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25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史蒂芬的苦惱開始加劇,因為薇奧莉一天到晚上莫頓來,表面上說是要談論艾利克,其實是為了打聽農莊裡的消息。她會待上好幾個小時,一面有技巧地套話,一面丟出史蒂芬並不想聽的關於羅傑的暗示。 她聲稱:「如果他繼續跟那個女人廝混,父親打算縮減他的零用錢。哎呀,真對不起!我老是忘記她是你的朋友……」隨後以一種好管閒事的眼神看著史蒂芬:「不過我實在無法理解你們之間的友誼,先說寇斯比好了,你怎麼受得了他?」於是史蒂芬知道郡里又開始盛傳有關她的謠言了。 薇奧莉將在九月完婚,因為艾利克是律師,婚後他們會住在倫敦。他們的房子似乎已經訂好了:「在貝格維亞街上,一棟完美可愛的房子。」薇奧莉打算憑藉皮考克家的雄厚財力在那兒大宴賓客。這一陣子她簡直亢奮到極點,無論在她自己或鄰人眼中,都具有無比的重要性。是啊,全世界對薇奧莉與艾利克都是笑容可掬。「多麼登對的年輕人啊。」眾人都這麼說,並立刻紛紛送上賀禮。使徒銀匙成打成打地送來,咖啡壺、奶盅、分魚刀也一樣,更不用說狩獵會送的一個沉重銀碗和感恩的蘇格蘭佃農們合送的一個巨大銀托盤。 婚禮當天,看到如此青春洋溢的一對男女「在這光榮的時刻,自從男人純真時期上帝便創立的時刻,結為夫妻」,想必有不少眼睛會為之感動濕潤。如此的古老傳統總是能深深感動人心——儘管男人的純真甚至禁不起與女人分食一口蘋果。接著這對年輕新人會跪下來,如火般的熱情因為受到祝福而變得神聖,於是他們所做的一切,或是近乎一切,都一定會被視為自然,也會令一個酷似他自己所創造的男人形象的上帝滿意。事實上,這個上帝也曾經一時疏忽創造出數以千計、永遠得不到他祝福的可憐人,但這完全不影響白袍牧師的廣大會眾與跪在金邊紅絨墊上的新人。禮成後將會有大量香檳為年長者暖暖漸冷的身子,還會有許多人握手道賀,對新郎、新娘親切微笑。新人離開時,有些人心裡甚至可能閃過一句祝禱:「上帝保佑他們!」 因此現在史蒂芬必然親身體驗到了真愛之路會有多直,而且與流傳已久的諺語完全背道而馳。她必然比以前更清楚了解到,只有各方面都依照人生模式雕琢的人才能擁有愛情;她必然覺得自己像個狀況極差的賤民,要以謊言與偽裝來掩飾爛瘡。薇奧莉每次來訪後,她的心情便會陷入低潮,因為她尚未得到某種特殊鋼鐵般的閃亮勇氣,那是只有在苦難的熔爐里,歷經無數漫長歲月方能鍛煉成的鋼鐵。 · 2 · 華麗的新車從倫敦送達,波頓高興又興奮極了。新套裝做好後主人穿上了,安琪拉也歡歡喜喜地收下那隻昂貴金袋,相較於之前嚴禁送禮的她,這次的態度倒是頗出人意料。但史蒂芬哪裡知道這其實還不算意外,因為雷夫被袋子所觸怒,暫時轉移了變化不定的注意力,以至於忽略了另一件危險許多的事。 史蒂芬聽了安琪拉·寇斯比的話,越來越覺得有相信的必要:「你要知道我跟羅傑之間沒什麼,如果你不知道,那麼你比任何人都應該要知道。」她說著,抬起有如孩子般的藍眼睛望著史蒂芬,史蒂芬從來就抵擋不住那湛藍的魅力。 仿佛為了證明她的話不假,羅傑現在到農莊的次數少了很多,即使去了也會在史蒂芬面前表現出普通的友善態度,完全不像情人的樣子,於是需要相信的感覺慢慢地開始緩和了她最深的恐懼。然而她憑著情人的準確直覺知道安琪拉的內心並不快樂,或許她會試圖顯得愉快輕佻,但她的笑容與俏皮話瞞不過史蒂芬。 「你不快樂,為什麼?」 安琪拉會回答說:「雷夫又對我很惡劣了……」只是她不會多提到雷夫對羅傑一天比一天更疑心、更無法容忍,使得她對丈夫的極度恐懼隨時都在與她的激情交戰。 有時候史蒂芬覺得安琪拉在利用她作為抽打雷夫的鞭子。她會誘使史蒂芬做出從前絕對不允許的愛慕暗示,雷夫紅紅的小眼睛會流露出無比的憤慨,然後起身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她們會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知道他帶著東尼去散步了。但當她們相當安全地獨處,接吻時卻有一種粗魯、近乎殘忍的感覺,一種急躁、不滿足、饑渴的感覺——她們的唇似乎一心只想折磨她們的軀體。她們內心的痛也得不到解脫或舒緩,因為兩人的吻都帶有一種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失落感,與一種離別在即的強烈認知。過了一會兒,她們會垂頭坐著一語不發,因為有些話可能不說比較好;也不敢互相注視或碰觸,以免忍不住出聲斥責這荒唐的求愛行為。 整個人彷徨無措的史蒂芬,絞盡腦汁想找個方法讓兩人都能喘息一下。她收買了倫敦一位著名的劍術大師前來莫頓,並建議安琪拉來看他二人擊劍。她試著讓安琪拉對汽車(那輛巨資購買的華麗新車)感興趣,試著打探安琪拉有沒有什麼未完成的心愿能以金錢滿足。「你就跟我說我能做什麼吧。」她懇求道,但似乎沒有。 安琪拉來了莫頓幾次,本本分分地觀看擊劍課。但課程進展並不順利,因為史蒂芬會瞥見她心不在焉地呆望窗外,這時對手狡猾、靈活的鈍頭劍便會趁機攻破史蒂芬的防衛,將她擊敗。 她們有時會開車到很遠的地方,有一天晚上來到一間旅店歇腳用餐,安琪拉打電話給丈夫說車子壞了,這如今已是陳腔濫調的老藉口。她們單獨在一個安靜的小房間裡用餐,園裡的花香從窗口飄進來,香氣強烈、濃郁,因為五月到了,園子裡百花盛開。她們從未做過這種事,從未在離家數里遠的路邊旅館一塊兒吃晚飯,只有她們倆,史蒂芬伸出手覆蓋住安琪拉安放在桌上白皙的手。她眼中藏著一個急切的疑問,因為如今已是五月,青春熱血正隨著初夏的活力沸騰緊繃。空氣似乎令人窒息,因為兩人都沒有開口,唯恐破壞這濃稠、甜美的沉靜——但安琪拉很慢很慢地搖搖頭。後來兩人都吃不下東西,因為各自懷著相同卻也有別的渴望,片刻過後,那痛苦的挫折感迫使她們起身離開。 回程的路上灑滿月光,不久安琪拉便像個不快樂的小孩熟睡了——她已脫掉帽子,頭無力地靠在史蒂芬肩上。見她在睡夢中如此無助的模樣,史蒂芬有一種奇妙的感動,她開得極慢,就怕驚醒這個頭靠在她肩上、睡得像個孩子似的女人。車子從雷伯利鎮爬上陡坡,懷河谷地隨即在眼前開展,這裡的美景曾讓一個對所有美麗事物可能帶來的痛苦根本還懵懂無知的古怪小女孩感到哀傷。此刻的河谷沉浸在一片皎潔的月光中,偶有一處屋頂或一扇窗閃著微光,但閃現的也是白光,就好像所有的谷地居民都已關燈就寢。遠方古老的黑山山脈層巒疊嶂,猶如烏雲自威爾斯湧現,佳得佛峰頂睥睨群山,潘科里卡赫山脊的輪廓映襯在地平線上,顯得格外清晰。一陣微風吹動山邊的蕨類,安琪拉的頭髮被風一吹,拂過她緊閉的雙眼,使得她在睡夢中動了一下並嘆了口氣。史蒂芬俯身去安撫她。 在那個超脫塵世的寂靜夜晚,史蒂芬心裡不知不覺興起一股超脫塵世的渴望。這已不再是肉體的欲望,而是忍受著肉體束縛、疲憊而想家的心靈的切盼。不得不由莫頓的大門前駛過時,那股渴望似乎再也忍無可忍,她好想抱起這個熟睡的女人,抱著她進入大門、進入那道厚重的白門,抱著她走上寬寬淺淺的階梯,將她放到自己的床上,儘管依然沉睡,卻受到莫頓的照顧保護。 安琪拉忽然睜開眼睛。「我在哪裡?」她喃喃問道,還沒完全清醒。不一會兒,她眼中滿是淚水,蜷縮起身子哭泣起來。 史蒂芬輕聲說:「沒事,你別哭。」 但安琪拉仍繼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