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23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一星期後安琪拉沒有回來,她決定在蘇格蘭多待兩星期。她現在似乎住在皮考克家,要到生日過後才會回來。史蒂芬看著美麗的戒指在白色天鵝絨的小盒子裡閃閃發亮,像個孩子似的感到失望與懊惱。 但先前也一直住在皮考克家的薇奧莉·安崔姆,倒是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回來了。有一天下午,她出其不意地來找史蒂芬,宣布她與年輕的艾利克·皮考克訂婚的消息。訂了婚的她興奮又驕傲,原本已經神經緊繃的史蒂芬馬上忍不住想賞她幾個耳光。薇奧莉最近對男人有了認識(認識艾利克,她就覺得認識了全天下的男人),因此能高高在上地瞧不起史蒂芬。 「親愛的,你這樣的打扮實在太可惜了。」她的口氣像個六十歲老婦,「一個女孩兒家要柔弱才會更有魅力——你不覺得你可以穿得柔和一點嗎?你總會想要結婚,對吧?女人要結婚了才會完整。說到底,沒有哪個女人可以真正獨立,總是需要有個男人保護。」 史蒂芬說:「我沒事,過得很好,多謝了!」 「不,不可能的!」薇奧莉執拗地說,「我跟艾利克還有羅傑談起過你,羅傑說女人的腦子裡裝了不該有的念頭是大錯特錯。他覺得你太死腦筋了。他跟艾利克說,只要你不再去模仿一些有的沒的,你會是個很有女人味的女人。」這時她兩眼瞪得大大地說,「那個寇斯比太太……你真的喜歡她嗎?當然,我知道你們是朋友什麼的……但你們怎麼會變成朋友?你們完全沒有共同點。她是羅傑說的那種地地道道屬於男人的女人。我倒覺得她有點像是拚命想往上爬的人。你想被她當成梯子,好讓她攻進這個郡的中堅堡壘嗎?皮考克夫妻和老寇斯比已經認識很多年,他是個手腕高明的五金商人,不過我想他們不太喜歡他太太。艾利克說她是個花痴,不管那是什麼意思,反正她好像對羅傑心動得不得了。」 史蒂芬說:「我們還是不要談論寇斯比太太好了,你要知道她是我的朋友。」她說這話的聲音就和雙手一樣冰冷。 「好啊,如果你這麼想的話……」薇奧莉笑著說,「不過說真的,她很喜歡羅傑。」 薇奧莉走後,史蒂芬跳起來,卻似乎一時失去方向感,頭狠狠地撞上一個沉重書架的側邊。她搖搖晃晃地站著,兩手按住太陽穴。安琪拉和羅傑·安崔姆,他們兩個,不可能,一定是薇奧莉故意撒謊。她就喜歡折磨人,跟她哥哥一樣,一個喜歡折磨人的惡霸、魔鬼……不可能的……是薇奧莉在說謊。 她站穩後走出房間與宅子,到馬廄去開車,開到厄普頓的電報局。「回來,我馬上要見你。」她拍了電報,還特意預付了復電的錢,以免安琪拉找藉口不回復。 職員用一截短短的鉛筆頭數完字數後,以十分奇怪的眼光看著史蒂芬。 · 2 · 第二天上午接到安琪拉的冷漠答覆:「下下周一回家一天也不提早請別再打電報雷夫非常生氣。」 史蒂芬將電報撕成碎片,一把扔開。她忽然怒不可遏,全身抖個不停。 · 3 · 一直到安琪拉回來那一刻,史蒂芬都靠那股盛怒支撐著。那怒氣就像火焰在她的血管內延燒,焚燒她也刺激她,因此出於自保,她故意將火扇旺。 真正返家的那一天終於到了。安琪拉現在想必已經到達倫敦,她一定會搭夜快車。她會趕上十二點四十七分的火車到馬爾文,然後搭汽車到厄普頓……現在將近十二點。下午了。三點十七分,安琪拉的火車即將抵達大馬爾文……現在已經到了……再過大約二十分鐘,她的車便會駛過莫頓的大門口。四點半。安琪拉肯定到家了,很可能正在客廳里喝下午茶——那間玻璃窗邊總是擺著一個鳥籠,籠里還有隻愛唱歌的紅腹灰雀的橡木小客廳。很久以前,上輩子了吧,史蒂芬曾笨拙地闖入那間客廳,東尼對著她吠叫,紅腹灰雀也唱了一首感傷的德國老歌——但那肯定是上輩子的事了。五點鐘。薇奧莉·安崔姆顯然沒說實話,她為了折磨史蒂芬故意說謊……安琪拉和羅傑……不可能,薇奧莉喜歡折磨人所以說謊。五點十五分。安琪拉現在在做什麼?她離得很近,就在數里外——或許是病了,所以沒寫信;對,一定是這樣,安琪拉自然是病了。雙眼依然望穿秋水,隱隱作痛。憤怒,那算什麼?不過是傻話、是錯覺、是弱點,面對這份渴望都得瓦解。而安琪拉僅在數里之遙。 她上樓回房,打開一個上鎖的抽屜,取出那隻白色小盒子,然後將盒子輕輕放進外套口袋。 · 4 · 見到安琪拉時,她正幫著女僕將行李箱的衣物拿出來,兩人幾乎就要淹沒在大量質地柔軟、有些暴露的衣服底下。臥室里瀰漫著安琪拉的香水味,濃烈得有些嗆鼻。 她從雜亂的絲質長襪堆中往上瞥一眼。「嗨,史蒂芬!」簡單的招呼口氣友善。 史蒂芬說:「怎麼樣?這幾個星期過得都好吧?從蘇格蘭回來的旅途還順利嗎?」 女僕問道:「夫人,你那件新的廣東縐紗睡袍要不要我洗?還是要送到洗衣店去?」 接著不知怎的,三人全都安靜下來。 為了打破這帶有影射意味而尷尬的沉默,史蒂芬禮貌性地問起雷夫。 「他要在倫敦多待兩天談生意;他很好,謝謝。」安琪拉回答得簡短,說完又轉身去整理絲襪。 史蒂芬端詳著她。安琪拉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嘴角稚氣地往下垂,眼睛底下也多了黑眼圈,使得她更顯蒼白。這番熱切的凝視似乎讓她感到緊張,忽地將絲襪胡亂一纏,同時發出小小的不耐聲音。 「走吧,我們下樓到我的房間去!」隨後轉身對女僕說,「那件新睡袍還是請你幫我洗好了。」 她們一言不發步下寬寬的橡木階梯,走進鑲有橡木壁板的小客廳。史蒂芬關上門之後,兩人面對著面。 「安琪拉,怎麼樣?」 「史蒂芬,怎麼樣?」頓了一下又說,「你到底怎麼回事?竟然發出那麼荒謬的電報。雷夫看到了,開始問個沒完。有時候你真是笨到家了,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回來。你怎麼會做出六歲小孩做的事?你就沒有一點常識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做法不只幼稚,還很危險。」 這時史蒂芬牢牢抓住安琪拉的肩膀,將她轉身面向燈光。她用年輕人的方式單刀直入提出問題:「你覺得羅傑·安崔姆的肉體吸引人嗎?你覺得他在那方面比我更有吸引力嗎?」她看似平靜地等候回答。 這份平靜明顯帶有不祥預兆,安琪拉害怕了,便有點氣勢洶洶地說:「當然沒有!這種問題真叫人生氣,史蒂芬,就算是你也不許問這種問題。你這些異想天開的念頭都是從哪兒來的!你和那個叫薇奧莉的女孩談論過我嗎?如果是的話,就真的太過分了!她可以說是我們郡里最惡毒、最假正經的人了。親愛的,你和鄰居對我的事說三道四,不太有紳士風度吧?」「我拒絕了和薇奧莉·安崔姆討論你的事。」史蒂芬告訴她,語氣依然相當沉穩,但仍緊抓著重點不放,「這一切都是誤會嗎?除了你的丈夫之外,我們之間沒有其他人嗎?安琪拉,你看著我……我要知道真相。」 安琪拉吻了她代替回答。 史蒂芬用強壯卻不快樂的雙臂環抱住她,同時突然伸手關掉桌上的小燈,廳里便只剩火光照明。由於只剩火光,她們再也看不清彼此的臉。史蒂芬像個心滿到要爆裂開來的情人,像個因為熱情洶湧澎湃而不得不屈服、不得不將疑慮掃除的情人一般說著情話。在那火光照耀、晦暗模糊的小廳中,她說著情話——自從上帝興起神聖而甜蜜的瘋狂念頭,賦予天地萬物愛的意念以來,戀人們都會說的情話。 但安琪拉猛然將她推開。「不要,不要……我受不了……太過頭了,史蒂芬。我覺得痛……我沒法承受這個……為了你。一切都錯了,我不值得,總之都錯了。史蒂芬,這讓我……難道你不懂嗎?太過頭了……」她無法也不敢解釋,「你要是男人的話……」她驀地打住,忍不住哭泣起來。 這次的哭泣似乎不同以往,史蒂芬不禁全身顫抖。那哭聲中有種恐懼與孤寂的意味,像個驚恐的孩子在啜泣。史蒂芬心生憐憫,覺得需要給予安慰,以至於忘了自己的悲戚。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感覺到需要保護這個女人,需要安慰她。 她頓時變得鎮靜而溫和地說:「告訴我,告訴我哪裡錯了,心愛的。別怕惹我生氣……我們彼此相愛,這才是最重要的。告訴我哪裡錯了,讓我幫你,只是別這樣哭……我受不了。」 但安琪拉用雙手掩住臉。「不,不,沒什麼,我只是累了。最近這幾個月繃得太緊了。我只是個軟弱的人,史蒂芬……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何止是瘋了。我肯定是瘋了才會任由你這麼愛我……總有一天你會瞧不起我還會恨我。都是我的錯,但我實在太寂寞了,才會讓你進入我的生活,而現在……唉,我沒法解釋,你不會了解的,你怎能了解呢?史蒂芬……」 可憐的人性是如此奇怪而複雜,以至於安琪拉確實相信自己的感覺。在頓生恐懼與悔恨的那一刻,想起了在蘇格蘭於心有愧的那幾個星期,她相信自己對這個愛她的人,對這個以炙熱的愛為另一人鋪路的人,是感到同情與懊悔的。以她的軟弱,她不能離開這個女孩,現在還不能。她有一種異常堅強的特質,似乎結合了男人的陽剛,與女人較柔和、較細膩的力量。想到羅傑那頭年輕野獸,他那魯莽、近乎粗暴的感官魅力,她便滿心後悔羞愧,恨自己做了那樣的事,也知道在激情的衝動下,以後還會這樣做。 自覺卑微的她摸索著女孩溫柔體貼的手,然後試著輕描淡寫地說:「史蒂芬,你永遠都會原諒我這個可恥的罪人吧?」 史蒂芬沒聽懂她話中的含義,說道:「如果我們的愛是一種罪,那麼天堂里一定充滿了像我們這種溫柔而無私的罪孽。」 她們依偎著坐在一起,疲憊得就要死去,安琪拉低聲說:「再用你的手環抱我,不過要輕一點,因為我太累了。你是個體貼的情人,史蒂芬,有時候我覺得你幾乎太體貼了。」 史蒂芬回答:「我不是因為體貼才不願意強迫你,我只是無法想像那種愛。」 安琪拉·寇斯比沒有言語。 但現在的她好渴望利用女人的靈魂所最珍惜的告白,來獲得微妙的慰藉。感覺自己做錯事後也讓她更加自憐(自憐到完全虛脫無力,幾乎病倒的地步),由於沒有勇氣坦承當下的情況,只好讓思緒回到過去。史蒂芬向來都避免問她問題,因此她們從未討論過那段過往,但現在安琪拉覺得非常需要談一談。她並未分析自己的感覺,只是知道自己極度渴望變得謙卑、乞求同情,從這個古怪、強壯、敏感而且愛她的人身上,榨取一些最終獲得原諒的希望。當她躺在史蒂芬懷裡的那一刻,這女孩登時有了莫大的重要性。說也奇怪,背叛的事實似乎反而強化了她抓住這女孩的意志。這時安琪拉動了一下,史蒂芬輕聲說道:「躺好別動……我還以為你睡熟了。」 安琪拉回答道:「沒有,我睡不著,親愛的,我在想事情。有些事我應該告訴你。你從來沒問過我的過去,史蒂芬,為什麼不問呢?」 「因為,」史蒂芬說,「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跟我說。」 於是安琪拉從頭說起。她描述了維吉尼亞州一棟殖民時期風格的房屋。那是一棟氣派的灰色屋子,門口有廊柱,還有庭園俯瞰深處的流水,那道流水有個很美的名字,叫波多馬克河。屋子側邊上長著木蘭花,庭園裡還有許多老樹成蔭。夏天時,螢火蟲會在那些樹上點燈,活動式的燈火在枝葉間迅速移動。炎炎夏日的黑夜電光飛閃,炎炎夏日的空氣充滿香甜。她描述在她十二歲時去世的母親,一個可悲又無能的人,屬於那種再細碎的瑣事都有許多奴隸料理的女人。「她幾乎連鞋襪都不會自己穿。」安琪拉微笑著描述那樣的母親。 她描述父親喬治·班傑明·麥斯威爾,一個迷人卻揮金如土到無可救藥的人。她說:「史蒂芬,他活在過去的輝煌時刻,因為他是麥斯威爾的子孫,維吉尼亞的麥斯威爾家族,他不肯承認南北戰爭已經剝奪了我們所有人花錢的權利。天曉得,其實剩的錢少得可憐,那場戰爭幾乎毀了歷史悠久的南方紳士!我祖母還記得很清楚那個年代的事;她曾經從床單上刮下棉絮供我方的傷兵使用。如果祖母沒有死,我的人生可能會不同,只可惜母親死後幾個月她也走了。」 她描述最後的劇變,住家連同所有家具都一起變賣了,她跟著父親出發前往紐約(她只有十七歲,而父親破產了,身上又有病),去重新賺取他揮霍光的家產。由於現在敘述的是真實生活的寫照,不帶一絲想像,字字句句栩栩如生,她的聲音也變得苦澀無比。 「地獄,真是地獄!錢一下子就花光了。有些日子我都吃不飽。史蒂芬啊,那骯髒、那難以言喻的污穢——炎熱、寒冷、飢餓和污穢。天哪,我有多痛恨那個醜惡的大城市!它是個怪物,會把人整個壓碎、吞噬,即使現在再回到紐約,我還是會感到莫名的恐懼。史蒂芬,那個該死的城市讓我的神經都繃斷了。有一天父親死了,平靜地逃脫了這一切,完全就像他的作風!他也差不多受夠了,所以兩腿一伸就死了,但我還年輕,不能這麼做,何況我也不想死。我壓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卻知道我應該還算漂亮,而好看的女孩有機會上舞台,於是我開始找工作。我的天哪!我怎麼可能忘得了!」 接著她描述那些長長的、稜稜角角的街道,一里接著一里的街道,一里接著一里全然陌生且不友善的臉,像面具一樣的臉。還有可能雇用她的人的親昵臉孔,凝視著她時顯得過於親昵的臉孔,瞬間卸下面具的臉。 「史蒂芬,你在聽嗎?我拚命奮鬥,我發誓!我發誓我真的拚命地奮鬥,得到第一份工作時,我才十九歲,史蒂芬,十九歲其實不算老吧?」 史蒂芬說:「接著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呵,我親愛的,好難對你說出口。待遇很差,不夠養活自己,我總覺得他們是故意的,很多女孩也都這麼想,他們從來不給我們足夠的錢過日子。你看,我一點才華也沒有,只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從來沒有演過真正有台詞的角色,只是跳舞,跳得不好但至少身材不錯。」她停頓下來,抬起頭試圖看穿幽暗,但史蒂芬的臉隱藏在陰影中。「不過呢,親愛的……史蒂芬,我想感覺到你的臂膀,把我抱緊一點……不過呢,我……有個男人想要我,但不是像你一樣想要保護我、照顧我。老天爺,不是的,不是那樣!我那麼窮、那麼累又那麼害怕,你知道嗎?有時候鞋子因為太舊,會跑進泥水,我又沒有錢買新的,你想想看,親愛的。冬天洗手的時候我會哭,因為凍瘡裂開了在流血。我實在無法再繼續這樣下去,就這麼簡單……」 桌上鍍金的小時鐘嘀嗒聲響亮。嘀嗒、嘀嗒!嘀嗒、嘀嗒!那麼小、那麼脆弱的軀殼竟能發出這樣的聲音!花園裡某處傳來狗吠聲——是東尼在黑暗中追逐想像的兔子。 「史蒂芬!」 「是,親愛的?」 「你了解嗎?」 「嗯,當然,我了解。繼續說吧。」 「可是過了一陣子,他丟下我走了,我又得像以前一樣拖拖沓沓地度日,我有點垮掉了——晚上睡不著,上台跳舞的時候笑不出來、做不出快樂的表情,雷夫遇見的我就是這副模樣。他看到我跳舞,便到後台來,有些男人會這麼做。我記得當時我認為雷夫不像這種男人,他看起來……反正就是像雷夫,一點也不像那種男人。然後他開始送花給我,從來沒有禮物什麼的,只有附上卡片的花。我們一塊兒吃了好幾次午餐,他談起那個拋棄我的男人。他說他想帶著馬鞭去找他……你想想雷夫竟然要拿馬鞭抽人!我發現原來他們很熟,因為兩人都是從事五金生意。雷夫想替公司簽一份大合約,所以碰巧來了紐約,然後有一天他向我求婚了,史蒂芬。我猜那時候他真的很愛我,不管怎麼樣,我覺得他人很好,心胸寬闊又很高貴。我的老天!他後來全都硬生生討回去了,這讓他能遂他的意控制我。我們結完婚後才搭船回歐洲。我並不愛他,但又能怎樣?我走投無路,健康狀況也越來越糟,我們那群女孩有很多人最後都進了醫院,我不想落到那步田地。所以啦,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一舉一動都要很小心,他那個人疑心病重得可怕。他認為既然我在窮困潦倒的時候有過情人,現在也可能做出同樣的事。他不信任我,這倒也不奇怪,只是有時候會當著我的面把舊賬全翻出來,天哪,那種時候我真是恨透他了!可是史蒂芬啊,我絕不能再走回頭路,我的鬥志已經絲毫不剩。所以儘管雷夫確實不是好丈夫,但如果他真的發起脾氣來,我會嚇死。這一點他大概也知道,所以他不怕凌辱我。為了你,他已經凌辱我很多次,不過因為你是女人,他不能跟我離婚,我想這才是最讓他生氣的。然而當你要求我為了你離開他,我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雷夫一定會把事情鬧成盡人皆知的醜聞,我沒法去面對,他也會追我們到天涯海角,給我們烙上污名的,史蒂芬。我了解他,他報復心很強,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那種軟弱的男人往往就是這樣。雷夫好像因為缺乏男子氣概,就試圖用報復來彌補。親愛的,我不能再次落魄,我沒法像那些愧疚的人老是活在水面底下,偶爾才跟魚一樣出來探個頭,那種地獄般的生活我已經過夠了。我想要生活,但又總是害怕。每回雷夫看我的時候我就害怕,因為他知道我最恨他想跟我做愛……」她說到這裡忽然打住。 此時她暗自飲泣,讓淚水無聲地滑落,其中一滴濺到史蒂芬的外套袖子,在布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子,但她耐心的雙臂仍舊動也不動。 「史蒂芬,說話嘛……說你不恨我!」 一根柴火塌了,迸起一陣明亮的火焰,史蒂芬低下頭注視安琪拉的臉。臉都哭花了,哭得淚痕斑斑、紅彤彤的,幾乎變醜了。因為這張布滿淚痕的可憐面容,還有隱藏在面容底下可憐的軟弱,甚至於卑劣,使得史蒂芬在那一刻是如此深愛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說話啊……跟我說說話,史蒂芬!」 於是史蒂芬輕輕鬆開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白色小盒子:「安琪拉,你看,這是我買給你的生日禮物。雷夫不能因為這個凌辱你,這是生日禮物。」 「史蒂芬,我親愛的!」 「是的,我要你隨時戴在手上,這樣你才會記得我有多愛你。我想你剛才說到恨的時候忘了這一點……安琪拉,把手給我,以前在冬天裡會流血的那隻手。」 於是史蒂芬將那顆與母親的鑽石一樣純潔的珍珠套到安琪拉的手指上。然後她靜靜地坐著,安琪拉則睜大眼睛瞪著這美麗無比的珍珠。很快地,她滿臉驚訝地抬起頭,嘴唇就靠在史蒂芬的唇邊,但史蒂芬轉而親吻她的額頭。「你該休息了,」她說,「你真是累壞了。讓你安全地躺在我懷裡,你難道還睡不著?」 有時候,這是盲目與愚蠢,卻也是足以彌補的愛情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