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21
· 1 ·
那年秋天寇斯比夫妻倆北上蘇格蘭,史蒂芬則和母親去了康瓦爾。安娜身子不好,需要換個環境,醫師提到了水門灣,因此她們才會上康瓦爾去。對史蒂芬而言,去哪裡都無所謂,反正都不能到蘇格蘭去找安琪拉。安琪拉的態度相當強硬:「不行,親愛的,這行不通。我知道雷夫一定會大發雷霆,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們上蘇格蘭。」所以這件事也只好就此不提了。現在史蒂芬可能就滿腹心事、愁眉不展地呆坐,安娜則是氣定神閒地看書,不問問題。她極少拿問題去煩女兒,也極少對她的信件表露興趣。
撲通偶爾會從莫頓寫信來,安娜認出筆跡便會問:「家裡都還好吧?」
史蒂芬會回答:「是的,母親,撲通說一切都好。」的確沒事——在莫頓。
但蘇格蘭方面的音信似乎來得很慢。史蒂芬寫去的信經常石沉大海,就算接到回信也無法令人滿意,因為安琪拉出於謹慎,對於信件內容審查非常嚴格。史蒂芬發現,為了安撫這個審查官,自己寫信也得小心翼翼。
她每天會去找旅館門房兩次,他是個臉紅彤彤的好心人,頗能同情戀人的相思之苦。「有我的信嗎?」她會儘可能表現出一副想到信就覺得無聊的樣子。
「沒有,小姐。」
「七點還會送一次信是嗎?」
「是的,小姐。」
「那……謝謝你了。」
她問完便信步走開,留下門房暗自思忖:她看起來不像是有男人的女孩,但世事難說得很。不管怎麼樣,她看起來很焦慮,只希望這個可憐的小姐沒事。他開始對史蒂芬大感興趣,有時候還會跟妻子提起她:「愛莉絲,你有沒有注意到她?一個外表很古怪的女孩,個子高得不得了,老是穿襯衫打領帶,你知道的,就是像個男人。到了晚上,好像也只是換一套西裝,換上深色的,從來就不穿晚禮服。那個母親依然是個美人,但說到女孩呢……我不知道,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過我倒是很驚訝她有男人,肯定有,看她那麼注意信件就知道了,有時候真替她難過。」
但她上門房也不一定每次都空手而回:「有我的信嗎?」
「有的,小姐,只有一封。」
他會用一種慈父的神情看著她,很高興她的男人寫信來了,史蒂芬從表情猜到他的心思後,總是又尷尬又生氣。她會一把搶過信匆匆來到海灘,那兒有慈悲的岩石提供掩護,不太可能出現慈父般的人,只會偶爾飛過一隻海鷗。
但她讀著信,內心卻感到空虛,好像全身都劇烈疼痛起來:「親愛的史蒂芬,很抱歉沒有早一點寫信,只是雷夫和我一直都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在這裡的社交活動真是應接不暇,我很高興他辦了那場盛大的狩獵會……」這陣子安琪拉寫的都是這些事——也許是因為謹慎的緣故。然而,有一天早上來了一封長得出奇的信,詳述了安琪拉的一舉一動:「對了,我們遇見了安崔姆家的男孩,羅傑。他住在皮考克家,雷夫和這家人很熟,他們有一座很棒的古老城堡,我一定跟你提起過他們吧?」接著便開始仔細描述這座城堡,以及皮考克家的族譜。再接下來就提到:「羅傑說了不少你的事情;他說你們小時候他常常捉弄你,還說有一天你想找他打架——我聽了笑得直不起腰,那真是太像你的作風了,史蒂芬!他不僅長得好看,性情也好。他跟我說他們的部隊駐紮在伍斯特,我便邀請他隨時到農莊來坐坐。我想,伍斯特的生活一定無聊得慌……」
史蒂芬看完信後凝視大海片刻,才陡然起身。她將信收進口袋,扣起外套的紐扣,因為覺得冷。她現在需要走走路,走很長很長的路。於是她邁開急速的步伐朝紐基走去。
· 2 ·
在康瓦爾那漫長而焦慮的幾星期當中,史蒂芬有了前所未有的認知,自己與母親之間的鴻溝實在太寬了,兩人根本不可能靠近。但看著安娜安詳老去的臉,史蒂芬仍會再次震懾於它的美,那種美似乎撫慰了歲月,成功地超脫於時光與悲傷之上。如今就和孩提時候一樣,那美依然讓她感到驚奇:它是那麼平靜、那麼自信、那麼完整——還有母親的深邃雙眼,藍如遠山,如今再加上迷濛眼神,仿佛在凝望遠方。史蒂芬的心會忽然微微一緊,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襲將上來,還有一種不完全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或為什麼失去的感覺——她盯著安娜,就像沙漠中口渴的旅人盯著水的幻影。
某天晚上,她突然興起一股荒唐的衝動——衝動地想對這個女人(她自己的焦慮軀體曾在她那優雅完美的軀體內安頓、胎動過的女人)吐露心事。她想訴諸母性,想懇求,不,是強迫它理解。她想說:「母親,我需要你,我迷失了——請你在黑暗中牽引我。」可是天哪,這多愚蠢、多瘋狂!這樣的告白無異於自私的背叛!棄守安琪拉,背叛她——真是難以想像的愚蠢、瘋狂。
但有時候當安娜和她一同坐著眺望康瓦爾的朦朧海岸,聽著隱約澎湃的海浪聲與海鷗互相叫喚的聲音,當她們一同坐在那兒,史蒂芬會覺得自己一心只想著安琪拉·寇斯比,想著她的狠心、她的溫柔,那麼就在她身旁跳動著的母親的心想必也會受到影響而加速吧,因為她不也曾仰賴過那顆心的庇護嗎?現在她的需求變得太強烈,經常忍不住便拉起安娜冰涼的手握住片刻,試圖從中獲得些許慰藉。
但是觸摸到那隻冰涼、純潔的手總會令她悲傷,會讓她的心因為渴望得到許多單純高尚的人所享有的那些單純、正直、高尚的事物,而隱隱作痛。那一切在某些人看來或許平淡無奇,對她而言卻是非常令人滿足又完美。一對手挽著手走過的戀人——就只是沉默含蓄、訂了婚的一對,既不漂亮、不聰明,也不富裕,就只是沉默含蓄、訂了婚的一對——在她羨慕的眼中也會具有誰都無法理解的光彩與驕傲。因為倘若她與安琪拉是那對幸運的戀人,她們就能快樂而得意地站在安娜面前。安娜這個做母親的也會面帶微笑、輕聲細語,同時給予包容,因為想起了自己的戀愛時光。無論她們去到哪裡,老一輩的人都會回想起自己的愛情,因而面帶微笑、輕聲細語。知道全世界都因為你的喜悅而喜悅,這肯定是人世間最接近天堂的感覺。
有一天晚上,安娜望向女兒:「親愛的,你累了嗎?看起來有點疲倦。」
這個問題出人意料,因為史蒂芬的健康體魄與充沛精力眾所周知,她應該不知道什麼叫疲倦。會不會是母親終於看出她內心疲憊至極?這一瞬間史蒂芬忽然毫不害臊地變得孩子氣,說起話來像個要人安慰的孩子。
「是啊,我累壞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已經筋疲力盡,我累壞了。」她重複一遍。聽到自己如此軟弱地爭取同情,她十分詫異,卻又無法抗拒。假如安娜在那一刻伸出雙臂,可能馬上就會知道安琪拉·寇斯比的事。
不料她卻打了個呵欠:「是這空氣的關係,太綿密了。回到莫頓以後我會很高興。現在幾點?我都快睡著了。我們還是上樓睡覺吧,你說呢?」
這猶如潑了一盆冷水,對這女孩的自尊來說也是件好事。她讓自己鎮定下來說道:「好啊,走吧,都過十點了。我真討厭這軟綿綿的空氣。」這時她想起剛才爭取同情的軟弱,不禁紅了臉。
· 3 ·
史蒂芬毫無遺憾地離開康瓦爾,這裡的一切無一不令她感到沮喪。若在其他時候,此地那頗為陰森的美感應該會深深吸引性格陽剛的她,但在與安琪拉·寇斯比相隔兩地這漫長的幾個星期,卻只是更添憂鬱。她越來越慌亂不安,疑慮與模糊的恐懼不斷壓迫著她;她惶恐,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挽留,也不確定安琪拉願不願意被這份危險卻貧血的愛所挽留。受到剝奪的身體令她困擾不已,於是她踩著沉重腳步踏遍海灘與岬角,詛咒自己體內的青春活力,也試圖踩熄自己的炙熱血氣,卻只是讓它更加熾盛。
但如今這場嚴酷考驗終於告終,她開始覺得不那麼消沉了。再過一星期,安琪拉就會從蘇格蘭回來,到時候至少能寬解望穿秋水的雙眼——為了想看心愛的人一面而望穿秋水的雙眼是很可怕的。再者安琪拉的生日也快到了,自然多了一個送禮的藉口。因為雷夫的關係,安琪拉嚴禁她送禮,即便只是小小的紀念品也不行——但生日畢竟不同,總之史蒂芬已經鐵了心打算冒險一試。所有的戀人都會有給予的衝動,而她的這股衝動越來越強烈,於是她開始想像安琪拉戴上一頂堪與埃及豔后匹配的王冠,還會呆坐盯著存摺看,一看到餘額眼裡便冒出怒火。如果不能花在自己心愛的人身上,要這麼多錢有什麼用?好吧,這次就應該這麼花,而且要大大花一筆,這份禮物的金額沒有上限!
金錢頂多只是個沒有價值又麻煩的玩意兒,但至少能讓戀人寬心。當他的荷包變輕,心也會跟著輕鬆,但這也稱不上什麼優點,因為這樣的給予可能是人類最陰險的一種自我放縱。
· 4 ·
史蒂芬若無其事地對安娜隨口說道:「回莫頓的路上,順便到倫敦待個三四天好嗎?你可以去買點東西。」安娜想到家裡一些布品需要換新,便同意了,不過史蒂芬想的是龐德街上的珠寶店。
如今人已經來到倫敦,並住進一間安靜昂貴的旅館,但對史蒂芬而言,安琪拉生日禮物的問題卻似乎才剛開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者安琪拉想要什麼,這才更重要得多;而母親出門似乎不喜歡沒有人陪,她也不知該如何擺脫。史蒂芬在這四天當中有三天是急躁的,安娜好像從未如此依賴她。如今在莫頓,她們幾乎是各過各的,但在倫敦卻總是形影不離。儘管計劃好了,卻找不到藉口獨自前往龐德街。不料到了最後一天,也就是第四天早上,安娜因為頭疼得厲害而不支。
史蒂芬說:「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在這裡,我想出去透透氣……我覺得精力充沛!」「好,你去吧……我不想把你關在房裡。」安娜呻吟道,她現在只想要清靜和一顆阿司匹林。一走出人行道,史蒂芬便攔下第一輛出租車,整個人興高采烈得可笑。「到龐德街,皮卡迪利那一頭。」她邊吩咐邊跳上車關上門,然後又很快地把頭探出窗外:「到那個轉角的時候,請你停車。你不用開到龐德街,我走過去就好。請你在皮卡迪利的轉角停車。」
但當她確實站上街角(左側街角)了,又開始懷疑該從龐德街的哪一側著手。應該試試右側,還是繼續留在左側呢?她決定先到右邊碰碰運氣。過街後,她開始沿街慢慢走。每到一間珠寶店,她便駐足端詳櫥窗內展示的商品。現在倒是有個新問題令她煩惱,寶石的問題,種類實在太多了。該挑祖母綠或紅寶石,又或是單純鑽石就好?哎呀,當然不是祖母綠或紅寶石了——安琪拉的膚色得搭配白色。白色,有了!珍珠串,不,單顆珍珠,一顆完美無瑕的珍珠做成戒指。安琪拉曾經語帶羨慕地形容過這樣一枚戒指,只可惜出處在巴黎。
這個外表男性化的女孩看女性飾品看得如此目不轉睛,引來了路人的目光。有個男人笑著用手肘碰碰同伴說:「你看那邊!那是什麼呀!」
「我的老天!就是說啊!」
她聽見了,走入店裡時的興奮之情頓減。
她很大聲地說:「我要買一枚珍珠戒指。」
「珍珠戒指?女士,要哪一種呢?」
她遲疑了一下,無法描述自己想要什麼:「我也不太知道……可是一定要很大。」
「您自己要戴的嗎?」她覺得男店員似乎笑了一笑。
他當然沒有,但她結巴起來:「不……不是的……不是我自己要戴,是朋友要的。她請我幫她挑一個大大的珍珠戒指。」這些話連她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愚蠢又心虛。
這間店裡沒有符合她要求的東西,於是她只得再次面對龐德街上的槍林彈雨。這時她加快腳步,覺得像是在邁步行進,放慢腳步又像在無聊閒晃,而且她老是意識到有人盯著她看,或者應該說她想像有人盯著她看。方才在店裡說要買一枚又大又完美的珍珠戒指時,她幾乎可以確定店員都露出狐疑的表情,一眼在玻璃上瞥見自己的倒影后,心想他們當然會狐疑了——她的外貌讓人既無法與珍珠聯想在一起,也看不出她付得起這個錢。她偷偷將手伸進口袋,摸著令人欣慰的支票簿獲取些許勇氣。
走完這條大街的東側後,她迅速地穿越到對面,開始往回走向最初的街角起點。此時的她已經相當沮喪又生氣。若是不能在龐德街找到她要的東西怎麼辦?她全然不知道還能上哪去找——她對倫敦的認識很有限。不過眾神似乎還是慈悲的,沒多久她來到一間小小的、乍看之下很普通的店門前。事實上它可一點也不普通,所以樸實無華的櫥窗才會加裝半高的鐵窗。接著她看得兩眼發直,因為就在一個白色天鵝絨墊子上放了一顆珍珠,宛如渾圓閃亮的大理石珠子,鑲在纖細的白金戒環上——簡直就像神聖的天堂之珠!安琪拉在巴黎看到之後始終念念不忘的,就是這樣一枚戒指。
站在櫃檯後方的人看起來相貌堂堂。他已上了年紀,戴著玳瑁框眼鏡:「是的,這位女士,這的確是非常精美的一件作品。鑲座是法國制的,只有一個細細的白金環圈,絲毫無損珍珠的美。」
他輕輕地從軟墊上拿起戒指,史蒂芬也同樣輕輕地把它放到自己的掌心。在她肌膚的映襯下,珍珠閃耀著比白色更白的光澤,而她的皮膚則顯得飽經日曬風霜。
接著那位尊貴的老紳士低聲說出價格,同時好奇地覷了女孩一眼,見她不驚不慌便又說道:「您要不要戴到手指上,看看效果如何?」
然而顧客一聽這話卻紅了臉:「我的手指根本不可能戴得下!」
「我可以按照您需要的尺寸放大。」
「謝謝,不過這不是我要戴的,是給一個朋友的。」
「您知道那位朋友的尺寸嗎?例如說手套?您認為她的手是大還是小?」
史蒂芬立刻回答:「她的手很小。」隨即又顯得也覺得十分不自在。
這時候老紳士毫不掩飾地直視著她,低聲說:「很抱歉,實在太像……」然後放膽問道,「請問您和莫頓大宅的菲利浦爵士是不是親戚?他已經去世……大概有兩年了……是意外事故。我記得是樹倒了……」
「哦,是的,我是他女兒。」史蒂芬說道。
他點頭微笑道:「可不是嘛,可不是嘛,一定就是他女兒。」
「你認識我父親?」她吃驚地問。
「令尊年輕的時候,我們很熟呢,戈登小姐。當年菲利浦爵士是我的顧客。他讀牛津時的第一對珍珠袖扣就是在我這兒買的,另外還至少買了四個領帶飾針——菲利浦爵士在牛津的時候挺注重打扮的。不過有件事您可能會感興趣,令堂的訂婚戒指是我幫他做的,是個大大的半環形戒指,鑲的是非常高級的鑽石……」
「那是你做的?」
「是的,戈登小姐。我清楚記得他拿了一張安娜夫人的小像給我看……我還記得他說的話。他說:『她是那麼純潔,只有最純潔的寶石才配碰觸她的手指。』其實,他在伊頓中學就認識我了,所以才會向我提起令堂,我深感光榮。是啊,哎呀,哎呀,令尊當時很年輕,深陷情網……」
她突然說道:「這顆珍珠也和那些鑽石一樣純嗎?」
他回答:「毫無瑕疵。」
於是她掏出支票簿,他則遞上一支筆,讓她開出一張巨額支票。
「不需要什麼證明嗎?」她瞄了一眼他必須信任她的金額,問道。
他卻笑起來:「恕我冒昧,您的臉就是證明了,戈登小姐。」
因為他認識她的父親,因此兩人握了手,然後她帶著放在口袋裡的戒指走出店門。她一面走一面陷入沉思,就算有人盯著看,她也不再留意了。她耳中不停響起昔日那句話,很久很久以前父親自己也是年輕戀人時說過的話:「她是那麼純潔,只有最純潔的寶石才配碰觸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