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鶴齋選集 · ●文選(一)
·付「鈞天樂」與陳墨君書(甲午)
前日道過芳村,與君清話,欲一睹傳奇為快。弟因向友人借得「鈞天樂」一部,茲即付上,以紓渴懷。
第是中佳處,未許淺人問津。君具有慧眼,宜仔細尋其脈絡、玩其結構、賞其雅唱、識其寓言。詼諧,則曼倩復生;謾罵,則東坡未死;操筆,如史公之敘滑稽;填韻,如柳七之譜曲子。忽而哭、忽而笑,忽而歡情、忽而涕淚;忽而才子,忽而佳人;忽而鬼怪,忽而神仙;忽而人間,忽而天上;忽而往古,忽而來今。郁則極郁,伸則極伸;痛則極痛,快則極快。盡宇宙間人物情狀,無不供其描繪;盡時俗中人物情狀,無不供其鑱鐫。登場唏噓,令人慾絕。場上一唱,場下有笑者、怒者、羞者、恨者,有喜而雀躍者,有惡而龜縮者;秦殿照妖鏡、溫嶠然水犀,不足喻其妙也。然而變化萬端,終歸一線;豪極豪,而細又極細。有其筆、無其書,無此風雅;有其書、無其筆,無此神韻。談笑風雲,罄咳珠玉;殆以才子之絕調,而偶為伶官之遊戲乎!種種妙處,言之不盡;要須與一部屈子「騷」、馬遷「史」、一副嗣宗淚、你衡口,合作一場鼓吹耳。然又須蓄一瓮清濁酒、刮一雙青白眼、開一個不合時宜肚,乃得澆潑積年壘塊、發泄皮裡春秋;不爾,重負作者!
·論「鈞天樂」,與陳墨君書
「西廂」清脆如一枝洞簫,向緱嶺吹歌引鶴;然是巧人極筆,非才學人絕唱。此則如黃帝張樂廣莫之野,眾聲齊作,萬籟不鳴;不復知有人間世矣。胸有千古,故目無一切。
弟所見傳奇佳者三十餘種,唯推此為第一與「桃花扇」,次則「長生殿」。逾冠時,曾有讀「鈞天樂」絕句百二十首,會當寄與參看。
·與阿宗及門(甲午)
賤此行應試,自七月十一日在海上濡滯十日,始到廈島。歸來,在函江待渡一月。航海四次,望不得見台灣;望見台灣矣,乃忽遭罡風打折船桅,猶復收回。迨再航海,猶不得利;乃泝潮到崇武,再阻風十日,始得揚帆而渡。波濤掀簸,形神顛沛,始得見山,乃難之又難。船將入港,復不得入,猶寄泊於番挖海口五日;夕聽濤聲、夜望月色,鰥魚不寐,蟣虱紛來。午夜之中,頻起作王猛之捫,苦亦甚哉!新街諸宗人,聞余在海上飄泊,雇不得小舟,乃撐竹筏而往,欲作迷津之渡,以濟失路之人;亦苦風利,不得泊。至第七日,風晴浪靜,家人喚棹相接,始登彼岸。回顧海上,儼有天堂地獄之別。登第,難若登天;不道歸家亦難若登天。迍邅人到處苦境,可慨也!
賤自去年見闈墨文字,所取半屬眯目。今年此行,早已聽得失於冥漠,只當作山水之游;而考試為循途之舉,故在函江聞鄉闈報罷,以一笑置之。及到崇武見闈墨,乃較去年尤野狐之甚!「顏淵季路侍」全章文中二十四名者有句云:『流禍靡窮,草野輒資以嘯聚』;對比云:『包藏不軌,神器直至於闇干』。上比自聖賢說至造反,如李自成是也;下比自聖賢說至篡位,如王莽是也:不知題為何物矣。又有說成讀書不成而改業者,文中有「持籌牟利」之語;又有說成讀書不成而游幕者,文中有「刑名法家」之語。又「書經」題,有就「伯益說出降至春秋吳、楚、齊、晉之兵力」者;「書經」題系「惟德動天」二句,又有作「離騷」體者:可謂很逞蠻矣。風氣如是,賤此行可謂賣衣裳於斷髮文身之鄉,多見其不知量也。此後若不逐臭愛丑,恐銷磨未知胡底;一嘆!
·與施子芹小柬
小弟在世,如太滄之一粟;老兄諸位欲相引以陪議大局,小弟自揣,固不足用。惟思此際君國決裂至是,凡在婦孺,皆當執干戈以衛社稷;故不敢漫為矯舉。然弟無所求於人,亦無所爭於人;進退必須審慎。刻承高命,與府尊議定後行,最為妙著。必如此,方不造次。
弟謹在鹿俟教,守「無小無大,從公於邁」之義可也。
·與悅秋先生書
早間奉上一信,因先生不在,姑復收回。
弟思事到此際,已難於下著;豈果夷狄之過人,人之甘不如夷狄耳。彼敵蓄志窺伺中華,在二十年之前;其間練兵訓將,則亦有二十餘年之久。雖老者已死,少者方習;而新舊參半,亦必有經練十年、五年之人,至少亦有三年。以經練三年、五年之人,雖或雜以臨時生兵,然薰陶一月,自可一鼓就列。而吾台去年當北邊吃緊之際,正南服戒嚴之秋;使於其時元帥親入行伍教習士卒,則至今日已經一年,較諸平昔操馭與臨陣操馭者,尤為及時濟用。乃漫不關心,日以添兵增營,排列壯麗為事;此豈可以形貌嚇人者耶!敗衄之後,多藉口器不如人;不知中國制器、購器貲本較東國尤厚,固有過之、無不及耳。人不如耶!器不如耶!先生以為何如?小人飲和食土,同舟共命;唯有禱祀蒼蒼,福庇吾台無事已耳!余無望矣。
·再與悅秋翁書(乙未)
撫憲募軍,遠募廣西;此尤糜費生事,且不足用。渠意以為桑梓可恃,不知用得其人、人得其心,雖胡、越可使一家用;不得其人、人不得其心,雖一家亦成胡、越!撫軍為廣西人,欲用鄉軍如李牧之用趙,亦只以三千人為親兵,藉資彈壓地方可矣;若欲防守,仍須一切用台灣人守台灣地方為得要。況兵家千里攜軍為赴急,遠方人地生疏故耳;若撫軍則守台已有十年之久,其於人情風土無不熟悉,用台灣人如得其道,可收運臂使指之效。武侯之用蜀士,充國之用羗兵,王姚江之用贛軍,戚南塘之用義烏、溫、台人,皆不及駕馭十年而能以土勇平土寇者。舍近圖遠,此豈有說耶!
·復家韞岩孝廉書(丙申十月十七旦作)
孤棲海外,似在蓬中;日惟抱書,不聞一事。身世雖悲,耳輪較淨。時方秋盡,倏已寒生;雪月當戶,霜風入樓。獨坐蟲窗,忽逢鯉信;展讀未終,心腸萬斷!
來札云云,已聆一切。意謂齊子歸田,都撫實據;戎人納地,殊屬子虛!然則珠崖片土,空懸戴漢之心;銀夏一方,豈有歸宋之望乎!宗師臨試,許人復籍;遠招傖客,重被國光。聞兄一呼,深刻五內!奈弟慈憂未滿,無意人間;時事俱非,何心富貴!生命付諸鴻毛,世途視同烏有。蓬蒿沒膝,無嫌張蔚之居;敗葉盈門,未掃仲元之興。古之避難,賣餅市中;人之韜光,賃傭廡下。若第者,猶以詩書自樂,翰墨娛生;抑又過矣。雖居虎口,或慮蛩窮。然身在天地,禍福倘來;巢於蟭蟟,浮沈一瞬:則又可達觀自得、俯仰無驚耳。
至聞彼族加恩之意,吾民樂生之機;是誠有之,仆謂不然。夫狉狉無聊,煦煦何補!刀俎之氣,不絕於前;噢咻之聲,徒聞於後。且其為計,又屬至微:譬諸鄰嫗,撫子一飴;有若估錢,償匄千乞。以此言仁,仁乎不仁;以此謀國,國非其國。
仲秋一信,來逾匝月;報候起居,當經盼否?海南危地,日處熬煎;天末故人,時來問訊:亂離之中,得此為快!翹念吾兄無恙,伯翁健飯;天倫之樂,曷勝忻頌!惟是蓬萊末劫,多見滄桑;翰海流沙,陡遷陵谷。管寧之在遼東,沈炯之淪河北;思痛定之餘,為溺人之笑!昨日所經、今時所處,如弟者固已風雲搖其素魄、濤浪駭其遊魂矣。
·再與家韞岩書(丙申十二月十七夕)
十月之間,祗復一書。滄海遙遙,神與天遠;一念徽音,如侍左右。
此間近事,漸覺迴風。最足慰者,新令無剪髮之條,故鄉免胡服之改;雖居異方,依然內地。茅舍一椽,巾書萬卷;俯仰古今,逍遙歲月。任蓬萊水淺,無憂一舸桃源;看蠻觸爭多,自適半生桑苧。世或苦於炎歊,我未驚於崑火。不然,佛袖而去伊川,束裝而辭裸國;瑣尾之情,亦良苦耳!今乃知咸陽一炬,終存破壁之書;大海疊波,猶有穩帆之施。榮華雖後於人,悲戚不先乎我;此內權衡,端推造化。假令早年衣錦膴仕簪冠,則望風先遯,殊忝科名;危地圖存,又辱軒冕。安得來往自如,去留兩便:遼東白帽,高臥而閱興亡;洛下青緗,閒居而書故事乎!
遭茲世難,彌益精神。詩中感慨、文外愴懷,俱饒悲壯,不溺浮辭。楚騷之有哀些,漢曲之起郁噫;身經萬變,文易一觀:較諸前修,如成再世。乾坤鏤其心性,陵谷觸其欷歔:所謂「平生最蕭瑟,文章老更成」者,非耶?他日所著勒成一書,宜有可觀,須當呈鑒。此際韜藏,正自謹慎;蓋有得於滄桑者多矣。
所恨神州陸沈,仙山糞土;表海無虯髯之客,太原無裼裘之英!江山萬里,洋鬼縱橫;風土九州,島夷睥睨。志士終夜撫膺,中華亘古失色!興念及此,痛何如之!戴天如囚,登朝如狗;小弟立意不作青紫中人,職是故耳。然而一副豪情,無從揮霍;千秋壯氣,何處銷磨?售世既恐頹唐,韞懷亦空朽腐;進退思維,絕無妙著。惟願吾兄得意,折杏南宮,種花洛縣;使弟攬轡從游,入幕作客:參畫諾於停騶,借獻籌於按部。課耕課識,問雨問晴;兄飲廉泉,弟分讓水。無濁世之名,有清風之興:則所望於帡幪者,此也。念之,佩黻時無相忘,幸甚!
·致「陸操新義」、「約章纂要」於悅翁
得睹未見書,勝入琅環福地。昨夜蒙許藉以新譯五種兵書擲到,當刮阿蒙一重目。因順獻上「陸操新義」及「約章纂要」二書,以呈鴻覽。
陸操是德國所長,昔年用以圍丹、勝奧、虜法王者。求其體用,尚不如戚武毅束伍法之簡要;而於分合、步走攻守之法講之最密,亦足以相發明。仆為約其旨實,不出「尚書」中「步伐止齊」之範圍。我中國邇來置古賢大法於不講,遂墮兵制;乃日事步西人後塵,襲其粗而遺其精,豈不自沮士哉氣!「約章纂要」一書,於有關係國勢事體者頗多不載;如與俄定界、與法分界及與各國租界、與英議界等約俱不詳明,惟瑣瑣於商類及設教交涉細事。自是纂者意趣之卑,似無足當一顧。然蒭蕘之獻,亦磚玉之資也。