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31
· 1 ·
聖洛克街上的小旅館是強納森·布洛凱介紹的,六月某日傍晚,當史蒂芬與撲通身心俱疲地抵達旅館,發現房間客廳里擺滿亮麗的玫瑰(這是送給撲通的),桌上則放了兩盒給史蒂芬的土耳其香菸。她們後來得知,布洛凱專程從倫敦寫信來安排這些東西。
她們來到巴黎還不到一星期,布洛凱就現身了:「嗨,親愛的,我來看你們了。一切都還好嗎?被照顧得還周到嗎?」他往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上一坐,便開始對撲通大獻殷勤。聽說他在巴黎的公寓租出去了,她們下榻的這間旅館又已經沒有房間,他只好住到莫里斯去。「不過我不會帶你們去那裡吃午飯,」他對她們說,「今天天氣太好了,我們去凡爾賽。史蒂芬,幫個忙,搖鈴叫人備車吧!對了,波頓適應得如何?他記得要靠右邊駕駛、從左邊超車吧?」他的口氣聽起來有點擔憂。史蒂芬心情愉快地勸他安心,她知道他坐車容易緊張。他們在水池飯店用午餐,布洛凱為了點一些特別的菜色,煞費苦心。侍者們都很熱情,顯然與他熟識:「好的,先生,馬上來……等一下,先生!」他們就讓其他客人等著,先為布洛凱上菜,史蒂芬看得出來這讓他很開心。整頓飯吃下來,他都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巴黎,就像戀愛中的人談論自己的情婦。
「史蒂芬,我很久很久都不會回英國去。我就是要讓你愛上它。你等著瞧,我會讓你愛它愛到一寫起文章就有如天生的英才。再沒有什麼比愛更能激發靈感的了,你一定要和巴黎談場戀愛!」然後他急切而專注地看著史蒂芬問道,「我想你應該能戀愛吧?」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心裡卻想:他又把眼睛湊到鑰匙孔上了。他的好奇心有時候實在很幼稚。因為她看見他的臉垮下來。
「好吧,既然你不肯告訴我……」他嘟囔著。
「別傻了!又沒什麼好說的。」史蒂芬微笑道,卻暗自警惕要小心。布洛凱的好奇心看似只是幼稚,其實才是最危險的。
他當機立斷不再談論私人問題,反正再怎麼刺探,也只是白費工夫,她太聰明了,不可能露出馬腳,尤其是在機警的老撲通面前。他吩咐買單,賬單送來後,還皺著眉頭一一核對。
「領班!」
「是的,先生。」
「你們弄錯了,我只點了一瓶白蘭地……還有這裡也錯了,我點的是兩份馬鈴薯,不是三份。你們真應該仔細一點!」布洛凱一生氣總是很苛刻,「馬上去改過來,太叫人噁心了!」他粗魯地說。史蒂芬嘆了口氣,布洛凱聽到後,臉不紅氣不喘地抬起頭說:「憑什麼要我們花冤枉錢?」之後他忽然又心情好轉,給了侍者一筆可觀的小費。
· 2 ·
想學會當一個完美的導遊簡直難如登天。的確,要精通這門藝術非得是個地道的藝術家,不僅要能敏銳察覺事物的對比差異,還要懂得鑑賞整體效果而不只是注重細節,最重要的還得具有想像力;而布洛凱呢,只要他有心就可以是這樣一名導遊。
他揮手將專業導遊趕到一旁,親自帶她們參觀宮殿的一部分。他為史蒂芬回憶著過去,讓無數人重回此地,於是她仿佛看見年輕的太陽王帶領眾人翩翩起舞的壯觀場面,仿佛聽見小提琴振動的節奏,以及舞者律動的踩踏聲響徹長長的鏡廳,仿佛看見一面又一面的鏡子裡,那另一群神秘舞者亦步亦趨地隨之舞動。但他為她重新塑造的形象中,最巧妙的莫過於隨後而來那個不幸的王后;不知為何這個不快樂的女人對史蒂芬就是有一種個人魅力。在這偌大的宮殿,王后所選擇居住的那些簡樸小房間確實深深觸動了史蒂芬——它們看起來那麼荒涼,充滿了不快樂的心思與情緒,即使到了今日仍未被完全遺忘。
布洛凱指著小客廳里壁爐上的簡單擺飾,然後看著史蒂芬,輕輕地說:「那些是朗巴勒夫人送給王后的。」
她點點頭,只隱約意會到他話中的含義。
不一會兒,她們跟著他來到外面的庭園,眺望那片綿延四分之一里長的「綠毯」與草地盡頭另一端又直又美的水道。
為免被撲通聽見,布洛凱壓低了聲音說:「她二人經常在日落時分來這裡,有時候會命人划船載著她們在夕陽下游運河,你不能想像嗎?史蒂芬,她們一定常常覺得很痛苦,這對可憐人,對於欺騙與偽裝厭惡到極點。你難道不曾厭倦過那種事嗎?天哪,我可有經驗!」但她沒有回答,因為現在他話中的含義很清楚了。
最後他帶她們來到愛之殿,這座殿堂靜立在歲月的沉寂當中,而歲月底下則長年壓著戀人們死去的心。從這裡再到王后小屋,那是王后心血來潮建造的,一個不得體又愚蠢但卻可愛的女人,所突發的不得體又愚蠢的奇想——在農民飽受蹂躪、挨餓的時候,她想必是想扮演農民。小屋已亟須修繕,雖然樹上有鳥兒啼鳴,還有午後的陽光燦爛,這地方卻充滿憂鬱。
開車回巴黎的路上,他們都沉默不語。撲通是因為太累,史蒂芬則被一股哀傷壓迫著——那是當我們見到美麗事物便會油然而生的一種巨大卻十分美麗的哀傷,那是在凡爾賽心中隱隱作痛的哀傷。布洛凱欣然與史蒂芬面對面,坐在車上那張又小又硬的摺疊座椅。若是坐在駕駛旁邊應該會舒服些,他卻寧可與史蒂芬對面而坐,而且同樣沉默,只是在漸濃的暮色中偷偷觀察她臉上的表情。
臨分手前,他似笑非笑淡淡地說:「明天,趁你還沒忘記凡爾賽,我要你來看看古監獄。非常具有啟發性——關於前因後果。」
那一刻史蒂芬對他厭惡至極。然而他還是激發了她的想像力。
· 3 ·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布洛凱儘可能帶著史蒂芬去見識他希望她見識的巴黎,而其中多半都是旅遊勝地。再來他會帶她進入略微複雜的地點,當然這還得要他興致不減。然而,目前他認為還是像亞甲一樣小心謹慎為上(1)。他對這個女孩的執念已經到了非比尋常的地步。向來以打探他人隱私技巧高明為傲的他,面對這個不正常的年輕女孩卻是徹底挫敗。她的不正常是毫無疑問的,但他真正急於知道的是她對自己的不正常作何感想——他十分確定她為此感到憂心。而他是真的喜歡她。他對男男女女的挑剔態度或許肆無忌憚,至於樂趣方面也很憤世嫉俗,本身是個倒錯者的他暗暗地痛恨這個世界,也知道這個世界暗暗地痛恨他。不過他倒是以自己的方式為史蒂芬感到難過,這點令他很驚訝,因為他以為強納森·布洛凱早就沒有同情心了。但這頂多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同情,絕不可能捍衛她或保護她,只要再興起任何奇思怪想,這份同情心便會消退,而他目前的奇想就是把她留在巴黎。
史蒂芬對他雖不抱幻想,卻也不知不覺中了他的計。值得慶幸的是,布洛凱具有轉移注意力的功能,能讓她不去想起英國,也多虧他高明的引介,讓她喜歡上了這座美麗的城市。因此有時候她對他極其容忍,甚至近乎感激,也感激巴黎。而撲通也同樣覺得感激。
突然與莫頓徹底決裂的壓力使這個忠實的嬌小灰衣女人受到影響,如果史蒂芬來徵詢她的意見,她恐怕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某些夜裡她會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想著沉寂大宅里那個逐漸老去又不快樂的母親,隨即產生憐憫之情,那是過去便曾對安娜產生過的憐憫之情——直到想起史蒂芬為止。接著撲通會試圖以最冷靜的頭腦思考,試圖堅持住那顆從不曾令她失望的勇敢的心,試圖對史蒂芬的未來保持堅強信心——只是如今的她偶爾會覺得自己幾乎老了,會體悟到自己確實是漸漸老了。每當安娜寄來語氣平和而友善的信,卻隻字未提史蒂芬,她就會感到害怕,是的,害怕這個女人,還有些時候幾乎是害怕史蒂芬。因為從這些謹慎而有所保留的信中,完全看不出來信者內心的情緒起伏;而當史蒂芬認出字跡卻面無表情,也完全猜不出她的心思。她會轉過頭去,不問任何有關莫頓的問題。
是啊,撲通自覺老了也真的害怕,這兩種感覺都令她深惡痛絕,因此身為一個不輕易認輸的鬥士,她昂揚起下巴叫來一杯通寧水。然後勉強撐起身子,陪著從不疲倦的史蒂芬與布洛凱穿梭在巴黎的迷宮中,在盧森堡宮與盧浮宮的展覽廳中,爬上埃菲爾鐵塔(謝天謝地,有電梯),沿著和平街而下,再上蒙馬特山丘(有時搭車,但多半是步行,因為布洛凱希望史蒂芬能親身體驗巴黎),最後很可能還會去吃一頓讓疲憊的撲通無福消受的大餐。餐廳里的人會盯著史蒂芬看,雖然她會假裝沒有發現,撲通卻知道史蒂芬儘管外表若無其事,內心其實憤恨不平,覺得既尷尬又彆扭。而且因為撲通累了,一旦發現那些人注視的目光也會覺得彆扭。
雖然有堅毅昂揚的下巴和通寧水助陣,有些時候撲通仍不得不服輸,留下來休息。這時獨自留在巴黎旅館的她,會忽然非常想念英國——的確很荒謬,但事實如此,她感覺到英國強烈地扯動她的心弦。這種時候她會渴望一些荒謬的東西,例如在多佛列車上的小圓麵包、英國腳夫(那些蓄著短而濃密的小絡腮鬍的老腳夫)的紅潤臉龐、哈洛德百貨、裝填著舒適椅墊的扶手椅、培根加蛋、布萊頓的海邊。撲通獨自想著這些荒謬的事物,便感覺到英國強烈地扯動她的心弦。
某天晚上,她疲乏的心思情不自禁地跳回到她與史蒂芬初識的年代。當年在莫頓的授課室里,將那個瘦瘦高高的十四歲小女生慢慢訓練成才,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她還能聽見自己說:「你忘了一件事,史蒂芬。書沒法走到書架那邊去,但你可以,所以請你把書拿過去好嗎?」接著又說,「你毫無章法可言,就連我的大腦也承受不了。」史蒂芬十四歲——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經過這些年,她,撲通,已經非常疲倦,倦得不想再為史蒂芬找出路,找逃避、圓滿的路。她們兩人好像一直在一條漫無止境的不歸路上辛苦跋涉,她是個本身未能圓滿、年華也逐漸老去的女人,而史蒂芬還年輕也還勇敢——但總有一天她的青春會消逝,勇氣也會在無窮無盡的跋涉中耗盡。
她想到了布洛凱,強納森·布洛凱,他實在不配與史蒂芬為伍,這個人太惡毒、太憤世嫉俗,而且因為聰明所以危險。但事實上,撲通是感激他的,由於處境如此艱難,所以她感激布洛凱。接著她回想起另一個男人,馬丁·哈蘭——她曾對他寄予如此厚望。他是那麼單純、誠實、善良——撲通覺得善良更為重要。但對史蒂芬這樣的人而言,馬丁·哈蘭這種男人幾乎不可能存在;作為朋友,他們會令她失望;作為情人,則是她會令他們失望。那麼還剩下什麼呢?強納森·布洛凱?物以類聚。不,不會的,多麼令人無法忍受的想法!這種想法對史蒂芬是一種侮辱。史蒂芬高貴又勇敢,對朋友堅定、對愛人無私,想到她只能與強納森·布洛凱之輩的男女為伍,實在讓人難以接受……話又說回來,不然還有什麼呢?還剩下什麼?寂寞,或者更糟,更糟得多,因為心靈被大大貶低,人生只能不斷地找藉口,思想與行動都得謹慎小心,即使不是主動撒謊,也是以隱瞞事實的方式撒謊,因為隨時都懂得以沉默明哲保身,而成為這個世界不公不義的共犯,還會藉由欺騙來結交自己敬重的朋友進而維持友誼,因為即便是受敬重的朋友,一旦得知真相也會轉身就走。
撲通猛然將思緒打住,這樣對史蒂芬根本毫無幫助。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於是她起身走進臥室,洗臉、梳整頭髮。
「我簡直不成人形了。」她盯著鏡中的自己,悲哀地想。在那一刻,她看起來的確比實際年齡老。
· 4 ·
一直到將近七月中,布洛凱才帶史蒂芬到華勒莉·西摩家去。華勒莉前一陣子不在,現在也只是在前往聖托貝別墅中途,順道在巴黎停留幾日。
開車前往她位於伏爾泰堤道的公寓時,布洛凱開始讚譽起這位女主人,稱讚她的機智與文學才華。她會寫一些細膩的諷刺作品與關於希臘風俗民情的有趣小品,後者寫得十分坦率大膽,不過華勒莉的生活本來就很坦率大膽。布洛凱說她是那種很可能會名垂青史的先驅。她的小品文大都以法文寫成,因為精通雙語是她的諸多優點之一;她也非常富有,因為有一位美國的伯父很有先見之明地將財產留給她;她也相當年輕,才三十出頭,而且(據布洛凱說)長得也美。她以非常平靜的心在生活,因為從不擔憂也鮮少苦惱。她堅信在這個醜陋的時代,人應該盡情地追求美。但史蒂芬可能會覺得她有些放蕩不羈,在愛情方面,她可是個自由思想者,她的風流情史即使經過修訂,還是足以寫滿三大本。有偉大的男人愛過她,偉大的作家寫過她,據說其中有一人因為遭到拒絕而輕生,只是華勒莉對男人並無興趣——不過要是去參加她的派對就會發現,她有許多忠實的男性友人。在這方面她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可以忠實地做自己,男人並不憎恨她。但當然所有的聰明人都能領悟到她不同於一般人,等史蒂芬見到她那一刻就會明白了。
布洛凱嘰里呱啦講個不停,音調也變成史蒂芬向來厭惡又害怕的娘娘腔。「天哪!」他輕笑著尖叫道,「一想到你們碰面的情形我就好興奮,我可以感覺到這將會是重要時刻。太好玩了!」他白皙細緻的雙手也開始不安分地做出那些愚蠢的手勢。
她冷冷地看著他,一面狐疑自己怎麼受得了這個年輕男人——的確呀,她選擇了忍受他。
· 5 ·
華勒莉的公寓給史蒂芬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大片雜亂無章的壯觀景象。這片凌亂有種幸福無比的感覺,就好像女主人太沉迷於其他事務,無暇管束它的行為。沒有一樣東西是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多數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而且全都蒙上一層薄薄的灰塵——就連寬闊的客廳也不例外。某人身上的東方香水味與插在一隻十六世紀聖餐杯中的晚香玉的香氣混在一起。有張氣派豪華的長沙發占據了陰暗壁凹的大部分空間,沙發上擺了一盒富勒牌薄荷軟糖和一把魯特琴,只不過琴弦斷了。
華勒莉帶著歡迎的笑容走上前來。她並不漂亮也不引人注目,倒是四肢的比例非常勻稱,給人一種高大的錯覺。她舉止大方,從那完美的比例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嫻靜優雅的氣質。臉上神情富幽默感、沉靜而世故,眼睛非常和善、非常藍、非常明亮。一身白衣,線條優美又纖瘦的肩膀上披著一條大大的白色狐皮。此外她有一頭濃密金髮,正兀自忙著擺脫那些髮夾,一眼便能看出她的頭髮不喜束縛,就和這間雜亂無章的公寓一樣。
她說:「真高興終於見到你了,戈登小姐,快請進來坐。想抽菸的話也請隨意。」史蒂芬的手指泄了密,她瞥見了便趕緊補上一句。
布洛凱說:「那是當然,真是太好了!我感覺得到你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史蒂芬心想:這就是華勒莉·西摩了。
他們才一坐下,布洛凱就開始對女主人提出一連串私人的問題。在車內已然醞釀的情緒現在變得極具攻擊性,因此他在椅子上焦躁地動來動去,不斷做出一些不當的小手勢。「親愛的,你看起來美極了!但跟我說說吧,你是怎麼處置波琳絲卡的?在卡布里的藍洞把它淹死了嗎?但願如此,親愛的,它實在太討厭了,又髒兮兮的!快跟我說波琳絲卡的事。你把它帶到卡布里以後,它的表現如何?你把它淹死以前,它有沒有再咬過人?我一直都好害怕,我最討厭被咬了!」
華勒莉皺了皺眉:「我覺得它挺好的。」
「那麼你真的把它淹死了,親愛的!」布洛凱尖叫道。
接下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一些史蒂芬聽都沒聽說過的人的閒話:「蓓特被拋棄了,你聽說了嗎?親愛的,你想她會不會去當修女或是吸毒什麼的?像她這種性情,誰也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對吧?雅拉貝拉和珍·葛瑞格跑到麗都島去了。葛瑞格家剛剛意外繼承了一大堆錢,所以希望趁著她們還可以的時候……我是說還有錢的時候,好好地狂歡耍笨吧。對了,你有沒有聽說瑞秋·莫利斯的事?聽說……」他的話有如春天漲水的小河源源不斷,華勒莉則是打著哈欠,神情顯得無聊,每次回答也只用一兩個字打發。
史蒂芬坐在旁邊靜靜地抽菸,黯然尋思:說了這麼多全是因為我。布洛凱想讓我明白,他已經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同時也想讓華勒莉·西摩知道……這麼做大概是要讓我受歡迎吧。在這裡至少無須偽裝,她卻不知道該為此感到被冒犯還是鬆了口氣。
但不一會兒,她開始覺得華勒莉眼中帶著評價的意味。史蒂芬心想,她在對她進行評估,並暗暗對結果感到滿意,於是一股怒氣慢慢上涌。華勒莉·西摩暗自讚許並不是因為這位客人是個端莊正派的人,樂於工作、受過良好的智能訓練、有朝一日可能成為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是因為她顯露出一個不正常的人所有外在的恥辱烙印,就好像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傷痕——華勒莉是為了這個而讚許。
這時,華勒莉仿佛感應到這些苦澀思緒,忽然對史蒂芬微微一笑,然後背轉向正在喋喋不休的布洛凱,開始十分嚴肅地與女客人談論起她的作品、書籍與人生。談話過程中,史蒂芬逐漸體會到許多人在這個女人身上所發現的魅力;這股魅力倒不在於肉體的吸引力,而在於她的誠摯殷勤與善解人意,在於她非常樂於取悅人,也在於她情不自禁地追求各種形式的美——是的,這些正是她的魅力所在。繼續聊著聊著,史蒂芬也漸漸明白她不只是一個嬉戲於愛情園地中的狂放女子,而是一個生錯了年代的人,一個被拴在基督教年代的異教徒,她肯定很認同皮耶·盧易(2)說的:「現代世界已遭醜陋入侵而淪陷了。」她似乎也從那雙發亮的眼睛裡,隱隱看見狂熱分子那種蒼白卻熾烈的光芒。
不久,華勒莉·西摩問她打算在巴黎待多久。
史蒂芬回答道:「我會定居下來。」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嚇一跳,因為到了這一刻她才做出這個決定。
華勒莉顯得很高興:「你如果想找房子,我知道在雅各街有一間,那屋子已經破舊不堪,不過有個很美的花園,你何不去瞧瞧?明天去吧。當然你一定得住在這一邊,左岸是巴黎唯一可取之處。」
「好,我會去看看那棟老房子。」史蒂芬說。
於是華勒莉走到電話旁,打電話給屋主,約了第二天上午十一點看房子。她警告道:「那棟老房子屋況很悽慘,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人想自找麻煩住進去,但你要是買下來就會改變這一切,因為我覺得你會把它變成你的家。」
史蒂芬不由得臉紅。「我的家在英國。」她很快地說,因為思緒已在瞬間飛回莫頓。
但華勒莉回說:「一個人可以有兩個家,或很多個家。對我們可愛的巴黎禮貌周到些,讓它有幸成為你的第二個家吧,它會感到非常榮幸的,戈登小姐。」她偶爾會說出這種拘謹的客套話,出自她口中卻聽起來老派得怪異。
布洛凱顯得無精打采、悶悶不樂(有時受到華勒莉冷落就會這樣),一面抱怨右眼上方疼痛。他幽幽地說:「我得吃一點非那西汀,我右眼上方老是會奇怪地發疼,你們覺得會不會是額竇的問題?」他受不得一丁點的痛。
女主人叫人拿來非那西汀止痛藥,布洛凱吞了兩錠。「華勒莉不再愛我了。」他用哀戚的眼神看著史蒂芬,嘆氣道,「真是叫人傷心,不過每當介紹我最要好的朋友互相認識,就會這樣——他們總是一拍即合,然後把我晾在一邊。不過感謝老天,我這個人一向寬大為懷。」
他們都笑起來,華勒莉要他躺到長沙發上,他身子一倒正好壓在魯特琴上。
「天啊!」他呻吟道,「這下傷到脊椎了——都怪我身上太沒肉了。」說著便撥彈起魯特琴上僅存的一根弦。
華勒莉走到凌亂的書桌前,寫下一串地址:「這些對你也許會有用,戈登小姐。」
「史蒂芬!」布洛凱尖聲說道,「叫這個可憐的女人史蒂芬就好!」
「可以嗎?」
史蒂芬同意了:「就請這麼叫我吧。」
「那好,叫我華勒莉,就這麼說定嘍?」
「一言為定。」布洛凱宣布道。他技巧出神入化,僅以單弦便彈出了《我的太陽》,彈到一半忽然停住:「我就知道還有件事……你的擊劍,史蒂芬,你忘了擊劍這回事了。我們說好要跟華勒莉問布伊松的地址,據說他是全歐洲頂尖的大師。」
華勒莉抬起頭來:「這麼說史蒂芬會擊劍嘍?」
「會!她可是非常出色的擊劍冠軍高手呢。」
「他從來沒看過我擊劍。」史蒂芬解釋道,「我也絕對不可能成為什麼冠軍。」
「你別信她,她這是謙虛。我聽說她的劍術就跟她的文筆一樣傑出。」他堅稱。不知怎的,史蒂芬竟有些感動,布洛凱是想炫耀她的才華。
片刻後,她提議讓他搭便車,他卻搖頭:「不了,謝謝你,親愛的,我要留下來。」於是她向他二人告別,但離開時聽見布洛凱對著華勒莉竊竊私語,而且十分確定當中提到自己的名字。
· 6 ·
「怎麼樣?你對西摩小姐印象如何?」二十分鐘後史蒂芬回來了,撲通這麼問她。
史蒂芬遲疑地說:「我也不太確定。她非常友善,但我總忍不住覺得,她喜歡我是因為她認為我是……因為她認為我是那種人,撲通。不過也許是我想錯了,她人真的很好。倒是布洛凱糟糕到了極點,那可憐的傢伙!這裡的環境好像讓他高興得昏了頭。」她頹然跌坐到椅子上,「撲通啊,撲通,這事情真麻煩。」
撲通點點頭。
接著史蒂芬出其不意地說:「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在巴黎住下來。明天我們去看一棟房子,在雅各街上的一棟花園老屋。」
撲通猶豫片刻後說:「這事只有一個問題。你覺得你住在城市裡會快樂嗎?你是那麼喜歡鄉下的生活。」
史蒂芬搖著頭說:「那都過去了,親愛的,對我來說,莫頓以外的地方都不算鄉下。但在巴黎,我或許能建立一個家,我可以在這裡工作……此外當然還有這些人……」
撲通的腦袋裡開始砰砰作響。「物以類聚!物以類聚!物以類聚!」這句話不停地敲擊。
(1) 出處為《聖經·撒母耳記上》十五章三十二節:「亞甲就歡歡喜喜地來到他面前……」但根據英王欽定本,則是「小心謹慎地來到他面前」。
(2) 皮耶·盧易(Pierre Louÿs, 1870-1925):法國詩人兼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