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48
· 1 ·
那年春天,她們第一次真正認識了巴黎的夜生活,這道俗麗又帶著悲劇色彩的大門是專為史蒂芬·戈登這種人而開的。
在此之前,她們很少在晚上出門,只偶爾到芭芭拉和潔美的套房公寓聚會,或是偶爾和她們倆到不賣酒精類飲料的咖啡館喝杯咖啡。但那年春天,瑪莉似乎瘋狂地急於向蓓特的悲慘軍隊宣誓效忠。社交活動對她而言,本該是自然且多多益善,如今被剝奪之後,她努力地挺身對抗充滿敵意的世界,證明沒有那些她照樣能活下去。支持著她來到法國的那股冒險精神、在小組裡讓她堅定不動搖的那份勇氣、克爾特人情緒化而魯莽的天性,現在這些特質想必是同時發揮了作用,讓瑪莉處於極度浮躁的狀態,那是對人生的不公所做出的可憐反抗。那隻柔弱的手輕率揮出的一拳,其致命程度甚至超乎史蒂芬的想像,對她們兩個都很致命,因為這記側擊在她表面風光的時刻揮出,徹底粉碎了她們的幻想。
史蒂芬看得出瑪莉煩躁苦悶,不禁對自己無力提供更正常而完整的生活方式,感到一種病態的憂懼、一種病態的苦惱。為了和她在一起,瑪莉必須放棄那麼多純真的消遣、那麼多無害而愉悅的社交生活,而她還年輕,離三十歲還早得很。如今史蒂芬面臨了警告與認知之間的鴻溝——她針對這個世界所提出的所有痛苦警告,都無法減輕打擊的力道,無法讓瑪莉更能夠承受。一想到瑪莉被拒在莫頓門外,一想到這個女孩因為忠誠與信任而必須忍受的羞辱,史蒂芬深感蒙羞;凡是瑪莉正逐漸失去的、屬於青春的一切,此時此刻全都一擁而上指控著、折磨著史蒂芬。她的勇氣有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幾乎就要熄滅;她會覺得比較沒有信心、比較沒有能力再繼續奮鬥,再為生存權利打那場無休止的戰爭。這時,筆會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不再是有意義的鋒利武器。是的,那年春天史蒂芬自己也軟弱了——她覺得累,儘管身心強健,有時候卻衰老得不像自己的年紀。
她需要召喚瑪莉來讓自己安心。有一天她問她:「你有多愛我?」
瑪莉回答:「愛到已經開始恨了……」如此年輕的口中竟說出這樣苦澀的句子。
現在有時候史蒂芬自己也會渴望有些舒緩、有些消遣;由於之前的成功看似海市蜃樓,她一心想成功的意志也顯得怪誕而不知天高地厚。她以為自己是誰,竟敢挺身對抗全世界,對抗那冷血無情、緊追不捨、決心要殲滅她這類人的數百萬人?她只不過是個能力不足的可憐人。她會開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來來回回,來來回回,無限孤寂地踱步,正如多年前她父親在莫頓安靜的書房裡那般踱步。於是她不可靠的敏感神經會背叛她,當瑪莉帶著大衛進來(狗兒感覺到有什麼事不對勁,顯得有點沮喪),她經常把氣出在女孩身上,說話也變得很沖。
「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只是出去散散步。我走到潔美家去了,芭芭拉身體不舒服,我拿了幾罐白蘭氏雞精去給她。」
「你不能沒說一聲,就這樣跑出去……我以前就說過了不許你這樣!」她的口氣嚴厲,瑪莉會因而臉紅,卻不知道她的神經已經快繃斷了。
像是為了抓住依然安定的一點什麼,她們會去找慈祥的狄佛小姐,但史蒂芬心裡有一種罪惡感,因此不像以前那麼常去。看著那張如小馬般溫和的臉和厚厚的眼鏡後面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她心裡會想:我們是靠著詐騙才能來這裡。她若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也絕不會接受我們。布洛凱說得對,我們應該和同類人為伍。於是她們越來越少去找狄佛小姐。
狄佛小姐溫順認命地說:「這很自然,因為現在我們史蒂芬成名了。她何必浪費時間在我們身上?曾經教過她,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但失明的茱莉傷心地搖著頭說:「不是這樣的,你想錯了,妹妹。我可以感覺到史蒂芬非常寂寞,瑪莉也喪失了某些青春氣息。會是為了什麼呢?關於那種寂寞感的原因,我的手指也變瞎了看不見。」
「我會為她們倆向無所不知的聖心堂祈禱。」狄佛小姐說。
其實她自己也從心裡想試著了解,只是史蒂芬對人已經極度不信任。
現在她們下定決心投奔自己的同類,過去撲通猜得的確不錯,像史蒂芬這種人正是「物以類聚」。因此,當有一天蓓特出其不意地前來邀請她們去參加當天晚上在「理想」酒吧的一場聚會,瑪莉立刻迫不及待地答應,而史蒂芬也沒有反對。
蓓特說她們要挨家挨戶去找人。宛妲會來,布洛凱可能也會。那個美國飛行員蒂琪·魏斯特人在巴黎,事先也答應了要來。啊,對了,還有華勒莉·西摩——華勒莉被她最新的愛情俘虜珍妮·莫瑞給挖出巢穴了。蓓特猜想華勒莉會喝檸檬水,而且多半會潑人冷水,她一定會想睡覺或是不以為然,這種派對找她來沒意思。不過能不能借用史蒂芬的車呢?到了第二天灰濛濛的寒冷清晨,在蒙馬特有時候很難攔到出租車。史蒂芬點點頭,心想蓓特嘴裡雖然說著關於蒙馬特灰濛濛的寒冷清晨,與這一切所代表的意義,外表卻一本正經得可笑。她離開後,史蒂芬微微皺起眉頭。
· 2 ·
瑪莉與史蒂芬終於到達的時候,那五個女人正坐在門邊的一張桌位。蓓特啜著淡啤酒,神情抑鬱。眼中燃著地獄之火,情緒也跌到地獄裡去的宛妲,喝著白蘭地,她又開始喝酒喝得很兇,因此這陣子都躲著史蒂芬。只有兩張新面孔,一個是珍妮·莫瑞,一個是備受談論的女飛行員蒂琪·魏斯特。蒂琪嬌小、豐腴,非常年輕,頂多只有二十一歲,看起來卻好像離二十歲還很遠。她戴著一頂小小的暗藍色貝雷帽,脖子上繫著一條阿帕契領巾——此外就是一套簡單利落的嗶嘰套裝,對襟外套的剪裁功夫極好。她有一張誠實的臉,牙齒相當大,嘴唇乾裂,受盡風吹日曬的皮膚十分黝黑。她看起來像個心腸好、討人喜歡的小男孩,為了參加某個慶祝活動把全身刷洗得乾乾淨淨。說話的聲音有點太精力旺盛。她屬於比較年輕,也因此比較急躁、比較有攻擊性又自信的一代,這個世代昂首闊步、號鼓齊鳴地上戰場,雖是戰後的世代,卻要對敵視她們的天地萬物發動新戰爭。她們心理上準備得非常完善,尚未留下血染的足印,她們仍充滿希望,斷然拒絕相信有一支悲慘軍隊存在。她們說:「我們就是這個樣子,那又如何?我們什麼都不在乎,而且還高興得很!」這樣的她們必然走極端,必然常常犯下比男人更大的罪,但她們的罪是青春的罪,是受到壓迫而起身反抗的罪。不過蒂琪絕非特別卑劣的人——她就跟男人一樣地過日子。她的心是那麼忠誠、那麼信賴、那麼善良,使得她常常覺得羞愧,暗自臉紅。她不只是慷慨的情人,在根本不可能有愛情的情況下甚至更慷慨。當朋友們像螞蟥的女兒一樣喊著:「給呀!給呀!」蒂琪便不吝地給予,問也不問。她對於別人的請求絕不會無動於衷,大多數人察覺了,便繼續請求。她喝酒適量,抽駱駝牌的煙抽到手指都已泛黃,而且欣賞美麗的女演員。她最大的缺點就是惡作劇開玩笑時完全不懂得節制。她的玩笑很危險,有時甚至是殘忍——在玩笑方面,蒂琪十分缺乏想像力。
珍妮·莫瑞個子很高,幾乎和史蒂芬一樣高。她儀態優雅,穿著一件白色低胸緞面背心,頸間佩戴著珍珠項鍊,無論衣著或髮型都完美無瑕,那頭風格強烈的深色伊頓短髮非常適合她。她側面輪廓像希臘人,眼睛的顏色湛藍,整體而言是個非常吸引人的年輕女子。到目前為止她生活相當忙碌,沒有特別做什麼卻又什麼都沾一點。但現在她是華勒莉·西摩的戀人,終於得到了一定的名聲地位。
華勒莉淡定漠然地坐在一邊,隨意掃視著咖啡館的目光里沒有太多批判,但好像在說:這整個世界到底還是變得非常醜陋,不過對某些人來說,這無疑是樂趣所在。
從室內另一端沾滿污漬的吧檯,傳來畢喬先生的爽朗笑聲。畢喬先生對顧客很親切,噢,他可親切了,幾乎就像個父親一樣。但凡事都逃不過他冷靜的黑色眼睛——這個畢喬先生,自有其專長。一個人能沉迷的收藏項目眾多,有古老的瓷器、玻璃、圖畫、鐘錶與小古玩;有善本書、掛氈、無價珠寶。畢喬先生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它們沒有生命——他收集的是倒錯者。這個畢喬先生有一張像老去的龍騎兵的臉,剛剛結完第二次婚,已經有六個婚生子女,不料竟是如此病態。他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只意志堅定的優秀種馬,因此年輕的妻子很快便懷孕了。是啊,他是個最勇猛的正常男人,可憐的畢喬太太最清楚這一點了。但酒吧後面有一間不通風的小密室,這個奇怪的男人就在這裡分類記錄他的收藏。小室的牆上掛滿了簽名照和不少素描,每個相框背後都工整標示著一個小號碼,與一本上鎖的皮革筆記本內的號碼相對應——他早已養成習慣,早上拿牛奶回家以前一定會寫筆記。客人會看到自己的臉,卻看不到號碼——誰也沒想到有那本上鎖的皮革筆記本。
開店營業之前,畢喬先生會和一些老友到這裡面來喝杯啤酒或一小杯烈酒,有時候就像其他收藏者,畢喬先生也會容許自己變得嘮叨。他的友人們對多數照片都爛熟於心,也熟知它們的故事,幾乎不輸給他,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會一再重複許多老掉牙的故事,讓客人感到乏味。
「很有意思的一群人,不是嗎?」他會咧嘴笑著說,「看到那個男人了嗎?是啊,非常優秀的詩人。他是喝酒喝死的。那時候喝的是苦艾酒,他們喜歡,因為這種酒會給他們莫大的勇氣。那個人來店裡的時候像只受驚嚇的白老鼠,但是見鬼了!他離開的時候大吼大叫像頭公牛……那當然是苦艾酒的關係,它給了他們很大的勇氣。」或是:「那邊那個女的,可真是個怪人!我記得很清楚,她是德國人,名叫艾爾絲·范寧。戰前她會帶一個在巴黎這裡萍水相逢的女孩來,就是個普通妓女,真是怪到極點。兩個人愛得很深。她們會坐在角落的桌子,我可以告訴你是哪一張。她們從來不多說話,酒也喝得很少,以喝酒來說,這兩個人不是好顧客,但因為太有意思了,所以我也不太介意——我幾乎喜歡上了艾爾絲·范寧。有時候她會一個人來,來得很早。『畢,』她會用口音恐怖的法語說:『畢,她絕對不能再回那個地獄去。』地獄!見鬼了!虧她說得出口!告訴你,這些人真是不可思議。後來那個女孩回去了,當然會回去,艾爾絲就跳塞納河自盡了。告訴你,這些倒錯的人,真是不可思議!」
但並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這麼悲慘,畢喬先生覺得有一些還挺有趣的。他可以說出許許多多爭吵情節和無數不算嚴重的出軌行為。他還會模仿說話神韻、手勢、走路姿態,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這個時候朋友們就不覺得無聊了,他們會坐在那兒忍不住捧腹大笑。
此時放聲大笑的是畢喬先生本人,他一面說笑一面暗中觀察顧客。和瑪莉坐在門邊座位的史蒂芬,可以聽見他響亮快活的笑聲。
「天哪,」精神還沒有被啤酒提振起來的蓓特嘆氣道,「今天晚上有些人好像真的很快樂。」
宛妲不喜歡諂媚的畢喬,自己又心煩意亂,便生起氣來。她聽到一句特別粗俗的褻瀆言辭,即使在這個愚蠢的褻瀆年代也很粗俗。「王八蛋!」於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她激動地罵了一句更不中聽的。
「拜託,閉上你的嘴!」蓓特大吃一驚,連忙抓住宛妲的肩膀高喊道。
但宛妲只想捍衛自己的信仰,而且是用一種有點特殊的語言。
店裡的客人開始轉頭注視,宛妲帶來不少娛樂效果。蒂琪咧著嘴笑,一面有技巧地煽風點火,並未察覺到宛妲本身的悲劇色彩。因為儘管有一顆溫柔慷慨的心,蒂琪畢竟還只是個不成熟的年輕人,還沒有學會怎麼打戰發抖,因此依然還是個不成熟的年輕人。史蒂芬焦慮地瞅了瑪莉一眼,半想著要結束這場混亂的聚會,卻見瑪莉一手支著下巴,宛妲的情緒爆發似乎並未驚擾她。當她與史蒂芬四目交會,甚至還微微一笑,然後接受了珍妮·莫瑞遞上的煙;這份平靜、自信的漠然當中,有種感覺和她的年輕很不搭調,史蒂芬看了心頭一震,忍不住也趕緊點了根煙,而蓓特還在努力地安撫宛妲。
華勒莉帶著特有的謎樣微笑說:「我們是不是該去找下一個樂子了?」
她們付了賬單,並說服宛妲稍後再來修理那個諂媚的畢喬。史蒂芬和蒂琪各抓住她一隻手臂,連哄帶勸地將她架上車,接著所有人也統統擠進去——只有蒂琪坐到駕駛旁邊,好替傻裡傻氣的波頓指路。
· 3 ·
到了「水仙」,她們很是驚訝,因為乍看之下就像最枯燥乏味的家庭聚會。時間很晚了,主廳里卻沒有顧客,因為不等到巴黎的教堂敲響午夜鐘聲,「水仙」幾乎不會睜開眼睛。在一張鋪著紅白相間桌布的桌子旁邊,坐著老闆和一個被尊稱為「夫人」的女人,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和一個拔掉了不少眉毛的英俊年輕人。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嗯……反正還是像個家庭聚會。史蒂芬推開簡陋的兩扇門時,他們正氣定神閒地玩著紙牌。
廳里的牆面掛著鏡子,鏡子上畫滿了丘比特也布滿了蒼蠅。就在廁所旁邊的廚房,傳來一股淡淡的混合氣味。老闆立刻起身與客人握手。看來每間酒吧都有特定的社交習慣。在「理想」就得分享畢喬先生的黃色笑話,在「水仙」就得和老闆鄭重握手。
老闆很高,骨瘦如柴,鬍子颳得很乾淨,有張像修道僧般的嘴。他的臉頰塗著淡淡的腮紅,眼皮上了淡淡的眼影,但眼睛本身藍得有如嬰幼兒,並帶有責備與相當驚訝的眼神。蒂琪為了捧場,點了香檳;這酒溫溫甜甜的,勁頭大得讓人不舒服。只有珍妮和瑪莉和蒂琪自己有勇氣嘗試這種奇怪的飲料,宛妲還是喝白蘭地,蓓特還是喝啤酒,史蒂芬則喝咖啡。倒是華勒莉·西摩造成些許混亂,因為她溫和地堅持要喝檸檬水,新鮮檸檬現榨的。不久,客人開始雙雙對對地上門。找到桌位坐下後,有了那令人不舒服的香檳和彼此相伴,很快便忘卻這個世界。從一個隱秘的壁凹處冒出一個女人,提著一整籃「不情不願」的玫瑰。這個壯碩的賣花女戴著一枚寬寬的結婚戒指——因為她不正是個最有品德的人嗎?但她的眼光既精明又敏銳,專找那些比較明顯的情侶下手。史蒂芬看著她四下遊走,忽然替那些玫瑰感到羞恥。一下子老闆點了個頭,音樂響起;一下子樂隊的喇叭一吹奏,跳舞開始。蒂琪和宛妲率先開舞——蒂琪笨重穩固,宛妲踉踉蹌蹌。其他人也跟著下場。這時瑪莉將身子探過桌面低聲問道:「史蒂芬,你不跟我跳支舞嗎?」
史蒂芬有些猶豫,但只是片刻。接著她猛然站起身來,與瑪莉共舞。
那個眉毛飽受折磨的英俊男子禮貌地向華勒莉·西摩一鞠躬,遭到拒絕後接著找蓓特,沒想到蓓特欣然接受,讓珍妮感到有趣極了。
布洛凱來了以後坐到桌邊,此時愛刺探與憤世嫉俗的情緒高漲。他用冷靜且觀察力敏銳的眼神看著史蒂芬,看著蒂琪引導搖搖晃晃的宛妲跳舞,看著蓓特被那個英俊男子摟在懷裡,看著所有舞者擠來撞去。
混合的氣味越來越濃。布洛凱點了根煙:「華勒莉親愛的,怎麼樣?你看起來好像一尊憤怒的大理石雕像。和善點,親愛的,和善點,你自己得過日子,也得讓別人過日子,這就是人生……」他揮了揮細緻白皙的手,「去觀察它,人生非常美妙,親愛的。這就是人生,愛情、反抗、解放!」
華勒莉露出慣有的平靜淺笑說道:「我想我比較喜歡以前我們都是烈士的時候!」
跳舞的人逐漸回到座位,布洛凱刻意去坐在史蒂芬旁邊。他低聲說:「你和瑪莉跳得很有默契,你們快樂嗎?玩得愉快嗎?」
史蒂芬最恨他這種愛打聽的意向,這種靠她的情緒來滋養的意向,於是掉過頭冷冷地回答:「是的,謝謝,今天晚上過得還不錯。」
這時候,老闆來站在他們桌旁,向布洛凱微一欠身便唱起歌來。他的嗓音是高亢悅耳的男中音,歌曲內容是關於不得不提早結束的愛情,關於以死亡終結而獲得救贖的人生。在這種地方聽到這樣的歌非常奇特——充滿憂傷也非常感性。有幾對情侶眼中含淚——流淚的原因恐怕不只是憂鬱的歌聲,還有香檳。布洛凱又點了一瓶以安慰老闆,隨後不耐地揮手要他離開。
接著大伙兒繼續跳舞、繼續點飲料,愛侶們也繼續調情。老闆轉換了心情,忍不住要唱一首關於巴黎最低級的夜總會的歌。他邊唱邊像只雜耍的狗一樣蹦蹦跳跳,邊扮鬼臉,邊用手打拍子,指揮著從桌邊揚起的客人合唱聲。
布洛凱嫌惡地聳肩嘆氣,史蒂芬再次瞥向瑪莉,但她發現瑪莉並沒有聽懂歌曲中不可原諒的含義。華勒莉和珍妮·莫瑞說著話,聊著她聖托貝的別墅,聊著花園、大海、天空,和她為一座綠色大理石噴泉所畫的設計圖。史蒂芬可以聽見她迷人的聲音,那麼有涵養、那麼冷靜——那聲音本身就和噴泉一樣清涼。這個女人如此泰然自若,還能讓自己如此超脫,真令她感到不可思議。華勒莉對那首歌置若罔聞,她不只關起耳朵,也關起了心神。
這裡頭開始熱得令人難以忍受,擁擠得無法跳舞。眼皮沉重、嘴角松垂、頭靠在肩膀上,有人在接吻,角落一張桌子旁有人正吻得熱烈。空氣中散發著酒精等的惡臭,史蒂芬覺得無法呼吸。蒂琪沒有掩嘴,打了個天大的哈欠,她還夠年輕,會很想睡。但宛妲受到眼睛的慫恿,整個眼裡充滿色慾,蓓特看了不得不哀戚地搖搖頭,喃喃說起卡士達將軍的事。
布洛凱起身付了賬,他好像因為被史蒂芬冷落而在生悶氣,已經大半個小時沒說話,現在又斷然拒絕再繼續陪她們。「我要回家睡覺了,謝謝……早安。」她們擠進車內時,他不高興地說。
她們又去了兩間酒吧,卻都只停留短短几分鐘。蒂琪說很沒意思,珍妮·莫瑞也有同感——她提議再到「阿雷克」去。
華勒莉斜揚起一邊眉毛,呻吟了一聲。她覺得無聊至極,肚子也餓壞了。「我真的很希望能吃一點冷雞肉。」她喃喃地說。
· 4 ·
史蒂芬窮其一生都未曾忘記那間名叫「阿雷克」的酒吧給她的第一印象——那是悲慘軍隊中最悲慘的人碰面的地方。那些慘遭其他男性同胞凌虐,最終踩在腳底下的殘兵敗將,經常聚集在這個冷酷無情、交易毒品、交易死亡的場所;他們受世人蔑視,也不得不蔑視自己,似乎完全救贖無望。他們成群地坐在桌邊緊緊圍聚,鄙陋卻俗麗、膽怯卻叛逆——還有他們的眼睛,史蒂芬永遠忘不了他們的眼睛,倒錯者憂煩、痛苦的眼睛。
這些人涵蓋各個年齡層、各種沮喪程度、各種身心病態程度,不時仍會高聲尖笑,仍會和著音樂節奏用腳打拍子,仍會隨著樂隊演奏一塊兒跳舞——在史蒂芬看來,那仿佛是死亡之舞。許多人手上都戴著一枚華麗的大戒指,許多人手腕上都戴著醒目的手環,只有在這樣的聚會場合,這些男人才能戴上他們身上那些首飾。在阿雷克,他們可以大膽地展現這樣的品位——他們本身還剩下什麼,就在阿雷克變成什麼。
他們失去了所有社會尊嚴,失去了所有為男人指引方向的社會航圖,也失去了神授權每個會呼吸、活跳跳的生物都能擁有的同伴情誼;他們遭到憎惡、唾棄,從老早以前就受到無止境的迫害,如今甚至比敵人所認知的還要低賤,比天地萬物最無用的殘渣還要無望。因為他們許多人視為美好、無私,有時甚至於高貴的情感,全都蒙受羞辱,被稱為罪孽深重而可恥,既然如此,他們自己也就漸漸墮落到世人對他們感情評價的層級上。史蒂芬厭惡地看著這些酩酊大醉、吸毒過量的男人,卻又感覺到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在阿雷克這個不幸的酒吧里四下蔓延;可怕是因為若真有上帝,他必然會為如此極度的不公大發雷霆之怒。他們的命運比她還可憐,因為有他們,這世界更應該受到重大報應。
阿雷克這個魔鬼,這個出售夢想、分送潔白勝雪的幻想的人;阿雷克,這個販賣小包古柯鹼換取大把鈔票的人,此時正面帶微笑、賣弄著花哨動作在隔壁桌開酒。
他放下酒瓶說:「好啦,小姐們!」
史蒂芬看著那群男人,他們似乎頗為沾沾自喜。
牆邊坐著一個軟趴趴的禿頭男人,手指緩慢無力地捻著一串琥珀念珠,嘴裡念念有詞,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向誰祈禱,又在祈禱些什麼——他獨自坐在那裡,手中拿著那串可恥的念珠,看起來很可怕。
樂隊奏起了一步舞曲。蒂琪還在跳舞,但舞伴換成了蓓特,因為宛妲現在已經無力跳舞。但史蒂芬不想跳,不想在這群男人當中跳舞,同時也伸手制止瑪莉。儘管能感覺到他們劇烈的痛苦,她還是無法在這個地方和瑪莉跳舞。
有一名年輕人和友人正要經過,被擁擠的跳舞人潮擋在她的桌前。這名年輕人彎下身子,臉幾乎湊到史蒂芬面前——一張灰暗、受毒品摧殘的臉,嘴巴還不停顫抖。
「姐妹。」他低聲喊道。
她一度想掄起拳頭去打那張臉,將它消滅。但就在剎那間她看到那雙眼睛,回想起一隻不幸的動物,驚恐惶惑,膨脹欲裂的肺部流著血,被追得逃無可逃,不停地東張西望,像在尋找什麼,一個藏匿處,一點希望——接著是那個念頭:它在尋找造它的上帝。
史蒂芬打了個冷戰,凝視自己緊握的拳頭,肉已被指甲壓得發白。「兄弟。」她呢喃應道。這時候有個人從人群中擠過來,是一個性格安靜、膚色黃褐的男人,有一對希伯來人的眼睛:阿朵夫·布朗,那個溫和博學的猶太人,來到史蒂芬旁邊蒂琪的位子坐下。他拍拍她的膝蓋,好像她還年輕,非常年輕,極需要人安慰。
「我看了你好長一段時間了,戈登小姐。我就坐在那邊靠窗的地方。」他隨後同其他人打招呼,但招呼完畢似乎便完全忘記了她們的存在。看來他是專程來和史蒂芬說話的。
他說:「這個地方,這些可憐的男人,讓你大為震驚。跳舞的空當我一直在注意你。他們很可怕,戈登小姐,因為他們墮落了卻沒有再次振作——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比絕望更大、更不可原諒的罪了,但你和我必定可以原諒……」
她默不作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但他又繼續說下去,對她的沉默毫不在意。他說話聲音很輕,好像只說給她聽,口氣卻又好像被某種迫切而危急的使命火焰燒上了身。「我很高興你來了這裡,因為有勇氣的人也有責任。」
她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是的,我很高興你來了這裡,」他重複一遍,「在這個小館子裡,今天晚上,每天晚上,都有那麼多痛苦、那麼多絕望,這四面牆幾乎都要容納不下了——許多人變得麻木,許多人變得卑劣,但這些本身其實都是絕望啊,戈登小姐。可是外面卻有幸福快樂的人能心安理得地酣睡,醒來以後就去迫害那些不是因為自己的過錯,卻從一出生便被區隔,被剝奪了所有同情與理解的人。這些能夠酣睡的幸福人士不會為人設想——戈登小姐,有誰能讓他們想一想呢?」
「他們可以看書,」她支吾道,「有很多書……」但他搖了搖頭:「你以為他們是學生嗎?才不是呢,他們不會讀醫學書籍,這種人哪會去在乎醫生的事?又有哪個醫生能知道全部的真相?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會碰到神經衰弱的人,也就是我們當中日子實在過得太苦的那些人。這些醫生很不錯,有些甚至非常好,很努力地想解決我們的問題,卻有一半時間得在暗中摸索——完整的真相只有正常的倒錯者知曉。醫生無法讓無知的人思考,無法奢望能深切體會數百萬人的痛苦,只有我們自己人才總有一天能辦到……這需要很大的勇氣,但是可以做到,因為一切都必須朝至善努力,沒有什麼是真正的浪費,也沒有破壞。」他點了根煙,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下,然後觸摸她的手,「你明白嗎?沒有破壞。」
她說:「來到這種地方會覺得悲哀屈辱到可怕的地步。你會感覺到要想真正成功、真正獲得成就,實在太困難了。已經有那麼多人失敗過,還有誰敢奢望成功?也許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阿朵夫·布朗正視她的雙眼。「你錯了,大錯特錯——這才只是開端。許多人死了,許多人殺死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但他們殺不死上帝的正義,甚至殺不死永恆的精神。這份精神正是從他們的墮落中興起,向世人索求憐憫與正義。」
真奇怪,這個男人其實說出了她的想法,她卻再度沉默,無法回應。
蒂琪和蓓特回到位子上來,阿朵夫·布朗則悄悄溜開了。當史蒂芬一眼瞥去,他的位子已經空了,也看不見他穿過那群擁擠混亂又可怕的跳舞人潮。
· 5 ·
蒂琪在車上呼呼大睡,頭靠在蓓特那枕起來不舒服的肩上。到達她的旅館時,她扭扭身子伸伸懶腰,喃喃地說:「該……該起來了嗎?」
接下來送華勒莉·西摩和珍妮·莫瑞到伏爾泰堤道的公寓;再來是住在幾條街外的蓓特,最後但並非最輕鬆的一個則是喝醉酒的宛妲。史蒂芬得把她抱下車,然後在波頓協助下儘可能地帶她上樓,瑪莉隨後跟著。花了好長時間終於來到門口,史蒂芬還得摸找著失蹤的鑰匙。
好不容易回到家以後,史蒂芬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我的老天,多可怕的一夜。」她內心充滿深深的沮喪與厭煩,像這樣夜遊之後往往會有這種感覺。
但瑪莉假裝若無其事,其實她一點也不麻木,因為她較細膩的本能還沒有被生活磨鈍,到目前為止,她只是被激怒而已。她打著哈欠說:「不過,至少我們可以一起跳舞,又不會被當作怪胎,這樣就很好了。在這世上乞丐哪有挑嘴的份兒呢,史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