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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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弗瑞死後不久,史蒂芬在肯辛頓的一場老式午宴上遇見了舊識,劇作家強納森·布洛凱。是母親希望她來參加這個餐宴,因為卡靈頓夫妻是他們家的老友,安娜堅持女兒偶爾也該接受他們的邀請。史蒂芬就是在他們家認識這個年輕人的,那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布洛凱是卡靈頓家的親戚,若非如此,史蒂芬絕不可能遇見他,因為他對這種場合厭煩至極,平時是不會參加的。但那一次他不覺得無聊了,因為他銳利的灰色眼睛無意中看見了史蒂芬,餐點一結束,他立刻走到她身邊並待了下來。她發覺和他談話異常輕鬆,這也正是他想給她的印象。
第一次見面後,由於兩人都習慣在清晨騎馬,便一起去了公園騎馬道一兩次。有一天早上,布洛凱出其不意地現身,之後還登門造訪,與撲通相談甚歡,就好像特地前來只是為了找她——他對待所有老人家的態度總是很有魅力、很體貼。撲通接受了他,卻不喜歡他的穿著有點過於慎重,也對他的袖扣不以為然——鑲著小小祖母綠寶石的白金扣。但無論如何,她還是讓他感到很受歡迎,因為此時的她已經束手無策,就算來的是魔鬼,只要有可能讓史蒂芬振作起來,她都會欣然歡迎。
但史蒂芬始終無法判定強納森·布洛凱究竟是吸引她還是令她反感。有時候他或許才華橫溢,有時候卻又出奇地愚蠢幼稚,而且他的手像女人一樣白皙細緻——每當看到他的手,她就會不知不覺產生些許古怪的憤慨之情。那雙手和他實在太不相稱,他個兒高、肩膀寬,又瘦得像竹竿。颳得乾乾淨淨的臉略帶嘲諷,而且幾乎聰明到令人手足無措,臉上也充滿好奇——總覺得那張臉會毫不羞愧、毫不留情地刺探每個人的秘密。他努力不懈地想和史蒂芬交朋友,或許是真的喜歡她,也可能純粹出於好奇。但無論是為了什麼,有一陣子他開始幾乎天天打電話給她,纏著她一塊兒吃中飯或晚飯,主動提出要造訪她位於切爾西的公寓,更糟的是,心血來潮便會不請自來。他似乎從不為工作煩心,而史蒂芬經常納悶,他那些傑出的劇作都是什麼時候寫的,布洛凱十之八九都不討論自己的作品,也似乎鮮少花時間去寫,但一到缺錢的關鍵時刻,作品總會適時出現。
有一回為求清靜,她和他到一個類似美化過的地窖吃晚飯。他剛剛在七晷區發現這個古怪的小餐館,得意極了,事實上他打算讓這裡變成一個文人薈萃的地點。當天晚上,他費盡心機想讓史蒂芬覺得以才華而論,她是屬於這群人的,並以《犁溝》的作者「史蒂芬·戈登」來介紹她。但這麼做的同時,他也用那雙銳利、充滿刺探的灰色眼睛悄悄地觀察她。和布洛凱同坐在燈光幽暗的小桌旁,她感到十分輕鬆自在,也許是因為直覺猜到這個男人絕不會向她要求她無法給予的東西——無論何時,他會要求的頂多只是友誼。
後來有一天他突然失蹤,聽說是去了巴黎,要待上幾個月,每當倫敦的天氣開始害他焦躁不安,他就會這麼做。他就像薊花飛絮般飄走,一個招呼也沒打,沒有告別也沒有寫信,這讓史蒂芬覺得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在巴黎停留期間,他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後來較了解他以後,她才知道這種突然間對一切都失去興趣、讓人措手不及,也可以說十分失禮的舉動,完全是這個人的特有作風,凡是接受強納森·布洛凱的人都必須一併接受。
如今他又回英國來了,在卡靈頓家的午宴上與史蒂芬並肩而坐。他很自然地與她接續上一回的話題,仿佛兩人幾個小時前才見過面似的。「我明天可以過去嗎?」
「這個……我現在很忙。」
「可是我想去,拜託了,我可以跟撲通說話。」
「她可能不在家。」
「那我就坐著等她回來,我會安安靜靜的。」
「不,布洛凱,拜託不要。我知道你人在那裡,就無法專心了。」
「好吧。在寫新書嗎?」
「不是……我在嘗試寫一些短篇,是《賢妻良母》雜誌邀的稿。」
「聽起來很節儉,希望給你的稿費還不錯。」停頓半晌之後忽然問道,「拉弗瑞還好嗎?」她沒有立刻回答,直覺靈敏的布洛凱隨即後悔問了這個問題,「該不是……該不是……」他結巴著說。
「是的,」她緩緩說道,「拉弗瑞死了……它腳瘸了,我射死了它。」
他沒有出聲,接著猛然拉起她的手用力一握,依然沒有開口。她眼光往上一瞄,見他眼中流露出那麼悲傷、那麼能理解的神情感到很訝異。他很喜歡那匹老馬,因為他喜歡所有不會說話的動物。不過拉弗瑞的死對他可能毫無意義,現在卻只因為她不得不射殺它,那雙銳利的灰色眼睛便因憐憫而變得柔和。
她暗忖:他真是個怪人。這一刻我想他確實有近似哀傷的感覺,他感受到的是我的哀傷,等到明天,他肯定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話不假。布洛凱可以將大量情緒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凡是生活中與他有接觸的人,他都可以從他們身上擠出一種濃稠的情緒湯汁——他就是利用這種濃湯來維持並重獲靈感。
· 2 ·
十天當中,布洛凱毫無音信,之後忽然打電話說,當天晚上要到史蒂芬家來吃晚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你吃。」史蒂芬警告道。她都快累死了,實在不想他來。
「哦,沒關係,我會自己帶一點過去。」他開朗地說完便掛斷電話。
他到的時候是八點十五分,晚飯時間已過,全身像騾子似的馱著好多牛皮紙包。他像是在生氣,原來美乃滋從裝龍蝦色拉的盒子滲出來,弄髒了他新買的馴鹿皮手套。
他把盒子塞到史蒂芬手上。「喏,拿去……它還在滴。可不可以給我一條毛巾?」但不一會兒他就把新手套給忘了,「我到佛特南與梅森去大肆搜刮,太好玩了,我真的好喜歡拿著紙盒吃東西。哈嘍,親愛的撲通!我送了一盆植物給你,你收到了嗎?是一盆漂亮的小植物,還用棕色的小羊毛球裝飾。味道很香,而且有個很荒謬的名字,像個義大利貴族的老寡婦之類的。等等,叫什麼來著?啊,對了,叫巴羅尼亞(1)——這麼微賤的東西竟取了這麼誇張的名稱!史蒂芬,小心點,龍蝦別晃得那麼厲害,我都說它在滴水了!」
他將大包小包的東西丟到門廳的桌上。
「我把它們拿到廚房去。」撲通微笑著說。
「不,我去。」布洛凱把紙包重新拾起,「交給我來做就好。我最喜歡別人家的廚房了。
他這種情緒最是愚蠢又討人厭——那雙白皙的手會做出奇怪的小手勢,笑聲太尖,動作太秀氣,和他高頭大馬的身形很不相稱。有過多次經驗的史蒂芬最怕他這種情緒,幾乎帶有一種侵略性,好像小孩子在聖誕宴會上炫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東西全塞給她。
她尖聲說道:「你等一下,我搖鈴叫女僕來。」但布洛凱已經入侵了廚房。
她尾隨在後,看見廚子一臉被冒犯的不快。
「我要很多很多盤子。」他大聲地說。不幸的是,他一眼瞥見了女僕剛從洗衣房拿回來的乾淨衣物。
「布洛凱,你到底在做什麼?」
此時他已戴上飾邊華麗的女僕帽,正忙著穿上她的小圍裙。他停頓片刻。「我看起來如何?多麼完美可愛的圍裙啊!」
女僕咯咯發笑,史蒂芬也笑起來。強納森·布洛凱最糟的就是這點,他能讓你情不自禁地發笑——儘管你百般不認同,卻還是會笑。
他帶來的食物組合怪異到了極點:龍蝦、焦糖、鵝肝醬、橄欖、一罐種類繁多的餅乾和一塊氣味沖天的卡蒙貝爾奶酪。還有一瓶羅斯牌萊姆汁和一瓶現成的雞尾酒。他開始將食物包裝一一打開,一面嚷嚷著要盤子和開胃菜用的碟子,過程中翻灑出不少龍蝦色拉,把桌子搞得一團亂。
他嘴裡罵個不停:「該死的東西,實在可惡到了極點!把我的手套毀了不說,你看看這桌子!」廚子沉著臉默默地收拾殘局。這場災難似乎澆熄了他的熱情,只見他嘆了口氣,脫去帽子與圍裙。「誰來開一下這罐橄欖好嗎?還有雞尾酒呢?喏,史蒂芬,你來處理奶酪,它好像很害羞,在盒子裡黏得緊緊的不肯出來。」到頭來只好由史蒂芬和廚子料理一切,布洛凱則坐在地板上,荒謬地發號施令。
· 3 ·
晚餐大半都是布洛凱吃的,史蒂芬過度勞累不覺得餓,而消化已大不如前的撲通,也只能勉強吃一塊薄薄的炸肉片。但布洛凱則是大吃特吃,邊吃還邊讚美自己和他帶來的食物。「看我多厲害,能發現這道鵝肝醬,不過我倒是替那些鵝很難過。史蒂芬,你不會嗎?可是它又偏偏這麼好吃……真希望我能了解這種複雜情緒的深奧意涵!」他說著往側邊挖了一匙,那部分的松露似乎最多。
偶爾他會暫停下來,抽一根他喜愛的那種劣質小香菸。這種煙的菸草是黑的,捲菸紙是黃的,據布洛凱說是來自一座荒僻島嶼,在那兒每年都有大批居民死於黃熱病。他喝了許多羅斯牌萊姆汁,因為這種粗製的濃煙總是讓他口渴。威士忌會沖昏頭,葡萄酒會傷肝,所以基本上他會被迫節制,但等他一回到家,卻會給自己煮一壺和香菸一樣黑得險惡的咖啡來喝。沒多久,飽餐一頓的他嘆了口氣:「好啦,兩位,我吃飽了。我們到書房去吧。」
離開餐桌時,他抓起什錦餅乾和焦糖糖果,因為他熱愛甜食。他經常到龐德街買糖果,作為排遣寂寥的時候吃。
到了書房,他一屁股坐到長沙發上。「親愛的撲通,你不介意我把腳蹺起來吧?都是我那個新找的靴匠,害我的右小趾起水皰。真是太令人傷心了。這麼漂亮的腳趾頭。」他喃喃說道,「這麼完美……一點瑕疵也沒有呢!」
此話一畢,他似乎再無心開口。他用軟墊給自己圍了個窩,邊抽菸邊啃什錦餅乾,還一面在罐子裡翻找他喜愛的口味。不過他的目光總是不斷飄向史蒂芬,帶著困惑又十分憂心的神色。
最後她說了:「怎麼回事?布洛凱,我的領帶歪了嗎?」
「不,不是你的領帶,是其他事情。」他忽然直起身子,「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還是趕緊說出來好了!」
「你就說吧,布洛凱。」
「我要是實話實說,你會不會恨我?」
「當然不會。為什麼要恨你?」
「那就好,是這樣的。」這時候他的聲音變得好嚴肅,撲通不由得放下手上的刺繡,「你,史蒂芬·戈登,你聽我說。你這次的新書實在糟糕得不能原諒。在看過《犁溝》以後,誰都有權對你有所期待,但這本書和我們所有人的期待差太多了,就像我送撲通的那盆植物和橡樹之間的差別……我甚至不會拿那盆小植物來做比較,因為植物是活的,你的書卻是死的。哎呀,我不是說它寫得不好,書寫得很好,因為你是天生的作家,你的文字感強,平衡感完美,又有全面而通透的英語能力。但這樣還不夠,一點也不夠,這一切只不過是一件合身的衣服而已。這回你把衣服穿在一個假人身上——假人是無法激盪情緒的,史蒂芬。昨晚我才跟歐吉威聊到這個。他跟我說他給了你好評,因為太珍惜你的才華不忍心潑你冷水。他是那樣的人,我總覺得太仁慈了,親愛的,大家都對你太仁慈了。他們本該活剝了你的皮才是,這樣或許能幫你認清自己的危機。我的天哪!虧你還寫出了《犁溝》這樣的書!你是怎麼了?是什麼侵蝕了你的著作?但不管是什麼,這都是致命的!想必是一種可怕的枯朽病。啊呀,不行,這樣太糟了,不能再繼續下去,我們非得趕快想想辦法。」
他住口了,她訝異地盯著他看。在此之前,她從未見過布洛凱這一面,這屬於他的藝術、屬於所有藝術的一面——這是他在生命中唯一重視的東西。
她說:「你是說真的?」
「句句屬實。」他說。
接著她十分謙卑地問他:「我應該怎麼做才能挽救我的作品?」因為她清楚地了解到他所說的是赤裸裸而嚴酷的事實,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她,她就知道自己的新書一文不值,可憐、沒有生命的東西,完全不健康。
他思考著:「這是個困難的問題,史蒂芬。你本身的性格對你太不利了。你在某些方面很強勢,卻也很膽小,多奇怪的混合體……而且你對生活恐懼不已。為什麼呢?你得試著不再恐懼,不再埋起頭來。你需要生活,需要人群。人是我們作家賴以維生的糧食,跨出去大口吞噬他們,將他們榨乾吧,史蒂芬!」
「我父親也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話,用語不盡相同,但意思差不多。」
「那麼你父親一定是個明理的人。」布洛凱微笑道,「我父親可是地道的野獸。那好,史蒂芬,我給你一點建議,你姑且聽之——你得徹底改變。你何不出國走走?馬上離開你的英國一陣子。當你跑得夠遠,看得見全貌以後,對它的描寫很可能會好很多。就從巴黎開始吧,那是絕佳的起點。然後也許可以再到義大利或西班牙,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立刻行動就好!你老是在倫敦這裡也難怪會萎縮。我可以介紹你認識一些巴黎的人。例如華勒莉·西摩應該認識一下,她非常風趣,可愛得不得了,我敢說你一定會喜歡她,每個人都喜歡她。她的派對就像一種人類摸彩桶,你就把手伸進去,看看會有什麼結果。可能會摸到獎品,也可能什麼都沒有,但她的派對總是值得去瞧瞧。不過我的天哪,巴黎可以提供的刺激實在太多了。」
他又談了巴黎好一會兒,才起身告辭。「好吧,再見了,兩位親愛的朋友,我要走了。我實在吃得太撐。瞧瞧撲通,她都氣昏頭了,一定不肯跟我握手道別!別生氣了,撲通,我真的是好意。」
「是啊,當然了。」撲通回答道,聲音卻冷冰冰的。
他走了之後,她們互看著對方,隨後史蒂芬開口道:「多奇怪又意外的發現。誰想得到布洛凱也會這麼激動?他的情緒真是千變萬化。」她故意強迫自己說得雲淡風輕。
但撲通很生氣,氣極了。為了史蒂芬,她的傲氣被深深刺傷。「那個人是個大笨蛋!」她粗聲粗氣地說,「他說的我一句也不認同。我想他八成是嫉妒你的作品,他們那些人都一樣。全是一群壞心眼的人,這些作家。」
史蒂芬看著她,傷心地想:她累了,為了服侍我把她累壞了。幾年前,她絕不會這樣欺騙我,她已經失去勇氣。但她說道:「別生布洛凱的氣,我很確定他並無惡意。我的作品會振奮起來的,我最近太懶散,從寫作中也顯現出來了,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接著說了一句慈悲的謊言:「不過我一點也不害怕!」
· 5 ·
史蒂芬坐在桌前,一手支著頭——此時早已過了子夜。她內心的沮喪只有整天下來白忙一場的作家才能體會。這一天寫的東西她會全數丟棄,而現在早已過了午夜。她轉過頭,疲憊地環視書房,忽然驚覺這是她第一次留意這個房間,沒想到裡面的東西全都異常醜陋。裝潢這間公寓時,她心裡正備受痛苦折磨,根本不在意自己買了什麼,而現在看起來,從那些可笑的小椅子到卷蓋式的大書桌,所有東西不是難看就是幼稚,沒有絲毫個人特色。她怎能忍受這個房間這麼久?她真的在這裡面寫出了一本好書嗎?她真的夜復一夜坐在裡頭,然後又一早接著一早地回到這裡?那麼她肯定是眼盲了——有哪個作家能在這種地方工作!除了藏在父親書房被她找到的那幾本書之外,她沒有從莫頓帶走任何一樣東西;取走這些書是因為覺得自己好像天生就具有某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權利,應該擁有它們,至於其他,她則不忍剝奪宅子那些古老而光榮的所有物。
莫頓,那麼沉靜而完美,她卻必須逃離、必須遺忘,只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她忘不了,截然不同的差異反而會讓她想起。布洛凱晚上說的話真奇怪,要她渡海離開英格蘭……她先前也曾經半想過同樣的計劃,因此他這番話有如她思緒的迴響,他幾乎就像是湊在她內心的秘密鑰匙孔上窺探,暗中觀察她的煩惱。這個奇怪的男人,這個雙手白皙細緻得有如女人、舉止與白皙細緻的手相配,卻與身體其他部分南轅北轍的男人,有什麼權利暗中監視她?他沒有權利,但是將雙眼緊貼在秘密鑰匙孔上的這個人,到底發現了多少?很聰明,布洛凱有著魔鬼般的聰明才智,再多的怪念頭和小缺點也掩飾不了這一點。是他那張臉泄了底,一張無情、聰明的臉,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黏在別人的鑰匙孔上。所以布洛凱才能寫出那麼傑出、那麼殘忍的劇本,他用活生生的血肉來餵養他的天賦。肉食性的天賦。他是摩洛(2),專以生肉鮮血為食!而她史蒂芬卻試著以青草、以莫頓那片慈祥翠綠的青草餵食靈感。有一小段時間這樣的食物盡夠了,但如今她的才華生了病,或許即將死去——或者寫《犁溝》的時候,她也是用血,用自己心臟的血來餵養它的?若是如此,她的心已不願再流出血來,也或許是流不出血來,也許它已經乾涸。一顆乾涸、枯萎的心,因為這些日子再想起安琪拉·寇斯比,她已感覺不到愛,這想必意味著心死了。一顆死去的心,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伴。
安琪拉·寇斯比……有時候她還是強烈地渴望見到這個女人、聽到她說話、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這個女人的身體,不像以前那樣溫柔、有耐心,而是粗魯,甚至於殘暴。獸行——就像獸行一般!她覺得辱沒了自己的人格。她已經沒有愛可以給安琪拉·寇斯比,現在只剩一個如污漬般的東西殘留在那曾經是愛的美好事物上。就連這段記憶也受到糟蹋褻瀆——被她自己更甚於被安琪拉·寇斯比。
接著她想起與母親那難忘的一幕。「我寧可看你死在我腳邊。」是啊,談死何其容易,要死卻不簡單。「我們兩人不能一起住在莫頓……我們當中得有一個人走,該是誰呢?」這問題問得多麼巧妙、高明,若按常理只可能有一個答案!所以,她走了,而且還會走得更遠。拉弗瑞已死,她再無牽絆,她自由了——自由可能會有多可怕呀。當樹木被風連根拔起,就自由了;當船的繩索被扯斷漂離停泊的港灣後,就自由了;當人被驅離家園,也自由了——可以自由地挨餓,自由地饑寒交迫而亡。
莫頓大宅里住著一個年華漸逝的女人,她一雙憂傷的眼睛由於凝視遠方太久,視力已有些模糊。女人的目光一直凝聚在死者身上,只有一次,才真正回神正視女兒,而這時眼神已經變成譴責、無情、殘忍得可恨。就在看著它們覺得可憎的東西時,這雙眼睛本身也變得可憎。真可怕!但是它們憑什麼譴責?一個母親有何權利厭恨從她自己秘密的激情時刻所產生的孩子?她,這個受到尊敬、獲得滿足、成果豐碩、愛人也被愛的人,竟蔑視自己愛的果實。是果實嗎?不,應該說是犧牲品。
她想起母親一生受保護,從來無須面對這可怕的自由。她就像攀附在南面暖牆上的藤蔓一般攀附著父親,如今也仍攀附著莫頓。春天降下溫和滋潤的雨水,夏季有強烈且有益健康的陽光,冬日則覆上又厚又鬆軟的雪——雖冷卻保護著藤蔓脆弱的卷鬚。這一切,一切都是她擁有過的。在熱情的年輕歲月中,她從未缺少過愛,從不曾體會過渴望、羞恥、自貶身份,在她的愛情中只有無比的欣喜與驕傲。在世人眼中,她的愛是純潔的,因為她能賦予它榮耀。同樣也是秉持著榮耀,她為丈夫生下一個孩子——但這個孩子與她不同,一生註定無法圓滿,否則就得生活在悲慘的屈辱當中。唉,這個母親儘管相貌溫柔美麗,卻必然是個狠心無情的女人,才會毫不羞愧地認為自己的下一代是個恥辱。「我寧可看你死在我腳邊……」「太遲了,太遲了,你的愛給了我生命。我出世了,是你透過愛情製造的生命,你藉由激情創造了我這樣一個人。你有什麼資格否定我愛人的權利?若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存在。」
這時候史蒂芬的腦子逐漸陷入最慘痛的折磨,那就是對父親的懷疑。他知道真相,卻沒有告訴她;他心存憐憫,卻沒有保護她;他有所畏懼,卻只救了自己。莫非她有個懦弱的父親?她跳起身來,開始在房裡踱步。這不行——她無法面對這新的折磨。她已經玷污自己的愛,屬於戀人的愛,實在不敢再玷污這僅存的一樣:孩子對父親的愛。倘若這盞火光熄滅,噬人的黑暗就會將她吞沒,將她徹底毀滅。人不能只活在黑暗中,必須要有一點星星之火作為救贖——僅僅一點星星之火。「最完美的存在」在黑暗中也亟須光,即便是他,這最完美的存在也不例外。這時仿佛是回應禱告,回應她顫抖的雙唇沒有說出口的禱告一般,她忽然想起一個耐心保護、宛如背負著另一人的包袱而佝僂的背,也想起那令人心碎的可怕痛苦:「不……不要那樣……我有……重要的事……要說。不要用藥……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伊凡斯。」接著再次做出英勇卻受折磨的努力:「安娜……是史蒂芬……你聽我說。」史蒂芬猛地向這個男人伸出雙臂,他雖然死了,卻仍是她的父親。
但即便在這個獲得慰藉的幸福時刻,一想到母親,她又立刻硬起心腸。她的心靈被另一波新的苦澀所淹滅,火光幾乎完全熄了,只閃著極其微弱的光芒,有如在暴風雨中飄搖的小小浮標燈。她在桌前坐下來,拿出紙筆。
她寫道:「母親,我不久即將出國,但不便與你當面道別了,因為不想回莫頓。每次回去總是痛苦萬分,如今工作也開始受影響,我無法容忍,我只為我的工作而活,將來也會守護它。現在不必擔心流言或醜聞了,人人皆知我是作家,多少有機會出門遠遊。但無論如何,我已幾乎毫不在意鄰居的閒言碎語。近三年來,我一直背負著你的枷鎖,也試著忍耐與體諒。我試著把你的枷鎖視為公正,一種公正的懲罰,或許因為我是我、是你與父親製造出來的生命而受到懲罰,但現在我不想再背負了。假如父親還健在,他會表達憐憫,然而身為母親的你卻毫不憐憫。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刻,你讓我徹底失望,將我逐出家門,好像我是不潔之物,再也不配住在莫頓。你侮辱了我認為自然而神聖的東西。我離開了,但現在我不會再回到你身邊或回到莫頓。撲通會陪著我,因為她愛我,倘若我真能得救,那麼便是她救了我,因此只要她願意將自己的命運與我的綁在一起,我會由著她。最後一事,她會不時將我們的地址寄給你,但不要寫信來,母親。我離開是為了遺忘,而你的信只會讓我想起莫頓。」
她將信的內容重讀了三遍,完全不想再補充什麼,無論是溫柔或懊悔的言語。她覺得麻木,卻也孤獨得難以置信,但還是用堅定的筆跡寫上地址。「安娜·戈登夫人安啟」,她寫道,「莫頓大宅,近塞汶河畔的厄普頓」。隨後她忍不住哭了,用黝黑的大手掩住臉,但心神並未因此而爽快,因為那憤怒的熱淚仿佛燒灼著她的心。安娜·戈登就這樣透過自己的孩子接受了火一般的洗禮,以至於失去了她們互相救贖的機會。
(1) 應是波羅尼亞,一種芸香科植物。布洛凱誤記為巴羅尼亞,因與義大利語「男爵」的發音類似,又是陰性字尾,才會有貴族寡婦的聯想。
(2) 《聖經》中古代迦南人以小孩獻祭敬拜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