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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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戒指,雷夫幾乎不置一詞。他能說什麼呢?鄰居的女兒送給自己妻子的禮物,確實是貴重得異乎尋常,但他又能說什麼?他只能自個兒生悶氣。但史蒂芬會看到他直盯著安琪拉戴在右手中指的珍珠戒指,那雙虛弱的小眼睛顯得比平常更紅,或許是憤怒的緣故——
光從眼睛實在很難看出他是想哭或是憤怒。
由於那雙眼睛時常露出威脅的眼神,史蒂芬不得不扮演調解的角色,而且還得無視於他的粗魯態度,現在他都是公然表現出粗魯與敵意。此外他還會凌辱。他常常當著史蒂芬的面凌辱妻子,幾乎像是樂此不疲;有她在場,似乎會激發這個男人所有粗野、心胸狹窄與殘酷的內在特質。他會幾乎毫不掩飾地影射過去的事,一面斜覷著史蒂芬。有一天史蒂芬看到安琪拉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樣子,氣得連髮根都漲紅,雷夫見了大笑著說:「你也知道,我只是個普通生意人,你要是不喜歡我的言行,那最好還是別來了。」史蒂芬看見安琪拉的眼神,便也試著賠笑。
真叫人打心眼裡作嘔。她覺得這是自貶身價,覺得自己正逐漸失去所有的驕傲感,甚至連一般的體面也沒了,因此傍晚回到莫頓時,便不願正視這棟老宅子。她也不想面對懸掛在大廳里的祖先畫像,逼不得已只好掉過頭去,以免他們以沉默譴責她不配當他們的子孫。但有時候她感覺到自己愛得更加強烈,因為失去太多了——如今除了安琪拉·寇斯比,她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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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昔日學生的一切優點就要被這致命的衰頹所毀,撲通偶爾會在心裡大聲呻吟,甚至與上帝爭辯。是的,她確實像約伯一樣與上帝爭辯;想起他遭苦難時說的那些話,她得替史蒂芬說出來:「你的手創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骸,你還要毀滅我。」現在撇開其他事不說,她還得知了羅傑·安崔姆的介入。不是史蒂芬吐露的,當然不是,而是謠言總是傳得飛快。羅傑一有空,多半就往農莊跑。聽說他常常從伍斯特過去。因此過去不常祈禱的撲通,如今不得不效法約伯和上帝爭辯起來。既然上帝傾聽的是心聲而不是口中的話語,他或許會原諒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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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痛苦折磨得麻木而且一天比一天不理智的史蒂芬,發現自己比不上羅傑。他冷靜、自信、傲慢且得意揚揚,他喜歡折磨人的性子也沒有隨著長大成人而消失。羅傑可不笨,根據情況研判之後,他憑著男性本能,立刻深深憎惡這個可能挑戰他所有權的人。不僅如此,那份男性本能也被激怒了。他會瞪著史蒂芬,像在看一匹先天不健全的馬,然後將視線移到安琪拉臉上停留。那是情人的眼神,想要占有的、苛求的、執拗的眼神,如果雷夫剛好不在場的話。而安琪拉眼中也會浮現一種史蒂芬曾見過多次的神情。那對藍色眼珠會慢慢覆上一層薄霧,變得迷濛,好像在隱藏什麼。這時史蒂芬會突然劇烈發抖,站都站不穩,非得坐下來緊緊握住雙手,以免羅傑看出她的手在顫抖。但羅傑已經看出來了,還會緩緩露出那盛氣凌人的會心微笑。
有時候他和史蒂芬會暗中看著對方,年輕的臉雙雙被一種可厭的東西所損傷,那是兩具人體出於本能的互相排斥,他們倆誰也沒辦法——尤其現在又多了一個女人的煽動。接著雷夫也加入這個秘密感情的旋渦。他會從史蒂芬到羅傑再到妻子,一個個盯著看,看到雙眼發紅——誰也不知道是因為淚水或是憤怒。有一度,這三個擁有共同欲望的人,形成一個怪誕的三角關係。但不一會兒,兩個互相憎厭的男人便會因為更加痛恨史蒂芬,而可恥地結為盟友;史蒂芬猜到了這一點,也同樣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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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情況長此以往不可能安然無事,到了聖誕節便開始互相指責了。安琪拉越來越無法自拔,而且當著史蒂芬的面也不一定會收斂。來信上有羅傑的筆跡,此時已嫉妒得快發瘋的史蒂芬便要求看信。她拒絕了,吵鬧場景跟著上演。
「那個男人是你的情人!我熱切渴望的結果就是這個嗎?就是讓你獻身給羅傑·安崔姆嗎?讓我看那封信!」
「你竟敢誣賴羅傑是我的情人!不過就算他是,也不關你的事。」
「你信給不給我看?」
「不給。」
「那是羅傑寫的。」
「我真受不了你。隨便你怎麼想好了。」
「我該怎麼想?」接著出於渴望之故,吞吞吐吐說出赤裸裸告白的雙唇逐漸發白,「安琪拉,看在老天的分上別這麼對我,我承受不了。當你愛我,要承受比較容易,我忍耐是為了你,可是現在……聽我說,聽我說……安琪拉,你聽我說……」
這時候,倒錯者那隨時伺機發作的敏感神經緊緊攫住史蒂芬。她全身的神經像通了電的電線,無情地折騰她,以至於突如其來的關門聲或是東尼的吠叫聲,都有如一拳打在她畏縮的肉體上。晚上躺在床上她得捂住耳朵,因為時鐘的嘀嗒聲在黑暗中聽起來像雷鳴。
安琪拉開始經常找藉口上倫敦:得去看牙醫、得去試穿一件新衣服。
「那好,我跟你去。」
「為什麼呀?我只不過去看個牙醫!」
「好呀,我也去。」
「你不能去。」然後史蒂芬就知道安琪拉為什麼要去了。
那一整天她滿腦子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畫面。無論做什麼,無論去哪裡,都會看到他們在一起,安琪拉和羅傑……她心想:我快瘋了!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們,好像他們就在這房裡,在我眼前。於是她用手蒙住雙眼,卻只是讓畫面更清晰。
她會以帶東尼出去散步為由,像個陰魂不散的幽靈在農莊徘徊。而雷夫多半也會在光禿禿的玫瑰園裡遊蕩。他眼光往上一瞥或許會看見她,然後(羞愧到了極點的)兩人都會顯得內疚,因為能夠了解對方的寂寞,在那一刻,那份寂寞之情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幾乎在彼此心裡成了朋友。
「安琪拉去倫敦了,史蒂芬。」
「我知道,她去試她的新衣服。」
說完兩人都垂下眼睛。接著雷夫可能會高聲說:「你要找狗的話,它在廚房。」然後便背轉過身,假裝察看他的玫瑰。
史蒂芬叫喚東尼後,徒步到厄普頓,然後沿著霧氣瀰漫的河岸走。她會靜立不動地凝望河水,但等到衝動過後,她會吹口哨叫狗,同時轉身匆匆回到厄普頓。
後來有一天下午,羅傑開著車來接安琪拉到山上兜風。新年過了,春天悄悄來臨,空氣中有樹液與各種植物茁長的味道。溫暖的二月接著冬天之後到來,在那些可以讓戀人毫無顧忌坐靠在一起的山林間,有許多鳥雀騷動著,安琪拉便曾在此被史蒂芬緊緊摟在懷裡,熱切地吻與被吻。回想起這些事,史蒂芬轉身就走,實在無法再忍受。回家後她走到湖邊,毫無預警地哭了起來。她整個身體仿佛都被淚水溶解,腿一軟跪倒在莫頓慈愛的土地上,淚流如血。除了那隻名叫彼得的白天鵝,沒有人看到這些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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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而令人心碎的幾個月。對安琪拉·寇斯比的愛得不到滿足,讓她日漸憔悴。現在她偶爾會絕望地想到自己那些無用武之地的存款。有一些卑劣至極的想法會出現,但怎麼都揮之不去。羅傑並不有錢,而她已經很富有,將來甚至會更富有。
她上倫敦西區的一家裁縫店選了幾套新衣;馬爾文那個替她父親做衣服的師傅已經老了,以後她會到倫敦訂製。她訂了一輛時髦的紅色汽車,長車身、六匹馬力的「美特路吉克」。這是那一年出產跑得最快的車之一,自然價格不菲。她買了十二雙手套、幾雙厚的絲質長襪、一枚鑲有方形藍寶石的領巾別針和一把新雨傘。另外,她在龐德街看見一套白色廣東縐紗睡衣,禁不起誘惑也買了。睡衣之後是一件男用的錦緞睡袍,浮花圖飾華麗得驚人。接著她去修指甲但沒有塗指甲油,還在店裡買了古龍水和一盒康乃馨香味的肥皂和滋潤的護指甲霜。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她買了一個鑲鑽扣環的金色袋子要送安琪拉。
她總共花了一大筆錢,也獲得一種短暫的滿足。但搭火車回馬爾文的途中,她凝望窗外的眼神再度變得蒼涼。金錢買不到她生命中唯一需要的東西,它買不到安琪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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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她直盯著鏡中的自己,越看越厭惡這副身軀的健壯肩膀、小而結實的乳房,以及運動員般的修長雙腿。這輩子她都得拖著這個身體,就像心靈上的一個巨大鐐銬。這個異常炙熱卻又貧瘠的軀體必定充滿熱愛,但它所仰慕的對象卻從未以熱愛回應。她很想殘害它,因為它讓她感到殘酷;它是如此白皙、如此強壯、如此自給自足,卻又如此貧乏而不快樂,她不禁熱淚盈眶,滿腔恨意頓時化為憐憫。她開始為它哀傷,手指帶著憐憫觸摸乳房,輕撫肩膀,兩手輕輕滑下筆直的大腿——何等貧乏又孤寂的軀體啊!
接著,就在撲通正為了她祈禱的那一刻,她也不得不開始盲目地祈禱;她幾乎想不出什麼稱得上禱告詞或是能表達她意圖的字句,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意圖。但她有愛,並在愛當中尋求創造了她,甚至創造出這份苦澀的愛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