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鶴齋選集 · ●文選(二)

·與李雅歆君書(丁酉) 近日一位宦途老先生梁鈍庵到鹿,輟駕見訪。素昧平生,慷慨直言,謂仆駢儷佳、詩不佳;仆愕然、駭然。問何所見而云然?道自幼春處見近作一篇。仆疑之,不稔其人為工於詩者耶,抑或盲於詩者耶?姑聽之。索看小草,姑呈之。鈍翁一閱,擊節「懷古」及「子夜歌」、「古意」、「無題」諸詩,不禁目笑之;以為眼大如箕,乃僅識及少年文字浮艷體格者耶!蓋「咸陽」、「姑蘇」懷古八篇,乃逾冠時馳逐王、楊、元白體者也。 及是夜留飯,鈍翁出示所作「釣龍台歌」,則又愛之、疑之。錄所作散行文,又有才氣;乃縱論以試之。夜深,攜去舊作陳太史、孫太守觀風文卷三本;越日送來,則黏紙眉評、尾評幾滿。所評歌謠、古詩、古文、駢文、銘詞,或以為可傳、或以為可刪;策對,或以為可行、或以為不盡可行:則犁然俱當。惟卷中賞「九十九峰歌」而不賞「國姓濤歌」,則未儘是。蓋九十九峰僅清刻,而國姓濤且沈頓也。鈍翁許「九十九峰」詩力厚思沈,人間傑作;亦偏嗜。至謂近二年詩不及前,亦不合。蓋自洊經禍亂以來,感慨淋漓,詩格一變;從前所未有也。第筆路稍奧,不動目耳。 仆平生所見古詩手仙根外,實推鈍庵。惜所作不多,傑構太少;不然,當與古人肩行矣。 ·乞梁鈍庵先生書「猛虎行」柬 昨夕請教歸來,翻讀屈翁山「猛虎行」,直欲同聲一哭!不知為彼當日作耶,抑為我今日作耶?先生「釣龍台歌」,雅近嶺南風趣;先生草法,又似宋、元間人。晚生知詩者,非知書者。雖然不知書,要知先生之書可張之座右,與古圖章爭耀者也。 讀先生之詩,讀嶺南之詩,請以嶺南之詩求先生之書;不禁破涕一笑! ·與蔡某書(戊戌) 前日與閣下坐,共談醵貲牟利事,閣下意欲與仆居鹽;此以鹺賈鹹味糝吾輩酸風,大善、大善! 古者國計,鹽為大綱,士大夫尤多以此起家。故漢桑宏羊、唐劉晏用,皆注意於此。然宏羊為國朘民,啟漢武侈心;遠不如劉士安官民俱利,啟唐中興:此桓寬之論所由作也。今日征榷紛如,而獨鹽政偶弛。是夙沙蚩尤百密中之一疏,使食淡人有所充口;亦昆明劫火以來,獨鹽池少獲完善者。吾輩不能以阿膠止河濁,不妨以敝箅救池鹵。且又一間棧屋適好司鹺,不須別籌鄭衛隙地,亦引位之天然者。 仆未為兩者計公利,不覺先為一己計私囊。仆允人合作五穀店,仆擬兌去年所貯之油湊成一股,不料油路滯銷,其項缺如。昨日思得一便宜計,意欲移閣下買鹽之金,充仆合夥之數;待仆項到手,然後完閣下之牢盆。量少、量多,惟閣下之力;給全、給半,惟閣下之思!弟不欲以竭忠盡驩者,致失夫揣已度人也;閣下得毋啞然於行炙者先嘗其味、分羹者遽染其指乎! 暫假蔀豐,聊掩罍罄;知交之間,用敢坦布。 ·與林幼春書 去年得閣下手書見問,本欲即復;因雅歆君來,語多寄達,故緩附鴻。閣下清才妙悟,匪夷所及。詩、古文詞之事,仆屢欲有所告;只因交淺言深,故輒中止。 仆之駢儷、詩、古及制義,頗可自信;分量之有到、有不到,亦皆自知。惟古文雖有所知,則覺其不到,而不敢自信也。但雖不敢自信,而今人所作之弊,一見輒能了了;惟自己亦時不免耳。駢儷之透頂處,在由兩漢、魏、晉及六朝、三唐文一鼻孔出氣,惟魏、晉多近古,三唐多近今。宜古、宜今,端推齊、梁;泥今失古,則自宋、明。本朝之古文,不能比唐、宋;本朝之駢文,則有越唐、宋者。詩或宗唐、或宗宋,當其盛氣時,視明代蔑如,其實與明代齊耳;但獨到處,亦有明代所未有者。總之,一代各有數子,一子各有一面目;不能概抹。仆之陋作,不甚深藏。但毅力有到之篇,亦鮮示人;即示人,亦鮮印契。惟數年前「九十九峰歌」,邱山根見其刻入處,許為查初白、趙執信;然「秋詠」十二首甚渾,即有不省處。去年梁鈍翁見舊作歌謠,許為唐樂府;「塔將軍歌」,謂可入高岑。然「湘、楚軍二行」甚壯,即難得其賞識;更無論他人矣。 仆之事業已無可望,半生心血只在詩文;如歐冶鑄劍,以身殉此矣。特兵燹滄桑,易致焚如;此後即欲求如揚子云之覆瓿,恐亦未易得也。一嘆! ·與林幼春書(戊戌) 幼春足下: 壬辰一晤,條忽六秋;閣下英華日茂,而仆老大徒傷!玄發、朱顏,青衫、退絛;相形之下,妍丑奚堪!又況時世傖荒,邱山陵谷;江河有日下之悲,滄海無回瀾之望!風之殊也,不亦傷乎! 劇秦美新,昔人所恥;朝齊暮楚,吾黨所非。閣下入時未深,染俗未重;慎毋以素涅緇——即白溷黑,幸甚!書不盡言,詩以寄意。 來春正月,尚其赴秦樓之會,輠輿見訪乎?古書數榻、秫酒一甖,坐王粲於席頭,話阿戎於門裡;不盡賓主之歡,脫略形骸以外。 肅此只復,惠我好音! ·答林幼春談近事書(戊戌十二月十八日作) 去月中日,忽接寓書;愴懷浮世,感慨當年!攄時事而沈炯辭傷,撫覉愁則徐陵路絕。神州下淚,陸沈海岱之鄉;鬼伯呼人,吹墮黑風之國。 今者水火益深,繭絲日縛:海市蜃樓,盡懸征榷;洛灰殘土,遍覓真珠。食武昌之魚,居何似死;聞泰山之虎,猛莫如苛:蓋民生窮慘,於茲甚矣。我輩田硯無科,商詩不稅;王摩詰輞水歲月堪娛,黃道真桃源逍遙不少。無如法外之徵、暗中之取,錙銖日削於書庫,株連即逮乎儒坑;生涯已窘,物賄皆昂:不農不商,胥受其害焉。況乎伏莽叢箐,由來如蝟;揭竿斬木,自此為群:殊無治盜之能,徒有取民之暴。我孔熯矣,彼何人斯!所云石壕胥吏、銅馬強徒者,料未似此也。 夫庾信間關,猶是洛河風雨;田疇棲托,依然漢徼人煙。古來塵世之滄桑,不改中原之文物:羯如石勒,尚存君子之營;氐似苻堅,大有霸王之度。從未有妖漦一噴于海外,膏血頓濺乎域中——窮奇牙爪,以忠信為糧;■〈豸契〉貐性情,見衣冠而噬:如今日者,良可慨矣! 天狗化人,白虹貫日;埋秦憂於下地,醉帝酒於上天。烽火南朝,鮑照歌蕪城之賦;流離北岱,劉琨答盧子之書。繻拜。 ·與家煇石孝廉書(戊戌) 今年閏三月間,捧兄元月書並「芳洲公集」一部,彼時即當修信奉覆;因兄已在京中,須俟回家。迨五月終,得兄四月二十八日信,已知兄返溫陵。雖不獲看花杏苑;而振鐸杏壇,正亂世不顯、不晦地步,佳哉、佳哉! 所示時事,一切聆悉。我生不辰,無可如何!所可悼恨者,我輩惟在氣數中,與世浮沈;不能出氣數外,挽回世運耳。海外時事,尤不堪言。疫氣流行,搜檢之例,繁酷難勝。至「土匪」猖獗,與彼族儼成敵國;列械相逢,彼此避路各去,不敢問也。此輩向謂「義民」,但近有為非者,不能諱「匪」之一字,姑從敵語;究不能不許為壯士!京中物價、米價,自是季世地不獻寶、物產蕭條之故。泉州米價一石六圓,台灣亦然。 春初,台南、台北一石五圓外,此際收穫,我台中一石且五圓、四圓七八角。地非長安,居大不易;可為弟嘆矣!台灣版圖歸中國之初,有物豐穰,庶民康阜,是天地生養之運。今歸外國,百物踴貴,庶民憔悴,是天地劫殺之運;然則不當作易世觀也!除夕之例,悉依舊時。日本人雖有中歷、西曆,居台灣者究亦有從華例。然則伊川為戎,不必長為台慮! 芳州古文,筆氣縱橫。外省唐荊州、本郡王遵岩,芳州公同時雁行;無愧色已。 專奉沈香二束、魚翅二副,伏維笑納! ·再與家煇石孝廉(戊戌) 此七夕前二日,拜捧吾兄六月朔信;比接前信較捷矣,亦匝月也。元月四月二信,經於前日拜覆。但該信並沈香、魚翅,因等候蚶江船,船到又輪幫,故遲往未至。倘兄接得,即乞回音! 「八比」廢為「策論」,朝議迅速如是;是只速於語言、文字耳。若軍政、吏治亦速變積習如是,則有望矣。 台灣五月間淫雨經旬,米價之昂,職是之故。此六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三夜二晝大雨,弟在屋中,只覺屋漏無立錐處。迨二十二日雨晴出門,則處處崩頹,暴漲陷山;數十餘莊付之奔流,人物烏有無數。台北亦然,且兼火災:何台灣苦劫之多耶!兵燹、凶年,疫癘、盜賊;今且洪水隨來,可見氣運! 年來物價倍昂,農工均倍昂;惟讀書不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