布洛凱在一起的時候更自在,更能認同他的所有觀點,有時候還更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倒錯傾向。雖然馬丁對於這個主題似乎涉獵甚廣,也思考甚多,然而他極少談及自己的研究,只是接受了她現在的樣子從無質問,也誠懇地接受了她多數的朋友,沒有施恩的意味或顯現出絲毫病態的興趣。於是在最初這段時間,他們仿佛完全和好如初。只是平常和他說話隨意慣了的瑪莉,有時候也會隨意地談起宛妲這些人,談起巴黎咖啡館與酒吧的夜生活(結果發現那其中很多地方他自己也去過),談起始終縈繞在她腦海中的芭芭拉與潔美的悲劇(儘管這個無限美好的春天正快速朝夏日奔去)……當瑪莉和他談起這些事,馬丁就會神色凝重地看著史蒂芬。但現在他們很少上酒吧,因為馬丁提供了真正更加符合瑪莉興趣的消遣。想找樂子的時候,完全正常又體貼的馬丁似乎總是知道該做些什麼、該上哪兒去。如今他對巴黎了如指掌,那年春天他帶她們見識的巴黎,對瑪莉完全是意外的新發現。他常常帶她們到布隆涅森林用餐,坐在鄰桌的男女,男的穿著整齊、精緻,女的打扮美麗、時髦,說笑時強烈地意識到性別與其巨大重要性——總而言之,就是正常的女人。或者他們也會到克萊里奇飯店喝下午茶,或到希荷去吃晚餐,然後再到同樣時尚的餐廳吃消夜,瑪莉發現巴黎有許多這類餐廳。雖然一般人仍會稍微盯著史蒂芬看,但瑪莉覺得有馬丁在場作為保護,情況已經改善許多。
當然,這種地方絕不允許兩個女人共舞,但是每個人都在跳,因此最後瑪莉不得不起身與馬丁跳舞。
他說道:「史蒂芬,你不介意吧?」
她搖著頭說:「不會,當然不介意。」瑪莉能有一個好舞伴,她確實非常高興。
只是當她獨坐在桌邊,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因為察覺到自己的衣著與孤單無伴引人側目而感到不自在——當瞥見那女孩被馬丁擁在懷裡,當她舞過時聽見她的短暫笑聲,史蒂芬會有一種奇怪的揪心感覺,仿佛被一記鐵拳擊中。怎麼回事?老天啊,該不是憤恨吧?想到自己有可能背叛這份友情,背叛她對馬丁這份美好真摯的友情,她震驚不已。當他們回到座位,瑪莉臉頰泛紅微笑著,史蒂芬也會勉強一笑。
她會說:「我正在想你們倆跳得真好……」
有一回瑪莉怯生生地問道:「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真的不無聊嗎?」
史蒂芬回答:「別傻了,親愛的,我當然不無聊,和馬丁跳舞去吧。」
但那天夜裡她將瑪莉摟在懷裡——用戀人那不留情的、蠻橫的臂膀將她摟在懷裡。
天暖時,他們會一起開車到鄉間,瑪莉和她在巴黎共度第一個春天時也經常這麼做。現在他們最常去的是巴比松,因為馬丁喜歡在森林裡散步。到了那裡,他便忍不住談起樹木,臉上閃耀著奇妙的內在光彩,瑪莉則聽得半入迷。
有一天晚上她說道:「可是這些樹這麼小——你讓我好想去看看真正的森林,馬丁。」大衛深愛這樣的郊遊——它也很愛馬丁,倒不能說是對史蒂芬不忠,而是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更完美的東西,感覺到他是更令人百分之百滿意的同伴。這個小小的背叛儘管情節輕微,卻有不成比例的傷人力道,於是史蒂芬又有了多年前被天鵝彼得忽視時的感覺。當時她心想:它可能以為我是個怪人。如今看著馬丁丟粗木棍讓大衛去撿,她偶爾也不免會興起同樣念頭——真奇怪,最近有若干荒謬瑣事都有了傷害她的力量。但她仍牢牢抓住馬丁的友誼,哪怕只是片刻的疑慮都會讓她自覺可恥;事實上,他們二人都忠實地執著於這份友誼。
他會懇求她接受姑媽的邀請,陪瑪莉到帕西去:「你不喜歡那個老太太嗎?瑪莉倒是挺喜歡她的,你為什麼不來呢?你太麻煩了,史蒂芬。你不在,樂趣都少了一大半。」他真心以為自己是實話實說,真心以為不管是聚會、午餐或是什麼,沒有史蒂芬,樂趣就少了一大半。
但史蒂芬總是拿工作來搪塞:「親愛的,我得趕緊把小說寫完,好像已經拖了好幾年,它都快跟做大夢的李伯一樣老了。」
· 2 ·
有時候他們的友情近似完美,近似他們所希求的完美,就在兩人心意完全相通的這麼一天,史蒂芬忽然向馬丁提起了莫頓。
當時他們倆在她的書房中獨處,她說道:「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你一定常常在想我為什麼離家。」
他點點頭:「我一直不太想問,因為我知道你有多愛那個地方,現在也依然是……」「對,我愛它。」她回答。
接著她在他面前放下一切武裝,並快樂至極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自從撲通離開後,她從來不能無拘無束地談起她被放逐的事。一旦開了口,她便再也不想停止,非得向他和盤托出,任何細節都不放過,唯有一點礙於自尊不能吐露——她沒有說出安琪拉·寇斯比的名字。
「這實在讓瑪莉太難堪了,」她最後說道,「你想想,瑪莉從未見過莫頓,這麼多年來她甚至沒有見過撲通!當然了,撲通不便來找我們——她要是來了還怎麼再回莫頓去?而且我希望她和我母親住在一起……只是這整件事叫瑪莉情何以堪。」她接著又談起父親:「如果父親還在世,我知道他會幫我。他是那麼愛我,而且他了解,我發現父親一直以來都知道我的情形,只不過……」她頓了一下才又說道,「也許就是因為太愛我而無法啟齒。」
馬丁沉默了許久,最後開口時口氣非常嚴肅:「瑪莉……對這一切她知道多少?」
「我儘可能都不告訴她。她知道我和母親不和,也知道母親不肯請她到莫頓去,但她不知道我是因為一個女人而被迫離家,我是被趕出家門的,我希望儘可能減少她的煩惱。」
「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對,想過千百次了。」
「好吧,這點只有你能判定,史蒂芬。」他低頭看著地毯,冷不防地問道,「她知道你和我……那件事……」
史蒂芬搖搖頭:「不知道,她以為你只是我很好的朋友,就像今天這樣。我不想讓她知道。」
「為了我嗎?」他問道。
她緩緩地回道:「這個嘛,應該是吧……是為了你,馬丁。」
這時候一件出乎意料、令她感動萬分的事發生了,他眼中充滿憐憫的淚水,喃喃說道:「天啊,為什麼要讓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命運為何做這種令人不解的安排?這已足以讓人否認上帝的存在!」
她深感有必要安撫他。那一刻,當他因為心中的人道情懷,噙著憐憫淚水站在那裡懷疑上帝,好像一下子比她小了好多。「還有樹呢,別忘了有樹,馬丁——你以前就是因為它們相信上帝的。」
「這麼說你後來相信了?」他低聲問道。
「是的,」她告訴他,「很奇怪,但我知道我現在不得不信,我們很多人到頭來都會有這種感覺。我其實不像某些人那麼虔誠,但必須承認上帝的存在,不過有時候我還是會想:『他真的存在嗎?』要是看到我在巴黎所看到的景象,誰都免不了會懷疑。但除非有上帝,否則我們當中的某些人又怎能找到那一點點勇氣?」
馬丁望著窗外,靜默不語。
· 3 ·
瑪莉再度變得溫柔。現在的她偶爾會顯得無盡溫柔,因為快樂容易使人溫柔,而這一陣子瑪莉出奇地快樂。有馬丁·哈蘭在,讓她覺得安心,並重拾了驕傲與自尊,於是她可以不帶著從前的孤獨感來看待這個世界,也能暫時收劍入鞘,這段日子的休養生息帶給她一種幸福感。她發現自己內心並不像她原先想像的那麼勇敢、那麼叛逆,而是和其他許多女人一樣,很滿足於被保護的感覺,隨著時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她開始慢慢地遺忘自己的苦澀憤懣。
只有一件事讓她苦惱,就是史蒂芬不肯陪她到帕西去。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歸咎於華勒莉·西摩,她曾經見過馬丁的姑媽一面,但兩人似乎對彼此都沒有好感。於是瑪莉原先對華勒莉的模糊憎惡感開始變得明顯,最後史蒂芬才愕然驚覺瑪莉竟然嫉妒華勒莉·西摩。但此事實在太荒謬、太說不過去了,史蒂芬認定這只是一時的情緒,加上這段日子的時間都被馬丁占得滿滿的,便沒有引發太大的危機。由於視力差不多恢復了,他打算秋天回家去,因此只要能從姑媽那兒偷得一時半刻的空閒,他都想和史蒂芬和瑪莉一起度過。有時候當他提起離開的事,史蒂芬覺得瑪莉的臉上似乎蒙上了憂傷的陰影,儘管告訴自己說她們倆當然都會想念馬丁,心裡卻仍忐忑不安。另外瑪莉也展現前所未見的忠誠摯愛,更明顯地急著想透過無數小小的真情之舉來證明自己的愛。甚至有時候相形之下,她對馬丁的態度便顯得粗魯不友善,一點雞毛蒜皮的事都會和他起爭執,還會拿史蒂芬的話來替自己撐腰——沒錯,儘管她最近恢復了溫柔,有時對馬丁卻不假辭色。這些一時之間令人意外的情緒轉變,在在讓史蒂芬感到不安又迷惘,於是有一天夜裡她十分焦慮地說:「你今天晚上對馬丁的態度怎麼那麼差?」
瑪莉卻裝傻:「我態度很差嗎?就跟平常一樣啊。」當史蒂芬再追問下去,瑪莉就親吻她的傷疤說,「親愛的,已經很晚了,你就別再工作了,而且……」
史蒂芬將工作擱到一旁之後,忽然粗魯地將瑪莉一把拉過來:「你有多愛我?快告訴我,快點!」她顫抖的聲音中帶有非常類似恐懼的感覺。
「史蒂芬,你弄痛我了……別這樣,我好痛!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勝過我的生命。」
「你就是我的生命……我全部的生命。」史蒂芬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