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49
· 1 ·
在一個美好的六月天,阿黛兒在凱旋聖母教堂嫁給了尚——聖堂里滿滿的蠟燭與祈禱,祭奉著慨贈無數恩典的聖母。從一大清早開始,雅各街的安靜老屋便亂鬨鬨——寶琳在準備婚宴,皮耶在布置打掃客廳,兩人又不時會停下來親吻女兒因快樂而泛紅的臉頰。
史蒂芬送了結婚禮服、婚宴和一筆錢;瑪莉送給新娘蕾絲面紗、白緞鞋和白絲襪;大衛送了一個鍍金的大鐘,是她們在皇宮買給它的;至於波頓則負責將新娘載到教堂,再將這對新人載到火車站。
到了九點,這整條街充滿興奮的氣氛,因為街坊鄰居都很喜歡寶琳和皮耶,何況正如麵包店老闆對妻子說的,這麼大戶的人家辦喜事應該很有看頭。
「這些英國人畢竟都很慷慨,」他說,「雖然戈登小姐外表奇怪,我們也不能忘記她曾經為法國出生入死,現在才會多了一道疤痕還受勛。」說著想起自己四個戰死的兒子,他不禁嘆氣——無論對國王還是麵包師傅而言,兒子就是兒子。
大衛興奮地在樓梯跑上跑下,很想幫忙卻沒人心領,尤其是慌張不安的新娘正要穿上窄小緞鞋的時候。
「走開吧!你幫不了忙的,寶貝,你就別再叫了嘛!」阿黛兒哀求道。
最後瑪莉不得不找來項圈和皮繩,將大衛綁在書房的書桌旁,它在那兒垂頭喪氣地咬著它的白緞蝴蝶結,心想只有四條腿的動物才懂得感激。阿黛兒好不容易總算盛裝打扮完畢,害羞地走到瑪莉和史蒂芬面前讓她們看一看。她那張善良誠實的臉看起來非常迷人,圓圓亮亮的眼睛好像烏鶇。史蒂芬衷心希望她幸福,這個女孩已經等候她的伴侶那麼久——那麼耐心又忠實地等候著。
· 2 ·
教堂里有一些親友,還有一些不惜路遙也要參加葬禮或婚禮的人。可憐的尚穿著廉價的新郎禮服,看起來糟透了,史蒂芬可以聞到他的髮油味,雖然有香味,聞起來還是非常油膩刺鼻。他摸取戒指時手有點發抖,因為覺得又驕傲又卑微,因為原本便愛得很深的他還得愛得更深,卻又自認為完全配不上她。從那隻顫抖摸索的手,從那頭油亮的頭髮和那套不合身的禮服中,有個什麼東西感動了史蒂芬,使得她很想出言安撫,告訴他說他獻上的禮物有多美好——安全、平靜與光榮的愛。
年輕神父鄭重地復誦祈禱文——古老、原始,但已經由習俗變得柔和的祈禱文。穿著淡紫色絲質洋裝的寶琳跪下時落淚了,但皮耶卻把手帕鋪在跪凳上以保護灰色新長褲的膝蓋部分。史蒂芬旁邊坐著寶琳的兩個弟弟,一個穿制服,另一個退伍了穿便服,但兩人胸前都戴著勳章,因此很適合代表軍方。麵包店老闆帶著妻子和三個女兒來,由於女兒們都尚未出嫁,眼睛也不看彌撒書,倒是更常盯著身穿廉價禮服的尚。蔬果店老闆和一位女士一同前來,寶琳用來穿串的雞都是跟她買的;而替皮耶修理靴子鞋子的鞋匠則對著年輕漂亮又豐滿的洗衣女工頻送秋波。
彌撒接近尾聲,神父祈求上帝賜福這對新人,祈求他二人活得長久,不只能看到自己的孩子,還能看到孩子的下一代,甚至第三、第四代。接著他說到他們對上帝與對彼此的責任,最後以大量聖水潑灑他們低垂的年輕腦袋。於是在凱旋聖母(那個慨贈許多恩典的聖母)教堂里,尚與他的阿黛兒在他們教堂的見證下,在上帝的見證下,成為一體,從此便能毫不畏縮地面對世界。
他們挽著手走出重重的兩扇門,坐上在外等候的史蒂芬的汽車。外套上別著白色徽章的波頓面帶微笑,伸長了脖子的群眾也都露出微笑。回到家後,史蒂芬、瑪莉和波頓一齊舉杯祝福新郎新娘身體健康。接著皮耶向東家致意,感謝她給女兒辦了這麼風光的婚禮。但是當這位東家離席後,當瑪莉隨她進入書房,麵包店老闆娘揚起眉毛一臉狐疑。
「真是個奇特的人!老實說她還比較像男人,她這樣是找不到丈夫的!」
賓客們都笑了。「就是啊,她真是奇怪到了極點。」大伙兒於是開起史蒂芬的小玩笑。
皮耶紅著臉跳出來替史蒂芬說話。「她人很好,很善良,我非常尊敬她,我太太也一樣,還有我們的女兒阿黛兒更應該心懷感激。而且她在戰壕里救助我們的傷兵,還得了十字軍功章。」
麵包店老闆點點頭:「你說得很對,朋友,這正是我今天早上說過的話。」
不過當大伙兒盡情享受著美味無比的喜宴(這是她出於體貼付錢操辦的喜宴),很快便將史蒂芬的外貌拋到腦後去了。眾人開著玩笑,但已不再針對她——他們改以靦腆的新郎為對象,開著無傷大雅、沒有惡意,只是有點粗俗的玩笑。接著連寶琳都還沒有注意到時間,波頓就溜達進廚房來了,阿黛兒於是趕緊去換衣服,尚也得換,不過是在食品儲藏室內。波頓瞄一眼時鐘。「要快點了,如果要趕上那班火車的話。」他帶著權威的口吻告知,「到Lions de Guard(1),路程可不近呢。」
· 3 ·
那天晚上,狂歡過後的老屋似乎出奇地陷入沉思與哀傷。大衛的第二個白色蝴蝶結又鬆了,兩端松垮垮地從項圈上垂下來。寶琳到教堂點蠟燭去了,皮耶和前來接替阿黛兒的寶琳的侄女在準備晚餐。屋子的憂傷湍流而出,與史蒂芬內心的憂傷混合在一起。阿黛兒和尚,就那麼單純……相愛、結婚,過一陣子還會重新相愛,會在孩子身上重溫自己的青春與愛戀。這種從造物者演化而來的社會機制,看起來如此井然有序、平穩又安全,為了以後可能隨之而來的生命,守護著兩條年輕熱情的生命。這想必是一條能開花結果的平坦道路,莫頓的先祖們也走過同一條路,養兒育女父子相傳,一直傳到史蒂芬的誕生。他們的血也是她的血,他們當年覺得好的,後代子孫似乎也覺得好。凡是遭社會摒棄的人,肯定再沒有人像她(戈登家族的最後一人)內心這樣安分守法。
現在一股巨大的憂傷攫住了她,因為她從阿黛兒與尚依據傳統、簡簡單單的結合當中,看到了尊嚴與美。而這股憂傷混合著屋子的憂傷,擴大成一道洪流殃及瑪莉,又從她殃及大衛,於是他們倆都來到書房的長沙發,靠在史蒂芬身邊坐下。隨著暮色漸暗,這二人一狗愈發挨得緊,大衛把頭靠在瑪莉腿上,瑪莉的頭則靠在史蒂芬肩上。
(1) 里昂車站,波頓的法語發音不標準,成了「獅子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