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19
· 1 ·
在後來漫長的人生歲月中,史蒂芬歷經了許多幻夢與破滅、喜樂與哀愁、成就與挫折,卻從未忘記過在這個夏天,她順著本性,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墜入愛河。
在她看來,她對安琪拉·寇斯比的愛並無怪異或邪惡之處。在她看來,這似乎是無可避免的,就像呼吸一樣,是她自身的一部分,但這份愛好像又凌駕於自我之上,她抬頭往前看向她的愛——因為年輕人的雙眼會被群星吸引,青春的心靈鮮少受到世俗羈絆。
她愛得很深,比起許多膽敢無畏地自稱墜入愛河的人,她愛得更深得多。說起來這是個殘酷而悲哀的事實:大自然經常有一些隱而不顯的神秘目的,為了這些目的所犧牲的人,有時候具有偌大的愛的意志,還具有無窮的能力可以忍受愛所帶來的痛苦。
但起初史蒂芬的目光被群星所吸引,只看到一閃一閃的美麗光芒。對安琪拉的肉體激情在她心裡誘發了一種奇怪反應,於是每一次的熱情衝動(有時候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這種衝動)都會伴隨著一種非肉體的衝動;一種美好而無私、充滿美與勇氣的東西。為了這個心愛的女人,她願意承受肉體的折磨,必要的話也願意拋棄生命。那些射入年輕戀人眼中美麗耀眼的星光,讓她盲目到看見了根本不存在的完美,看見了純屬虛構的忍耐,還想像出一種遠遠超出安琪拉本性的忠誠。
安琪拉所給予的看似全都是愛的禮物,安琪拉所壓抑的看似全都是出於高貴情操。「我要是自由之身就好了,」她總是這麼說,「可是我不能背叛雷夫,史蒂芬,你也知道我不能——他病了。」史蒂芬見她如此富於憐憫與高貴情操,自覺羞愧難當。
她會把自己貶得很低很低,像個一文不值的人:「我真是混賬,原諒我吧。我錯得太離譜了,這些日子裡,我有時候像瘋了一樣。可不是嘛,還有雷夫呢。」
但想到雷夫讓她完全無法忍受,不由自主便伸手去拉安琪拉的手。接下來她們多半會靠向對方開始接吻,而這些痛苦又完全得不到結果的吻徹底將史蒂芬擊垮了。
「天哪!」她會喃喃地說,「我好想走!」
安琪拉聽了可能會哭著說:「別離開我,史蒂芬!我是多麼寂寞啊……我只是不想讓雷夫太難堪,你怎麼就不能體諒呢?」於是史蒂芬會多待上一小時、兩小時,第二天又會出現在農莊,因為安琪拉是那麼寂寞。
安琪拉始終無法真正放開這女孩。有些時候她自己也十分迷惑——她不愛史蒂芬,這點她很確定,但這整件事的奇特怪異本身就很吸引人。史蒂芬逐漸成了一種強效藥,一種緩解無聊的藥劑。但安琪拉也很清楚自己的征服力,她能玩火卻又不會引火燒身。只要哭得夠久、夠悽慘,史蒂芬就會心生同情、態度軟化。
「史蒂芬,別傷害我……你這樣子我好害怕……你真的嚇壞我了,史蒂芬!在遇見你之前就嫁給雷夫,這難道是我的錯?對我好一點,史蒂芬!」她說得聲淚俱下,史蒂芬只好像哄小孩似的摟著她,很溫柔地前後搖晃。
她們開始喜歡開車到山丘上去,還帶著東尼一起。東尼喜歡追兔子,她們會互相緊緊依偎,看著它狂野地蹦蹦跳跳,結果撲抓到的也只是草而已。在這片仁慈的山丘間,史蒂芬知道有許多地方可以讓戀人像這樣毫無顧忌地坐靠著。有時候當她們坐在一起,她會忽然感到麻木,即使安琪拉輕吻她的臉頰,她也不會有反應,甚至連頭都不轉,只是繼續盯著東尼。但有時候她又會異常亢奮;某日,她忽然轉頭向靠在她肩上的這個女人說:「在這裡一切都不重要。你和我是那麼渺小,比東尼還渺小,我們的愛不過就像滄海一粟,這麼想還挺安慰的,你不覺得嗎?心愛的。」
但安琪拉搖搖頭:「不,我的史蒂芬,我不喜歡滄海,我是出於地,乃屬土。」接著又說:「吻我,史蒂芬。」於是史蒂芬吻了她,一吻再吻,因為年輕熱血很快就沸騰,而神秘海洋變成了安琪拉的雙唇,如此熱切地吻與被吻。
然而當天傍晚回到農莊時,雷夫在家——正在前廳里踱來踱去。他說:「下午過得還愉快吧?你們兩個女人,你開車載安琪拉到山上去了,是不是,史蒂芬?」
他已經習慣叫她史蒂芬,不過此刻的聲音因為疑心而顯得尖銳,已然衰弱的眼睛斜睨著安琪拉,因此為了她,史蒂芬不得不說謊,而且要說得高明——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謝謝。」她不驚不慌地撒著謊,「我們去了圖克斯柏利,還去看修道院,又在鎮上喝下午茶。很抱歉這麼晚才回來,車子的化油器阻塞了,花了一點時間才修好,我那輛車真的需要好好檢查一下了。」
謊言,又是謊言!她越來越善於伶牙俐齒地撒謊安撫雷夫,或至少讓他無言以對、不知所措又明顯屈於下風。忽然間一股恐懼襲上心頭,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噁心。眩暈之際,她抓住門框作為支撐——那一刻她想到了父親。
· 2 ·
兩天後她們單獨坐在莫頓的花園裡,史蒂芬驀然轉向安琪拉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總是可恥的……這是惡劣的行為,把我們倆都玷污了,你還不明白嗎?」
安琪拉吃了一驚:「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和我……還有雷夫。我說這麼做很惡劣,我要你離開他,跟我走。」
「你瘋了嗎?」
「不,我很正常。只有這麼做才正當、才光明正大,你想去哪裡都可以,無論是巴黎、埃及或回美國。為了你,我可以放棄我的家。你聽到了嗎?我連莫頓都可以放棄。但我不能繼續對雷夫說謊,我要他知道我有多愛慕你。雷夫根本不懂得愛,他是個嘮叨、心胸狹隘的無賴男人,但即便這樣的人也有權利得到一樣東西,那就是真相。我受夠這些謊言了,我要把真相告訴他,你也要,安琪拉。跟他說了之後我們就離開,然後公開生活在一起,就你跟我,這是為了我們自己和我們的愛所必須要做的。」
安琪拉兩眼瞪著她,嚇得臉色發白。「你真的是瘋了,」她緩緩地說,「滿嘴瘋言瘋語的。你要跟他說什麼?我有讓你變成我的情人嗎?你知道我對雷夫一直很忠實,你很清楚根本沒什麼好跟他說的,頂多就是幾個像小女生般幼稚的吻。我有什麼辦法呢?誰叫你是……很明顯是那種人!不行,親愛的,你不能告訴雷夫。你為了挽救自尊,就要跟雷夫謊稱說你是我的情人,我可由不得你把我的生活搞得大亂。就算你願意放棄你的家,我也不想犧牲我的家,請你明白這一點。雷夫不是什麼好男人,但總比沒有的好,到目前為止,我也應付得毫無問題。對付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拿個幌子轉移他的注意力,效果出奇地好。我要他往哪兒走他就往哪兒走,他就交給我吧,我的丈夫我比你了解千百倍,史蒂芬,我不許你來干涉我家的事。」她太害怕了,害怕得口不擇言,沒有考慮到這些話對史蒂芬的影響,一心只想到安琪拉·寇斯比正面臨極度迫切的危機。因此她又再度開口,只是這次說得更大聲:「我不許你來干涉我家的事!」
接著史蒂芬開始反擊,激動得臉色鐵青。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實在殘忍得無法用言語形容。你明知我為了你痛苦不堪,因為我是那麼愛你。而你因為喜歡我這樣愛你,所以一天又一天地榨取我的愛。你難道不了解我愛你愛到願意放棄莫頓?我什麼都可以放棄,我可以放棄全世界。安琪拉,你聽我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安琪拉,我有錢,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我不值得信賴嗎?」
她漫無頭緒地說,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需要這個女人,不管值不值得,當下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安琪拉。她站起身來,又高大、又強壯,但流露出那種令人悲憫的激情顯得有些怪異,安琪拉看了不由得全身顫抖——她有種十分可怕的感覺。她臉上所有沉重的部分頓時凸顯出來,剛毅的下顎線條、方正寬闊的額頭,還有太濃太粗、稱不上美麗的眉毛,就好像混亂的過渡時期孕育出來的某種奇怪的原始生物。
「安琪拉,我們遠走高飛吧,去哪兒都行,快跟我走吧,就明天。」
這時安琪拉強迫自己快速思考,然後只說了五個字:「你能娶我嗎?」
她問話時沒有看著史蒂芬,她做不到,也許是出於某種她所能體會到最接近憐憫的感覺。接下來的漫長沉默幾乎令人窒息,等候回答的安琪拉忍不住轉移視線。有片樹葉掉落,她聽到它細細、輕輕的飄落聲,聽到一陣微風吹過花園時,落下葉子的那根枝丫吱嘎作響。
然後一個平靜、沒有起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聽起來像陌生人的聲音。「不能,」那聲音很慢很慢地說,「不能,我不能娶你,安琪拉。」當安琪拉終於有勇氣抬起頭時,卻發現只剩她一人獨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