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37
· 1 ·
現代最驚人也最令人心碎的愚蠢行為已逐漸接近猝然的尾聲。到了十一月,小組進駐在聖康坦的一家小旅館,雖然非常簡陋,比起防空洞卻已經有如天堂。
有一天早上,幾名組員圍聚在咖啡室里的柴火旁,那火主要是由潮濕的柴枝生起的。一度還能清楚聽見槍炮聲,下一刻便發生近乎反常的現象——四下安安靜靜,就好像死神將目標轉向自己,消滅了自己的破壞力。誰也沒有開口,大家只是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盯著彼此,她們的臉看起來空洞無神,猶如那無數被抹去所有表情的面具,她們等待著,同時傾聽著那片寂靜。
門開了,走進一個渾身髒污的法國兵,他態度漫不經心,聲音冷淡地說:「女士們,停戰了。」但他那雙閃亮的棕色眼睛一點也不無動於衷。「是的,停戰了。」他不慌不忙地重複道,然後聳聳肩,好像在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之後他忍不住咧開一個大大的微笑,他還非常年輕,接著便轉身走了出去。
史蒂芬說:「結束了。」她看著蹦跳起來的瑪莉,瑪莉也回看著她。
瑪莉說:「這就表示……」但她突然住嘴。
布列斯說:「誰有火柴嗎?啊,謝謝!」她摸找出自己的白色金屬煙盒。
霍華說:「我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巴黎的美發院好好洗個頭。」
瑟羅尖聲大笑,然後開始吹起口哨,一面踢著那頑強的火堆。
但個性古怪、惜字如金,白色鬈髮剪得跟德國騎兵一樣短的老布萊克尼,那早已沒有感覺的布萊克尼,忽然趴伏在桌子上,哭了又哭。
· 2 ·
史蒂芬一直待在組上,直到組員們要出發前往德國的前一天,才帶著瑪莉·魯維林離開。她們的任務結束了,只剩下光榮地參加軍隊的勝利遊行,但瑪莉已經筋疲力盡,而史蒂芬只想得到瑪莉。
她們向布雷克史畢爾太太、霍華、布萊克尼,以及其他同人道別。史蒂芬知道,其實她們也知道,一樁非比尋常的重大事件已經悄然過去,走進了歷史;這是一件可怕但也輝煌的事,與生命合而為一,拼盡全力對抗死神。儘管和平是莫大幸事,她們卻無一不隱隱感到遺憾,因為誰也不知道未來那充滿瑣碎行為的瑣碎日子會是什麼樣子。隨著巨大戰爭而來的將是巨大的不滿足——樹木已遭到修剪,強烈的生長欲望正在殘枝中蠢蠢欲動。
· 3 ·
雅各街的家裡正忙著準備迎接史蒂芬歸來。皮耶豎起了一支氣勢恢宏的旗杆,上面飄揚著一面嶄新的法國國旗,是寶琳向隔壁麵包店強借來的。書房的花瓶插了花,阿黛兒還花了一番心思用不凋花拼寫出「歡迎」的字樣,懸掛在門口上方作為主要展示。
史蒂芬與他們一一握手,然後介紹瑪莉,瑪莉也和他們握手。接著阿黛兒忍不住便開始嘰里呱啦地說起尚,他很安全,只是沒升上上尉;寶琳也忍不住打斷她,說隔壁麵包店老闆的四個兒子都死了,又說她有個弟弟失去了右腿——她的臉色陰沉,聲音卻非常明亮開朗,她訴說不幸事件時向來如此。很快地,她也為史蒂芬臉上那道又長又直的傷疤感嘆起來:「唉,可憐哪!對女性來說這可真是大災難!」但皮耶卻指著史蒂芬翻領上的紅綠綬帶說:「是十字軍功章呢!」於是最後他們全都靠攏過來,讚嘆那半寸的光輝與榮耀。
是啊,下人們以最大的善意與布列塔尼人最溫暖的心,讓這次的返家充滿友善與快樂的氣氛。但是當史蒂芬帶瑪莉上樓到那間俯臨花園的迷人臥室,心頭卻有一股壓抑感。她突然開口:「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
「好美啊,史蒂芬。」
接著兩人都陷入沉默,也許是因為她們之間有太多話不能說。
一臉容光煥發的皮耶將晚餐端上桌,美味絕倫,簡直不像寶琳能做得出來的晚餐;但她二人都沒能吃很多,因為太強烈地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吃過飯後,她們進到書房,即使柴火出奇短缺,阿黛兒還是設法生起了熊熊大火,火焰肆無忌憚地躥上半個煙囪高。房間裡微微散發著溫室花朵、皮革、舊木頭與消逝的年月的氣味,須臾過後又多了煙味。
這時史蒂芬故作輕鬆地說話。「過來坐在火邊吧。」她微笑著說。
瑪莉順從地來到史蒂芬身旁坐下,並將一手搭在她的膝蓋上;但史蒂芬似乎並未留意,就讓那隻手這樣搭放著,自己繼續說話。
「瑪莉,我一直在想,在安排各種計劃。我很想馬上帶你離開一陣子,巴黎的天氣好像太糟了。撲通曾經跟我提過特內利非島,她很久以前跟一個學生去過。她待的地方叫歐羅塔瓦,我想應該很漂亮——你覺得你會喜歡嗎?我或許可以打聽到一棟花園別墅,到時候你就可以好好曬曬太陽鬆弛一下。」
瑪莉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那隻被忽略的手,她回答道:「你真的想離開嗎?史蒂芬,這不會影響你寫作嗎?」史蒂芬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緊繃又不快樂。
「我當然想。」史蒂芬解釋著,好讓她安心,「放個假,工作效率會更好。再說了,我一定要看到你變得更健康。」她突然伸手覆蓋住瑪莉的手。
有時候兩個人體之間會存在一種奇怪的共感,只要一個輕觸便會撩撥起許多秘密而危險的情感,就在接觸的那一刻,她們兩人都籠罩在這樣的情感中,於是很不自然地靜坐在火旁,覺得只要安靜不動就很安全。但不久史蒂芬又說起話來,這回說的純粹是實務。瑪莉得到親戚家待兩星期,最好立刻動身,這段時間史蒂芬會自己回莫頓。之後她們在倫敦碰面,再從倫敦直接開車到南安普敦,因為史蒂芬回莫頓前會先買好船票,可能的話,也會順便找好一間附家具的別墅。她不停地說著,始終沒有放開瑪莉的手,但卻一忽兒緊捏一忽兒鬆開,因此瑪莉將她緊張的手指牢牢握住,史蒂芬也沒有反抗。
接著瑪莉就像許多人一樣,原本有多沮喪現在就有多快樂,因為年輕的心總是變化無常,往往一點細微的小事便能改變情緒。她看著史蒂芬,眼神中除了感激,還有一種更重要許多、她自己卻沒有意識到的東西。現在輪到她說話了。她打字打得很不錯,也很會拼字,史蒂芬的書她可以幫忙打字,也可以幫忙整理文件、回信、料理家務,甚至能進廚房和陰鬱的寶琳一較高下。明年秋天,她會寫信到荷蘭訂購鬱金香鱗莖……他們這座城市花園裡一定要種很多鬱金香,夏天則應該想辦法種一些玫瑰……巴黎對待花卉不像倫敦那麼殘酷。對了,可不可以養幾隻尾巴白白寬寬的鴿子?跟古老的大理石噴泉一定很搭。
史蒂芬聆聽著,不時點點頭。可以,當然可以養白色扇尾鴿,可以種鬱金香和玫瑰,她想做什麼都可以,只要她的身體能好起來,能過得快樂。
瑪莉聽了笑著說:「啊呀,史蒂芬親愛的,你不知道我現在真的快樂得不得了嗎?」
皮耶送來晚間的信件,一封來自安娜,另一封來自撲通。還有布洛凱的一封冗長書信,他似乎正祈求著早日復員。一旦退伍後,他得先回英國幾星期,之後就會到巴黎來。
他寫道:「我迫不及待想再見到你和華勒莉·西摩。對了,你情況如何?華勒莉來信說你從沒打過電話。你這麼不愛交際真是可惜啊,史蒂芬,我說這是有礙健康的,你會像寄居蟹一樣躲在殼裡,也可能下巴長出鬍子、鼻子上長出疣,或甚至生出什麼情結來。到了中年還可能養成一些惡習——你最好看看費倫齊(1)的書!我想不通,你為什麼對華勒莉那麼壞?她那麼討人喜歡又那麼喜歡你,前幾天她才寫信跟我說:『你若是見到史蒂芬·戈登,代我問她好,並告訴她遲早有一天,巴黎的街道會幾乎條條都通往華勒莉·西摩的家。』寫封信給她好嗎?不妨也寫封信給我——你的杳無音信已經讓我開始起疑。你戀愛了嗎?我好奇得快發瘋了,所以何不成全我這沒有惡意的樂趣?畢竟,《聖經》上說與喜樂的人要同樂——我可以向你道喜嗎?我已經聽到一些不明確但令人興奮的傳言。順帶一提,華勒莉很寬宏大量,所以儘管打電話給她,不必不好意思。她屬於高度進化的人類,即使受了冷落,仍能平心靜氣地堅強以對,正如同我,你忠實的友人布洛凱。」
史蒂芬將信折起,瞄了瑪莉一眼:「你該上床了吧?」
「別趕我。」
「不趕不行,你太累了。走吧,當個乖孩子,你看起來又累又困。」
「我一點也不困!」
「不過還是應該……」
「你也來嗎?」
「不,我還得回幾封信。」
瑪莉站起身來,剎那間她們四目交接,史蒂芬連忙將視線轉開:「晚安,瑪莉。」
「史蒂芬……你不親親我,跟我說晚安嗎?這是我們在你家共度的第一晚。史蒂芬,你從來沒有親過我,你知道嗎?」
時鐘敲響十點,桌上一朵玫瑰過度盛放的花瓣,被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給震散開來。史蒂芬心跳得沉重。
「你想要我親你?」
「這世上再沒有我更想要的東西了。」瑪莉說。
史蒂芬頓時恢復理智,勉強微笑著說:「那好吧,親愛的。」她冷靜地親了她臉頰一下,「現在你真的得上床了,瑪莉。」
瑪莉離開後她試著寫信。寫了短短几行給安娜,告知自己要去的消息;短短几行給撲通和狄佛小姐——她自覺忽略了後者,十分不應該。但這些信中全然沒有提及瑪莉。至於布洛凱熱情直言的信,她沒有回。隨後她從抽屜拿出未完成的小說,卻覺得枯燥又無關緊要,便嘆口氣重新擱置,將抽屜上鎖後把鑰匙收進口袋。
此時她再也無法不讓它迫近了,她心裡的那份大喜、大痛,也就是瑪莉。她只要出聲,瑪莉就會來,帶著她的滿懷信心、她的青春與熱情。是的,只要她出聲,然而……她有可能殘忍到出聲召喚瑪莉嗎?想到那個字眼,她的心糾結起來:為什麼「殘忍」?她和瑪莉相愛、相需。她可以給這個女孩奢華的生活,讓她安定無憂,永遠無須為生活奮鬥;凡是金錢能買到的舒適安逸,她都能擁有。瑪莉太脆弱,無法為生活奮鬥。而她,史蒂芬,也已經不是小孩,不會再為這種境況害怕受挫。就在這座大城市裡,在每座城市裡,有許多人和她一樣,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過著備受折磨的生活,否定自己的肉體、讓自己的大腦變得愚蠢遲鈍、犧牲在自己的挫折感之下。相反地,她們過著自然的生活——對她們而言再自然不過的生活。她們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擁有熱情,為什麼不呢?她們當然有權利擁有熱情不是嗎?她們也有吸引力,這正是諷刺之處,她自己就吸引了瑪莉·魯維林——這女孩的的確確、明明白白地戀愛了。「我這一生一直在等一樣東西……」瑪莉這麼說過,她說:「我這一生一直在等一樣東西……我一直在等你。」
男人——自私、自大、占有欲強。他們能為瑪莉·魯維林做什麼?有什麼是他們能給而她不能的?孩子嗎?但她會給瑪莉滿滿的愛,即使沒有孩子也會圓滿。倘若來到史蒂芬身邊,瑪莉的心中、生活中,將沒有容納孩子的空間。一旦進入那種沒有限制的關係,她們便將是彼此的一切;父親、母親、朋友、戀人,一切都是,完整得多麼驚人!而瑪莉則是孩子、朋友、鍾愛的人。她可以利用自己雙重本性的可怕束縛將瑪莉緊緊綁住,那種痛苦會是甜蜜的,瑪莉也會不斷將鎖鏈拉得更近,呼喊索求那份甜蜜。她們會受世人譴責卻甘之如飴,光榮、無愧、得意地被放逐!
她開始焦躁地在房裡踱起方步,這是她情緒激動時的習慣。她的臉沉了下來,顯得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嘴巴的優美輪廓有些扭曲變形,眼睛不再那麼清澄,與其說是她心靈的僕人,倒不如說是她焦慮而熱情的肉體的奴隸,臉頰上的紅色疤痕也明顯得像傷口一樣。這時她冷不防地打開門,注視著燈光暗淡的樓梯。她往前跨出一步,隨即停下;對自己、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驚駭、愕然。她像是變成石頭一般站在那裡,驀地想起另一間寬敞的書房,想起那個高高瘦瘦、像匹小馬似的女孩,眼神不斷飄向窗外,想起一個男人伸出手說道:「史蒂芬,你過來……女兒啊,什麼是榮譽?」
老天哪,榮譽!這是她的榮譽嗎?瑪莉,神經緊繃欲裂的瑪莉!毫無預警地拖著她進入激情迷宮,這是懦夫做的事。怎能讓她對自己即將面對的事、對自己將為這種愛付出的代價一無所知?她還年輕,對人生完全懵懂無知,她只知道自己有愛,而年輕人都是熱情洋溢的。只要史蒂芬開口要求,她什麼都會給,甚至會給得更多,因為年輕人不只熱情而且慷慨。給出一切的她將毫無防衛,對於一個可能變成無情猛獸撕裂她的世界,事先既無警戒也無武裝準備。太可怕了。不行,在她計算過付出的代價之前,在她身心復原並能做出深思熟慮的判斷之前,瑪莉什麼也不能給。
而且史蒂芬必須告訴她殘酷的事實,她必須說:「我是被上帝在額頭上留下印記的人之一。和該隱一樣,我被立了記號留下污點。如果你到我身邊來,瑪莉,世人會憎惡你、迫害你、說你不潔。我們的愛或許至死不渝,但世人會說它不潔。我們的相愛或許不會傷害任何生靈,我們可能因為相愛而更富同理心與慈悲心,但這一切都無法讓你逃過世人的鞭笞,這個世界不會去看你無比高尚的行為,只會找出你的墮落與敗德。你會看到男男女女互相糟蹋,讓子女背負自己罪惡的重擔。在這個世界所認同的人當中,你會看到不忠、謊言與欺騙,你會發現許多人變得鐵石心腸,變得貪婪、自私、殘酷又淫蕩。於是你會轉向我說道:『史蒂芬,你和我比這些人更值得尊重。為什麼世人要迫害我們?』而我會回答:『因為這個世界只能容忍所謂的正常人。』當你來找我尋求保護,我會說:『我無法保護你,瑪莉,這世界已經剝奪我保護的權利。我完全無能為力,我只能愛你。』」
此時史蒂芬渾身顫抖,儘管精力旺盛、體格強健,她也只能站在原地發抖。她感覺到死亡般的寒意,冷得牙齒格格打戰,移動時步伐也不穩。爬上寬階樓梯時,她必須小心翼翼,唯恐一不留神便會絆倒;也必須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腳步,否則一旦絆倒就可能吵醒瑪莉。
· 4 ·
十天後,史蒂芬對母親說:「我老早就需要換個地方改變一下心境。很幸運地,我在小組裡認識的一個女孩有空跟我一塊兒去。我們在歐羅塔瓦租了一間別墅,應該附有家具,也會留下僕人,不過屋主是個西班牙人,天曉得那房子會是什麼樣子,但至少那裡有陽光。」
「我想歐羅塔瓦會很舒適宜人。」安娜說。
可是撲通看著史蒂芬,不發一語。
當天晚上史蒂芬敲了撲通的門:「我可以進來嗎?」
「快進來吧,親愛的,來坐在火邊……要不要我給你沖杯熱可可?」
「不用了,謝謝。」
話聲中斷許久,在這段時間裡,撲通套上了棉毛混紡、質地柔細的灰色睡袍,然後自己也拉了一張椅子到爐火邊。過了一會兒才說:「能見到你真好……我這個年邁的老師可真想念你呢。」
「我更加想念你,撲通。」真是如此嗎?史蒂芬頓時臉紅了,兩人再度沉默不語。
撲通十分明白史蒂芬並不快樂。她們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撲通的直覺不會不准,她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而她的本能讓她有所警惕,也因而暗暗打了個冷戰。因為坐在她旁邊的已不是不諳世事的年輕少女,而是年近三十二、早已無須她引導的女人。這個女人會自行以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其實她向來如此。撲通必須儘量有技巧地提問。
她輕聲說道:「跟我說說你的新朋友吧。你們是在小組裡認識的?」
「是啊,就像我今天傍晚跟你說的,我們在小組裡認識的,她叫瑪莉·魯維林。」
「她幾歲?」
「還不滿二十二。」
撲通說:「好年輕,還不滿二十二歲……」她覷了史蒂芬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倒是史蒂芬加快了速度繼續說:「我很高興你問起了她,撲通,因為我打算給她一個家。她只有幾個遠親,據我所知他們並不想收留她。我會依她的要求,讓她試著替我打字,這樣會讓她覺得獨立;她當然是完全自由的,如果行不通,她大可以離開,但我還是希望行得通。她人很好,我們也有共同興趣,總之她會讓我的生活多一點樂趣……」
撲通心想:她不打算告訴我。
史蒂芬拿出煙盒,從中取出一小張清晰的快照:「拍得不太好,是在前線拍的。」
但撲通仔細盯著瑪莉·魯維林看。接著猛一抬頭看見史蒂芬的眼神,什麼話也沒說便遞還快照。
史蒂芬說:「現在我想說說你的事。你要馬上去巴黎,還是在這裡等到我們從歐羅塔瓦回來?隨你的意思,房子差不多都準備好了,你只要寄張明信片給寶琳說一聲就行,他們隨時都在等你。」她說完後等著撲通回答。
此時的撲通,這個瘦小卻百折不撓的戰士獨自挺身與自己作戰,強壓下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嫉妒,一股突如其來近乎激烈的憤恨,發現那個自己已是一名疲憊的老婦,是一個長年服侍後變得遲鈍又疲倦的女人;這個女人已喪失了活下去的理由,如今她的陪伴對史蒂芬已無用處;這個女人冬天裡風濕纏身,夏天裡懶散倦怠;年輕時的她從不識青春的滋味,只一味受到敏感的良心嚴厲譴責,如今年紀大了,人生中還留下什麼?連守護朋友的特權都沒有⸺撲通知道自己在巴黎只會造成尷尬,卻無力阻止。一旦時候到了,什麼也阻擋不了命運,但她從內心深處為史蒂芬擔心那個時候的到來。有誰膽敢指控或宣判呢?但她發現自己確實暗暗祈禱著史蒂芬能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生命傷口能稍稍獲得緩解:不要像我,不要讓她像我這樣變老。想到這裡,她頓時記起史蒂芬還在等著。
她平靜地說:「親愛的,你聽我說,我想了很久,總覺得不應該丟下你母親,她的心臟不好——當然,情況不是太嚴重——但還是不該讓她一個人住在莫頓。撇開健康的問題不說,獨居也是件憂鬱的事。另外還有一點,我累了也懶了,可以的話我不想再漂泊他鄉。當人年紀漸漸大了,習慣會變得固定,而我的習慣非常適應莫頓。我本來跟你說我不想來,史蒂芬,但我錯了,因為你母親需要我,她現在比戰時更需要我,因為戰爭期間她有事情可忙。唉,老天哪!其實我是個愚蠢的老女人——你知道我以前常常想念英國家鄉嗎?我常想念小圓麵包。你想想,我當時住在巴黎呢!只不過……」她的聲音有些分岔,「只不過,只要你覺得需要我,只要你覺得需要我的建議或幫助,就告訴我好嗎?親愛的,儘管我老了,但一想到你真的需要我,我還是能健步如飛的,史蒂芬。」
史蒂芬伸出手來,撲通將它握住。「有些事情我無法表達,」史蒂芬緩緩地說,「對你所做的一切,我無法表達我的感激,我找不到任何字眼。可是……希望你知道我很努力地想做個正直的人。」
「到頭來你總會是個正直的人。」撲通說。
於是在朝夕相處了將近十八年後,這兩個堅貞的友人兼同伴就此分離了。
(1) 費倫齊(Sándor Ferenczi, 1873—1933),匈牙利精神分析師,是弗洛伊德的弟子之一,也是精神分析學派的重要理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